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别生气
鹿欢鱼被青莲长老带回了房间, 还被安置在了对方的床上。
床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青莲山山主外袍,因他师尊白日才穿过,所以上面都是他师尊独有的气味。
鹿欢鱼躺下去时,侧头就能触碰到, 清幽兰香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感官, 直叫他呼吸都隐隐作痛,本能地要爬起来。
只是才撑起身子, 他那只伤脚便被移到了师尊腿上。
另一个人的温度渗入小腿肌肤, 鹿欢鱼又不敢动弹了,张口结舌:“师……师……师尊, 你、您不必……我……”
青止将他的鞋袜褪去,见他半响说不出个所以然, 才道:“不是想要上药?”
鹿欢鱼听着他师尊开口, 又见他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悄然吐出口气, 胆子也回来了。
他大着胆子问:“师尊这么晚了,怎么会在秦师兄门口呀?”
他师尊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随便走走。”
然后就随便走到秦师兄后院外, 把自己给逮了么?唔,也不排除师尊夜半三更突发奇想,有话要同秦师兄说,结果被自己这个意外打断的可能?……
他胡思乱想之际, 他师尊已经将他的脚放回了床上, 对他道:“好了, 你看看可还有何处不适。”
鹿欢鱼回过神来,听话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还自发地蹬了两脚空气, 将外衣与下裳全部蹬到了肚子上,宽松的睡裤也倒叠到了大腿,白净的色调在昏黄的烛光下晃眼得紧。
他连蹬三脚,不说完全顺畅了(毕竟他修为低下,伤的又是骨头,再好的灵药到了他身上都会打折扣嘛),至少走路是完全没问题的了,于是高兴地爬起来,将裤子拽回去,衣服也收拾妥帖。
高兴道:“好啦好啦!本来我还担心明天的万花谷不能去了,想想都可惜,好不容易才讨得秦师兄的欢心,叫他应下我的,要是他去了我反倒食言,那可亏大了,还好有师尊在!”
师尊没搭理他。
鹿欢鱼穿好袜子抬头一看,就发现他师尊不知何时将头侧到了另一边,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鹿欢鱼明白了。
必是他师尊见自己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想要赶自己离开,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想着这死鬼身体反正还在犯病,他也不着急刷存在感,而作为青莲长老的体贴乖徒,他十分体贴地开口:“那师尊,我就先回守灯大叔那里啦?”
师尊仍未开口,想必是默认了。
于是鹿欢鱼跳下床去。然而才踩上鞋面,手腕便被人扣住了。
他有些吃惊地转过头,见他师尊仍然是那副端庄矜重纹丝不动的样子,仍旧没有看自己,只是抓住自己的,的确是对方的手。
鹿欢鱼不解道:“师尊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给弟子吗?”
青止静了会儿,道:“上国皇室历来内斗不断,悍戾凶险时常见血,仙门招新固然不问出处,却也不愿参与他宗门派内部争斗,秦裕虽是掌门弟子,但此刻他作为皇室代表之一,你若与他太过亲近,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师尊的担忧不无道理。
青莲山主的亲传大弟子,确实不宜与上国皇子(还是大概率在竞争皇储之位的皇子)交往过密,但在无人处,赵师弟却可以继续同他的秦师兄来往呀!
鹿欢鱼欣然答应下来。
但他师尊还是没有松开他。
鹿欢鱼偏了下头,唤道:“师尊?”
室内静谧,烛火跳跃,发出的噼啪声响并不算大,在这样的深夜里却清晰可闻。
青止力道一松,将手收了回去,轻声道:“去吧。”
鹿欢鱼虽然满脑袋疑惑,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穿上鞋子便向房门走去了。
“无缚。”
鹿欢鱼应声回首。
青止看着他道:“往后夜半之时,不可在外间逗留太久,也不可随意翻人院墙,容易落人口实……可记得了?”
鹿欢鱼不敢不记得。
所以等到了第二日,他跟在宁师兄身后缩在一大群仙门弟子当中,莫说是立即去找秦裕,就是灵音都没有传过去一道。
等一行人进入群芳洞天四散而去后,他才在追云逐日之中挑出一把,同宁师兄等药堂、灵兽堂弟子拱手道别,捡些人少的地方御剑往万花谷去了。
是时,以三皇子为首的一众上州修士,正行走在爬满青藤的红木悬桥上,忽地,一瓣瓣雪白花叶自天际簌簌飘落,仿若一场盛大花雨,落地溅开细碎荧光,腾空轻盈飘荡。
一时间如梦似幻,如同置身仙境。
闻得同行白氏弟子介绍花雨来历,更是惊叹不已。
众人相继驻步,仰头欣赏之际,一道身影忽如雷电划破长空,又如疾风骤雨汹汹而至,卷来大片花雨,纷纷扬扬迷人眼帘,而那身影快得只剩残影,一瞬穿越花雨掠过众人。
顺带掠走了他们的三皇子殿下。
嗯?
“!!!”
鹿欢鱼甩下身后阵阵惊呼与怒吼,即便抓了个人也没有半点停顿,速度只快不慢,路线七拐八绕,没几下就将人甩没影了。
越过一地姹紫嫣红,飞驰至山谷最高处,落到能俯瞰整片山谷风光的峰头,剑都没来得及收起,就捧着肚子痛快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傻啊哈哈哈……你的人怎么哈哈哈哈……以前就傻哈哈哈……现在怎么现在还是这么傻哈哈哈……真是随随便便就甩掉了啊哈哈哈哈哈……”
秦裕凉凉地看着他。
鹿欢鱼后知后觉,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就听到那个被他强掳至此的人凉凉一句:“笑够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余下的笑意尽数咽回去,一双手背在身后,袖中的手搅呀搅,不是很有底气地:“够了……吧。”
秦裕转身就走。
没走掉,被身后的人扯住了衣袖。
还拿出了求人时的惯用语气,脆生生地央着:“不要走嘛,我好不容易才能过来,你陪陪我呀。”
秦裕作势要将袖子抽出去。
少年拉着他不放,“真生气了?秦师兄?别生气啦秦师兄,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你不喜欢吵闹,那就不跟他们一起嘛,一时冲动,才这样带你过来的,不要生我的气啦。”
秦裕回过头,见到的却不是少年的面容,而是挡在二人中间的,一个被人精心编织出来的紫藤花花环。
鹿欢鱼拿着花环的手往下移了移,露出的眼睛勾如两弯月牙,一开口,还是那副怎么听都很像是在撒娇的腔调:“方才来找你的路上见着的,比其他地方的好看,我一看到就想起你啦……”
说到这里,他眯着眼睛举起花环,来回比照了一番,满意点头道:“果然合适,秦师兄,我给你戴上吧!”
说着便垫起了脚。
然而手才伸过去一半,就被人截住了。
拿着花环的手被扣住,另一只手也被抓过去合在一处,力道出奇的大,鹿欢鱼抽不出去,还不能动,不解地看着他。
秦裕伸出另一只手,落到了他的高马尾上,指头捏住马尾上的发带,轻轻往外一抽——
鹿欢鱼晃了晃脑袋。
满头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有一两缕还毛茸茸地陷进脖颈、扎在脸上,实在不舒服,忍不住又晃了两下。
才道出一句“你干什么”,那人就将他的花环夺了过去,眼瞧着竟是要往自己脑袋上戴,赶忙想要躲开。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一句话定在原地:“你乖一点,我就不生气了。”
鹿欢鱼纠结地在心中做起了等式:秦师兄不生气=秦师兄开心=秦师兄陪自己=死鬼身体变舒服=下次见师尊不会痛。
于是鹿欢鱼不得不安分下来,决定舍身博美人一笑,任由这个本该美人戴给他看的花环,套到了自己脑袋上。
可是花环戴好之后,秦师兄却没有松开他。
散落的额发叫花环一压,遮掩住他大半视线,让他即便睁大眼去看,也还是有些模糊,只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的头顶落下来,拨了下他的睫毛,再将他落到面颊上的发丝勾到耳后。
继而顺着颌线一路下滑,直至托住他的下巴,轻轻摩挲了下,“好看虽不见得,但确实要比其他的有意思。”
却不像是在评论他头顶的花环了。
鹿欢鱼顺着那力道扬起脸时,额发便向两边滑落下去,一双圆眼透出些许迷惑意味,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又好像他什么都没有想。
竟叫人看不明白。
一个分明前一刻还能被人一眼看透的人,下一刻又像是笼了层雾一样朦胧不清。
秦裕不自觉地俯下了身,似乎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鹿欢鱼却更迷惑了:“秦师兄,你是想让我亲你吗?”
鹿欢鱼感觉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道突然变大,紧接着,对方的面孔离得更近了,说话时,气息洒在他额头上:“那你想吗?”
前者诚实道:“超过三秒的不会。”
秦裕闷闷笑了一声,松开了他的下巴,却没有松开他,还卷起他一缕头发,拉过去一些,低声道:“要我教你么?”
其实无论鹿欢鱼回答要还是不要,他都已经低下了头。
但在双唇相触之前,鹿欢鱼猛地歪过头去,直直看向秦裕身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喃道:“师尊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是要往这边来吗?——还真是往这边!”
便一边念着“快走快走,要是让师尊知道我又来找你,我都不敢想迎接我的是戒尺还是……”一边拉着秦裕迅速往山洞钻去。
仙门一行长老由远及近,目不斜视地路过此地。
直到离得有一些距离了,执法堂长老韩舒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同另外几位长老打趣:“方才那两抱一起的是秦裕和无缚罢?看见我们也不打招呼,反倒跑得跟火烧屁股一样,怎么,是来这边花前月下,却怕掌门你棒打鸳鸯?哈哈哈哈那青莲长老也不能答应啊!”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笑,掌门不笑,李长老不笑,莫长老不笑,客卿长老守灯前辈倒是哼笑了一声,但比他不笑时还要瘆人。
更别说性子温柔一向爱笑的青莲长老,难得冷着一张脸也就算了,没飞多远忽然止步,对他们道了句:“你们先去罢,我随后就来。”便往那两个弟子离开的方向追过去了。
韩舒言目瞪口呆:“不……不是吧,青莲长老真要去棒打鸳鸯?看不出来啊!”
那位守灯前辈又哼笑了一声。
不过,有没有棒打鸳鸯不太清楚,但韩长老等人终于等到青莲长老时,对方的确是带着他的弟子一道出现的。
只是他那弟子昏迷不醒,被他一路抱来此地,两人衣裳都染了血,一时都分不清谁伤得更重。
第52章 那我呢
鹿欢鱼醒过来的时候, 夜已经很深了。
他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得七七八八,没有明显的痛感了,只是之前精疲力尽,又失血过多, 即便渐渐恢复了知觉, 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鹿欢鱼才动了一下,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轻轻塞进了被子里。
他睁开眼, 一眼便看见那个坐在床前守着自己的人,哑声唤他:“师尊。”
青止应了一声, 为他拉好被子,又探过手来, 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儿, 收回手时问他:“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水来?”
鹿欢鱼摇摇头。
但他师尊还是起身去倒水了。
鹿欢鱼看着他的背影, 脑袋里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他为了躲避师尊还有掌门他们,拉着秦裕钻进了一处山洞,因山洞明显有着其他出口, 他二人便没有回头,乃沿着洞穴一路直行,不多时,在半山腰处见到了天光。
鹿欢鱼的脑袋上还戴着紫藤花花环, 自觉已经将人哄好, 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始躲懒, 方才还蹦蹦跳跳这会儿倒地不起,非说自己昨晚崴的脚今天还在疼,需要有人载才能好。
从来能坐不走、能躺不坐的秦裕眯了眯眼, 俯身将他按住,慢条斯理道:“这么可怜呢,我给你看看?”
说着,手往下滑去。
鹿欢鱼眼疾手快地将他的手抱住。
秦裕低眉看他。
鹿欢鱼眼巴巴道:“秦师兄最好啦,就载我一程嘛,我不占多少位置的,载我嘛载我嘛,秦师兄,师兄……”
秦裕将手抽了回去。顿了一会儿,忽然又伸过来,掐在鹿欢鱼脸上,重重的。
鹿欢鱼:“?”
虽然搞不懂秦师兄的意思,但鹿欢鱼这赖皮到底耍成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秦师兄看着一脸聪明相,居然是个大路痴!
偏生鹿欢鱼一开始还没察觉出来,瞧着他师兄面不改色云淡风轻成竹在胸游刃有余……的样子,还以为他是突发奇想,要带自己离开万花谷去别的地方玩呢,于是那一路上,他也没怎么记路。
结果就是两人谁也不记得回去的路,还跌跌撞撞地摔进了一处迷雾,因着中途没有任何能借力的东西,鹿欢鱼摔下去的时候,当真将脚给崴了。
不过这事一回生两回熟,还有他师尊给他的灵药在,也不是多打紧的事,真正要紧的,是进入此地后就开始不对劲的秦师兄。
先是突然失了灵力,才导致两个人从空中摔下去,而后一头乌丝变为白发,编在一侧的发辫散落满身,将他的脸连带大半个身子掩埋其中。
鹿欢鱼循着咳嗽声找到对方时,他就是这么副样子,甚至连起身都做不到,鹿欢鱼连忙要过去扶他,然而才触碰到他的发丝,就被他反手打了一掌。
他没有灵力,也没剩多少力气,这一掌自然伤不到鹿欢鱼分毫,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低垂着头,改击为推。
鹿欢鱼因为联想起一些事,倒是被他成功推到了一边。
——秦师兄这个样子,他似乎是见过的,就在赵田生的记忆里。
当时赵田生憋着一口气,想要对三皇子自荐枕席,在被一掌击飞时,他看到遮遮掩掩的纱帘被窗风掀开,月光也从窗口淌入,银辉隐约的纱帘后,一汪散发着寒气的冷泉中,秦裕用手帕掩住口鼻,不时咳嗽一声,一头灰黑长发也随之震颤……
那会儿匆匆一面,鹿欢鱼还以为是夜间太暗,或染了月色的缘故,而今想来,并非是自己眼花。
不过,那时他头发灰黑,能将赵田生拍飞,此刻发如银辉,便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了……
鹿欢鱼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好奇,但眼下迷雾深深,还不时响起一些诡异叫声,实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于是也不多嘴什么,爬起来又要去扶人。
“滚开!”
结果当然是又被推开了。
鹿欢鱼语重心长:“秦师兄,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想……”
“叫你滚,听不懂人话?”这句话吐出来时,其中的阴狠厌恶是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了,也果然,少年听得这句话后,就没再多管闲事地伸出手来。
但他等了一会儿,既没有等到离开的动静,也没有趁机发难的拔剑声。
而是“刺啦”一声。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秦裕眼眸微动,隐在发丝下的目光注视过去。
鹿欢鱼刚将撕下来的布条覆眼绑好,甩了两下脑袋,确定不会轻易掉下去后,面向秦裕道:“秦师兄,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这里太危险了,想要尽快带你离开。
“你不想让我看你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嘛,你看我现在不就看不见你啦,虽然这样不方便跑路,但我相信秦师兄,有你在我身后为我指路,我们一定能顺利出去。”
对面久久没有回音。
鹿欢鱼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去,道:“秦师兄,如果你愿意做我的眼睛,可以牵住我吗?”
有秦师兄给他指路,一路上果然没出太大的岔子,只是有时秦师兄大概嫌他反应慢吧,也或许是懒得说话,会一把将他抓过去,再从后面把住他两只手,教他掐一些并不常见的御器法诀。
差不多灵力耗去一半时,鹿欢鱼才猛地想起他秦师兄是个不自知的大路痴,怪道他们转来转去还在迷雾里打转!于是不得不停下来,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回头看他,才获得一只眼睛使用权。
另外一只眼睛被布条歪斜却牢固地绑住——他秦师兄亲手打的死结——让他很有种“换两把斧头就可以落草为寇”的感觉。
然而他这“寇”到底是做晚了,他秦师兄真是指得一手好路,指到鹿欢鱼耗尽剩下的灵力外加储物袋所有蓄灵符,也没能成功将二人带出去。
周身雾气越发浓密,只能勉强看清身边之物,迟迟没有回音的传音灵符,让鹿欢鱼忍不住怀疑这些浓雾是不是还有隔音的作用。
且常言再一次在他们身上应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一身灵力还没恢复,就遇见了白宗主口中的迷雾凶兽。
彼时他正将浑身无力、也不许他多看一眼的秦裕背在身后,被凶兽追得满地图乱跑,尝试还击反而引来更多凶兽,被更凶狠地施法袭击——是的!这群玩意儿还他放歌的会施法!
想起放歌,更是悲从中来——那懒货,现在估计还在他谢氏的住处睡大觉呢!!
当初就应该冒着被它偷吃完食盒酥点的风险,强行摇醒带走的!!!
追悔已是莫及,鹿欢鱼知道不能再逃下去,于是在体力耗尽之前,寻了处柔软草地将秦师兄放下,闭着眼睛将师尊给他的护身法宝灵器一股脑儿拍到对方身上,自己只提了两把剑回头杀去。
杀完一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群就来了。
第二群死了,第三群又来了。
一群更比一群强。
最后来的那一群,领头的凶兽所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镇得他几乎不能站立了。
打不过,即便是他全盛时的修为,也绝对打不过。何况他已是强弩之末。
却也是这样的他,在那只凶兽头领明显对他没兴趣,绕过他袭向秦裕时,也不知哪来的力量,让他一瞬站起来了不说,还提剑洞穿了绝不应该是合炁能近身的,至少也是凝神境的凶兽胸腹。
群兽无首,更加疯狂。
鹿欢鱼茫然回过神来,来不及惊愕脚下凶兽首领碎成几块的尸体,面对一群灵力都不用了,只想扑上来一口口将他们咬死的疯狂凶兽,半点力气都不剩的他,想都没想就将秦裕护在了身下。
最后的记忆,是身上被撕裂的剧痛,以及生长在秦师兄脸上有如活体的玄黑图文,还有溅到他脸上的点点血珠,和那一双死死瞪着自己的晦暗眼眸。
他忍不住想,秦师兄的修为折损后,脾气竟变得更大了,自己都要死了,他还惦记着和自己生气呢。
于是强撑着传音给他:“秦师兄……很好看的,黑头发的时候好看,白头发的时候好看,脸上干干净净的好看,脸上有奇怪东西也很好看,只要是秦师兄,怎么都是好看的,所以不要生气啦……”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对此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眼下想起所有,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询问:“是师尊救了我们吗?秦师兄呢?师尊救下秦师兄没有?他在哪里啊?”
青止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接道:“他没事,你好好休息。”
“没事就好,只要他没事就好,”鹿欢鱼下意识道出这句话后,就要从床上爬起来,“他在哪呀?我想要去看他!”
“砰咚”一声,水碗被重重放上桌案,而后是一声忍无可忍的:“赵无缚!”
鹿欢鱼吓了一大跳,动作僵在原地,呆呆看向他,愣愣地应:“师……师尊?”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师尊?那你可曾认真将我的话听入耳中,记进心里?”青止声音发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可知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是发了什么疯,还是中了什么邪,为了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
这话从青莲长老口中说出来,可以说相当之重了。
鹿欢鱼被他这么一凶,眼泪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掉下去了。
身上的伤口是不痛了,心脏却抽痛得越来越厉害,让他说话都跟着抽抽起来:“可是我想见他,真的很想见他,见不到他就好难受,师尊,我好难受。”
青止回过身来,面色在烛火下是病态的苍白。他的唇也是苍白的,一张一合:“你就这么喜欢他?”
鹿欢鱼见他隐约有松口的迹象,胡乱点头应答:“是,我喜欢他,师尊,我想见他,我喜欢他,我真的好想见他,我真的好喜欢他……”
“那我呢?”
鹿欢鱼因为痛得耳鸣,不得不停下来,隐约间似乎听到师尊小声说了句什么,但他没有听清,只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青止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猛地别过脸去,闭了闭眼,淡声道:“那你去吧。”
鹿欢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师尊是松口了,允许他去看秦师兄了。他按了按胸口,连忙掀开被子,才穿好一只鞋,就听得下一句:“只是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再不是我的弟子了。”
这声音并不重,甚至能称一句气音,然而鹿欢鱼就是被这一声定在那里,好似中了定身术一样僵硬。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许多片段。
那些片段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强行模糊了脸,而今这些脸重新有了轮廓,每一张都是他师尊的模样,每一幕都与他师尊有关,一帧帧一页页,最终定格在一个背影。
和一句话:“今日这话,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也不要再说——还是说,你并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
鹿欢鱼的喉咙一瞬涌上浓烈的腥甜咸味,痛疼达到极点,他几乎不再痛了。
依稀听得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而后回光返照般,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叫他一眼便看到他师尊躬身咳嗽的样子,刺目的血水染红了他捂唇的指缝,也染红了鹿欢鱼一双眼。
他伸出手去,想要擦掉那些碍眼的存在,口中喃喃:“师尊,师尊不疼,不疼……”
忽而变得尖锐急促:“好疼,师尊我好疼,好疼啊!!”
手也按回到自己胸口。
那一口咸腥到底没有止住,粘稠液体自嘴角滑落之际,他又一次昏死了过去。
第53章 钟情蛊
鹿欢鱼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不时地被人摆过来, 又摆过去,身边也是嘈杂不休,跑步声、捣药声、时而大呼时而絮语之声,还伴随着各种细碎到难以概括的声音, 让他即便晕得厉害, 也无法深睡过去。
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人在高声争论, 争论什么听不真切, 就记得来来回回被人提及的三个字:钟情蛊。
鹿欢鱼下意识跟着呢喃了一声,但因为他的脑子晕得跟浆糊一样, 喃过也就过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半梦半醒间, 他觉得浑身发冷, 还有不知打哪开始但似乎哪哪都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 细微地发着抖。
模糊中,头顶响起一个水一样温柔的声音,如一道温热水流一路淌入心扉, 也的确有温暖的灵力将他包裹起来,驱散了寒意,缓解了疼痛,由内而外地暖和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沿暖流源头贴去, 想靠近些, 再靠近些。
嘈杂的声音都不见了, 只剩那个温柔的声音,反复轻缓地唤着一个名字,什么缚不缚的, 让鹿欢鱼很不高兴,想让他也叫一叫自己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不姓赵,张口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免着急起来,越着急越说不出口,无形之中似乎有一道锁链将他牢牢束缚,连嘴巴都被堵住,又急又气,不由得再次发抖。
没抖两下,身子便悬空了,而后整个人陷进一个温凉却令人安心的怀抱——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鹿欢鱼勉强睁开眼睛,就见抱着他的人也正低下头,一张端丽清妍的面孔上,尽是温柔怜惜之色,鹿欢鱼迷迷糊糊半阖着眼,想要凑近了仔细去看,这人就帮忙轻托着他的腰。
他看清了对方眉间那一颗朱砂痣,终于将人认出来了。
于是一双手立即攀了上去,心满意足地枕在他身上,脑袋还在他颈窝蹭了蹭,含糊唤他:“师尊……”
他自己稀里糊涂听不明白,不知他此刻的语气有多信任依赖,又有多缠绵可怜,只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许多,但并不让他感到难受。
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声音同样的轻盈柔和:“没事了,是师尊不好,没事的,睡吧。”
于是鹿欢鱼终于睡着了。
中途惊醒一次,那大抵是他师尊将他放回床上的时候,因着身体疲惫,生不出多余反应,神识却是一瞬醒来,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话:
“蛊虫入体后即一分为二,分别寄宿于心窍、神魂。”
“若心无所爱,心窍蛊虫会为了吃食影响神魂蛊虫,令其吐露毒液,让这具神魂痴狂错乱,痴迷上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消多时,就会变成一具失去神智的傀儡。”
“心有所爱,此蛊入体即有爱意蚕食,便不会时时以毒液催逼,虽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宿主神智与心性,但受蛊虫特性影响,这位宿主原本的爱意,会转移到第一眼看见的人身上……”
“……有缺陷,需要长时间和钟情之人接触,才能给钟情蛊提供足够多的爱意,所以一旦离开钟情人久了,中蛊者便会极渴望见到对方……”
“这钟情蛊又在我族别名同心蛊,自是一心一意,只能对一个人生出爱意,若这期间移情他人,则会心痛难忍、中毒愈深……”
“……还请仙尊放心,老朽已用族中秘术将其催眠……此蛊特殊,我族亦无解药……治标不治本,唯有重明秘境中……”
“……神墓……虿宫……”
“……解毒之后,中蛊期间发生的事,会彻底忘记……”
“……”
鹿欢鱼晕晕乎乎的,其实没听清多少,就又睡着了。只是陷入深眠之前,脑袋里模糊有个念头:刚刚碰到师尊的时候,好像不觉得痛了。
后来几日,他也是睡多醒少,偶尔清醒的时间,那些朦胧嘈杂的声音主人尽数消失,唯有师尊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偶尔守灯大叔来找师尊谈论正事,顺带看望他,也是在他床前低声说上几句,有些大约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就会背地里与师尊传音。
鹿欢鱼大多时候疲惫得很,没有那个精力去好奇。
如此几日过去,终于等来了重明秘境开启。
出发当日,是鹿欢鱼难得清醒的时候,因而他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秦师兄,正要失望地收回视线,就看到了他的接头人幻灵阁总阁主。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正同崔盟主说话的对方顿了顿,侧头往他这里看来。
真是奇怪,分明对方被那件大袍子一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鹿欢鱼却觉得他好看得紧,比接风宴上看到的顺眼太多,甚至那天晚上见到对方时的感觉都回来了!
忽然眼前一晃,他师尊侧过身子,不偏不倚正将他的视线全部遮挡,同时嘱咐他道:“你这些时日精神不振,稍后与为师同乘一具,不要自己乱跑。”
鹿欢鱼什么都看不见后,心思自然收敛,再加上他这几日看见师尊不犯病了,也就没有了之前打心底生出的抗拒,当下乖巧点头,不再四下乱瞥了。
等师尊召出载具后,不消对方多言,鹿欢鱼便爬了上去,而后盘腿坐到一边,十分懂事地和他师尊保持着一定距离。
就是进入重明秘境后,他被颠倒错乱的世界一激,师尊又停得突然,他晕晕乎乎的,整个人便无法自控地摔到了对方身上。
好不容易爬起来,往天地间看了一眼,立即两眼一黑,又倒了回去。
此地秘境整体呈倒悬之态,飞瀑流向天际,于上方汇成江河,纵横交错;而下方云层起伏,一轮圆月若隐若现,又与天上那一轮交相辉映。
别的修士乍然看到这样的景象,都免不了一阵恍惚晕眩,鹿欢鱼这个本就有病的见了,自然是一睡不起。
也不知他这一下睡去了几日,总之再被他师尊唤醒时,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天边正逐渐重合的两轮月亮。
圆月之下,缓缓浮现出来的场景,像极了陵墓。
第54章 心魔语
双月重叠, 神墓现世。
神墓地宫机关无数,一路白骨森森,不时飘过一团迷雾,从中窜出一只凶兽, 因其击杀一只就会举族进攻的特性, 在此地躲避远比反击更为妥帖。
躲过机关与凶兽,却躲不了天然拥有大道真意的护宫墓灵。因他师尊并不知晓虿宫具体位置, 便需要一个个宫殿找过去, 就不得不跟各种各样的墓灵打照面。
鹿欢鱼一开始跟在他师尊身后,但因为他师尊破解机关时他在走神, 他师尊驱赶凶兽时他连连犯困,他师尊与第一个墓灵对上时他差点梦游到战场中心, 出去后, 就被他师尊收去乾坤灵境了。
鹿欢鱼是拒绝的。
他用手将试图打的眼皮掰开,掰得大大圆圆的, 同他师尊抗议:“不行不行不行的!那天守灯大叔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师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根本就不能用乾坤灵境, 多用一次就要损一次根基……而且我不困!我一点都不困!”
青止被他这模样逗笑,便笑着将他的手拿下来,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一两次不打紧, 听话, 进去睡一觉, 就都结束了。”
鹿欢鱼不想听话,但他没再有抗议的机会,眼前景物一虚一实, 目之所及就变成那时常在他梦中出现的神宫仙池了。
天上金乌光芒璀璨,照得人通身暖洋洋,莲花池中梵音入耳,教人忘却烦忧心情舒畅,无论想要打坐还是休息,鹿欢鱼都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去处。
可他黑沉着脸,一点都睡不着。
即便他现在脑子有病,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从前师尊带自己云游,即使遭逢强敌,除了被魔修围杀那一次,何时这般麻烦过?而魔修围杀已是一年之前的事,即便他师尊没有痊愈,也不该力竭至此。
这说明,师尊又受伤了。
受伤了,还不能随便使用乾坤灵境,倘若遇上修为高深或特性古怪的墓灵……
鹿欢鱼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他来回走了两圈,强忍着困意盘腿坐下,开始打坐。
——别说他现在这个状况抓狂无用,就是他没病,出去也帮不上师尊一点。他太弱了。
可他打坐不过三刻,就换了十个手势,换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终于睁开眼睛,一拳打在荷叶上。
惊起涟漪圈圈。
鹿欢鱼抱着手,眼眸发直地瞪着水面涟漪,反复低喃:“别着急,急不来,修行不过五六年,没有五六年就练成归虚的道理,别着急,急不来……”
他来回呢喃许久,直至眼前出现一条裂痕。
他的低语骤然止歇,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确实是裂痕。
猛一抬头,骇然发现这一方灵境竟然布满了皲裂痕迹,金乌的光芒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只剩这些略微凹陷的裂痕越发明显,仿佛在这灵境之外正有东西不断挤压,挤出裂痕,挤开缝隙。
一条缝隙横于天际宛如天裂!
鹿欢鱼紧紧盯着那一条裂隙,眼睁睁看着裂隙出现的同一时间,无数条血红小虫掉了进来!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这是什么……怪物?”
他师尊是遇上了什么类型的墓灵?竟能将攻击手段虫体化作用在他师尊的紫府与灵境?!
灵境与紫府一体,唯有修炼到归虚境才能将活物纳入其中,却也只能由灵境主人自己选择,外面的人想要进入其中,唯有化出灵体一种手段,所以这些虫子不可能是活物。
就只能是他师尊遇上了会袭击灵境的墓灵。
而灵境又常与心境、道心挂钩,所以这墓灵的手段是……
没给鹿欢鱼更多推想时间,也不需要他再猜测下去,于他视线当中,落地的血红毒虫并没有过来攻击他,而是扭曲变形,变化成了一双双眼睛。
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眼睛,或可怜、或凶狠、或无辜、或邪恶、或憧憬、或癫狂……但毋庸置疑,这是属于同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拥有特殊重瞳的人。
平时黑沉微有冷意,一旦情绪激烈,就会变化成深紫。
它们争相贴上各处裂痕,有意将裂缝彻底撕开,将灵境彻底撕毁。然而呈现出来的画面,就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贴在各处,既诡异又恶心,直教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鹿欢鱼提剑去劈,却碰不到它们分毫。
它们也像是看不到鹿欢鱼一样,对他的行为不闻不问,只一味模仿那双眼睛,而后散发出各种情绪。
但因为效果不够显著,这些虫子化的眼睛挤压裂痕之余,竟然还开始发声了!
声音如同呓语,含糊不清意味不明,但能够听出是个比较稚嫩的嗓音,偶尔那么几句,还透着专属于小孩子的软糯轻灵,绝不会超过十岁。
偶尔有一两句清晰的,语气之凶狠恶毒,态度之暴戾跋扈,全然不似一个孩子了。
那本来也不是孩子。他是一个定格在孩童模样的魔鬼。
【因为你蠢啊!蠢到和《魂卷》需要的祭魂人完全吻合,我就是抽一千人的魂魄,也比不上你一个。】
【伤心吗?当然该伤心了,谁让你救了不该救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引狼入室,害了自己,更害了身边的人。】
【杀他的不是我,而是你!林青止,是你的仁义杀了他,是你的善良害了他,是你异想天开,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身边人,却妄想做个烂好人,你活该!】
【都是骗你的,放弃是骗你的,帮忙是骗你的,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辛辛苦苦揣度着你们的喜好装出来的!我都要……恶心死了。】
【你不是想救我吗?那就把你的魂魄给我啊,这样既救了我,也救了千千万万要被我抽魂炼魄的人,你不想给,就说明你到底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凡人!】
【……】
鹿欢鱼碰不到这些意图给他师尊造出心魔的虫子后,反倒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听着那几句他能够听清的话,听着它们反复响起,面上情绪并不明显,握剑的手却越来越紧。
猝然,鹿欢鱼将剑收起,先沉下一口气,而后双手拢音,大喊大叫:“师尊!你别听他的!你听我说!”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过去同谁有过旧怨,我只知道,你是满九州人人称道的仙尊,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意义!”
“你没有错!救人没错!善良没错!行侠仗义没有错!做一个好人更没有错!”
“我很高兴能成为师尊的弟子,就算哪一日我被师尊的仇人杀死了,我也绝对不会责怪师尊,只会怪我自己学艺不精,不能像师尊一样斩妖除魔救死扶伤!”
“我相信,师尊你也要相信,正如我不会怪你,曾经你身边的他们也不会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再怪你自己了!你伤心我会伤心,你痛苦我也会痛苦,只有那个恶徒,最不想你好过的人,才会连夜买了鞭炮去咱门口点啊!”
“师尊你一定要振作,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啊!师尊……”
鹿欢鱼也不知道他师尊能不能听到他的话,但就目前的情况,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只不过,他师尊还没给出反应,这群毒虫背后的墓灵大约有所觉察,在鹿欢鱼一连吼了好几句话后,毒虫们传出的声音也明显大了起来。
鹿欢鱼侧头恶狠狠瞪了它们一样,扯开嗓子吼得更大声了!
毒虫们在片刻的安静后,也更大声了!
鹿欢鱼已经开始用灵力扩音了!
毒虫们将声音汇聚到一只眼睛上,险些把金乌神宫掀了!
鹿欢鱼:“……”
鹿欢鱼:我凸(艹皿艹 )——
他当即扭过脸指着声音最大的那只,张口便是:“没骂你是吧,窥探别人隐私的墓碑精,头顶月光就不敢出现的阴暗爬行生物,心理扭曲智商堪忧只会鹦鹉学舌的死变态,你还彰显上存在感了?!”
毒虫的声音明显卡顿了一下。
毒虫看起来很想反击。
但是毒虫来来回回只会从青莲长老记忆里勾出来的那几句。
反叫鹿欢鱼将它当成它模仿的那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哔——】个变态还有理了!跟你很熟吗上来就管别人要魂魄,你厉害你炼别人的魂,有本事炼你自己的啊!”
“叫叫叫,狗都没你【哔——】的会叫!我师尊遇到你个丧门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见过讨债的,没见过你这样恩将仇报完了还要倒打一耙的!”
“你【哔——】的恶心就对了,因为你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就没有哪个地方不恶心,天杀的……”
他骂了个爽。
骂到本来都视他为无物的毒虫变回了最初的血虫,愤而离开裂痕,密密麻麻地朝他爬了过来。
骂到都没注意金乌上的金光渐渐恢复,甚至要比原先更加灿烂,而莲花池中凝滞的池水也恢复了流动,花叶随风轻摇慢曳,摇曳出阵阵梵音。
血色毒虫们一只接一只痛苦扭曲起来,不多时,如着了火一样通身冒出青烟,就像当初被锁在此间,又被掐灭魂种的小魔头,这些青烟没过多久,也迅速被掐灭干净。
但灵境上的裂痕并没有消失,璀璨的金光有如一把伤人伤己的锋利匕首,斩杀完毒虫后,给那道缝隙也狠狠来了一刀!
裂缝被撕得更大,金光还未停歇,摧枯拉朽一般一路向外——眼中场景迅速虚化,没有看到更多,鹿欢鱼一双脚便已踏上实地。
他终于被师尊放出来了。
一口气没缓过来,鹿欢鱼差点对着他师尊那张脸骂出来。胸腔几番起伏,才将到嘴的话吞回去。
——好悬,差点就被逐出师门了。
鹿欢鱼不想被逐出师门,当然不敢骂他师尊,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在师尊面色如常地递过来一个装着露华的琉璃瓶时,他也只是沉默地接过来,好似没有看到那失控的,正细微发抖的指头。
他沉默地打开瓶塞一口喝掉,沉默地将瓶子往储物袋里一塞,沉默地拉过他师尊的袖子,埋头就往前走。
青止被他拉着在墓道中走了一会儿,不得不出言提醒:“无缚,你走错了,出口不在这里。”
于是鹿欢鱼又沉默地停下来。
青止皱了下眉,另一只手拉过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转回来面向自己。
鹿欢鱼显然不想让他看,那张脸使劲往一边别去,可他再怎么犟,也不可能将脑袋转到身后去,故而上面的水痕还是映入了青止眼帘。
隐约听到青莲长老轻叹了声,而后被温柔地捧住脸,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水珠,明知故问:“怎么了?”
鹿欢鱼回答:“都怪师尊。”
青止无奈一笑,道:“好,怪我。”
鹿欢鱼道:“师尊都不知道我怪你什么。”
青止道:“那你怪我什么?”
鹿欢鱼道:“怪师尊不让我跟着,所以不认识这里的路,才会走错。”
青止道:“是师尊的错。”
鹿欢鱼道:“怪师尊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害我提心吊胆,被毒虫咬坏了脑子,丢了个大脸。”
青止道:“……是师尊的错。”
鹿欢鱼道:“怪师尊一厢情愿的为我好,怪师尊不在乎我是否会担惊受怕,怪师尊……喜欢我却要将我推开。”
青止:“……”
他还没来得及松手,少年终于将脑袋转了回来,脸上的水珠子开了闸似的,让他连逃避都做不到,心乱如麻地擦道:“别哭,别哭了……”
鹿欢鱼却是摇摇头,看着他道:“师尊,我喝下了解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这些事都忘了,不记得原来我这样喜欢你,也不会记得原来你也喜欢我,所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青止浑身一震。
鹿欢鱼抬手抓住他的衣服,不让他离开,“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我马上还会忘了,所以不会有人知道的,谁也不会知道,师尊,阿止,你亲亲我好不好?”
青止仍是僵硬的。
鹿欢鱼心疼自己,头一回知道原来什么叫喜欢,就中了毒蛊,而喜欢上的人,还是这么大一块木头,所以非要在这样的时机跟人讨一个吻,对方不答应,他就不管不顾,要自己去取。
他两手按上青止的肩,垫着脚仰头贴上去,即将贴近时,青止猛地侧过脸去,让鹿欢鱼那一个吻擦着他的下颚摔到肩头,直接落空了。
寂静的墓道中响起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句干涩的:“无缚,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鹿欢鱼不能说他没有料到,只是比之前催眠蛊虫时还要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让他抽不出精力去尝试第二次了。
于是他顺势趴在了青止的肩头,眨去那些模糊他视线的东西,半阖着眼听他师尊又道下一句:“……对不起。”
鹿欢鱼道:“师尊不用道歉,你从没有对不起我,你只对不起你自己……”
说话声越来越低,直至彻底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倘若鹿欢鱼不是那么困倦,应该能注意到青止脸上过于明显的红晕,以及身上不正常的高热,但他已经睡着了。
解药开始发挥作用。
青止取出一方软榻,将他放了上去,自己则盘坐调息。
许久,红晕渐次退去,身上的体温也慢慢恢复至正常。他睁开眼,眼中凝重不改,低头拉开衣袖,看着手腕上被灵力千丝万缕紧紧束缚住的一条粉色小虫。
他将衣服放下,侧过头去看少年。
少年仍在沉睡,眉眼安稳,嘴唇却微微撇着,彰显着他入睡时的不满。
青止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下一刻便呼吸一重。他迅速回过头来,重新开始调息。
直至挣开束缚的小虫被再次镇压。
第55章 奇怪事
鹿欢鱼觉得很奇怪。
他明明是在去见接头人的路上, 怎么就窜到重明秘境里了?还窜到了这个什么神墓地宫当中?总不能他误入的那片迷雾不是雾,而是秘境的大门;他撞上的山壁不是壁,而是地宫的碑……吧?
可问题是,他消失了一个下午的师尊, 怎么也在这里?
难道说, 他师尊并不是为了躲他才不搭理他,而是一上重明岛就进入了秘境, 而秘境又隔绝了灵符传音?
问题来了, 他的食盒呢?
对此,他师尊将蒲团软榻收回芥子空间后, 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给别人了。”
而这就是第二奇怪的事了。
自打他之前脑子一热, 太把魔头的威胁当回事, 做任务做得太猛,一不小心说了一些他师尊很听不得的话, 此后他师尊一见他如见洪水猛兽,那是要多远就能躲多远。
这会儿能够单独同他待在一个地方没有立即离开,已是超出他的预料, 态度还一百八十度地来了个大转弯,吓得鹿欢鱼没忍住掐了自己一把。
顿了顿,又掐了自己一把,这回稍稍用了点力。稍稍。
倒是将他师尊逗得笑了起来, 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笑道:“好了, 你没有做梦,是这些时日发生了一些事,等出去后我再跟你解释, 此地不宜久留。”
是了,就是这样,温言软语小心翼翼,好像自己变成了某种易碎物品,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师尊都这样说了,鹿欢鱼只能强行将疑虑按下,跟随对方出了地宫。
而后最奇怪的事来了。
他和师尊前脚才出神墓,后脚就被人用了杀阵,同时五花八门的招式往他们身上招呼过来,若非他师尊早有防备,又对法阵颇为了解,在锁阵之前带着他破阵而出,只怕他二人已横尸当场。
但是这群过来截杀他们的黑衣人,比之一年前那群魔修,水平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为首的那三个黑衣人,也绝对都是归虚尊者的修为!
比上回的魔修都多一个,可真看得起他师尊。
当然了,即便他师尊旧伤未愈,也值得这份重视,否则,一年前魔修偷鸡不成蚀把米,设计围杀青莲仙尊反而自己十死两伤,寒州势力再遭重创,教“仙尊”之号传唱更响,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谁都知道,想要对付这位青莲山主,无论他受伤与否,都要全力以赴。
然而他师尊距离上次重伤,也才过去一年多一点,养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痊愈,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还要护着自己这个拖油瓶,无法彻底放开手脚。
鹿欢鱼不想让他分心,故而在他传音告诉自己,会锁住为首三人不让他们开出乾坤灵境,自己则趁机跟着放歌跑路时,很听话地骑虎跑了。
跑出一定距离,才慢慢回过味来。
——从前遇敌,师尊何曾让自己独自离开过,还是“趁机”让速度奇快的放歌带自己离开?
这说明,师尊自知他的乾坤灵境只能限制那三人一瞬间,一瞬过后……师尊的灵境出大问题了!!
一人一虎当即原路返回,速度比逃跑时只快不慢。
尚且隔着距离,就看得一身素衣的男子自天际坠落,而在男子上方,一条几乎与实景无异的山脉具象而出,遮天蔽日,直直砸向包含男子在内的整片林海!
鹿欢鱼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就和他当初头脑一热说出那句“我喜欢你”一样,他仍旧头脑一热,义无反顾地飞了过去,将人接住护在怀中,躬身将对方的脑袋和心脏全部遮挡起来。
即便他也知道这样的举动并没有用,但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去做了。
然而出乎意料,那轻易能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一击,始终没有降落下来。
鹿欢鱼抬头一看,愕然看到三个黑衣人中,身量较为高挑挺拔的那位,正正挡在他上方,其周身的气流如遭遇狂暴飓风,扬起飞沙走石,林木也被连根拔起,俄顷,扭曲成一团团紊乱幻境。
黑衣人凌空立于飓风中心,右手五指旋转把玩着一颗棋子,指尖一拨,棋子飞入正上方的幻境漩涡,霎时,幻境凝固,一道幻影自其中跃出,化作吞天巨鲸,一口便将那条土灵山脉整个吞噬!
另一边,其中一个黑衣人倒退一步,抬手捂住胸口的同时,愤而出声:“你做什么?!”
另一个黑衣人也沉沉开口:“阁下是要出尔反尔?”
突然反水的这个黑衣人似乎嗤笑了一声,才慢悠悠道:“我倒还想问问,贵方嘴上说着合作,却事事不提处处隐瞒,拿在下当什么了?日前……”
后面几人说了什么,鹿欢鱼就没听见了。他跑了。
无论这三人彼此之间有何龃龉,都不关鹿欢鱼的事,他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趁现在跑路,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将放歌锁住了,自己哭都没地哭去。
而以放歌的速度,只消对方这一分神,他们便钻回了随着双月分离,而即将消失的神墓——归虚尊者的速度他不敢赌,地宫消失的速度,却是刚刚好。
刚好他们进来,神墓地宫关闭,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追击落空。
当然了,能成为他师尊口中的“不宜久留”之地,也安全不到哪里去,即便鹿欢鱼已足够小心,还是一脚踏空,两人一虎摔进了一个和“地宫”名字完全不搭的地方。
鹿欢鱼直起身,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晴空之下,潺潺溪流不知流向何方,溪流两边生长着成片的油菜花,一只只彩蝶你追我赶,在花田间翩翩起舞,偶尔一两只飞出来,飞向不远处的杏林坡,落到了坡上孤零零立着的小木屋前。
也不知这一脚滑到地宫的哪个空间来了。
旁边的放歌已经缩回小黑猫的模样,抖抖长毛左右瞧一眼,就不肯自己走了,懒洋洋地跳到鹿欢鱼肩头,没心没肺就地一趴。
鹿欢鱼摸摸它的脑袋,“辛苦啦,回头带你去烤鱼。”
放歌:“喵呜……”
鹿欢鱼道:“放心,都多少回了,哪次被师尊抓到过?”
放歌:“喵呜!”
三言两语将青莲长老新养的五条灵鱼分配好后,鹿欢鱼将他师尊背起来,朝着杏林坡上的小木屋走去。
放歌虽懒,也仅限于它认为没有危险,至少它能够轻松跑掉的环境,瞧它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这里并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是以鹿欢鱼直接就去敲门了。
未承想手才敲到门上,也没用多大力,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向两边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情景,立即便叫人想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之类的话。
小屋的确有人居住过,但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屋中家具皆已陈旧,灵息淡去的角落里,结出了厚厚一层蛛网,摆放在各处的显眼木雕,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唯有架子上的灵草,像是刚采摘下来的样子,就连边上摆放整齐的数十个瓶瓶罐罐,也是一尘不染。
指头轻触瓶身,立即弹出一道灵印,展开的字迹娟秀温柔,体贴地留下药名与灵药效用。
鹿欢鱼仔细翻看一遍,翻出几瓶他觉得他师尊能用的之后,打开瓶塞挨个嗅了嗅,又将睡得四脚朝天的放歌摇醒一起嗅,在放歌张嘴就要吃掉之前及时抽走,因此确定灵药没有问题。
于是严格按照药瓶上的“医嘱”,一点点给他师尊喂了下去。
鹿欢鱼眨也不眨地瞧着他师尊的面色。
师尊服下灵药后,面色的确慢慢好转了,就是好像有点好过了头,原本苍白的肌肤泛起淡淡红晕,鹿欢鱼伸手过去探了一下,简直跟烧开了一样烫手!
当即甩下手中的药瓶站起来,回到架子边上下翻找,翻着翻着耳尖一动,立即回过头去,对着床上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的人,惊喜道,“师尊!你终于醒了,快帮我看看这里哪个能用,我刚刚好像给你喂错药了!你身上刚刚好热……”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转变成疑惑:“……师尊?”
青止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按了按额头,又看向他,道:“你是在叫我么?”
鹿欢鱼瞪大眼与他对视了一阵,慢慢反应过来——啊,他师尊那没规律的失忆毛病又犯了!
于是赶紧抱着他新挑出来的瓶瓶罐罐坐到床沿,照旧先给他师尊解释了一遍二人的关系,而后讲述逃命至此的经过,至于原因,他还等着师尊恢复记忆后给他解惑呢!
至此处时,鹿欢鱼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将怀中药瓶往他师尊面前一推,去跟一张白纸请教:“师尊,你脸上好红,身上好烫,我不知道该给你用什么药,现在的你知道吗?”
他自己说完,都觉得颇有难度,于是立即改口:“或者……你跟我说说是哪里不舒服?”
然而他师尊摇摇头,示意他将药瓶都放下,又在他视线当中,缓缓拉开了左手衣袖,露出一截皓腕。
听得他师尊道:“这些药于我无用,我是中了蛊。”
鹿欢鱼定睛看去,但见腕上绽开了一朵糜艳的花,花瓣粉红暧昧,有如活物存在,不时掉下一片花瓣,渐次向上蔓延。
雪肤桃红,好似皑皑白雪沾染春情,一派活色生香,即便有袖子遮掩,正因为有袖子遮掩,才让人浮想联翩。
倘或坐在这里的是个风月老手,只消一眼便会明白青莲长老手上的是什么。
然而此时盯着那截手腕左瞧瞧右看看,试图看出蛊虫藏在哪的少年,心肝天然缺一窍,不解风情不识趣,是真的很认真在寻找蛊虫的痕迹,故而瞧不出来,他便皱着眉头,毫无顾忌地拿手去碰。
才碰了一下,作乱的手便被擒住。
鹿欢鱼抬起头,发现他师尊也正看着他,一向色浅而柔的眼眸莫名有了深度,酝酿出了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鹿欢鱼的心跳一瞬错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就是紧张起来,险些不敢与他师尊对视,赶忙开口道:“什……什么蛊呀?”
他师尊道:“合欢蛊。”——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下章会不会戴红锁,但愿不会吧,我克制一点嗯[托腮]
第56章 终失控
“合欢蛊, 若修为高深,可以灵力将其压制,困之七七四十九天,即可炼化, 但若是灵力不够……”
鹿欢鱼紧张道:“会怎样?”
青止道:“若是灵力不够, 还不及时与人双修,不出三日, 神魂共肉身自焚而亡。”
不出三日!
鹿欢鱼完全不知师尊几时中的蛊, 却是知道他失忆从不会低于三日的!再瞧他如今红晕愈深的模样,便可知以他现阶段的灵力, 完全压制不住那条吟虫!
那师尊现在,岂不是药石无灵了?
不对不对, 不对, 师尊不是还说了,如果灵力不足以压制, 是可以用……
用……
鹿欢鱼的手猛地一抖,好似他师尊身上的高热烧到了他这边一样,烫得他下意识地抽了下手。
没抽出来, 反被抓得更紧了。
他眼神躲闪,心跳到了嗓子眼,没话找话胡言乱语:“师……师尊不是,不是失忆了嘛, 说不定是认错了, 哈哈……”
他自己住了嘴, 笑不出来也说不下去了,并且觉得自己很蠢:师尊当初都告诉自己了,他已经能提前预料到失忆时间, 然后给失忆的自己备上一张留音符,所以这件事必然是师尊自己……
青止却道:“我这次没有完全失忆,还能记得一些事。”
这句话后,他松了手。袖子滑落,掩去一手乱红。
鹿欢鱼却顾不上其他了,他睁大眼睛重新看回他师尊,惊喜道:“当真嘛?所以这只蛊虫的特性,其实是师尊自己记起来的?”
在青止点头后,更是欢天喜地,“哇,太好啦!师尊现在不会完全失忆了,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能完全痊愈啦!”
青止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鹿欢鱼可不满他这轻描淡写的姿态,更觉得自己被敷衍了,扬起下巴就开始闹了:“可是师尊刚刚都不知我是你的弟子,唯一的亲传弟子!哼,师尊原来这般不在乎我,记得别人,不记得我……”
“记得一些。”很轻的回答,轻到别说少年听不见,就是青止自己,也几不可闻。
可他的确记得一些,确切点说,他能记得的事,大多与面前少年有关,只是在他现有的记忆中,有意无意模糊了少年对自己的称呼,一开始他还想不明白,直到听少年道出二人关系。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可这少年是个骗子,一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也许或不是骗子,只是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能够在前一刻说喜欢他,后一刻,也能对着其他人说喜欢。
否则他怎么能一边说着“我会保护你”“我想陪着你”“我就是喜欢你”,一边又跟其他人拥吻在一起。
青止并不想去回忆,可在他大部分空白的、断断续续到无法连贯的记忆中,那难得清晰的一幕,便不受控地反复浮现:
霞光挤走了烈阳,漫天红云似被火烧,余热坠落到云雾缭绕的山峦上,为那贴面相拥的两人送去一场热烈花雨,好似连天地都在祝福这对新人。
可他怎么能。
在察觉到来自其他人的注视后,那少年敏锐地看了过来,头上的紫藤花花环修饰了他平日里的俏皮,另生三分愿为心爱之人打扮的羞色,但在看见自己后,所有情绪荡然无存,唯余惊吓。
仿佛在害怕谁会对他的情郎动手似的,火急火燎地牵起别人的手,飞也似地跑远了。
他怎么能。
青止的呼吸骤然加重,一瞬间移开视线。
失去深厚的灵力压制,腕上的粉色荼蘼开得越发鲜艳,随着他扭过头的举动,领口之下隐约也见红晕。
身体很热,心却冷极,如坠冰窟。
便在此时,便在青止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之际,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软软贴了上来。
青止的脸一点点转过来,低头看去。
鹿欢鱼双膝跪在床沿,半个身子伏在他师尊身上,也没多想,就探出一只手,掀开了他师尊的衣领,还往下折了折,脑袋凑上去仔细观察——果然不是错觉,这些呈花瓣状的情毒,已经蔓延到他师尊的脖颈了!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尽管师尊对自己没那个意思,自己也只是因为魔头强迫才接近的他,但事急从权,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江湖救急露水姻缘嘛,又不是相亲结亲,意思不意思的都不打紧。
再者说,他师尊恢复记忆后,从来是不记得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的,等到出了这里,除了自己和能掐会算的小魔头外,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唯有一点。
自己还没来得及跟谁尝试这样的事,就被魔头抓来当苦力,只怕这方面的技术……恐怕是没什么技术的。
之前看那红皮书里说,两个男子在一起,一开始,尤其是第一次的一开始,尤尤尤其是纳入方的第一次的一开始,总是要痛上一遭的。
从当初师尊同白瓦镇那位幻灵阁主的对话中,可知他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所以这痛,他师尊怎么都是免不了的了。
问题来了。
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与进步速度,还是相信师尊痛起来不会气得一巴掌甩上自己的脸?
鹿欢鱼沉思。
鹿欢鱼踌躇。
鹿欢鱼纠结来犹豫去,最终决定先求一求:“师尊,咱们先说好哦,我这是在帮你,不是忤逆师长,所以待会儿你要是吃痛了——我尽量不让你痛——但你要是真的痛了,也不可以打我……不要打我好不好?”
说罢,与他师尊四目相对,却发现他师尊虽然看着自己,却寻不着目光的落点,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鹿欢鱼唯恐他不答应,抓住他衣襟不轻不重地扯了下,非要一个承诺不可,“好不好嘛,师尊?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
笼罩在记忆上的迷雾又被驱散了一点,一幅全新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是昏暗的墓道,和梨花带雨的少年,正我见犹怜、期期艾艾地向他索吻:“你亲亲我好不好?”
青止的眼眸动了动。
鹿欢鱼见他师尊终于被自己叫回神了,心中的不悦淡去许多,就要跟他重复一遍之前的话:“师——唔!”
袖下荼蘼花叶舒展,终至完全绽放。
灵兽耳力极佳,团在一边的小黑猫自然被这突然的惊呼惊醒,甩了甩脑袋,抬头看过去。
原先跪坐在床沿的少年,此时正伏趴在另一个人怀里,腰身被一只手轻松拢住,惊呼也被另一人的唇舌尽数堵回去。
这忽然的一个吻对他来说,大约是有些惊吓的,所以他两只被挤压在二人胸膛间的手,指骨凸起,明显在用力将人往外推,而一双腿也用力踢了一下,没踹到人,只踢到一床瓶瓶罐罐。
药瓶砰咚声声滚至床下时,少年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接触,推拒的手缓缓打开,又一点点攥紧对方的衣襟,身子不需要固定,就更亲密地贴了上去,唇舌也找到节奏开始回应。
素衣男子搂着少年一个翻身,便滚入了被褥间,吻也从少年的唇辗转至其脸侧,沿着颌线吻到脖颈,一路往下……
小黑猫抬起一只爪子,啪嗒一下便将那只爬到它身边的蜘蛛拍晕,叼起来后一摇一摆地走出门去。
没一个人记得要给小屋施加禁制,所以即便隔着房门,也能听到一阵含糊的“唔嗯”轻哼。
间或掺杂一两道被碰到痒处的急促笑声,很快又变为千回百转的轻喘,钩子似的抓人,因而总是没过多久,这声音就会中断一阵,再响起时,总要比前一阵低哑可怜。
小黑猫两只前爪捂了捂耳朵,身形一晃,很快消失在小屋前。
也就没有听到,屋中很快响起的一声痛呼,如镜面生痕,又如惊雷炸响,直将人从温柔乡里一锄掘出。
起先只是微弱的:“不要,不要……”
尚算情趣。
但很快哭腔明显起来,甚至还有些惨烈的嘶哑:“我不要!师尊,我不要这样……我不想,我不是,我不要——”
声音戛然而止,只有微弱的泣声还在持续。
即便青止早已停下,鹿欢鱼还是抽泣不止,明明真正的交流都没开始,他却像被人欺负惨了。
青止叹息一声,直起身来往后退开,“是我孟浪,你既不愿,那便罢了。”
闻言,将自己屁股护得严严实实,并趁机蜷缩到了另一头的鹿欢鱼,擦了擦脸上毫无预警说掉就掉,但对他师尊称得上是“特攻武器”的水珠子,抬起头看了过去。
一眼就看到他师尊脖子上的花瓣。
于是又抱着横在胸口的枕头爬起来,往他师尊那边挪了挪,气很虚的:“我没有不愿意,我……我想帮师尊解毒的,但是——”
但是他也不想吃这个痛啊!
而且被这样那样的时候真的很不对劲啊!
就好像赋予在他身上的某个很重要的设定即将崩掉了!
不过他的话被师尊打断了:“合欢蛊可以双修来解,但双修并不一定要修房中术,是我……”他喘了一声,但很快压下去,“没控制住自己,险些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他将想要重新靠近自己的少年叫停:“我传你双修之术,你不必离我太近,稍后我如何做,你同我一道……如此便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鹿欢鱼即便不看他,只听他压抑的呼吸,都知道他极不好受。
而且他跟着学了两轮,发现他师尊脖子上的花瓣不止没有消失,还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远没有他师尊方才亲他那几下的效果,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他确定无疑,这就是一条吟虫,若无合欢之气将它迷惑住,即便能以双修之术除去,其挣扎撕咬吐露的情毒,也极为要命。
鹿欢鱼不想要他这样难受。
他膝行着跪了回去。
青止睁开眼看向他。
他试探着伸出手,握住青止的手,见他没有拒绝,倾身缓缓凑近,眉眼低垂,先在他唇上碰了碰,而后虎牙一现,叼起一片唇肉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