一个食盒正正抵上他的手心。
那表现得像是只白毛傻兔子的少年从食盒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这个送你!”
秦楚容:“……?”
少年走了。
秦楚容拿着食盒,沉默地站在密室,耳朵里依稀还在回响对方临走前那句脆生生的:“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一定要吃哦!”
低嗤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随意地将食盒丢入火盆,转身摘下面具。
显露出一个白而尖俏的下巴,和一双薄如刀刃的丹唇,唇角的弧度轻蔑又冷漠。
另一边的鹿欢鱼,则又回到了白壁城外。
甫一出来,那之前还毫无反应的灵符,便争先恐后亮起荧光,于夜色中分外显眼:
“方才有事,你不要一个人走动,等为师过去接你。”
“你出去了?到哪里了?”
“无缚,你在哪?”
“……”
鹿欢鱼才将最后一句看完,还没来得及回他师尊消息,手里的灵符便寸寸化为灰烬。
一阵疾风吹过,吹得鹿欢鱼一身衣袍猎猎作响,好一阵后,风才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也停了一人。
鹿欢鱼抬眼一看,看到那张端丽灵秀的面孔,以及那一点月光亦不能夺其辉的朱砂痣,心口倏忽痛了一下。
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
月光静默如水,他的师尊面色也如静水,四下更是极静,唯有夜风徐徐。
鹿欢鱼不知怎的有点冷了,收回目光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便听得青莲长老镇静的声音:“走吧。”
鹿欢鱼于是重新抬头,但他师尊已经转过身去,便只看到他歪至一侧的头纱,和稍显不整的头发,像红尘烟火在他发梢滚过一遍,乱了这三千烦恼丝。
第46章 错何处
鹿欢鱼跟在青莲长老身后, 进了对方的临时居室。
房门“砰咚”一声合上。
背对着他的青止开口时,仍然是冷静的:“无缚,跪下。”
鹿欢鱼一直暗暗捏着袖口的指头抖了一下,反应过来时, 人已经跪下去了。
他心中发慌, 忍不住抬头去看自己师尊,便见他转过身来, 手中执着一把戒尺, 静静开口:“手伸出来。”
鹿欢鱼最怕他师尊这副模样,自然不敢在这当头有所忤逆, 慢吞吞将手伸出去,手心朝上。那把戒尺轻轻点在他的手心, 师尊情绪不显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可知你错在何处?”
冷物的寒意自肌肤渗入肺腑, 冻得他牙齿“咯”了一下,低头道:“不知。”
——啪!
鹿欢鱼的掌心立即便见红了。
青止淡声道:“不尊师令, 是为一错。”
“啪”的又是一声。
“不守规矩,是为二错。”
“啪”的落下第三声。
“冥顽不灵,错上加错!”
然而他这句话落下后, 少年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颤抖起来,举起的那只红肿的手哆嗦明显,青止顿了一下,到底没落下第四下, 只问他:“而今你可知错了?”
鹿欢鱼道:“我没错。”
“你!——”
“我就是没错!我只是想来找师尊而已, 师尊便是打死我, 我也没错!”
他果真是冥顽不灵。
室内一时陷入安静,静了许久。
只有鹿欢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没停,捧着个手, 时不时抽泣一声。
青止将戒尺收了起来,跪坐下去,对他道:“手伸出来。”
鹿欢鱼抱着自己的手,噙着泪惨兮兮地将他一望,好似不是被打了手心,而是被剥了皮一样的难受。
他也确实难受,心道:以前自己在师尊打坐时扑上去捣乱,师尊都没有这么凶过自己,今日都打自己三下了,还不够吗?
青止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叹了口气,声音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罚你了,把手给我看看。”
等到敷药时,那只手还时不时被牵动着抖一两下,只好停下解释:“不是不让你来找我,只是天色已晚,你又是一个人,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万一……”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问道:“很疼么?”
鹿欢鱼吸吸鼻子:“疼。”
青止低头看了他一眼,便见这一问一答的工夫,又有两颗透明珠子从眼角滚下来了,两弯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有那么几缕还挂着三两颗细碎的水珠。无奈道:“那我轻些?”
说完才觉得好笑,便笑他道:“娇气。”
鹿欢鱼却不肯认:“手不疼。”另一只手捂了下左胸口,“这里才痛。”
青止微微蹙眉,将他的手拉开,手探过去,有些担心:“胸口痛?可是来的路上遇见什么了?”
鹿欢鱼摇摇头道:“这里看到师尊就开始疼了,师尊凶我很疼,师尊打我更疼,疼死了。”
青止的指尖还未真正落下去,才碰到他青莲山弟子服上银丝密织的千叶莲图案,便好像被针脚烫到了手,猛地收了回去,又顿了下,低声道:“不可胡言。”
鹿欢鱼闭嘴闭得可委屈了。
他没有胡说,是真的疼,不是之前那种奇怪的空落落的疼,而是有只虫子持之以恒咬他的那种,钻心的疼,但凡他多看师尊一眼,那条虫子就钻得狠一点,他都有些不敢看师尊了。
可师尊明显还在气头上,都不让自己说实话。
青止见他不再说话,只一味低头细喘,一时间像是耳朵也被烫到了,握住药瓶站起身道:“这么晚过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鹿欢鱼下意识道:“因为……”
对哦,为了什么来着?
师尊都摆明在躲自己了,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大半夜的跑过来看他一眼?虽说有一半的原因是接头人传讯不得不来,但自己头脑发热画蛇添足将此事告知师尊又是在做什么?
怪道那人说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原来是险些叫师尊撞破了。
鹿欢鱼竟有些想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不过一两个时辰前的自己了。
分明白天才见过,顶多也就一晚上见不着,到底在急什么?莫说眼下魔头不在,就是魔头自己来了,恐怕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而且真想推脱,也有的是理由。
总归师尊现在也不想见自己,也没必要那么卖力地刷存在感,出去后魔头算起这事,就跟他说欲速则不达嘛,反正总阁主又不会管自己这个……
一想到那位总阁主,鹿欢鱼的心潮便止不住地澎湃起来,竟连疼痛都缓解了不少,比什么灵丹妙药还好使,让他忍不住想得更多。
——也不知那芝麻酥他喜不喜欢呢?可惜自己当时急着来找师尊,没怎么去找食材,而且是按照师尊的口味做的,下次见面问问他喜欢吃什么吧……
他全心全意想着一个人时,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或者说在这类事上,他就没有粉饰太平的意识,所以常常是旁人都将他看透了,他自己还没开那个窍呢。
青莲长老只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追问下去,手指轻轻摩挲了下药瓶,出口唤他时用上了些醒神的灵术:“无缚。”
鹿欢鱼果然回过神来:“啊!师尊,怎么啦?”
青止道:“你今晚——”
鹿欢鱼好似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般,抢先道:“我懂的师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在夜间搅扰到你的!
“就是现在回去的话,外面好多虫子,感觉有点危险,可是让师尊送我回去的话,又太麻烦师尊了……要不我去守灯大叔那里借住一晚?对对,大叔之前还让我去找他来着!
“可是大叔住在哪里啊,也不知道睡了没有,应该没睡吧,我记得以前大叔晚上也不怎么睡觉,还是传个音问问看吧……”
青止淡淡道:“我送你去。”
鹿欢鱼闻言,惊喜地瞪大双眼,将传音灵符塞回去的同时,看着他道:“真的嘛!师尊你不生我的气啦?好诶好诶!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脸上的喜悦再真切不过,仿佛能够快些离开这里,对他是一种解脱。
那只握着药瓶的手不觉紧了一瞬。
翌日。
一大早,重明白氏的弟子便过来邀请他们了,怎奈何鹿欢鱼昨夜熬到太晚,以至于脑子里完全没有什么接风盛宴,只想一直睡到时间尽头。
守灯掀了他三次被子,第四次连人带被一起揭下来抖了抖,才算是将人叫醒。
少年睡着与睡醒完全是两种状态,刚被抖醒那会儿脸沉沉眼沉沉,很有几分不好招惹的阴郁之态,直至将自己收拾妥帖,叫那太阳光一晒,就跟驱邪成功似的,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明媚少年了。
一路嘻嘻哈哈吵吵闹闹,行过抄手游廊再到院门外,就看到正正等在外间,负手而立的青莲长老。
鹿欢鱼大力摆手:“师尊早上好呀!”
却站在守灯身边没动。
守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示道:“你师尊等你呢,怎么还不过去?”
因为早上没睡够下意识犯懒,正等着蹭守灯大叔载具的鹿欢鱼,闻言“啊”了一声,奇怪道:“师尊在等我吗?不是来等大叔的吗?”
守灯道:“别逗你叔发笑了,行了,过去吧。”
鹿欢鱼看看他,又举目看看前方既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的青莲长老,颇为纠结。
老实说,鹿欢鱼不是很想过去,因为他缓了大半个晚上,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心口,又开始隐痛起来,叫他打心底生出些许抗拒来,而且感觉过了一晚,他师尊不止没消气,通身气压更低了。
偏生这气压只自己可见,大叔全然看不到似的,只一个劲地将自己往师尊那边推,唯恐自己死得不够快一样。
鹿欢鱼被他推一步走一步,走一步心脏抽一下,实在忍不下去,开始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埋头冲过去得了时,他师尊便飘然而起了。
并落下一句:“走罢,时间不早了。”
显然并不准备载鹿欢鱼一程。
鹿欢鱼松了口气。转过脸,对着他守灯大叔得意洋洋:“你看吧大叔,我就说师尊没有要载我意思,快快快,我要看你昨晚说的载具,就是可以瞬息千里的那个!”
然而他大叔斜了他一眼,道了句:“我也不载你。”就跟他师尊一样凌空起飞了。!!
鹿欢鱼牙痒痒地磨了两下,掏出自己的至清追上去,追到大叔身边时大声抗议:“大叔真偏心!”
大叔冷笑一声,给他传音:“你到底怎么回事,他今日特意来等你,你忸怩什么?他不理你你哭哭啼啼,他搭理你反倒拿乔起来,怎么,跟他吵架了?他那样一个人,你们也吵得起来?”
鹿欢鱼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也传音道:“师尊真是来等我的?为什么?他不是让我跟着大叔你吗?”
“叫你跟着我,和他忙完了过来接你,有冲突吗?”守灯瞪眼道,“你是他唯一的亲亲徒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一堆人要打你的主意,他不过来等你去等谁?”
鹿欢鱼更疑惑了:“打我主意?我有什么好打的。”
守灯那句“你没有,但青莲仙尊的人形弱点有”还卡在喉咙里,就被青莲仙尊本人传音打断:“前辈不要和无缚说这些。”
守灯默然片刻,瞬间爆发:“你又偷听我们传音!”
“抱歉,”传来的声音倒是实打实的歉疚,“我并非故意为之,但你们说话的声音实在有些大了。”
守灯翻了个白眼,但也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就像混小子这个修为的修士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音,也会有那么几句被自己的紫府捕捉到一样,完全是实力上的碾压罢了。
而且这小兔崽子说话闹哄哄的,青止未必将自己的传音捕捉多少,但一定将他的听了个十成十,随意推敲一下,就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了,赶着来告诫自己呢。
守灯懒得同他计较,只道:“怎么就不能同他说,让他知道了,平日里注意着些不好吗?”
青止回他:“无缚灵力微弱,即便知道了也防不胜防,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让他一直快快活活的。”
守灯冷笑:“他若是觉得快活,昨晚会跟你闹失踪?”
青止不语。
守灯继续冷笑:“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倒是挺快活的,那你呢,你昨天给他挡了那两下,昏睡一整个下午的事,他知道么?”
青止仍旧不语。
守灯大抵也知道,这事是决计得不到他直接回应的,于是心中暗暗啐了句:“一个满脑子我为你好但我就是不说,另一个像是突然磕坏了脑子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你们就可劲折腾吧!”
便干脆问起另一件事:“你昨晚去查,知道是谁动手的了么?”
青止回:“他们做得很干净。”
守灯明白他的意思了:“能在重明岛的地盘做得这么干净,挺有意思。”
青止补充道:“惊鸿尊者从前来过一次重明岛,他说,从前通往重明岛的路上,并不会出现迷雾笼罩的情况。”
守灯嗤笑道:“这出里应外合的戏码唱得好,就是忒耐不住性子了些。”
青止的评价倒是客观,仿佛被针对的那个不是他一样:“我重伤未愈,又初次登岛,对有心之人而言的确是个好时机。”
守灯道:“还好进来之前,请了惊鸿落影过来帮忙,否则你昨日倒下去,老子未必有余力将小兔崽子丢出去,这群阴沟老鼠,只要你没真的驾鹤归西,料定他们不敢明着对你们师徒动手,就是那些迷雾忒烦,开了乾坤灵境都能钻进去,一个人都看不清!”
“……”
鹿欢鱼奇怪地看着他守灯叔。
真的很奇怪,他的那个问题真就那么难回答吗,至于想这么久,想得一张脸跟开了染坊似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怪异的声响吗?
很懂得尊老爱幼的鹿欢鱼飞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关心道:“大叔,你终于疯啦?”
守灯:“……”
“——哎哟!!”
第47章 换位置
重明族举办的这场接风宴, 并没有严格按照势力所属划分众人席位,但大部分人仍是选择同自己相熟的同宗门人挤在一处,只除了一小部分在外宗也有至交好友者。
例如那位幻灵阁总阁主,他就孤身一人坐到了崔氏弟子当中。
鹿欢鱼隔着好几桌席远远看了他好几眼, 越看越是古怪——怎么回事, 明明来之前还想着能不能找机会溜去跟对方坐,等真正看到人, 反而没有这种感觉了。
鹿欢鱼借着啃雪梨的动作遮掩, 另一只手藏在袖子后悄悄揉了把胸口,郁闷非常。
他现在是不想坐那位总阁主身边了, 但是更不想坐他师尊身边,他一开始也的确计划着同宁师兄他们坐一桌来着, 可守灯大叔的手比他的脚要快得多, 在鹿欢鱼付诸行动前就给他按这里了。
坐都坐了,总不能再拂袖离开, 显得他多害怕自家师尊似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多给他师尊的声名抹黑啊!
就是自己的这个死鬼身体有些遭罪。
昨晚疼得最厉害的时候, 他险些就要倒豆子似的尽数倒给师尊了,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头皮发麻。
真是年岁日夜在长,心性反不如前, 伏在青莲长老羽翼下的感觉实在舒适妥帖, 便是连骗子的心窍都能迷惑, 不知不觉,竟对他依赖至此,哪里伤了痛了, 都想要他来哄哄。
竟然都忘了一种可能——假如是魂约出问题了呢?
重明岛本就与赵田生的遗愿息息相关,或许牵动了魂约另一端系着的残念,才让他心脏抽成这样也说不定,总归心抽抽并非完全不能忍受的事,可要是叫他师尊查出些什么,才是真要命了。
所以在他师尊看过来,并问出一句“怎么了”时,鹿欢鱼捂着心口的姿势没变,坦然侧过头去,一脸正气地道:“没有!师尊!我好得很!就是突然有一种……”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看着那一行姗姗来迟的人。
看着为首那个紫衫浅浅、神色懒懒,编在一侧沿胸前垂落过膝的长辫,随之脚步轻摇慢曳的翩翩公子,捂着心口的手松了些许。
无意识低喃:“……心动的感觉。”
连周围人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也没有注意。
他专注地看着那人从眼前走过,又看着他坐入那个被多数人挑剩下,所以偏僻也安静的角落位置,感受到了死鬼身体里那仿佛心脏重启,重活过来的澎湃浪潮。
回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吞了灵丹妙药一样的感觉!
鹿欢鱼是能忍受这痛不假,但既然有缓解的法子,谁又喜欢自找罪受?
就是对方那位置对自己太不友好,不时就有晃动的人影将对方遮挡,便让自己一会儿舒服一会儿不舒服的,不由也跟着歪过来又歪过去,最后被守灯大叔一巴掌拍了回去。
“身上痒就去洗澡,在这扭什么!”
鹿欢鱼倒是很想不尊老地顶一句:“又没有挡着大叔你,而且我师尊都没说什么呢!”
然而他师尊从今日见面开始就安静得过分,叫他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又如何敢在此时主动提及对方?
万一自己无心之言,反倒将他师尊点醒了,同守灯大叔你一巴掌我一弹指,赏他一个混合双打可如何是好?
便抱着脑袋憋憋屈屈地坐回去,却又不甘心得很,还是要往被挡住的那边看,身子悄悄地挪……
啪嗒。
噌!
一声是青莲长老筷子落下,点在银盘上的清脆响声;另一声则来自忽然起身的鹿欢鱼。
后者瞧着自那角落走出来的,似乎正在选酒的清秀少年,赶忙对身边之人道:“师尊,我想出去一趟!”
青莲长老往前方看了一眼,正是鹿欢鱼频频去看的方向,那边坐着上国皇室的人。他道:“嗯。”
鹿欢鱼撒丫子跑了出去。
跑到已经挑好一壶美酒的宋绵身边,笑眯眯道:“小宋师侄,怎么就你一个人啊,需要帮忙吗?”
宋绵面上流露出微微的吃惊,显然是没想到,这个自称失忆之后,就与他们彻底分开,而后更是将他们这边几位最有身份的殿下公子一齐得罪的人,会突然跑来对他示好。
宋绵警惕地将酒壶往身后一藏,道:“你想干嘛?”
鹿欢鱼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便将他藏在后面的酒壶拿了过来,晃着的手同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转身走了几步,察觉到对方还呆呆立在原地,回头道:“走啦小宋师侄。”
宋绵的脸立即便涨红了,很有些他们初见时的影子,想来还是被他气得。
他追上去,气道:“把酒壶还我!”
“我就帮你拿一下,又不是抢你功劳,你瞧,你们殿下不是一直往这边看呢。”
宋绵抬头一看,果然与三皇子冰冷探究的目光对上,虽然那份冰冷不是对着自己,但还是叫宋绵抖了两下,迅速低下了头。
鹿欢鱼看着他这个模样,感觉有些奇怪,脑袋里迅速闪过一些话,模模糊糊的,似乎是与对方有关的传闻,还有他阿姐的警告。
鹿欢鱼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位没怎么了解过的三皇子,感受到心中淌过的暖流,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他长得这么漂亮,笑得这么好看,神情这么温柔,就像……呃,像谁来着?
不管了,总之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鹿欢鱼最喜欢好人啦。
鹿欢鱼把好人的酒壶拎过去,“砰咚”一声放到对方面前,叫那已经越过他去看其他人的视线不得不转回自己身上,才算心满意足,开心道:“秦师兄,你要的酒来啦!”
秦裕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再次给那边的青莲仙尊传了个音。
回过神,就看见这白毛兔子似的少年已经埋着脑袋,两只手伸进储物袋里,掏掏掏——
秦裕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好在这少年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满桌美食之间,掏出一个类似于食盒的东西并让他吃下去。
他掏出一个锦团,左右看了一圈,见缝插针地插在了梁岁安与三皇子之间,一屁股坐了下去。
梁岁安眼角一抽。
鹿欢鱼自觉玲珑心思,好人身边的好朋友也该照顾妥帖,即便这人之前想抢他任务当他师娘,还是关心地凑过去问:“小梁师弟,你眼睛抽筋啦?”
梁岁安:“……”
拳头硬了。真的硬了——
作者有话说:小鱼现在看着正常,其实精神已经失常了,只是逻辑上能够闭环,让他不会自我察觉到问题而已,不过就算没有闭环,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也发现不了……
PS:后面剧情还挺重要,怕写崩,要隔日更一周,存稿修文什么的[抱抱]
第48章 是师徒
鹿欢鱼过来的时候吵吵闹闹, 闹完了他师尊和守灯大叔,又将上国皇室这边的人惊掉一地下巴,只是他坐在三皇子身边,到底不敢明目张胆去打量, 只能悄悄竖着耳朵去听那边的动静。
但叫他们失望的是, 在将梁公子气个半死后,那位青莲山大弟子就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既不动作, 也不说话。
悄然瞥去一眼,便发现他正支着下颚, 专注地看着他们的三皇子殿下。
一时间,嘴上安静如鸡, 脑中鸡飞狗跳。
秦裕恍若不觉, 一杯酒接下一杯,好似他从不曾捕捉到那些声音, 也没察觉到身边人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你每次都是这样任由他们说下去么?那我感觉你这边还挺言论自由的,果然传闻不可尽信,你人明明挺好的嘛!我就说……】
【秦师兄, 我这次传对人了嘛?】
【嗯,传对了,虽然你没有看我,但是你刚刚喝酒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哦, 你知道什么是秒钟吗?】
【秦师兄, 你为什么都不看我呀?】
【秦师兄, 秦师兄!秦——师——兄——】
秦裕那杯酒到底没有喝下去,酒樽落回食案时,他也侧过了脸, 但看到的不是一双圆眼,而是一个乌黑的脑袋,好奇似的凑过来,往他手边瞧了瞧,这才抬起眼睛重新看他。
与紫府中接连不断的动静不一样,这双半隐在额发下的眼睛突然看向谁时,先是一种奇异的幽静,才是阳光跳入眼瞳,反射出明亮而天真的光芒。
那幽静是真的,那天真也是真的。
他是真的在好奇:“秦师兄,你一直喝这个,真的好喝吗?”
秦裕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勾了一下,将那酒樽往少年面前移去,缓缓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鹿欢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樽,而后拿起来嗅了嗅,才浅浅抿了一口。
瞬间把一张脸皱成个包子。
想都没想,就要扭头吐掉。
然后就有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抓住他的下巴,再把他的脸猛地往上一抬,鹿欢鱼猝不及防之下,“咕咚”一口咽了下去,霎时又冲又辣的怪味席卷了整个感官,一双眼瞬间便被烧模糊了。
那只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鹿欢鱼甫一得到自由,便扭过脸去,在梁岁安“赵!无!缚!你往哪儿吐呢!!”的尖叫中呸了半响,扭回来就看见罪魁祸首重新拿了个杯子,好整以暇地倒酒,唇边那抹刺眼的笑都没收好呢!
一时恨得牙痒,都盖过因为看见人后心头荡起的舒畅,也不秦师兄长秦师兄短了,故意抄起案上抿了一口的酒樽怼上去,就要原模原样复刻一遍对方刚刚的举动!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响起一句:“年轻就是好,老朽都忘了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鲜活热闹的画面了。”
鹿欢鱼的动作猛一个急刹车。
秦裕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抱着酒樽回过头,也抬眸看向来人,未语笑三声,拿起案上之前倒好的酒款款起身,回道:“白宗主说的哪里话,您身边青年才俊比比皆是。”
“都是一群浊物,哪能同前途无量的三殿下,还有青莲仙尊的高徒相比。”
这都明着提自己了,鹿欢鱼自然不可能当做没听见,瞄了眼秦裕,也跟着端了杯酒站起来,非常人机地:“白宗主好。”
说罢,又将面前的白老宗主,以及他身后的人端详了一遍。
大抵同为一族的缘故,他们在穿着上同谢氏子弟略有几分相似,只是外罩的纱衣全部换成了堆雪白,头上还带了一个垂纱斗笠,因而只能从素纱下模糊的面容,以及他们的声音分辨其年龄。
即便如此,鹿欢鱼还是注意到了一道看向自己的视线,其针对性之强,让即便是不受控地将大半心思挂在秦裕身上的他,都忍不住看了回去。
对方站在白宗主身侧,大抵是后者信任之人;头上戴着的斗笠轻纱要比大部分白氏子弟短,只堪堪遮住上半张脸,于是能看到他下半张脸,在反复看了鹿欢鱼几次后,隐晦地显露出几分可惜来。
——他在可惜什么?
白氏那位老宗主大约也注意到了,侧过头呵斥了句“无礼”,又回首同鹿欢鱼笑道:“听闻青莲仙尊的高徒,姓赵,字无缚?”
鹿欢鱼道:“是呀是呀。”
白宗主接着道:“无缚贤侄同令师,都是头一回来重明岛罢?”
鹿欢鱼道:“是呀是呀。”
白宗主道:“说来方才还闹了个笑话,老朽一时眼拙,误将仙尊那边某位小友错认成了贤侄,也是实在没料到,传闻中素来与令师亲如一体的贤侄,竟然没有陪在仙尊身侧。”
鹿欢鱼:“是呀是呀。”
白宗主:“……”
鹿欢鱼的视线转了转,落回到了白宗主身上,四目相对间,他将对方之前说的话扒拉回来,认真过了一遍,眨巴着眼道:“白宗主神通广大,远在世外也能对九州事蓬州人知道得这般清楚,想必也早知道,我同秦师兄当年一起上山,也是亲如一体。”
“原是老朽孤陋寡闻,只知师徒之情不知金兰之谊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哈哈!”白宗主说着,便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无论白宗主是认真赔罪还是面上客套,他一位宗主拉下脸这样喝了,鹿欢鱼无论如何都该陪着干一杯的。
可偏偏撞上鹿欢鱼这么个完全没有应酬经验的萌新。
毕竟他有一个完全不需要他张口,张口就一句“XX好”的姐。
还有一位不是在云游就是在云游路上,完全没时间应酬的师父。
鹿欢鱼这也是新兵蛋子上战场——头一遭。
所以他非常干巴地看着白宗主把酒喝完,干巴地被对面白氏子弟隐含怒火地瞪着,干巴地侧过头,只看到秦裕似笑非笑的神色。
然后就在他也渐渐被这尴尬的氛围感染时,又自白宗主一行人后响起一道清润温雅,却叫人无法忽视的声音:“小徒不胜酒力,白宗主这一杯酒,便由我这个做师父的代劳罢。”
鹿欢鱼下意识垫脚看过去,又迅速把脑袋低回去了。
一直低到白宗主与他师尊一顿客套后,带着白氏一行人走向别处,而他师尊问了他一句:“回去了么?”才又抬眸看了他一下。
他不说话时,鹿欢鱼能忍住不看他,他一对自己说话,就全然耐不住了,然而他看一眼,胸口就痛一次,委实遭不住,下意识抓了一把能帮自己缓解的人,低声道:“我……我想在秦师兄这里。”
秦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略略上移到鹿欢鱼身上,又转过头去看那位被捧上神坛的仙尊,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落点。
再去看鹿欢鱼时,目光一瞬闪过了然、厌恶、有趣……玩味非常。
那位青莲仙尊在片刻的沉默后,仍然客气温和,进退有礼,像一位真正的、没有对自己徒弟生出非分之想的师父一样,道:“无缚这几年被我宠坏了,有些任性,恐怕要麻烦秦师侄了。”
秦裕正感兴趣地抽着袖子——谁让他抽一下,那只手就往回抓一下。
闻言抬头面向青止,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勾了勾唇,微微笑道:“是有些麻烦,不过不妨事,我不嫌这个,青莲长老尽管放心。”
青莲长老点点头,再不看他们,转身离开了。
守灯见他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来,很是不解,当即传音:“怎么就你一个,小兔崽子呢?他闹脾气,你也陪着他闹?”
青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静静坐回席间,静静垂眸,一言不发。
守灯这次却不肯让他一笔带过了:“你真就过去喝一杯酒?不是说让你把他叫回来吗!你都知道那边坐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三皇子——
“哦,对,当初还是你叫掌门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一早就知道他不对劲!这样一个人,让小兔崽子和他挨着,你也放得下心?!”
眼见他这音传着传着,都要爬起来亲自上手逮人了,青止终于开口:“他暂时不会对无缚不利。”
顿了下,再传音:“而且,无缚现在只想和他待在一起,他有自己的交友自由,我不该干涉他。”
守灯恨不能将他抓过来摇一摇,给他摇清醒点!故而怒其不争道:“他那是去交友的吗?相亲还差不多!你知道他现在看那个假皇子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就跟当初他看你——”
“那我就更没有权利干涉了,择道友也好,择道侣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青止打断道,“他现在这样,很好。”
“好,好一个很好!人间婚配还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小兔崽子的师父,说是他半个父亲都不为过,眼下他犯了浑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发痴,却只落得你一句没有关系,怪不得他要移情别恋,原来是寒心到了极点,终于将老夫的话听进去了!”
青止的声音终于是冷淡了下来:“守灯兄,你都说了,我是无缚的师尊,就只是他的师尊,这样的话,希望你往后不要再提,也不要对无缚提,这不合适。”
“他娘的要不是看你昨天找他找成那个样子,比丢了魂魄的痴人还不如,追灵诀都念错了三次,你当老子想管,老子当初还当是一场误会,劝他离你远点呢!”
说到这里,拿过酒来牛饮半壶,还是气不顺地传过去一句:“你最好是真的只拿他当徒弟,没有玩骗人骗己那一套,如此他琵琶别抱,你也能落个清净,将来还不会后悔。”
青止没有回音,想来已是默认。
他的神色平和安静,似乎言行合一,只是目光低垂,始终没有往那换了个人闹腾的少年看去。
另一边,那位白氏宗主在绕会场半周后,走到了谢氏宗主所在的地方,两人一个双手紧握一个眉头紧蹙地说了些什么,白宗主忽然重重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用上了灵术,全场都听得分明,便纷纷看了过去。
见那白宗主也转过脸来,语气愧疚地对他们道:“今日接风盛宴,本不该搅了诸位贵客的雅兴,然而我与谢宗主一番讨论,终是觉得,此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给各位一个交代。”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接口道:“白宗主所言,可是指昨日迷雾断路一事?”
“正是,”白宗主道,“想必从前来过重明岛的道友都知道,曾连接两地的通道,任何位置,都不会落下那些藏匿着伤人恶兽的迷雾,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与两百年前的钟氏脱不开干系。”
有人道:“钟氏?那个传闻之中,被人灭了满门的重明钟氏?”
白宗主点点头,语气沉重:“此事原是我族丑事,并不欲向外传扬,可昨日有不少贵客因此重伤,林宗主的爱妻更是到现在都未苏醒,老朽无论如何都不该瞒下去了。”
他又是一声长叹:“诸位大概都知晓,当年苍玉仙尊飞升之前,将一册心法交给了我族保管,因这心法统共分为三卷,便也由我谢白钟三氏分别看守其中一卷。
“当年钟氏声名在外,苍玉仙尊理所当然便将其中最为关键,邪性也最重的《魂卷》交给了他们,然而千万年后,钟氏的后人竟然会在看守的过程中生出邪念,勾结外族,监守自盗!
“我族与谢氏一族当年,原不欲迁怒到无辜的钟氏族人身上,只打算先合力将他们控制起来,再审问出罪魁祸首,哪知他们冥顽不灵,不仅包庇罪人,还伤我谢白二氏族人无数,举族逃遁之际,其宗主族老,更是以身撞碎通道,这才导致两地失联两百余年!”
乍闻真相,满座修士一片哗然!
不由惊愕道:“原来九州修士这两百年入不得重明岛,并非各位因为钟氏覆灭迁怒我等,反而是钟氏自己做下的?!”
白宗主沉重点头:“我等惭愧,两百年过去,也无法使通道恢复如初,致使此等意外出现,实在惭愧得很。”
九州的修士们闻言,大半都很感慨,干脆与身边人低声讨论起来,一片嘈杂中,忽然有人出声询问:“敢问白宗主、谢宗主,当年与钟氏勾结的外族,可是九州的修士?”
众人一脸的如梦初醒。
对啊!能让重明族的人说一句外族,那必然是指代唯一能通向此地的九州了,而在九州上,家族势力之大,能得到钟氏青眼并许下好处去勾结的,恐怕就只有中州……
他们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去看谢白二氏的宗主。
白氏宗主显然有些为难,“这……”“那……”地含糊了两声,目光隐晦地往陆氏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谢氏那位宗主就要直爽许多,见没自己什么事,干脆坐了回去,转头对陆氏那边新上位不久的宗主道:“此事还是由陆氏出面解释罢。”
那位陆宗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起身道:“惭愧,惭愧,既然重明族的各位都坦言了,我陆氏也没有继续隐瞒的道理。”
却说当年,陆氏宗主羲和迎娶重明钟氏之女望舒,从此中州陆氏便与重明钟氏结下两姓之好,两地弟子常有往来,尤其是那位羲和宗主,他实在情深得很,心疼夫人远嫁在外,便将一宗事务托付于同族兄弟,时常陪伴夫人回重明岛小住。
他也实在是鬼迷心窍,得知钟氏有窃书祸心,不阻拦也罢,竟还招呼了陆氏同族过去帮忙,谁料那钟氏个个心肠歹毒,事成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为防此事泄露,竟连自家姑爷都下得去手!
陆羲和宗主那一脉,就这样尽数殒命于钟氏洞天,若非白宗主被羲和宗主自爆灵根时的动静惊至,且那钟氏也被这一下重创,恐怕就要叫他们如愿以偿了!
“尽管当年我们这些旁支并无资格干预宗主的决定,但听命去重明岛助纣为虐,却也是万万不能的,后来得知宗主他们咎由自取,更不敢多发一言,顾及陆氏家风,才一直秘而不宣。”
那位陆氏宗主说完,坐在他附近的林氏宗主也站了出来。
林宗主道:“各位有所不知,上一任陆氏宗主虽也是旁支出身,却是被精挑细选出来,同羲和宗主自小一起长大的至交,从前羲和宗主陪夫人远赴重明岛,便是他代为处理宗务,故而,他也是除当时陆氏嫡脉之外,最清楚此事之人。
“当年他力劝羲和宗主无果,自己不愿意去做帮凶,却也放心不下羲和宗主,两难之下,便向他讨要到了那枚可以联系重明岛上生灵的特殊玉简。
“那时得知陆氏出事,我林氏第一个赶到,却还是晚了一步,只拿到这枚被他成功藏匿,故而没有被魔头发现的玉简,后来我通过玉简与白宗主取得联系,才知晓一切真相。”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向众人展示了一番那枚镌刻着神秘符文的玉简,又看了眼仙门所在的方向,道:“不久前,九州盟收到青莲长老的来信,得知那魔头修习了《魂卷》,我们这才明白他为何要对陆氏做出这样的事——
“当年钟氏举族逃离,所盗取的一部分《魂卷》也随之流入九州,与其后裔一同下落不明,后不知怎么辗转落入逍遥魔头之手,叫他修得此术,才能短时间内飞入归虚之境,为非作歹祸害九州!
“然而他所修习的《魂卷》终究只有上半部分,无法令他更上一层,于是为了获取完整心法,他一路追查到了陆家,却始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一怒之下,便将他们都……”
林宗主露出一个嫌恶兼痛恨的表情,沉痛道:“我等当初齐心协力,才将他绳之以法,然而因为他邪术大成,伤而不死,仍能四处作恶,故而九州盟召集各位到此,除却为各位争取到这百年一开的重明秘境,便是想集各位之力,寻找到铲除魔头的办法!”
有人道:“连九州盟的各位宗主掌门、尊者真人都对付不了他,我们如何会有办法啊?”
林宗主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魔头既是从《魂卷》上修来的不死之术,那么上面也一定记载有破解之法。
“虽然不知他将《魂卷》的上半部分藏到了何处,但可以确定《魂卷》的下半部分,仍镇压在钟氏洞天之中!
“只是外人想要开启钟氏洞天,需要获取洞天之匙,而在许多年前,钟氏先祖就已经将洞天之匙藏到了重明秘境中,是以,便要麻烦诸位在寻找自己心仪的宝物时,留心一番洞天之匙了……”
……
第49章 眼前人
一场接风盛宴到了最后, 变成了对魔头口头上的二次讨伐,你一言我一语,恨不能立即将他挫骨扬灰,直叫沉迷秦裕的鹿欢鱼都回过了神, 听得是热血沸腾。
要不是怕自己一张口就骂得停不下来, 过于引人注意,他早在第一个修士赌咒发誓要魔头不得好死时, 就秒跟了。
若说三两人的骂声大概率是两方有仇, 一边倒的痛骂也可能存在误会,但像小魔头这种能令九州修士人人喊打, 普通凡人闻风丧胆,死后更是连个正经追随者都没有的狠角色, 那实在是活该了。
鹿欢鱼与此人的相处时间, 比成为青莲仙尊的徒弟还要长,自然知道他是如何的人憎狗嫌。
且不提“没有正经追随者, 就说明他平素其实谁也不信任,对身边人也是用完就丢随意打杀”这种话,鹿欢鱼就曾亲眼看见, 他将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白衣尸傀的脑袋拧下来。
只因为对方规劝了一些他不爱听的话。
鹿欢鱼决不能认同他这种行为。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尸傀随从,都不该随意对待至此,何况照鹿欢鱼的猜测,那尸傀里面束缚的残念应该是他的……
反正, 无论鹿欢鱼如何对同自己有仇的人下得去手, 他也绝不可能对真正无辜的人动手, 更不可能去伤害他的阿姐。
就算那小魔头事后臭着一张脸,又将尸傀的脑袋装了回去,但由此举所造成的精神伤害, 能这样被轻易修复吗?
若是能够,那段时间鹿欢鱼见着白衣尸傀,对方也不至于无精打采、伤心难过成那样。
可小魔头不会懂。
他就是个怪物,没心肝的纯畜生,怎么会懂——或许他曾经懂,但大抵是经年累月的邪术修炼,已经给他修干净了。
可鹿欢鱼现在还没办法脱离对方的掌控,就只能听旁人的咒骂出一口恶气。
不过这样的口头讨伐来到尾声,还是要等那些个傲立九州之巅的大人物定音,于是崔盟主折扇一合,款款起身,同谢白二氏宗主打好招呼,便邀九州盟中具有话语权的几位掌宗、尊者入室详谈。
至于其他的修士,可以选择继续盛宴,也可以来往谢白二氏城池领略异族风情,当然,若有修士不胜酒力,也可提前退场回住处歇息。
因着师尊、守灯大叔还有掌门师伯都被邀请走了,而仙门那边剩下的长老弟子们,简直跟满天星似的散得到处都是,这边的行酒令,那边的侃大山,自然也就没人管束鹿欢鱼的行动了。
是以秦裕起身离席之际,鹿欢鱼果断跟着一起跑了。
跟着跑不算,一路上还阿巴阿巴个没完,八百个话引直击一个问题,中心思想旨在询问:自明日开启的重明岛洞天观光之行,你想不想去?
秦裕反问他:“你想去?”
鹿欢鱼理所当然点头道:“想,你陪我一起去。”
他被人戳破目的,是演都不演了,霸道得令人瞠目结舌,三皇子殿下大抵也是头一回在这方面,听到这么……的话,是以同他身边那些人一样愣了一愣,才慢悠悠道:“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鹿欢鱼一听,也有些愣怔,而后陷入沉思:虽然想不到为什么,但是按道理来说,只要自己想要,也不是什么过分事,更不违背侠义之道,他都会答应来着,这次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是不开心了么?那只要将他哄开心了,就可以了吧?
这个倒是简单,鹿欢鱼很有经验。
正在心中鼓捣着他那经验呢,结果鼓捣得太用心,一个没注意,就一头撞在了前面的人身上。
这才察觉一行人莫名止步不前。
抬头一看,发现秦裕半侧过身,似乎正欣赏着什么,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也歪过头去看,见得一群人聚在一起下注,再远些,两方人中间落着个鞠。
一方是来自九州的修士,另一方则是谢白两氏的弟子。
鹿欢鱼心念一动,对秦裕道:“师兄也想去下注?若我能让你赢,你可愿明日陪我过去?”
秦裕回头看向他,便见少年冲他笑了一下,而后不待他回答,就胸有成竹地走到赛场边上,一番交涉后,将弟子服下摆撩起来扎到腰上,踩着一把负责人递来的飞剑,如流星般滑了出去。
重明族这一脉,虽然在千万年的发展中,与九州修士的差别越来越明显,但这鞠戏一道,倒还是一脉相承,未曾做过太大的变动,是以鹿欢鱼上脚算得上快。
只不过修士耍起这个和凡人蹴鞠完全是两个样子,不讲战术,毫无配合,只一味地将赛场当成个人秀场,于是动作更灵巧、速度更疯狂、冲突更暴力!
鹿欢鱼在熟悉了一两场后,就完全融入了进去,等到第三场开始,无论是剑上夺鞠还是落地飞驰,都开始领跑全场,可见他这些年虽然明面上总赖着青莲长老蹭载具,背地里没少练习飞行技术。
故而,那厢同九州盟的人商议完毕,与青止一道回来的守灯远远看了一眼,便停下脚步,笑骂道:“这小兔崽子,平时懒成那样,我还当他不太会,有心练他一练,这不是挺行的吗。”
青止举目一看,看见那于盛阳下肆意飞驰的少年,唇角自然地弯了起来,温声道:“无缚一向聪慧,只要他真心想学,至多两遍就能学成,再练上两遍,便极巧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总借口不会,死缠烂打地闹着要青止多教几遍,尤其是在练剑的时候,青止不把一回他的手,就能频频出错给青止看,等到被一弹指敲上脑袋瓜,又能行云流水武得虎虎生风了。
但也就乖这一下,青止稍一松懈,他就故态复萌,偏还要做出个委屈的情态,吃定了青止扛不住他的撒娇一样(确实没几次扛住过),殊不知正是这样的态度,反将他本性中的强势展露无疑。
青止有时候会被他的漫不经心气笑,然而骂不擅长,打不舍得,就只能晾他到一边去练,自己则回了寝殿,却又因担心少年误伤自己而不得入定,干脆执一本古籍坐到院中。
一边翻书,一边听着少年那边的动静。
少年自己还是练了一会儿的,但也就一会儿,便在原地绕起了圈子,绕了个十四五圈,驾着载具跑了。
青止以神识探了一眼,见他跑回到他自己的弟子殿,摇了摇头,没再盯着他,只唇角始终挂着抹笑。
直至天光暗淡,月上枝头,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心有所感,视线从书页上离开,侧首看去,就见到原以为回去躲懒的少年,抱着个食盒跃上了墙头。
少年像是没想到他会坐在这里,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等到二人四目相对,下意识地笑弯了眼,脆生生道:“我来给师尊送吃的,师尊不生我气了吧?”
月光皎皎落人满身,树影朦胧随风错落,那张笑颜在月色与树影下,时而明亮,时而斑驳。
这其实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但又好像过去很久很久了。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此刻,在经历过让二追三之后,最终取得胜利的九州修士们,将功劳最大的少年团团围住,因整场比赛的确够戏剧化,被吸引过来的其他修士也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鹿欢鱼踩在飞剑上,撩开湿漉漉的额发,隔着人群遥遥看向秦裕所在的方位,只一眼就找到了他,见他也向自己看过来,动作虽慢但很有节奏地击了两下掌,不由眨了眨眼。
只不过,等他好不容易遁出人群,落回地面,再看过去时,已没有对方的身影了。
“……”
——就算不想答应自己,也没必要事后跑得这么快吧!!
鹿欢鱼气势汹汹地全场环顾一遍,但,任他再不信邪也不得不信,对方确实溜之大吉了。
而他没逮着秦师兄,反倒被师尊和守灯大叔逮着了。
跟随师尊回到师尊的住处后,鹿欢鱼害怕被他师尊看出问题,也是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一直绞尽脑汁寻找话题。
他不方便过问师尊他们最终商议出的结果,心中却又好奇得紧,于是旁敲侧击道:“师尊,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就是白宗主还有林宗主他们说的那些。”
他可是还记得,之前从师尊他们那里偷听来的猜测。
而他之后对魔头及其身边尸傀的推论,基于的就是此猜测。然而今日几位宗主一番话下来,虽解答了困扰大家两百余年的疑问,却也将他们的猜测全然推翻了。
可空口白牙的,谁知道真假?他还是想要听师尊的想法。
便听得他师尊道:“或许是,或许不是,真真假假都不打紧,是马脚,就总有藏不住的一天。”
鹿欢鱼似懂非懂道:“为什么会藏不住?”
他师尊微微一笑:“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天网不来,便由我来将它们找出来——当然,如果是真的,那再好不过。”
如果是真的,就代表坏人早已受到惩罚,无人于此事上被陷害栽赃,也没有人求助无门抱屈流亡两百余年,这世道依旧清浊分明,清盛于浊,所以再好不过……
对么?
鹿欢鱼看着他脸上从容的笑,眼中却流露出叹息不忍,忽然便理解了他的想法,猛一阵心悸袭来,接着便转变成了剧痛!
他隐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脑袋立即便低垂了下去,剧烈的痛疼让他一阵阵耳鸣,只能想着秦裕来缓解一二。
他努力想,一直想,专注地想,想到痛疼衰减时,听得师尊一句:“……在想什么?”便脱口而出:“秦师兄。”
鹿欢鱼彻底缓了过来。
室内却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静到让他莫名地不自在起来,好像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样。
他仔细回想一遍,确定没说什么得罪他师尊的话,就忍不住想要出声。
“师尊……”
“无缚……”
变成了异口同声。
又是片刻的停顿后,听得他师尊开口:“无缚想说什么?”
鹿欢鱼仍然不敢看他,装模作样往窗外看了一眼,便拍拍衣服站起来,后退三步拱手道:“弟子方才想,既然天色已晚,弟子就不继续打扰师尊,也该回去歇息了。”
良久,听得一声:“嗯。”
第50章 玩一玩
鹿欢鱼没有回他在谢氏的住处, 继续去找守灯大叔借住了。
就是不知白日里,哪个不长眼的将他大叔给得罪狠了,害得大叔浑身冷气没处撒,老迁怒到自己身上, 不时地就给自己递过来一个冷眼, 鹿欢鱼叫他三声,得有两声不搭理自己。
不过当年他借住紫英峰时, 大叔就是这么个样子, 所以颇为习惯,甚至还能厚着一张脸皮再多叫几声, 然后在大叔不耐烦的眼神里,顺利讨过来一壶酒。
夜半时分, 鹿欢鱼拎着酒壶溜出门去, 一路溜达到了另一处小院,抬手比照一番院墙高度, 一跃便上了墙头。
然后险些被人隔空一掌给打下去。
好在今日鞠戏后的肌肉记忆还在,而这一掌也没有要下死手的意思,所以即便来得突然, 也被鹿欢鱼险险躲了过去,但在下一道木灵之气甩过来前,他赶紧开口:“别打别打,不是坏人!”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从中施施然走出一人。
正是散着一头如瀑青丝, 随意披着件外衣的秦裕。
鹿欢鱼一看见他, 眼前便是一亮,高兴地叫了声“秦师兄”,没话找话道:“你怎么还没睡呀?”
秦裕将身倚在门框上, 狭长眼眸眯了眯,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上,悠悠道:“赵师弟这么晚了,不也没有歇息?”
鹿欢鱼方才躲那一掌时在墙上滚了两圈,此时就干脆坐下去了,悬空的小腿晃荡两下,将手中的酒壶举起来,笑嘻嘻道:“看你喜欢喝,特意来给你送一壶!”
秦裕却是没有去看那壶酒,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深了许多,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鹿欢鱼别的含义没听出来,只觉得他不那么油盐不进了,忍不住笑容更灿烂了些,又从墙头跃至地面,三两步蹦到了他面前。
离得近了,才发觉秦裕随便披的外衣,还真是随随便便,半合的衣裳系带都没系好,甚至没穿内衬,大半个胸膛光溜溜地敞着,精致的锁骨上还能看到一条新鲜的,大概是脱衣服时不小心划出的红痕。
鹿欢鱼轻轻抽了口气。
秦裕则有些漫不经心。
鹿欢鱼道:“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吗?”
秦裕的眼中没什么笑意,却是笑道:“等会儿不也是要脱掉么。”
鹿欢鱼恍然大悟:“你喜欢裸睡?”
秦裕:“……”
他晦暗如深潭的眼眸终于有所波动,语气也有些微妙:“你这个时辰过来,只为了给我送一壶酒?”
鹿欢鱼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绕过他登堂入室,将酒壶放到了几案上,直起身时鼻翼翕动,目光也往内室所在的方向转了转,但很快被轻敲门框的动静吸引,注意力随之转了回去。
他回过头,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又是那种神神秘秘的笑:“当然……不止啦!”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一双手伸了出来,原本已经空空如也的手,此刻竟然捧着一束淡紫色的鲜花。
“怎么样,好看吧?”他将花束往对方跟前一送,眉眼弯弯,“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可好看啦,特别衬你,一定要送给你——你喜不喜欢?开不开心?答不答应?”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秦裕才有机会接话:“答应什么?”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就是我白日里同你说的那个!”鹿欢鱼见明示无用,这人之前压根就没把自己的话往心里去,干脆道,“就是明天陪我一起去看重明岛的洞天福地呀!”
秦裕道:“就为这个?”
鹿欢鱼道:“什么叫就为这个!这可是很重要的——”
秦裕失声笑了出来。
鹿欢鱼捧着花束,定定看了他一眼。
看着朦胧的月光跳过枝桠屋檐,吻上他的眉眼,又被他宛如振翅蝴蝶的眼睫抖落,零落成点点星光。
于是他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变成一句:“秦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不过要你真心实意地笑一下,比我师尊还要难呢。”
然后他秦师兄就不笑了。
也不能说是不笑了,就是又一副要笑不笑脸笑眼不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十足的假惺惺味,“你怎知我就不是真心了?”
鹿欢鱼道:“我就是知道,哎你别又想把话题岔开,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嘛!”
秦裕的视线好似不经意地往院墙处飘了瞬,又看回他,缓缓笑道:“既然赵师弟盛情相邀,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鹿欢鱼目的达成,一瞬间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将花束塞进秦裕怀中,同他挥手道别:“那就说好啦,明天见哦秦师兄!”
房门“哐当”合上。
秦裕跪坐案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酒壶上的穗子,不一会儿,从内室相继走出两人,为首的摇着一把折扇,脚步不急不缓,口中矫揉造作念念有词:“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秦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就说好啦,明天见哦秦——”
他的学舌被掷过来的杯子打断。
因为躲得及时,那杯子咔嚓碎裂在地,直将走在后面的一个纤细少年惊得腿脚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崔少微不以为忤,扇子点了点那一束花,赞赏道:“眼光不错,确实好看。”而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到秦裕对面,打趣道:“你这里晚上倒是热闹。”
他想起初初造访此地,就撞见一个断了一只手还跑得一瘸一拐的清秀少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等进了房门,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好在对方早早察觉到他的到来,没让他瞧见活的春宫戏。
只是他这边才开了个口,正事都没说上一句,就被翻墙而来的动静打断了。
果真是够热闹。
秦裕不置可否,懒懒道:“知道你还要来。”
崔少微道:“若你那傀儡做得稍用心些,也无需劳本宗主亲临了。”
秦裕道:“那是逍遥做的,他下次若是找上你,你可以当着他的面提一提意见。”
听他说起魔头,崔少微合起扇子,面色微沉道:“逍遥此人,果然阴毒狡诈,当初谈条件时说的是用他的性命做引,背地里却藏了《魂卷》这样的杀招。
“他自己狡兔三窟,诈死便也罢了,又偏偏要跳出来叫那位看出端倪,故意惹人联想——当初那么多人闯进逍遥宫,将他的老巢翻个底朝天,若他没来得及带走《魂卷》,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九州盟固然可以宣称他早就将其藏匿了起来,但只要他有心在此事上做文章,就能轻易挑起大乱,毕竟有他这个活例在前,面对百年内就能助人飞入归虚境的《魂卷》,有多少人能忍得住?
“恐怕,即便是归虚尊者,也没几个会不心动,等到了那时,说一句九州大乱,都还算是轻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秦裕支着下颚道:“就算这样,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也还是会答应他。”
崔少微折扇一展,半掩了脸,狐狸一样的眼睛弯了起来,“能让重明岛成为九州盟一份子的大好时机,谁能拒绝呀,你就不想你的幻灵阁,有朝一日开上他重明岛么?”
秦裕抬眸看他。
崔少微继续道:“你就不想,到了那时,九州修士来去自如之际,进去是重明秘境,出来,便是你的幻灵镜?”
秦裕道:“崔大盟主何时这般客气了?且直言罢,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崔少微放下扇子,“他的下落。”
秦裕道:“可惜,独独这点在下不知。”
崔少微与他对视片刻,轻叹一声,惋惜道:“看来逍遥尊者给出的报酬,是百万分的丰厚了。”
秦裕笑而不语。
崔少微道:“也包括刚刚那个小修士?”
“或许。”
崔少微挑眉看着他。
秦裕又拨了下酒壶上的穗子,勾了勾唇:“总归还不到收网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他想玩,我便陪他玩玩,看看这位魔头亲信、钟氏遗孤,到底能逢场作戏到什么程度。”
房中遍布禁制,将门一掩,人影也好声音也罢,通通传不出去,鹿欢鱼自然是什么也没察觉到的。
他在和秦裕告别后,就纵身跳上了墙头,只是人还没离开,就惦念起了他秦师兄那昙花一现的浅笑,然而转过头去,只瞥见一扇冷冰冰的房门,很是失望。
他失望地回过头来,就同站在不远处的他师尊四目相对了。
鹿欢鱼:“……”
青莲长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难得没有佩戴他那方名为“善渊”的头纱法宝,只斜插着一根发钗,垂下大半青丝,距离不远不近,目光不冷不热,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看得鹿欢鱼心慌意乱,跳下院墙时一着不慎,把脚给崴了。
被青莲长老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更是哪哪都不自在。
但鹿欢鱼直觉他师尊此时应该是不高兴了,便也不敢乱动,两只手无处安放似的,轻轻揪着师尊的衣襟,勉强用言语挣扎:“我没事的,师尊……我可以下去走路的!而且,而且还有灵药,擦一遍就好了,您上次给我用的那个就很好……”
鹿欢鱼及时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方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就好似提醒了什么一般,教他师尊往前的脚步骤然止住,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让他只能低叫着搂紧他师尊的脖颈,直至眩晕感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