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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止嘴里的口诀霎时无声。

而鹿欢鱼的唇已经来到了他的下巴,沿青筋鼓起的脖颈一路往下,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虽然这个我也没自己试过,但是我看过别人怎么弄,感觉不是很难,我就这么帮师尊吧……”

话音落下时,他咬上了青止的腰带,而后低下头去。

怎么说呢,虽然之前就已经隔着衣服感受了一下,但真正面对面时,鹿欢鱼觉得他还是小看他师尊了,毕竟馒头蒸与不蒸,半熟还是全熟,大小都是不一样的。

鹿欢鱼吃着被他亲自蒸熟的馒头,那叫一个艰辛。庆幸不用顺便下个面的同时,还有那么点嫉妒。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让他师尊顺利除虫,他还是很卖力的,就是实在噎得慌了,才抬起头,将脸扭到一边低低喘气,不一会儿,又被一根修长的指头勾了回去。

鹿欢鱼茫然往上看去,见他师尊额头上不断沁出汗珠,沿着脸颊滴至胸膛,又一路滑落到他额头上,而他师尊一向温柔的神色此时全然不显,长睫投下一片厚重阴影,更窥不见他的眼神。

鹿欢鱼只感到那只手擦过他红肿的唇瓣,来到了他头顶,轻柔地摸了摸。

熟悉的温柔动作,缓解了鹿欢鱼一瞬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唤他:“师尊……嗯!”

他的脑袋被按了回去。

第57章 当年情

在鹿欢鱼原本的想法中, 等他和青莲长老这场江湖救急结束,就立即爬起来把物证给清理销毁,以免恢复记忆后的师尊看出端倪,结果……

倒进青止怀中的时候, 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只觉得练一天的剑都没有这么累人。

迷迷糊糊的,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角, 耳边是对方温柔的声音:“睡吧。”

鹿欢鱼更深地往他怀中钻去, 脑袋贴上他的脖颈,安稳地想:反正师尊恢复记忆还要两日, 明早起来收拾也不算迟。

便枕着他师尊沉沉睡去。

结果等到第二日的太阳晒上屁股,嫌这光芒刺眼的鹿欢鱼直接扯过被子, 把整个脑袋盖上不算, 人还在里面舒适地滚了好几圈,才诈尸似的直挺挺坐起来。

扭头一看, 原本躺着他师尊的地方果然空了;又往自己身上看,换上了洁白清爽的里衣;再往床榻被褥上看,也是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糟糕痕迹。

一路看到地面, 便见原本散落各处的药瓶,已经被重新放回架子,就连放歌,都舒舒服服地睡在一个新做的小窝里。

砸吧砸吧嘴, 还残留着一股清甜的灵药香气, 应是他师尊在他睡着后喂给他的, 消疲解乏的灵药,所以他此时浑身并无不适,精力旺盛到就算再来……

算了, 这个还是不要再来了,不管是喉咙大腿还是手指头,都有点遭不住了。

正胡思乱想间,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青止手上端着碗勺,目光与床上只着里衣的少年甫一相对,碗中汤水便轻晃了晃。

微微侧开视线,他走过去,轻声道:“醒了便吃些东西吧,这里没有其他的,我便采了些菜花,煮了一锅汤,你昨日……应当饿了。”

鹿欢鱼听他说起昨日,视线便从他微红的耳尖离开,忙问:“师尊身上的蛊虫可除尽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话音一落,便见他师尊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就让鹿欢鱼很是忧心,不知他师尊此刻的模样,是否因为那什么合欢蛊卷土重来,害得他师尊又发起热来。

但他师尊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将汤碗递过来,在鹿欢鱼接下后,才正襟危坐,眉眼微垂,语气认真地道:“昨夜,过错在我,是我不该,但事已发生,多说无益,我……会对你负责。”

“咳——咳咳咳咳咳……”直给鹿欢鱼惊得咳嗽手滑,才舀起的一勺带着菜叶的汤,和着勺子一道滚落到了地面。

青止愣愣抬眸,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无缚……不愿意吗?”

“对咳……不……我咳咳……”鹿欢鱼咽了咽口水,强行将喉咙处的痒意咽下。

略有些呆滞地回:“不是……不是愿不愿意的事,我是……呃,师尊,我是说,你可能明日,最迟后日,就不再记得这件事了,所以没有必要……没必要现在和我说这个的。”

青止面上一松,替他将勺子捡起来的同时,给勺子和地面都来了个清洁术,“你可是在担心我翻脸不认?”

见少年连连摇头,他也不点破,只微笑着承诺:“即便两日后我忘了,只要你说,我便信你,更何况,无缚,我今日辰时已经恢复所有记忆,而且,对于昨日之事,我……是记得一些的。”

“!!”鹿欢鱼接过勺子,惊愕难掩,“师尊都想起来了?”

青止点头道:“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将你真正的想法告诉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鹿欢鱼一边想着:师尊如今失忆时能记得一部分事,隔日便能恢复记忆,且还记得一部分失忆期间的事,可见是真要痊愈了。

一边舀起一勺汤,塞到嘴里含糊道:“那师尊打算怎么对我负责?”

他师尊的耳朵又红了起来,道:“我之前所言所为,非是故意想要伤你,而是师徒伦常不可违逆,我作为你的师长,让你生出此念已是不该,如何能纵容你错上加错?但如今,你我行为逾矩,自是做不成师徒了——”

鹿欢鱼一瞬泪流满面。

啊……这次倒不是故意的,而是他师尊煮的这个汤,真是难喝,太难喝了,难喝哭了!

但他师尊显然误会了,给他擦眼泪的动作都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了,语气也慌忙不已:“没有,不是,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想同你说,你我已做不成师徒,你可愿与我拜天地鬼神,结道侣鸳盟?”

鹿欢鱼推开他的手,将勺子拨到一边,碗口抵在唇边一口气便将里面的汤菜干了,顶着满嘴又苦又涩又酸又咸都不知道怎么煮出来的味道,泣道:“愿的,我愿意的。”

鹿欢鱼这会儿是真想哭了。

——早说这么简单啊!

睡一下就能成的事——甚至都没有负距离地睡——他还做那么多计划定律,辛苦奔波这么些年做什么啊!

要什么心,哪有要人来得实在啊!

当然了,魔头大概不会这样觉得。但如果小魔头回头掐算出来,曾经有一个让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摆在面前,自己没有答应,指定会将自己的脑袋拧下去当鞠踢。

所以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量,赵无缚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至于鹿欢鱼……这不重要。反正,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鹿欢鱼都不会和青莲长老有任何交集。

不过此刻,既然师尊已经恢复记忆,两人又被困在地宫当中,一时半会儿的也出不去,便顺其自然地追问起早前按下的疑惑。

经由师尊解释,他才知,原来在他登岛当日(想必就是他寻州接头人那晚),就中了蛊毒,而他师尊带他进到秘境神墓里,便是为了给他寻找解毒的灵药。

只是这蛊虫特性霸道,且作用在魂魄上,所以自它扎根宿主体内开始,那期间的记忆就不属于宿体了,眼下蛊虫被彻底清除,这段记忆自然也随之不复存在。

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虫,他师尊没跟他说,他倒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然而当时他才问到第二遍,他师尊就半垂了眼眸,原本还微笑着的表情也淡了许多,鹿欢鱼只瞧一眼,便卡壳了。

鹿欢鱼有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害怕青莲长老摆出灰心、失望、冷淡等一系列不笑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

但就像他知道他师尊受不了他的可怜样,凡他想讨要什么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往这方面靠;他师尊在察觉这点后,也会在他做错事说错话时,将笑容收敛起来。

于两人而言,皆屡试不爽。

自然的,鹿欢鱼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

总之他师尊都没有为此罚他,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蛊虫嘛,至少没有出现“性情大变”这样的纰漏,可见中蛊期间的自己没有完全失智,还晓得不能露馅,那就没事了。

正庆幸又后怕着,一只温凉的手便抚上了自己发顶。

鹿欢鱼抬眼去看。

“终归是我没看顾好你,才让你蒙此一难,往后……”他师尊轻声一叹,面带愧色,“往后你我结成道侣,如此类危险,以及昨日那样的惊吓,哪怕在你出师之后,也难免了,如此,你可害怕?若你现在后悔……”

“师尊是要反悔吗?”鹿欢鱼看着他。

青止摇头,道:“我是想说,即便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世上恨我之人良多,在毒蛊一事后,无论你是我的弟子还是道侣,恐怕他们都已经盯上你了。”

鹿欢鱼便笑起来,“师尊不悔,我就不怕。”

青止闻言,一瞬的愣怔过后,倾身将他拥住,声音轻而坚定:“无论如何,我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鹿欢鱼在他怀中挣扎着仰起头,正看见他眼中一晃而过的痛色,忽然明白过来。

师尊他,这么多年从不收徒,也不与哪个人过分亲近,原来是在担心连累到别人么?

就算这也只是原因之一,必定是最大的那个原因了吧,端看他师尊的神色,和他那句“定护你周全”的承诺,便好似曾经历过类似的,结果却很不好的事一样。

鹿欢鱼埋头靠回去,将耳朵贴到他胸口,一双手回搂住他。

那日两人将话说开,并正式确立新的关系后,师尊便让他躺回床上歇息,还让他不要轻易离开小屋,至于他师尊这个真正伤患,在表示完已经在小屋附近设下禁制后,就去寻找其他离开的路了。

而那碗勺还摆在桌案上,是他师尊特意给他留下的,说他要是饿了可以自己去盛汤。

鹿欢鱼十动然拒,并在他师尊离开后,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上次他师尊烤给他的,又被他用灵力保鲜起来的红薯。

一连吃了五个,才拍拍手从床上爬起来。

师尊不给他离开,他也不愿意继续躺着,想着昨日来得匆忙,后来也没时间细看,都没认真观察过这座小屋。

此刻再看,便见整个内室清爽整洁、焕然一新,积年累月堆叠的蛛网、灰尘均消失不见,就是那些散得到处都是的木雕,都被妥帖放置到了架子上。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师尊在他熟睡之后,一并做了清理。

他来到木架前,打量着这些被洗去尘埃的木雕。

不难发现,这些木雕均出自一人之手,并且这人手艺极差,一开始雕出来的也就勉强有个人形,中间不知练习了多少次,才出现新的水准——至少是个人了。

又四五个进步较为明显的木雕后,终于能看出这人要雕刻的是一位女子。

鹿欢鱼干脆越过中间所有奇形怪状的木雕,目光直奔最上面的那个——虽仍算不上精细,但眉目之间,总算有了一点神韵。

这是位生得一双桃花眼的温柔少女。

鹿欢鱼两只手搭在架子上,满眼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将其拿了下来。

便就在他拿起木雕的同一时间,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眼前光影变化,他的眼帘中凭空浮现出两道人影!

杏林坡上,二人由远及近,一男一女,面容模糊,衣着佩饰也算不得很清晰,只能大概看个轮廓,比如男子身形高大,一袭月白劲装;女子娇小玲珑,穿着一身红裙,行走间铃铛声声。

那高大的男子被娇小的女子背在身后,半背半拖地来到木屋,又被放在床榻之上,血染红了大半布料。

女子放下人后,便开始给男子疗伤,只是男子身上大概有着不少外伤,是以这女子停顿了下,才双手下移,要为男子解除衣物。

才褪下半数外衣,那男子忽地醒了,一把擒住女子的手,反将女子吓一大跳,呆滞半响,颤声轻言:“陆……陆公子,我没有恶意,我,我是想、想给你……”

她说得太慢,以至于话未说完,那男子就重新陷入昏迷。

女子犹豫片刻,还是给他除去衣物,包扎起来。

光影流转。

女子背着药篓推门而入,床上男子挣扎着半坐起来,二人皆被对方所惊,彼此对视一阵,那男子抬手与她见礼:“在下中州陆氏羲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放下药篓,连连摆手,声音细软轻柔:“不……不客气,而且,本来就是陆公子,先救的我。”

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公子伤势未愈,还是先躺下歇息吧。”

“好,”陆羲和应得干脆,却还是看着她,声音沉稳带笑,“只是还不知晓,恩人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半侧过身,低头捏着衣角,声音更轻了:“我……我姓钟,叫……望舒。”

陆羲和便笑着唤她:“钟姑娘。”

光影再换,换得极快,每次几乎只短暂停留片刻,于是鹿欢鱼很快就听到陆羲和对钟望舒的称呼,从“恩人姑娘”到“钟姑娘”再到“望舒姑娘”。

而钟望舒虽然一直称呼他为陆公子,似乎不越雷池半步,可在陆羲和注意不到的地方,她总是会偷偷地看他,看他练剑,看他打坐,看他凝眉握着匕首,削刻一块半臂大小的木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愫,然而一天又一天,一年接一年,二人始终没有将其戳破。

直到三年之后,双月重叠,整个地宫随之震动。

正在油菜花田浇水的钟望舒先是一愣,而后手中水瓢翻到了地上。她拎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杏林坡上跑,跑到一半绊到了石子上,即将跌倒之际,被一跃而至的陆羲和一把扶起。

钟望舒握住他的手,“陆公子,门开了,地宫的门终于要开了!”

陆羲和回握住她,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出去。”

但他们一个也没有动,就这样维持着双手交握的姿势,站在一片杏花之下。

钟望舒率先反应过来,将手抽了回去。

陆羲和也在反应过来后,手紧了紧,再是一松,低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木雕。

他将木雕递给她,“望舒姑娘,这个送你——我手艺太差,刻了三年,到头来也刻不出你之万一,还望你莫要嫌弃。”

钟望舒道:“你、你一直在刻的……”

陆羲和答:“都是你。”

“可是……可是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羲和道,“望舒姑娘不必为难,我知重明一族的规矩,也不敢妄想此生能与姑娘偕老,只此一物,是我为答谢姑娘救命之恩的信物。

“将来,姑娘得遇良人,便碎此物,我陆氏必携厚礼奉上;若有人欺你负你,亦碎此物,纵隔千山万水,陆羲和的剑,也会为姑娘出鞘。”

钟望舒沉默良久,终是将其接过,轻声道:“我不要你的剑为我出鞘,只愿陆氏少主,自此道心清明,道途坦荡;来日心许之人相伴,红袖添香。”

光影淡去。

鹿欢鱼眨了眨眼,环视一圈,确定除他之外,木屋之中只剩一只敞着肚皮睡觉的小黑猫。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少女木雕。

钟望舒?

第58章 小骗子

一连拿起数个木雕, 都没再看到奇怪画面后,鹿欢鱼决定暂且放下此事,只等他师尊回来,再去请教对方。

结果他百无聊赖一整日, 好不容易等回青莲长老, 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另一个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哦, 不能称之为东西, 毕竟那是个人。

他师尊捡了个人回来。

可巧,正是之前在神墓外袭击了他们, 又突然翻脸同其他人内斗起来的那个黑衣人。

据他师尊说,这群黑衣人不知怎的也出现在了神墓, 赶巧被他师尊撞上了, 师尊无意与这些人纠缠,但被追杀者, 无论之前有意无意,到底于他师徒二人有恩,于是出手相助, 还将人带了回来。

鹿欢鱼双手环抱,瞧着床上的人,不是很放心,“师尊就不怕引狼入室?说不得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做出个反水的样子, 故意将我们放跑, 又故意在师尊面前示弱,就是要师尊救下此人,待取得师尊信任之后, 冷不丁扎咱们一刀!”

然后就被捏住了鼻子。

他师尊捏着他的鼻尖,轻轻晃了晃,莞尔道:“小小年纪,哪里学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鹿欢鱼皱着鼻子躲开他的手,很不服气地瞧着他。

青止笑着将他拉回来,温声与他解释“无论他初心为何,到底帮过我们,岂能见死不救?你之顾虑我当然明白,只是我今日不施以援手,来日若与他兵戎相见,念及今日,总有挂碍,届时岂不伤得更深?所以,我也只是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再者,我如今身边有你,怎会不管不顾?那些人同样受了重伤,并未追来,只他一人,不足为惧,而且我已寻到出路,待他醒后,问询清楚,我便带你离开,可好?”

“师尊总是有很多大道理啦,我说不过师尊,不过嘛……”鹿欢鱼摩拳擦掌,桀桀怪笑,“救他可以,但不能一无所知地救,我瞧他脸上这面具实在碍眼,待弟子掀了它!”

说着,便伸出了手。

还是青止手快将他拦住,颇为犹疑:“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他既不愿示人,多有难言之隐,如此行事,有违君子道义。”

鹿欢鱼道:“我的好师尊,这可不是当君子的时候,你想想,倘若他真的居心叵测,害了你我,不晓得他具体模样,将来寻仇都找不着人呢!再说他现在睡成这样,不会知道的啦……”

见他还要再说,鹿欢鱼干脆垫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趁他师尊愣神之际,他低头就从师尊袖下钻了出去,速度极快地来到床前,一把便将黑衣人的面具取了下来——

“三、三——秦——他!”

一声惊呼未尽,那黑衣人已撑着床面坐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道:“吵死了。”

声音尚有些哑。

但很快,他的动作停顿下来,缓缓转过头,便看到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少年,以及少年手上的面具,笑了,“我猜也是你,毕竟青莲仙尊有口皆碑,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哇塞!

这是嘲讽吧?

这绝对是嘲讽吧!!

鹿欢鱼立即捞起了半只袖子。

鹿欢鱼还没开口回击,就被他师尊拉了回去。

青止不动声色地挡在少年身前,神色温和地开口:“小徒莽撞,是我教导不力之过,秦公子莫要怪他。”

秦裕看不到人,就只能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未语先笑一声,眼皮要抬不抬,漫不经心道:“师叔现下倒是客气,都不继续叫在下师侄了。”

青莲长老平静道:“想必秦公子并不想在此时被点破身份。”

鹿欢鱼站在他师尊身后,先是抬头看了眼他师尊,又扒着他师尊的手臂,探头去看对面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下这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非要说的话,就是对面那位三皇子殿下此刻的表情,好像他师尊欠了对方几千万灵石一样。

不过在鹿欢鱼探出脑袋后,对方倒是不那样看他师尊了,而是全甩自己脸上来了!

鹿欢鱼满心莫名其妙之际,就听到他师尊微沉的语气:“秦公子……”

而后被秦裕掷过来的一张兽皮卷打断。

见师尊将其展开,也伸长脖子去看,似乎是一张藏宝舆图。

鹿欢鱼没看明白,但他师尊显然是明白了,愕然道:“秦公子这是何意?”

“钟氏洞天之匙的具体位置,青莲长老想必也需要,”秦裕懒洋洋地往后倚去,“与其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得到,不若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

“我可以告诉你位置,也可以在暗地里为你去寻回溯罗盘,毕竟长老这边的人被盯得太紧,想是不方便去做这些事的,而要重明往事重现人世,回溯罗盘必不可缺——当然,我可立誓,不动回溯罗盘外的其他物品。”

青止道:“你要什么?”

“在下能要什么呢,这事可对在下一点好处都没有,要不是……”

这位三殿下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冷冷勾了一下,在注意到鹿欢鱼瞧过来的目光后,笑容更冷了,淡淡道:“长老便当我也很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罢。”

又道:“洞天之匙所在之处四通八达,不止连通神墓地宫,长老若是去得晚了,指不定要落到谁手里了。”

然而催人离开的是他,等青止与他达成共识,真的要带鹿欢鱼离开时,出言制止的也是他。

“长老就这么离开,不担心前方设有陷阱,而我趁机跑了?”

青止头也没回:“秦公子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仙尊难道也不担心,兔子掉进狼窝,被啃得尸骨无存?”秦裕道,“在下是没有伙同他人设下陷阱,可藏纳洞天之匙的地方,与此又有什么分别呢?”

青止停下了脚步。

鹿欢鱼抬起头看他。

青止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温言道:“无缚,你先出去。”

于是在小木屋外等待了好一阵,期间趴到闭合的窗户上,却是什么也没听见。好不容易等到师尊出来,也没告诉他两人聊了什么,只让他在小屋外面等着。

是的,小屋外面。

师尊的原话就是,无论里面那个人说了什么,发出什么动静,都不要看也不要听,更不要靠近。

鹿欢鱼非常乖巧地冲着他师尊点头。

乖巧地跟他师尊挥手。

乖巧地目送他师尊离开,直至完全不见人影。

回头的那一刹,他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幽微的目光隔着额发,若有所思地落在闭合的木门上。

不知如此看了多久,才听到里面的人说话:“怎么不进来,你害怕我?”

鹿欢鱼收回了目光,仰头往天上看去。

自木屋中传出的话语不因他的态度收敛,反倒更加莫名其妙:“我因为你伤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表示?”

鹿欢鱼以为他说的,是他在地宫外为自己挡下一击的事,便隔着门回:“要杀师尊的也是你。”

“那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他?”里面的人道。

鹿欢鱼道:“为什么?”

里面的人道:“进来帮我上药,我就告诉你。”

鹿欢鱼不为所动。

“哦,也不能说要杀他,而是捉,活捉人,活抽魂——”

“哐当”一声,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裕看着门框外怒气冲冲的少年,似乎并不意外,只眸中冷意越发浓郁,唇角倒是勾起来的,弧度同他随手将药盒丢至床沿的动作一样散漫。

鹿欢鱼瞪着那个药盒。

说是上药,其实也没什么好上的,毕竟眼前这个顶着上国三皇子身份的人,是位实打实的归虚尊者,但凡鹿欢鱼在外面多同他说几句话,他身上这些伤口,估计都自己修复完毕了。

便让鹿欢鱼心中愈发警惕。

所以即便为了师尊的事,也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就算是上药,也都是以灵力隔空取物,再借棉花涂抹到对方背上。

反正他只是说要自己给他上药,具体要怎么上可没有说。

对方好似也无所谓,故而没有就此发表意见,只半侧过身,单手支颐,徐徐道:“你可知重明钟氏世代看守的《魂卷》?”

鹿欢鱼当然不知道了。

不过,虽然不清楚,但是因为听过这个名字好几次,也知道这是一卷不折不扣的邪术,而邪术,从来都是一些既损己,又害人的东西。

这《魂卷》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传说修炼《魂卷》之初,便需要寻来一百个生魂献祭,夺其乾坤赋予的先天灵光补全己身,才能在首次裂魂中伤而不死,而后神魂分离情欲四散,各自修行至灵光耗尽融魂合一,再去抽魂献祭。

但随着修炼此术者修为愈深,境界越高,所需要的“先天灵光”也就越多,便需要更多的人命为之铺路。

至于需要多少,没有定论,因为每个人魂魄中的先天灵光含量均不一样,所呈现出的魂源色彩也不相同,若按由低到高排列,那便是:玄黑、深灰、烟青、银白、鎏金。

如是,只要能成功找到并炼化一个鎏金神魂,别说是一百个一千个寻常魂魄比不上,可能该《魂卷》修士这辈子都不再需要去抽炼其他人的生魂了!

既能少造杀孽,还能长久辅助裂魂修炼,待得鎏金灵光耗尽之日,指不定就是飞升之时!

故而,凡有意修习《魂卷》者,谁愿意放过这样的飞升至宝?

名满九州的青莲仙尊,便是万万人中也难遇的赤心金魂。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师尊是这样的神魂?”鹿欢鱼问出这句话时,已经停下了动作,头也半低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额发随着他的动作并至额心,再次掩住他的眼眸,也掩盖了其中的情绪。

秦裕转过头,面对着他,指了指胸腹处的伤,“过来。”

鹿欢鱼抬眼瞪他,“前面你自己上不到吗?”

秦裕似笑非笑道:“后面我也能上到。”

见鹿欢鱼油盐不进,仍干巴巴地杵在门边,他便自己去拿药盒,口中似是遗憾:“罢了,既然某人不想知道……”

某人不待他说完,立即将药盒夺了过去。

夺到一半,那药盒就脱离他的控制,飞回了秦裕之手。后者眼帘一掀,一字一顿:“用手,亲手——我的耐心有限。”

明摆着毫无商量的余地了。

鹿欢鱼恨恨挖了一大坨药膏,尽数抹在那道眼瞧着疤都要掉完了的痕迹上,边涂抹边催促:“所以为什么?”

“还不明白么?也罢,我说先天灵光你不理解,那我就换个称呼——良知。”

秦裕道:“一人生而良知越盛,其魂魄本源就越能吸引大道真意,对世与道的感悟也就越深,这样的人,只要有一条还算不错的灵根,其修行速度,便能远胜其他修士千百倍。”

他道:“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用我来同你详解么?”

一点通而万惑解。

鹿欢鱼联想起他师尊同他说过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低头喃喃:“所以,是故意的,不是意外,无论白氏有没有解药,给师尊的答案都会是‘没有’,因为他们就是要将师尊引来此地,借助这里面的凶兽和墓灵重创师尊,再合力将他擒杀……”

他的声音忽而顿住。

眼前,是他那只涂抹完毕后准备收回来的手,被人结结实实地按了回去;抬眸,是一双暗如子夜的狭长眼眸,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目光冰冷而玩味。

鹿欢鱼眼皮一跳,直觉不妙,用上灵力猛地一抽,才将手抽了回来,二话不说便要离开。

可他甚至没有完全站起来,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那只手就被一股大力拉扯,而后屋顶地面颠倒一瞬,后背还被点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力被短暂封住后,他已横坐在了另一人腿上。

秦裕轻松镇压住怀中人的所有抵抗,还能抽出一只手拨开他的额发,撩了撩他的眼睫,在那双被震惊和愤怒点得亮极的眼眸中低下头,凑近道:“你一直如此么,用过就丢,嗯?”

鹿欢鱼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身上使不出力,便只能拿眼睛恶狠狠地瞪他!

熟料此人忒不要脸,竟靠得更近,几乎贴到自己面上了,呼出的气流与低哑的话语一并落入耳中:“再这么看我,就亲你了。”

鹿欢鱼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想起此人遍地开花的作风,又想起这具死鬼身体和对方曾经的关系……匆忙将脸别到另一边,极力冷静道:“三殿下这是何意?”

秦裕道:“不叫师兄了?”

鹿欢鱼简直莫名极了。

莫名之余,还有另一种古怪的疑惑升起——自己几时叫过他师兄?总不能是赵田生以前对他的称呼吧?不是赵田生,自己也完全没有印象的……

不等他纠结出问还是不问,对方扣着他腰身的手稍一施力,就将他完全按了回去,另一只手拨开了他的衣领,冰冷的指尖按上他锁骨处的痕迹时,对方同样冰冷的话语凉飕飕地落下:

“玩得还挺厉害,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虎口猛地卡住少年的下颚,将人大半张脸握在手中,直接将少年的脑袋扭了回来,声音更冷了:“说话。”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鹿欢鱼无能狂怒,“你是我的谁啊,要你恭喜要你管!”

秦裕笑了一下。

“我当然不是你的谁,我为何要是你的谁?”

“可谁让你骗了我?”

“小骗子,装得还挺像,但如果连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如此豁得出去,在下可真是佩服得紧,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如此算计于我。”

“你以为你是谁,随便搔首弄姿一下就能把人勾引过来,为你当牛做马吗?你以为他青莲仙尊,是你勾引一下,就能包庇你、宽恕你,为你神魂颠倒的蠢货?你以为我……”

“你又将你自己当成什么,一个任人玩弄的货物?若真如此,你现在做出这个样子又是做什么?我可是在照顾你的生意——”

啪!

挣扎之间,半个字都听不懂的鹿欢鱼,一巴掌扇在了这位三殿下脸上。

“……”

趁他松懈,鹿欢鱼连忙从他怀中滚出去,脚步生风落荒而逃。

第59章 往事现

这一段上药插曲, 鹿欢鱼并没有同他师尊说。

一方面,他隐约猜到那人态度大变与赵田生无关,而是与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如此便没必要去问去说。

有些事情就像毛线团, 不去碰它尚能整齐有形, 拆解得多了反而乱成一团,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 即便师尊不想自己知道, 但鹿欢鱼还是能够猜到,他二人之后大概还要合作, 若在此关头,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无聊事, 把一切搞砸, 那也太奇怪了。

一如他所料,他师尊在拿到那个什么之匙后, 到底给了那位……暂且还是叫他三皇子秦裕的人,只不过他二人密聊时,仍是将鹿欢鱼关在外间, 任他上蹿下跳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溜进去。

也就一开始的时候,对他防范不严,让他听到了“钟情”“叨扰”“代为”“赔罪”“记恨”之类的词汇, 云里雾里的, 听得鹿欢鱼一头雾水。

听不懂, 后来也完全听不见了,他只好从屋顶上翻下来,抱起放歌一头扎进了油菜花田。

不过这回他师尊没有同那人聊多久, 便过来找他,说要带他离开了。

直到二人顺利走另一条路离开神墓,外面也没有人截杀他们,鹿欢鱼那口气吐出来的同时,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便就“触摸木雕后,看见了陆羲和与钟望舒曾在木屋暂住”一事,询问起他师尊来。

他师尊也果然知晓,沉吟片刻,便对他道:“你应当是遇上了此地独有的‘时光碎片’。”

传闻重明仙境,能够将一些令修士刻骨铭心的经历记录下来,藏纳入与该修士关联至深且没有被带出去的物品上。

只是后来人想要看到这些碎片画面,要么当下经历与心境跟当年修士高度重叠,要么这位后来的修士本就与前者关系匪浅。

鹿欢鱼显然不属于后面那种情况,故而他推测道:“心境重叠……唔,昔年羲和宗主与钟夫人之间隔着族规,即便两情相悦也不能宣之于口;而我和师尊隔着伦常,原本也不能够在一起。

“虽后来,不知他二人经历了什么,但最终走到了一起,故而那木雕就不是诀别之物,而是定情信物了;我昨日瞧见这一幕时,恰与师尊定情之后,如此一观,的确经历相似,对吧师尊!……师尊?”

叫了两声也没人应,鹿欢鱼立时回过神来,才偏过头,便瞧见了他师尊红透的耳尖。

不知缘由的,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让他很想做些什么,又很没经验地不知该做什么,想要跟师尊请教,却莫名不想像从前一样,为难之下,抬手拉住了另一个人的袖子。

“阿止。”

青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阿止,”鹿欢鱼埋头道,“那些人会追过来吗?”

青止道:“不知。”

见他兀自低头沉吟,好笑地伸出一只手,将他纠结的脸捧了起来,问他:“怎么了?”

鹿欢鱼顺势枕上他手心,直勾勾瞧着他道:“想要阿止陪我四处走走,顺便捡一点其他道友挑剩下的东西回九州卖灵石,可是不想阿止再受伤害。”

青止笑道:“那便走罢,上次是实在走不了,但你我……”面色微红地顿了下,才继续,“之后,不止解了毒蛊,还恢复了许多,如今他们再来,纵使不敌,我也能护得你们安然离去。”

鹿欢鱼先是一喜,而后明悟到他言下之意,睁圆了眼道:“此术竟还有这般效用?好厉害啊!那师尊,我们可得多多双唔——”

青止托着他脸的手捂在了他嘴巴上,红着脸低斥道:“人前不可胡言!”

鹿欢鱼很想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只耍赖道:“等会儿阿止御器载我,就不说了。”

青止忍不住笑,还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哪里来的小懒猫?”

“载不载嘛!”

青止没有立即回答。他将少年越抓越紧的那只手抬起,又把自己的衣袖从少年手里抽出去,没等少年沉下脸,就将他的手握住。

“当然。”

鹿欢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才觉得空缺的那一部分总算被人补全,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心头。也像是被师尊感染得厉害,心跳很快,脸也有些烧,止不住胡思乱想。

他想:“这个人,是我的了,就算只有一段时间,但总归这段时间里,他是我一个人的了。”

但这念头稍纵即逝。

因为他师尊这新载具他还没蹭上多久,他师尊就因收到一封急讯,带着他疾驰至一处荒原,救下了四个正被黑衣人围攻的修士。

未停。

又去到一处密林,救下五个修士。

再去到倒悬的山洞,救出一个落单的修士。

还去到湖底水宫,从黑衣人手中抢救下出七八个修士……

……

总之就是,很多修士,非常多的修士,鹿欢鱼在他师尊的载具上,被修士们包围了。

哦,偶尔还有那么几只被误伤的灵兽,也被一起抱上来了。

于是说好的看风景捡垃圾,经过这一系列离奇发展后,就变成了他师尊在下面捡人捡灵兽,他在云舟上面给修士们喂灵丹,放歌高昂着脑袋,喵喵嗷嗷地给新捡回来的灵兽们讲规矩。

至于那些被活捉来的黑衣人,则被关押在一个地方,被伤势较轻的修士们审问着。

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他们听命潜入秘境,并不是为了杀害其他修士,而是想要活捉他们,抽取生魂。原因未知。

鹿欢鱼却是知道了。

想起今年格外特殊的九州奇侠会,不由后背发寒:比起修为,采用了幻灵镜的新大比更考验修士的神魂强度,尤其是更注重配合、也多与志趣相投的友人组队的团体大比。

怪道那些品行不端的队伍,总在比赛后,就被各种各样的理由劝退了,想大会期间,曾有无数修士因此夸赞九州盟方公平正义,而今想来,怕不是上面的某些人,在嫌弃那些魂魄吧。

毕竟首选的青莲仙尊,那可是能斩杀魔头、重创寒州势力的存在,谁能保证捉拿他时万事顺利?

换位思考,若是鹿欢鱼要干这样的事,也会筹谋一个备选。

现下一众修士遇难,便是截杀首选失败,而不得不开启备选的证明。

但为了师尊的安全考虑,鹿欢鱼并没有道出此事,不过,即便众修士不知缘由,却也知晓如今重明秘境险象环生,不宜继续待在这里,故而他师尊寻齐人后想要带他们离开,并没有遭遇反对。

只是出了秘境没多久,又一场大戏拉开帷幕。

白氏着人来请,说是在谢氏那边,发现了本该白氏一族看守的《三尸卷》,才知晓谢氏竟也生了窃书之心,要请他们过去做个旁证。

鹿欢鱼现已知晓那白氏不安好心,只不知和谢氏这一出是否为狗咬狗,很想去看热闹,但因为守灯大叔和师尊一致反对,到底没有去成。

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彼时他正同仙门弟子一并在几位长老施加的结界中,照顾着受伤的修士们,突然便收到了一张伴有特殊印记的灵符。

结界出易进难,再加上时时注意,还有灵符引路,鹿欢鱼这一路上并没有遭遇阻拦。

他顺利来到一处废弃的城池,在中心处见到了一个浑身上下皆被黑袍笼罩起来的人。

幻灵阁,总阁主。

他那位神秘的接头人竟是此人!

这何止是出人意料,简直到了能让鹿欢鱼怀疑其中是否有诈的地步!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当初最先对魔头发起讨伐的,九州盟盟主崔少微的好友,还在那一场战役中出了不少力,到头来竟然和魔头合作上了,怪道他师尊评说此人站位不明。

不过——鹿欢鱼思及小魔头那一系列针对此人的叮嘱,暗想——恐怕这二人所谓的合作,也不过是尔虞我诈各怀鬼胎。

故而鹿欢鱼对待此人颇为警惕,更坚定了“少说话只做事”原则,在跟随对方去往钟氏洞天的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得很。

直到对方侧开身子,让自己这具钟氏后人的肉身去开启洞天大门,才开口询问了开启方法;而在顺利进入洞天秘境后,眼见对方并不单独行动,只紧随在自己身后,才开口道出第二句:

“总阁主无其他事做么?”

这位总阁主似乎笑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不是很清晰,便分辨不出其中意味。只清晰听到后面那句:“原本有,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鹿欢鱼纳闷道:“什么?”

总阁主道:“找你也在找的那件东西。”

鹿欢鱼更纳闷了:按照魔头透露的讯息来看,这洞天之中,应当是有对方另外想要的东西,那什么回溯罗盘反倒要往后排,否则魔头也不会将此事交给自己了。

难道他已然察觉到魔头的恶意,也猜到了自己的目的,才这样寸步不离地看着自己,不给自己将他关在这里的机会?

不免试探道:“若是如此,分头行动岂不更好?”

闻言,这位总阁主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在看他吧),没有任何言语表示,转过身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鹿欢鱼在他走后,暗暗思考起来。

小魔头大抵也不知晓回溯罗盘的具体位置,所以才一点提示都没有给他,眼下偌大一个洞天,都不知该从何处找起,更别提这里书架倾倒,杂草丛生,遍地都是恶战后碎裂的石块砂砾与书页。

也不知那位顶替了三皇子身份的归虚尊者来过没有,倘若他来过,还成功将回溯罗盘带走,倒也省了自己的事——在“重现重明往事,还原当年真相”这件事上,他们几个的目的是一样的。

顺利的话,赵田生的第二个遗愿……

“看看是不是这个?”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不仅打断了鹿欢鱼的思绪,还将他吓了一跳。

眼见他先是一呆,而后兔子似的向前蹦了出去,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看向自己,不免又是一笑,举起手中物品,耐心地再说上一遍:“这是你要找的么?”

鹿欢鱼定睛一看,见得他所持之物形如司南,玉嵌金镶,上雕日,下刻月,中央一滴琥珀悬凝,指向一个个古篆字符组成的环。

呆呆道:“我……我其实也不认识。”

“那就过来拨一下。”

“诶?”鹿欢鱼疑惑地看着他,“我拨?”

总阁主见他不来,便干脆自己走过去,边走边道:“回溯罗盘共有三次回溯机会,即便拨错一次也还有机会,是能够最快验明其身份的办法。”

顿了顿,又道:“之所以让你来拨,是因为此盘只能够回溯与拨针之人有关之事,若无那场遭遇,你本该是重明钟氏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故而,也只有你能拨出那场灭门真相。”

鹿欢鱼明白他的意思了。

便按照他的指示,将回溯罗盘接过,心中默念想要看见之事,手也握住了琥珀凝针,用力一拨——

在凝针的飞速旋转中,罗盘自鹿欢鱼手中飞出,跃至半空,化作了一道光幕!

光幕由模糊到清晰,未被毁坏的洞天之景映入二人眼帘。

没有恶战痕迹,也没有荒芜之景,淡而绮丽的华光充斥洞天之中,玉简金箔堆叠四方,古卷典籍放满书架,琳琅满目,井然有序,一片祥和。

忽而,一卷甩过来的竹简破坏了这份祥和。

画面中,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身量高挑,剑眉星目,模样很是俊俏,偏偏探头探脑很不正经。如此看了一阵,少年伸出手,向着他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

而后,一个红色的小雪团子,一摇一晃地步入画面。

说他红,是他被打扮得喜庆极了。

一身大红的如意纹锦衣,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头上精心编了两个对称小髻,各自别着一朵桃花发饰,发饰缀着两条流苏,同发髻下之,编在胸前的小辫一同垂落,当真处处透着喜气。

说他小雪团,则是他当真像一捧新雪堆出来的白瓷娃娃似的,粉雕玉琢,唇红齿白,若不知这人是谁,将来会长成谁,那确实十成十的讨人喜欢。

偏偏鹿欢鱼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办法,虽然小魔头相比这时候,长高了一些,还瘦了一些,下颚也尖了一些,没了那份虎头虎脑的懵懂,但还是很明显的。

毕竟都是小孩,相差也没几年,模样都没长开,变化能大到哪里去。

画面中的红衣小雪团自然不知自己将来叱咤风云的一生,他此时只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雪团,能在走向白衣少年的中途,就被其他物品吸引,摇摇晃晃要过去碰。

好在白衣少年回头得及时,赶紧将他叫住:“别动!小宇!这里面的东西不能随便动哦!”

小雪团很听这少年的话,果然没再乱动,只咿咿呀呀地说话,有点漏风的软糯:“为什么呀锅锅?”

少年此时已小跑至他身边,蹲下去掐了把他的脸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总之听你哥的就对了,哥带你去看真正的好东西——对了,你在重明岛住一阵子,怎么还住出口音了?是哥哥,不是锅锅!”

小雪团学道:“锅锅!”

少年道:“不对不对,是哥——哥——”

小雪团继续学:“系锅——锅——”

少年“嘿”一声,一把将小雪团抱了起来,一边往更里面走,一边逗他道:“小笨蛋,三岁了都不会叫哥哥,等哪天带你回陆氏,他们都要笑话你啦!”

小雪团瞪大眼睛,“窝可系未来的重明钟氏宗主,谁敢笑话窝!”

少年乐道:“就你?谁说的?”

小雪团道:“娘说哒,娘和爹爹说,外公只有娘亲一个女儿,可系娘亲嫁给了爹爹,就不能继承钟氏啦,但是小宇很厉害哦,有娘亲那样的漂亮眼睛,所以要把小宇抱回来继承钟氏哒!”

少年道:“哼哼,你想得美,必须跟着锅锅回……呸!跟着哥哥回去!别忘了,你可是姓陆。”

小雪团拍着手道:“娘说啦,跟爹爹说了好多次啦,要给小宇改姓钟呢,爹爹答应啦,等到小宇五岁的时候,去九九办生辰宴,也告诉大家呢!”

“是九州,”少年笑道,“那厉害了,要当宗主呢。”

小雪团道:“锅锅坏!敷衍窝!窝要告诉娘亲和爹爹!”

少年笑得更开心了,“哎呀呀,不得了,小笨蛋还知道什么叫‘敷衍’?果然很厉害啊!”

小雪团这会儿开心了:“窝知道得可多啦,系最厉害哒!”

少年道:“哥哥就不厉害?”

小雪团道:“锅锅……锅锅第二!”

这句话落下后,画面逐渐模糊,直至彻底暗淡。

鹿欢鱼在心中啧啧直叹:这小魔头,原来也是个人啊,还有这么小孩的时候呢,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这边感慨不已,那边的总阁主似乎更加专注,在画面暗淡之后,都没忍住伸出手,似乎要去触碰画中之人。

鹿欢鱼确定自己看得很清楚,对方想要触碰的方向,正是那小娃娃消失的地方,一时间,竟生出一种怪异的念头。

这反应,不像是跟魔头不死不休的样子,倒像……

鹿欢鱼默默打了个寒颤,在鸡皮疙瘩起来之前,掐掉了所有联想。

恰在此时,琥珀凝针下一圈旋转完毕,再次化作光幕。

还是那一少年一雪团。

少年面前摆满了木盒,手上则执着一卷书册,两只手正用力地往外扯,但因为怎么都扯不开,恼羞成怒道:“什么破东西,藏得这样深,还黏得这么死,本公子还就不信邪了!”

而那被小心放在厚实兽毯上的小雪团,在听到他阿兄的声音后,就把手上的玉环扔掉,面前的木锁也被推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阿兄的腿,道:“锅锅,要看!”

少年低头瞧了眼新添的腿部挂件,又将手中书册上下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蹲下去揪揪小雪团的脸,由着他扒拉自己手心的书卷。

口中不忘逗他:“看看看,给你看,小胳膊小腿小脑袋瓜,一天天的好奇心这么重呢——打开了?!”

是打开了,小雪团两只肉粉小手才扒上书卷,就自己展开了。

然而呈现在人前的,却是一卷无字书。

少年将书卷上翻下看,确定果真一个字都没有,嗤道:“什么嘛,原来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假书啊,没劲。”

少顷。

少年左右看了一眼,又看看书卷,摸着下巴转口道:“不过嘛,本少主原也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来,但若是个赝品,那就刚刚好了——这一定会是个最厉害的恶作剧!对不对呀小笨蛋?”

小雪团眨巴眨巴眼,“小宇才系最厉害哒!”

少年也不纠正他,只将无字书卷往储物戒里一塞,抱起小雪团放回兽毯,自己抽了只灵毫出来,一个个的架子数过去,最后踩着载具浮空到了最高的架子上,在上面写写画画。

兽毯上的小雪团扬起脑袋看了一会儿,便学着他阿兄的模样,摸了根灵毫走过去,有样学样地在架子最底部涂抹起来。

这回画面再次暗淡时,总阁主没有再去触碰画面了,而是转过身去,沿着架子挨个走过去。

鹿欢鱼心有所感,拿过罗盘也跟了上去。

曾经最高的架子早已倒塌,木片碎了一地,二人寻了好一阵,才寻出两块字迹有些模糊的木板。

一块写着:陆衡君到此一游。

而另一块,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两个字:寰宇——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个名字出来,基本已经明牌了哈哈……

第60章 明真相

地下洞天光影不绝, 地上亦是闹剧连连。

先是白氏这边,说他们丢了的《三尸卷》在谢氏的地盘找到,紧接着谢氏那边就有人含糊其辞,变相承认了此事乃他们宗主所为, 帮凶是与宗主亲近的族老与嫡脉, 与他们普通弟子并无关系。

然后那位被指着鼻子的谢氏宗主左右扭头,好不容易摸来一把大砍刀, 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 死死瞪着说话那人,看起来很想去清理门户, 只可惜他人没站稳,就吐出一口血, 倒了回去。

同时痛心疾首看着他的林宗主, 毅然决然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跟陆续赶来的众人表示, 白日他曾与谢氏宗主论道,到晚间仍觉意犹未尽,故而辗转回来请教, 未料!

阴差阳错,竟叫他撞见谢氏宗主意欲杀白氏弟子灭口的一幕!

他当即出手阻拦,拖得白宗主赶到,二人联手, 才将谢氏宗主及身边亲信制住!

有林宗主这一不相干的外族作保, 此事似乎板上钉钉。

似乎。

如果不是那位新上位的九州盟主折扇一合, 哎呀两声,好似有什么重大发现一般,将旁边的人拨开, 快步走到被按住的谢氏宗主身前,大叹一句:“我瞧谢宗主不像是被打的,而是中毒了呀!”

的话。

而后更是三言两语将其他人堵得说不出话,自然而然地推出一位医修,一通操作猛如虎,似乎真将谢宗主身上的毒解了!

但见谢宗主双眼无神站起身来,似乎是被伤透了心,亦或者不可置信到极点,声音嘶哑而空洞地质问白宗主:“当年钟氏窃书一案,是否与今日的谢氏一般,为君一手策划?!!”

于是众人就跟看折子戏似的,眼瞧着形势一整个反转过来。

在谢宗主那一句话后,崔盟主率先发出惊呼,惊呼一句:“哎呀谢宗主,你上来就给白宗主扣上这样一顶大帽子,可是要讲证据的啊!”

谢宗主一脸空白、断断续续地表示:谢氏并未盗窃心法,反倒是白氏的人,明里暗里多次打探,要掘出他谢氏所看守的心法的位置!

崔盟主摇头叹气,“口说无凭,白宗主有林宗主作保,谢宗主即便没有物证,也该有人证罢?”

却是近年来名声大噪的那位青莲仙尊走了过来,还带来了数个黑衣人,温言讲述了奇侠榜前百位修士在进入秘境后的遭遇,伪装成黑衣人的白氏弟子们也对抽魂一事供认不讳。

众人惊愕于白宗主的心狠手辣之余,也生出了一些疑惑。

那位崔盟主再次将他们的疑惑道出口:“白宗主为何要这样做?这同谢宗主口中他意图陷害谢氏窃取心法一事,有何关联?”

出人意料的是,解答这个疑问的既不是谢宗主,也不是青莲仙尊,而是林宗主那位自从进入重明岛,就一直昏迷不醒的夫人!

对方的声音尚且虚弱,却自众人身后坚定响起:“因为他们想要修炼的邪术,都与神魂脱不开干系!”

便看着那位崔夫人,在其二子与小女儿的搀扶陪伴下,缓缓走入众人眼帘,而后将其女儿的手轻轻推开,眼眸恨恨看向林宗主。

那一刻,他们不像多年夫妻,更如恨不能食其血肉的仇人。

林宗主面色一变,却是强忍难堪,强笑着走近她:“夫人怎么过来了?你身子骨还虚着,我送你回去歇息——”

还没靠近,就被林家二子拦下。

亦不待他发怒,崔夫人便啐他一口,恨声道:“别叫我夫人,真叫人恶心!”

又道:“林善淮,我说过的,只要你敢对我的幺儿动手,我们就此恩断义绝!你做的那些恶心事,也别想我替你瞒下去!”

还道:“幺儿失踪两百年,你不尽心寻找也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你竟还想杀他!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想用他的性命来练你的邪功,你当真——畜生不如!”

在这之后,崔夫人的视线扫过众人,到青莲仙尊那里时,停顿了许久许久,久到众人面面相觑,隐约品到那么点东西的时候,崔夫人收回了目光。

那一刻她的眼神极其复杂,但最后被她强自按了下去,冷冷剜了林宗主一眼,缓慢而清晰地道出了此行真相。

原来,林宗主之前,不仅从陆氏那里得到了能够联系上重明族的特殊玉简,还在寒州之役后于逍遥宫中搜出一篇《魂卷》,然而他野心勃勃,对九州盟瞒下了此事,又贪心不足,选择与白宗主合谋。

一方借奇侠会挑选合适魂魄,带到重明岛作为《魂卷》祭品;另一方故技重施复刻一遍当年对待钟氏的方式,要将谢氏举族尽灭,以得到所有魂修心法……

“夫人小心!”

就在此时,就在众人被崔夫人的话惊得魂魄几欲出窍之际,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宗主忽然出手!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崔夫人动手,谁也没想过他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连距离他最近的两位林氏公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若非青莲仙尊将那一击挡下,又将人逼退,恐怕真要叫这位林宗主得逞了!

崔夫人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青年人,苍白的面容浮上点点喜悦,轻轻开口:“阿止……”

对方闻言回过身来,却只是拱手一揖,连对视都不曾有,就回到了他如今所属的仙门。

她端丽的容颜有一瞬的凝滞。

至此时,众人也已经回过神来,那位林宗主痛失良机,只得若无其事,背负双手,冷哼道:“妇人之言,竖子之语,算什么?算什么!不过是污蔑、造谣!证据呢?证据拿出来啊!”

其脸皮之厚,实教人叹为观止。

然而偏偏,真有人接过了他的话头:“林宗主莫急,这不就来了。”

这声音也是来自众人后方,且由远及近。

林宗主及众人瞪眼望去,就见到一身黑袍的幻灵阁总阁主,以及一个缀在其身后不远处,相貌清秀柔和,气质干净向阳的少年。

前方的总阁主落地后,手背一翻,展示出一块形制特殊的司南,悠悠道:“回溯罗盘,诸位可曾听过?”

后方的少年探头探脑,待寻到仙门所在位置后,趁满场哗然,躬身小跑了过去,跑到一素衣青年身边,紧挨着他坐了下去。

青莲长老低眸看向他。

他乖觉地传音解释:“师尊,我是想你了,才离开的结界,可是出来以后,到处都找不到你,好在遇见了那位好心的总阁主,他说带我一起过来。”

也不知青莲长老信是没信,总之他“嗯”了一声,鹿欢鱼就当他信了。

眼见他师尊重新抬头,去看总阁主手里的回溯罗盘,鹿欢鱼也跟着抬头看去。

虽说他都已经看过一遍了。

回溯罗盘虽然只有三次回溯机会,但每一次回溯出来的画面,都能够被罗盘保留上一段时间,这期间内,每一段回溯往事,都能够被重温上至少两遍,故而,也就无需鹿欢鱼再去拨弄指针。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罗盘再现的钟氏往事,少了最开始白衣少年与红衣小雪团那两段画面,而是直接进入正题——白氏宗主安插在钟氏的内应前来回报,已成功取到《魂卷》部分内容。

白宗主大喜之余,便想要利用此事取得余下篇章,于是撒下弥天大谎,诬陷钟氏监守自盗,骗得谢氏与他将钟氏一族关入海牢,却在暗中动用刑罚,害死钟氏子弟无数。

钟氏一族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举族逃离,不得不坐实盗窃之名,而钟氏族老以身击碎通道,既为钟氏能够后继有人,还望他们投奔姻亲陆氏之后,能够为钟氏洗清罪名。

却不料,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白宗主所得《魂卷》部分,乃是羲和宗主长子陆衡君李代桃僵的假书。

当年这少年带着他幼弟偷入洞天之中,以为自己瞧见的是一卷废书,遂玩心大起,随便塞了本旧书进去,自己把那卷无字书带走了。

他图的是一出惊世骇俗的恶作剧,却不知无形之中,让白氏宗主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不过,白宗主发现《魂卷》是假的后,一怒之下杀了那内应的画面,同样没有被展示出来。鹿欢鱼隐晦地看了那位总阁主好几眼,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

但这些被掩藏起来的画面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至少对鹿欢鱼来说毫无影响,甚至更有利于他达成为钟氏伸冤的遗愿,所以他没必要开口质疑。

更何况,在过来之前,这位总阁主还警告过他:“你要是不想将来死得太难看,等会儿最好安静点,一旦暴露了你钟氏遗孤的身份,呵……”

虽然这事即便总阁主不说,他也不会暴露出去。

且不说他本来就跟钟氏没什么关系,这个壳子早晚会被他舍弃掉,即便他真是赵田生本人,也不至于蠢到这时候跑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这厢看着一点点暗淡下去的光幕咋舌,围观完昔年往事的一众修士,也纷纷议论谴责起来,不过谴责着谴责着,就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充斥着疑惑的——

“怪哉,那羲和宗主呢?不是说羲和宗主来了重明岛最后死在了钟氏手中,怎么画面当中,都没有见到过对方的身影?”

“是啊,莫说羲和宗主,似乎一个陆氏弟子都没见到啊!”

“那羲和宗主是如何亡故的?羲和宗主一脉又是如何消失的?莫非这其中还有隐情?”

“……”

那位崔盟主听了好一会儿,才展开扇面扇了两下风,看向陆氏所在的方位,笑眯眯道:“诸位说的是极,恐怕这事,还得请陆氏掌宗再解释一遍了。”

然,那位陆氏宗主连连摆手,说什么当年之事其实他们并不清楚,之前说的那些,都是上一任陆氏宗主那一脉传过来的话,是林宗主诱导……不不,都是后者强迫他们那么说的!

还说什么,当年他们其实连面见羲和宗主的资格都没有,实在是一点都不知情的——

“要想知道也简单,”总阁主似笑非笑地打断他们,“正好回溯罗盘在手,诸位随便派一位陆氏弟子过来拨一下指针,不就能真相大白了么?”

话落,便是鸦雀无声。

一时之间,陆氏竟无一人上前。

“他们不愿,就我来吧。”

一道淡如风冷如雪的声音,却是从仙门当中响起。

鹿欢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颇为惊讶地回过头去。想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被他盯着的人动作一顿,目光与他短暂交汇一瞬,复转过去,脸上的伪装也被全部卸去。

当真是陆灵光!

眼看着陆灵光走向回溯罗盘,鹿欢鱼悄声问他师尊:“陆师兄不是弃赛了么?怎么也来啦?”

青止摸了摸他的头,回他道:“他在陆氏听到了一些言语,不可置信之下,与人争斗,受伤不轻,自是不能继续比赛了,但有你李师叔照料,修养个十数日后,也就无碍了,只是他有心结,也是一位重要的人证,所以便以这种方式带他过来……”

鹿欢鱼若有所思地看过去,待看到琥珀凝针转动出的一幕幕画面后,便明白师尊口中的“心结”是什么了。

羲和宗主,的确不是在重明岛遇难,而是被上一任的陆氏家主下了蛊毒,大损其修为后,半道杀害,毁尸灭迹,之后带着白氏弟子折返陆氏,再将羲和宗主一脉全部毒杀。

上一任的陆氏家主,便是陆灵光的爷爷。

陆灵光得见真相,再不可置信,也不能不信,故而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

两百年前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白氏宗主及涉事子弟被尽数关押到海牢,而林氏宗主及相关九州涉事人员,也被暂时收押,待返回九州之后,就由九州盟中各宗门同审此案。

至此,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一众看客唏嘘着相继退场。

按理来说,鹿欢鱼也该紧随其后才对,毕竟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九州盟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不是一方掌门,就是归虚尊者,他虽然好奇得紧,但也没到看不懂眼色的地步。

就是吧,在他想要告退的时候,他师尊叫住了他。

在场之人竟也没有一个反对。

鹿欢鱼不知重明一行以来,他师尊已经与这里的人暗中交手数次,让许多人对于这位仙尊的实力,终于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也不知崔夫人方才那一席话后,使得众人本就有所猜测,眼瞧着尘埃落定,她将琐事交予长子,自己却不离开,强撑病体坐在距离仙门最近的位置,更确定了那个猜测。

只暗自嘀咕:“他们是都去进修‘变脸’了吗,前后差别搞这么大……”

然后一边听着由崔盟主牵头讨论的:“重明岛氏族式微,也该有新鲜血脉注入,才能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一边去抢他师尊终于煮好的灵茶。

如今重明岛只剩谢氏一根独苗,无论“讨论”出什么结果,重明族这边都再无底气反对,到底如了在场氏族宗门之愿。

但在书写新盟约之际,他师尊温声一句:“既然九州之人将来可随时踏足重明岛,苔寻渔三州想必也在此列罢?”成功为这份盟约新添了一笔。

看着签订好后展示人前的盟约,鹿欢鱼忽然便明白了,为什么即便他师尊不喜欢“仙尊”这个称呼,却从未在正式场合,尤其是这些人云集的场合公开拒绝。

——这世上蝇营狗苟之事太多,他若不站出来,还有几人能记起来下三州也属于九州呢?

鹿欢鱼呆呆地看着他。

呆呆地将抢过来的灵茶塞回了他师尊手里。

在他师尊疑问的目光中,鹿欢鱼空下来的手悄悄勾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他没来得及说。

在他说话之前,坐在他另一边的守灯大叔忽然大笑一声,笑得他注意力一个打岔,就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一贯冷颜的大叔喜气洋洋,掷酒壶于桌案,朗声道:

“盟约的事既然说完了,那就来说一件喜事罢,是我仙门的大喜事!”

眼下这些人给面子得很,当即就有人笑问:“哦?却不知是何喜事?”

鹿欢鱼也好奇地看着他大叔,看着看着,他勾着师尊袖子的那只手便被握住了。

被师尊拉着站了起来。

听见他师尊微微笑道:“是在下与无缚的合籍大典。”

“……”

“!!!!!”

“!!!!!!!!!!”——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写完啦,下章开始最后一卷,真身揭晓、死遁掉马、破镜重圆什么的都挤在这啦嘎嘎嘎

不过也长不到哪里去,毕竟该铺垫的都铺垫得差不多啦,关于过去的事也不会写很多,重要的是现在的小鱼和阿止[垂耳兔头]

下卷开始会写一些阿姐的养鱼日记,考虑到正文的连贯性,就放在作话吧,其中会揭晓一些有关“原著”的信息,以及小鱼身份相关信息,“原著”人物结局信息,感兴趣的宝子到时候可以康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