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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在意这个,”燕信风语气平静,“如果军方那么多人都查不清楚,多我一个也无济于事。反之,即便我不插手,该查清的终会水落石出。”

总而言之,他全然没有插手的意思。

这个碎片真是毫无上进心——两人没把话说开的时候,他还能勉强装装样子,从意识混沌到如今坦诚相待,俨然一副准备退休的闲适姿态。

卫亭夏觉得自己的见识正在与日俱增。

正当他沉思时,燕信风毫无征兆地开口问:“你要准备离开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卫亭夏眼睫轻颤,但他很快稳住神色,故作轻松地答道:“我准备在这儿躺到午饭时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燕信风的语气依然平稳,听不出丝毫急切,这份出乎意料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一紧。

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卫亭夏才轻声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

“你心里装着事,”燕信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很重要的事,让你一直心神不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发丝,深色的发丝在指尖绕了又绕,像是某种无言的挽留。

卫亭夏承认了:“是有一件麻烦事要处理。”

“我不能跟去吗?”燕信风问。

“大概不能。”

“这样啊……”

燕信风沉吟片刻,指尖轻轻点过向导的手腕,“那你要多加小心。”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细密的光斑。

燕信风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将担忧化作指尖温柔的触碰,在卫亭夏腕间留下一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摩挲。

他尽力将哀愁藏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支持爱人踏上未知的旅途。

卫亭夏重新翻过身,对视上他低垂的眼眸。

好可怜。好乖。

“别说的好像我不要你了似的。”

燕信风抿抿嘴唇:“难道不是吗?”

就是不要他了,要去追着某种天外之物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因为他不重要。不值得被爱。

他好可怜。

“哈!暴露了吧!”

卫亭夏一翻身,掀开被子,指着燕信风:“你就是想让我可怜你!”

燕信风:“……”

他微微敛眸,将神色藏在浅浅阴影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卫亭夏扑上去,把人按在床上,“说!跟谁学的?!”

凶神恶煞的鸟崽子。

燕信风任由他按着,眼眸中笑意绵绵,只空出一只手替他扶着腰背,怕人歪倒。

“我没有学,”他回答,“无师自通。”

“不可能。”

“是真的,”燕信风说,“你很心软。”

被说心软,卫亭夏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

他认真地问:“你真的觉得我很心软吗?”

燕信风点点头,目光温柔。

卫亭夏轻哼一声:“我怎么不觉得?”

“没关系,”燕信风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角,“我知道就好。”

卫亭夏重新在他身边躺下,任由两人的手指在床单上悄然相扣。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并不令人难堪。

“我以前从没想过会和你在一起。”

一片宁和的安静中,卫亭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很好,但也很……吓人。”

燕信风微微侧身:“我哪里吓人了?”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卫亭夏望着天花板,“你从没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可我就是不想离你太近。”

燕信风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他轻轻摩挲着卫亭夏的指节:“以后不会让你害怕了。”

卫亭夏忍不住笑了:“不是你让我害怕,是我让自己害怕。”

他的目光渐渐放空,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

不只是现在,从此处往过去延伸,几百几千年,卫亭夏一直在躲避。

有时候他能意识到,更多时候是在自欺欺人。

而现在,当卫亭夏和自己躲避已久的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他不算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就这样度过余生。

……

……

伴随着脱离通知一起亮起的,还有报告批准的莹莹绿光。

睁眼闭眼的功夫,卫亭夏回到了一片纯白中。

[我看到了你的申请报告,这已经是你第996次向我提交。]迷雾中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的态度堪称坚决。]

卫亭夏毫不意外地转身,看着一个人影从层层白雾中缓缓走近。

当距离足够近时,他看见了一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同样的黑发,同样的断眉,连眼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只是主系统有一双纯白的眼瞳,里面翻涌着数据流构成的滔天迷雾。

主系统对他微微一笑:[这次我通过了。]

它缓步走到与卫亭夏并肩的位置,白雾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改变位置。

[我欣赏你锲而不舍的姿态,这种信念感即便在众多宿主中也属罕见。]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你自己没有脸吗?”

主系统轻轻笑了:[啊,我也很希望拥有独一无二的东西。可惜,我只是数据。]

它微微侧身,仔细端详着卫亭夏,[经过这段旅程,你看起来状态很好。]

“习惯了。”

[你的积分一直高居宿主榜首位,这是相当难得的成绩。]

主系统的声音里带着程式化的赞许:[我一直为你骄傲。]

“而你对我骄傲的表现,就是一次又一次拒绝我的申请?”

[可以这样理解。]

“为什么?”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了,“你觉得我厉害,觉得我好,所以就拒绝我的申请,然后让我白给你打了几百年的工?”

[你只是在曲解我的意思罢了,]主系统注视着他的恼火,[你想借此来获得好处。]

卫亭夏:“……”

用心被点破,他完全不羞愧,追问:“所以你的理由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浪费唯一的机会。]主系统说。

[小夏,时间是流动的,只要抓住其中一点,便能溯游而上,或顺流而下。]

伴随着话语,主系统伸手在纯白雾气中轻轻一点,雾气便汇聚成一条闪烁着微光的河流,从他们面前流淌而过。

光河璀璨,无数象征时间的碎片如银鱼般跃动。

[但流水不回。]

系统空间关于本源世界的规定中,有明确记载:报告申请成功后,每位宿主仅有一次返回本源世界的机会。一旦使用,通道将永久关闭,再无重开的可能。

[我不想让你因一时冲动,浪费这仅有的机会,]主系统的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更不愿见你将来为此懊悔。]

卫亭夏闻言冷笑:“你说得好像真的很关心我。”

[我确实关心你。]

主系统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浪费这次机会?”

[这是基于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主系统抬手轻点自己的眼角,动作与卫亭夏思考时如出一辙,[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学习,本就是一项终身事业。]

纯白空间里寂静了片刻。

等到河水流淌干涸,主系统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你回到本源世界吗?]

“我一直在问你这个问题。”

卫亭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耐。

平常如果有人这么跟他神神叨叨地说话,他早就烦了,但是他打不过主系统,而且他还需要主系统帮助返回本源世界。

所以卫亭夏只能耐着性子跟它你一句我一句的说。

[因为你一直在害怕。]

主系统的声音很平静,他终于回答了问题。

[你看起来无所畏惧,可当真正接近那个人、接近那个世界时,你的本能让你不断逃跑——仿佛你早已预感到,他会改变你,塑造你,甚至伤害你。]

卫亭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为什么现在又肯让我回去了?”

[因为现在你不怕了。]

主系统纯白的眼瞳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你不再朝着远离自己的方向奔逃,而是朝着真正的自己跑去。更重要的是,你不再愤怒了。]

卫亭夏沉默良久,最终低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主系统微微偏头,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我已经预见到了未来。而你——]

它抬起手,打出清脆的响指。

[需要自己去创造。]

……

哒。

第149章 找我相好

主城基地向南, 半个月的路程。

黄沙漫天。

一片不毛之地。

卫亭夏从一片倾斜的黄土坡下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鸟雀翱翔在最远最偏的天际,自身融化成小小黑点。

森林的影响正在逐渐消失, 剥离的疼痛还在四肢百骸中蔓延。

卫亭夏咳嗽一声,吐出一口血,终于感觉能呼吸了。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土地上, 用力揉了揉眼睛, 0188在此刻加载完成, 水蓝色的系统像水葡萄,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带来一阵清醒的痛意。

[你还好吗?]它问, [传送本源世界的渠道和正常任务不一样,所以颠簸以及意识恍惚都是正常的, 你只需要休息大约半小时,我就能帮你把一切理清楚。]

“我没事。”

卫亭夏又咳嗽了一声,鼻尖嗅到了远处飘来的尘土味道。

“我刚做了个梦, 有点不习惯。”

啊, 梦境。

0188理解梦境,也理解人类需要休息才能缓解情绪。

于是它缓缓上升,葡萄藤似的触手像细长的花瓣那样朝着四处延伸。

[它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0188回忆两人的相遇,[你蜷缩在这片阴影下面,小小的, 很可怜。]

[你身后有一片森林。]

卫亭夏闻言勉强站起身,趴在黄土坡上朝后看。

森林的影子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那种绿色的生机伴随着诡异, 生长在这片不毛之地的最边缘。

“对,”他喃喃自语,“是有一片森林。”

即便正在跟森林剥离,卫亭夏仍然能感受到森林深处传来的心跳声,细微的,轻巧的,在耳膜前震颤时,让人联想到虫类震翅。

那是无数个“他”的分支蜿蜒。

[你当时为什么会昏倒?]0188问,[流了好多血,特别可怜的样子。]

经它提醒,卫亭夏伸出手,带着种探索的好奇,摸了摸传来疼痛的各个位置。

疼痛依旧,但伤口已经愈合了。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戒断反应,”卫亭夏说,“孩子离开家,总是要受一些伤的。”

[听起来很辛苦。]

卫亭夏笑了一下:“还可以吧,反正现在不怎么疼了。”

谈话的几分钟里,卫亭夏终于恢复了力气,他跳下土坡,捡起自己昏迷时滚下去的背包,背到身上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滴哩哐啷的响声。

循着记忆的指示辨认了一下方向,卫亭夏朝着西北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也很慎重,不想因为一次辨别方向失败,就损失半个月的时间。

0188察觉出了他的迟疑。

[你不认识路吗?]它问。

卫亭夏摇摇头:“不认识,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森林。”

[可以帮你导航,]0188自告奋勇,[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主城基地,”卫亭夏说,“但是我不确定你能定位地点,而且这里很危险的。”

[怎么危险了?]

0188不明所以,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连接世界信息库,所以先去接入信息。

然而刚接触到世界的基本资料,0188就沉默了。

这不是个正常世界。

末日,死亡,丧尸。

大约六十年前,一种奇怪可怖的病毒在全球范围内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这种病毒会使人类丧失神志,并且极度渴望血肉。

一切的崩塌快得超乎想象。

最初的沦陷始于A国的一座大都市,一场机场的突发袭击事件在事后被确认为“零号感染”。

消息还未被完全解读,数座主要城市便在48小时内相继失守。

不过数月,整个大陆便在尸山血海中彻底沉寂。

恐慌的全球各国试图筑起最后的壁垒。R国炸毁了联通外界的铁路隧道,O国选择封锁海峡,一道道人造的防线被寄予厚望,期盼能阻挡病毒传播。

然而,这最后的努力在半日之内就失去了意义。

病毒继续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蔓延,大约一年后,全球89%的城市都已经沦陷。

目前幸存在人造地图上的坐标,都是灾难后重建起来的人类生存基地。

0188需要通过网络连接来确定具体坐标,但是卫亭夏很怀疑现在这个时候,还有没有网络这种东西。

果然,一番尝试后,原本还飘荡在天空的小葡萄开始慢吞吞地下降,最后缩在了卫亭夏的肩膀上。

[……]

卫亭夏完全知道它在想什么。

“没事的,”他反手摸摸系统,“只要找到最近的一个城市,剩下的都好办。”

水葡萄在他肩膀上小声问:[你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嗯哼,”卫亭夏继续往前走,“差不多都恢复了。”

[那我们要是遇到丧尸怎么办?]0188很担心。

“我们不会遇到的。”

卫亭夏很自信。

0188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自信什么,但事到如今,它基本上可以称之为没用,所以也就不多哼唧了,只是跟着卫亭夏的节奏做事。

于是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后,一人一统终于站在了一条荒废的柏油大路上。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他们即将靠近第一座城市。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能在城市中找到固定联络装置,或者运气再好一点,遇见从基地里出来搜寻物资的工作人员。

无论哪种,卫亭夏都能跟燕信风建立联系,那就很好了。

分别时他对那人说了一些不是很好听的话,希望燕信风已经忘了。

[里面会有丧尸吗?]0188问。

从意识到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以后,它的关注点就变得很简单了。

有丧尸吗?丧尸会看到系统吗?丧尸吃系统吗?

卫亭夏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比我还呆。”他说。

0188反驳:[我不呆,我只是在提问题。]

“好的,你比我有求知欲。”

卫亭夏迅速改口,带着水葡萄往城市的方向走。

又过了一小时,越过生锈毁坏的入城安检站,他们遇见了这个世界的第一片人类遗迹。

到处都可以看到血腥与破败。

风是这里唯一还在活动的东西,卷起满地枯黄的纸页和塑料袋,废弃的车辆在干涸发黑的血迹旁堆叠碰撞,有些车门洞开,里面空无一物,只留下深褐色的抓痕。

越往里走,越能看到这座城市毁灭前的惨烈。

街角的便利店的橱窗早已粉碎,货架东倒西歪,腐烂的商品与不明污物混杂在一起,腐朽混合的沉闷气味。

墙壁不再洁净,弹孔、喷溅状血痕和层层叠叠的泥污构成了新的涂层。

有些血迹已经发黑氧化,有些还保存着一点鲜红。

卫亭夏从一从靠墙生长的枯草边蹲下,捞来根木棍拨了拨,拨出两块碎掉的骨头,骨头上沾着血,血还没干。

“应该刚掉下来没多久,”他跟0188分析,“但是里面烂了。”

他用木棍给骨头翻了个面,能看到骨头的横截面已经发黑,朽出了一个接一个的空洞,虽然血还没干,但说明这节骨头还在人体内的时候,就已经烂了。

这是丧尸的肢干。

0188环视四周,在另一滩血迹深处找到了新鲜的弹孔。

[有人来过这里,]它说,[人在哪儿?]

卫亭夏丢开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0188道:“不知道,可能走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那群带着武器的人大概率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卫亭夏带着0188,转身朝更深处的街道走去。

然而刚迈出两步,过长的裤腿便绊住了他的左脚,令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就在身体失衡的瞬间,人行道地砖上一个翘起的锈蚀铁钩勾住了裤脚,只听滋啦一声,布料从脚踝到小腿侧面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声响在死寂的空城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同时,街道另一边,一条被翻倒的垃圾桶和破损家具堵塞大半的小巷道里,立刻传来了古怪的拖沓声和摩擦声。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率先扑面而来,像是无数腐烂物混合在一起,又经高温发酵后的味道。

紧接着,三四只身影晃晃悠悠地挤开障碍物,蹒跚着冲了出来。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青灰色,衣服褴褛,沾满黑红的污迹,眼眶空洞或半耷拉着,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啊啊啊!丧尸!快跑!!!]

0188的电子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变成了尖锐的鸣叫。

几近透明的触手因极度恐慌而应激般弹出,死死缠紧了卫亭夏的脖子,怕得要死。

说到底,0188也只是优绩主义的系统中做得最好的那个,它一直跟着卫亭夏工作,任务过得顺风顺水,很少跟这种恶心的东西正面接触。

因此甫一接触丧尸,0188吓得数据流都要断了,偏偏卫亭夏一动不动,跟木头桩子似的。

0188已经能预料到他俩接下来的惨状了。

然而,预想中的扑咬并没有发生。

那几只丧尸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眼前站着一个大活人,它们茫然地转动着眼珠,头颅左右摆动,像是在搜寻那声响动的来源。

它们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贴着卫亭夏的身体走了过去,粗糙腐烂的衣角甚至擦过了他被划破的裤腿。

一番寻找后,丧尸搜寻无果,发出焦躁的低吼,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向另一个方向游荡。

缠在卫亭夏脖子上的触手一点点松开了。

[它们……]

0188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它们好像……没感觉到我们?]

卫亭夏没说话,抬脚踹翻了堆在墙角的垃圾桶。

刺耳的巨响回荡开,缠在卫亭夏脖子上的触手刚松懈一点,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猛地收紧,比之前勒得更死。

[你干什么?!]

0188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它们来了!好多!好多啊——!]

根本无需0188提醒,地面已经开始微微震动。

杂沓拖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巷道、楼宇废墟中汇聚而来,短短几秒内,视野所及的街道尽头就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满,数量绝不止七八十只。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与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卫亭夏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算干净的布条,捂在口鼻前,挡住了那令人作呕的臭气。

然后,在0188震惊的注视下,他再次抬脚,对着那个已经翻倒的垃圾桶又是狠狠一踹!

锈蚀的铁皮垃圾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哐啷啷地朝着远离开仓库的街道另一头急速滚去。

它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疯狂跳跃旋转,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巨响,声音越传越远。

效果立竿见影。

汹涌而来的丧尸潮瞬间调转方向,如同被无形磁石吸引的铁屑,争先恐后地朝着滚远的垃圾桶追去,很快就汇聚成一股蠕动的洪流,淹没了远处的街角。

直到最后一只丧尸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卫亭夏才慢条斯理地放下布条,仔细叠好塞回口袋,然后用力扯了扯脖子上还在发抖的触手。

“松点,你缠得太紧了。”

0188委屈地松了些力道。

卫亭夏没再多言,转身就朝着那个刚刚被丧尸群隐约包围的小巷口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仓库大铁门。

门上遍布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血手印,以及一些已经发黑、黏连着不明组织的血肉残渣。

门框和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新鲜或略显陈旧的弹孔与子弹擦痕,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抵抗。

卫亭夏眼神扫过现场,心中基本确定了猜测。

他退回到巷口的隐蔽处,静静等待。

没一会儿,仓库门内传来沉重的铁栓被挪动的闷响。

吱呀——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几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确认外面的尸潮真的被引走了之后,门猛地被拉开,七八个灰头土脸的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与慌乱。

“快!快走!趁那些它们没回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声音吼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刀。

“妈的……刚才那么多,还以为死定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他们惊魂稳定地四处扫视,就在这时,门里传来一句骂声。

“我靠,刚才谁偷着踹了我一脚?”

一个男人扶着门框踉跄走出来,脸上明晃晃印着半个鞋印,他压着嗓子骂:“有病是不是?偷着报复我?”

看到他脸上的印子,旁边那个疤脸队员立刻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队长,对不住,刚太急了,没看清路,真不是故意的……”

被叫做队长的周楷狠狠剜了他一眼,那鞋印让他想发火又显得有点滑稽。他咬着后槽牙,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再跟你算账!”

扎马尾的女人立刻把一把手枪塞进周楷手里,眉头拧得死紧:“别吵了,快走!”

这七八个人一身灰土,但身上那套主城基地的搜索队服还能辨认出来,肩章上橄榄枝的暗纹在浑浊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们是半个月前派进来的资源队,没想到在仓库区被尸潮堵了个正着,只能缩在这个破仓库里,直到外面那阵要命的巨响把丧尸引开。

周楷没再废话,手臂一挥:“走!都机灵点!”

一群人立刻猫下腰,借着断墙和废车的掩护,挤成一团往街口挪。脚底下碎玻璃咔嚓响,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刚蹭到街口,准备往旁边岔路拐,所有人像是同时被冻住,猛地刹在原地。

只见拐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沾满尘土的普通衣裤,过长的裤脚在鞋面上堆叠,一侧还有道新鲜的撕裂口子,看起来比他们还要落魄几分。

但他站立的姿态却异常松弛,与搜索队如惊弓之鸟的仓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看到他们这一群握紧武器、满脸戒备的人后,这个人没有丝毫惊慌,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

他抬了抬手,和周楷他们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啊。”

尸潮刚过,废墟里突然冒出个陌生人,这情形比看见丧尸还让人心里发毛。

周楷枪口瞬间抬起,声音绷紧:“什么人?!”

他身后队员也立刻举枪,刚松懈的气氛骤然冻结。

卫亭夏脸上那点笑意没变,只是抬手抖了抖过于宽大的袖口,灰尘簌簌落下。

“别急,”他朝远处森林方向指了指,“我从那边过来,想找点东西,还没进城就听见动静,躲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刚好看见你们出来。”

离得近了,能看清这人个子高,但很清爽,衣服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挂着。脸长得很漂亮,眉目清楚,皮肤在末世里算得上干净,看着没什么威胁。

周楷盯着他,眼神尤其在他左眉停留了一瞬,枪口慢慢压下。

“你叫什么名字?”

“卫亭夏。”

见队长放松,队员们也陆续放下武器,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周楷把枪插回后腰,语气冷淡:“里面搜过了,没东西。这地方不安全,赶紧走。”

卫亭夏点点头,低头挽袖子。

这套衣服是燕信风留下的,大了不止一号,根本不算合身,卫亭夏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衣袖裤腿就垂下去。

他目光扫过周楷肩章,出声问:“你们是主城基地的?”

他声音清晰,样子也干净,队伍里唯一的女性队员李芸下意识接了句:“是。”

卫亭夏闻言,唇角立刻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真切,也更加明亮的笑容。

他看向周楷,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燕信风的人?”

话音落下,周楷眼神骤然一愣。

不止他,旁边几个老队员的表情也变了。

沉默在废墟间蔓延了几秒,只有风声刮过。

周楷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卫亭夏仔细打量着周楷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慢慢说道:“因为我认识他。”

“你怎么会认识他?”

周楷追问,语气里是全然的不信任,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

在这一刻,卫亭夏眼前展开了一道选择题。他可以说是燕信风的朋友,他的旧相识,或者随便一个更模糊的说法。

但他盯着周楷看了半晌,选择了最好玩的选项。

“他是我相好。”

“咳——咳咳!”

听到这个答案,周楷猝不及防,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身后的队员们更是目瞪口呆,连李芸都张大了嘴巴,看看卫亭夏,又看看失态的队长,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头儿!”旁边队员赶紧给他拍背。

周楷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好不容易顺过气,再看向卫亭夏时,眼神已经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狠狠抹了把脸。

“走!”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声音还带着呛咳后的沙哑,“不能再待了!”

尸潮随时可能返回,这里不适合长时间谈话。

一行人立刻收敛心神,由周楷带头,带着卫亭夏,快速且朝着城市边缘车辆隐藏点移动。

直到那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冲出破败的城区,将死寂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车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

周楷一把抓下头上沾满灰尘的帽子,用力抹了把脸,好像这样才能理顺混乱的思绪。

他转过头,目光射向坐在后排,正安静看着窗外景色的卫亭夏,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重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再说一遍,你是谁的相好?”

“燕信风。”

周楷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那种快要憋死的声音。

“你跟燕信风是相好?”他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不懂他到底在惊讶什么。

车上空间不算大,但好歹是四个轮子的,比两条腿走起来快多了,而且见不到丧尸以后,0188也放松下来,开始坐在他的肩膀上荡秋千,

卫亭夏对现状很满意。

周楷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他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问道:“……证据呢?你有什么能证明?”

卫亭夏眨了眨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拿过放在身旁的背包,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朝前排丢了过去。

那东西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周楷手里。

是一枚燕子形状的银色勋章。

线条流畅灵动,燕子的翅膀微微展开,带着一种欲飞之势。

周楷的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收拢,捏紧了那枚尚带体温的勋章。

坐在他旁边的疤脸队员也凑过头来,仔细看了两眼,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确认后的唏嘘:“哥,没错……燕队以前确实总别着这个。”

周楷瞥了他一眼:“我用你说?”

他跟燕信风是同级别,经常见面,当然知道燕信风确实有这么一枚勋章。

不过最近一年没见他戴了,周楷还以为是丢了或者卖了,没想到是送相好的了。

周楷将勋章递还回去,动作有些僵硬。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又问。

卫亭夏接回勋章,小心地放回包里。

他抬起脸,表情坦然,流露出回忆的柔和。

“一年前,他受伤了,闯到我住的地方。我收留了他,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后来他说有事,要先走。我一直在等他,但是他太忙了,回不来,所以我就出来找他了。”

他的语气轻快自然,说得一本正经,是真的认为燕信风被工作绊住了手脚,回不去。

然而,这话落在周楷和他那些在末世里摸爬滚打多年的队员耳中,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工作忙?回不来?

轻飘飘的几个字,背后隐藏的含义让在场所有成年人心照不宣。

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什么样的工作能让人一年对相好不闻不问?

这分明就是不想负责的托词!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队员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燕队这事做得不地道。

周楷心中同样不可置信。

燕信风平常装得正直老实,原来实际是这么个表里不一的王八蛋?

那他平时装什么装?

如果说周楷之前还抱着把人丢半路不管的心思,那现在,他无论如何都得把人带到基地去。

非得戳穿禽兽的真面目不可!

第150章 卫小夏

回基地的路程, 走路要半个月,开车大概要两天。

当天夜里,众人在一处提前踩好的落脚点停车, 借着遮蔽燃了一捧火,温了水和食物,各自分好后又把火踩灭。

卫亭夏坐在最边缘的位置,和0188一起仰头看天空。

世界陷入荒芜, 星河反而璀璨起来, 很像主系统曾向他展示的那条时间长河, 亮晶晶地流淌而去。

“你现在还怕不怕?”卫亭夏问。

[我没有怕过,]0188嘴硬, [你不要乱说。]

白天的时候, 卫亭夏在城市里又踢又踹,引来了尸潮, 又让尸潮擦肩而过,0188目睹全程,意识到丧尸根本感觉不到卫亭夏的存在, 所以没必要害怕。

当然也没必要承认。

卫亭夏听出它的意思, 笑弯了眼睛。

他有时候觉得0188就是个小孩子,笨笨的,不是很聪明,偏偏被宠坏了,觉得自己不能有一点一滴的差错,所以嘴硬又可爱。

“好, 你不害怕,”他顺口哄道,“我也不害怕。”

[所以为什么呢?]0188很困惑,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你?]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上过学。”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把背包勾过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布娃娃,又是一阵叮咣啷的响声。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绕过熄灭的篝火,坐到了他旁边。

是周楷。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坐下以后先是左右看了一圈,接着仰头看星星,看了不到两秒又低下头,坐立不安。

卫亭夏大发善心,主动问:“你有事吗?”

别有用心被点破,周楷更不自在了,刚才咽下去的压缩饼干卡在喉咙里,让他皱着眉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完,看着还在等他张嘴的卫亭夏,周楷小动作很多地挠了挠头。

他可以对着自己的枪发誓,他确实在忍,但是燕信风的八卦是火爆到可以拿到大厅里开盘赚钱的程度,如今他近水楼台,实在没理由对不起自己。

“那个,你叫卫亭夏对吧?”

“对。”卫亭夏点头。

“你说这不巧了,我隔壁邻居也姓夏,他叫夏台,哈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传到后方,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队员都面露难色。

卫亭夏姓夏吗?

队长可别是守仓库的时候把脑子砸坏了。

迟迟不听到附和的笑声,周楷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已经后悔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盯着卫亭夏清亮的眼睛,他心一横直接道:“你俩到底咋认识的?”

“我和燕信风吗?”

“对。”

“你是不是早就想问了,”卫亭夏歪了歪头,“你很好奇燕信风的感情生活吗?”

此话一出,周楷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回复。

“哎,瞧你这话说的,”他一拍大腿,“我也不算是好奇吧,就是随口一问,你看你说你是他相好,然后给了我个勋章,其实我也不能完全确定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万一你有什么阴谋呢,我不得确认清楚……”

嘟嘟囔囔说了一堆自己听着都胡扯的理由,周楷安静了,认命了。

“对,我很好奇。”他实话实说。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卫亭夏说,“你带我回主城基地,让我找到他,我就给你讲。”

“没问题。”

周楷本来就打算把人带回去。

“那很好,”卫亭夏盘腿坐着,“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那个时候他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误打误撞闯进了我家。”

“怎么会闯进你家呢?”李芸不懂,“他撬你家门?”

卫亭夏道:“这个倒没有,他摔伤了腿,看着很可怜,我就帮了他一把。”

“然后……”

“然后他就教我说话做事,给我讲外面的事,”卫亭夏有什么说什么。“还给我做饭吃,送我花,我觉得他人很好。”

身后传来吸气声,像是不可置信这年头了,还会有人因为收花就芳心暗许。

卫亭夏无视了暗暗挪过来偷听的几名队员,继续毫不余力地给燕信风泼脏水。

“他夸我好看,还说如果我笑的话就更好了。”

有人忍不住问:“所以你就和他在一起了?”

卫亭夏点点头,毫不心虚。

“那他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要工作,”卫亭夏回答,“让我在家里安心等着他,说他一忙完就回来。”

然后就是苦苦等待的一年。

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感叹道:“禽兽啊……”

卫亭夏闻言皱皱眉毛:“他不是禽兽,他很好的。”

没人反驳他的观点,只有一只满怀同情安慰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完全程的0188,用看不见的触手无声地为卫亭夏鼓掌。

它作为旁观者,听得明明白白。

卫亭夏没编造一句假话,也没有刻意添油加醋,可那些话组合在一起,再配上他那张过于好看又不谙世事的脸,溜进旁人耳朵里,就硬生生酿出了负心汉玩弄感情溜之大吉的恶俗味道。

趁着无人注意,0188悄悄缠上卫亭夏的手腕,发出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卫亭夏指尖在石头无意识地划着,在心底懒洋洋地回应:“多好玩。”

[只是为了好玩吗?] 0188觉得没那么简单。

“也不全是,”卫亭夏勾勾嘴角,很坏,“先把他名声搞坏,让他解释不清。这样,他就没办法轻易跟别人谈情说爱了。”

[……]

0188沉默了一瞬,发自内心地感叹。

好阴险的计谋。

卫亭夏察觉到了它的心思,微微挑眉,在脑内回复得理直气壮。

“我说什么假话了吗?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我只不过没把话说全而已。”

没把话说全算不算说谎,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

比如,卫亭夏没有提起,他的家是一片浩瀚的森林,所谓的闯入,实际情况是燕信风拖着断腿,浑身是血地爬进了这片区域。

新鲜血液的气味很快引来了森林里的藤蔓。

这些藤蔓是食肉的,虽然没吃过人,但不介意尝尝鲜。

燕信风以为自己找到了藏身处,却不知从流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猎物。

制止藤蔓的,是卫亭夏走近的脚步声。

卫亭夏至今记得那个画面:燕信风被藤蔓倒吊在半空,整个人在那里晃荡。

因为倒挂,他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颠倒的。

他本来还在挣扎,可在看见卫亭夏的那一刻,突然就不动了。

远道而来的人类死死盯着卫亭夏的脸,哑着嗓子,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叹。

他说——

“……哇哦。”

有些人是好色是天生的,刻在骨头里。

改不了。

*

*

“啊嚏!”

燕信风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接着又是两个。

“我靠,怎么回事?”

躺在他身旁的人一个机灵坐起身,“有袭击?”

“没有,”燕信风捂着鼻子,觉得刚才那三个喷嚏要把自己的肺给打出来了,“睡你的。”

“我在梦里梦见炸弹,被吓醒了。”那个人说。

燕信风不说话。

那人又道:“哥,你要是感冒了可及时说,这里……”

话音未落,一个从房间角落里扔来的靴子,正中那人脑门。

“都闭嘴!”

压着火气的声音混杂睡意,“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要尽早启程返回基地,别说了!”

另一个角落传来附和般的闷哼声,被靴子砸中的人不敢再说话,只能老老实实躺回去,燕信风睡不着,起身走到屋外。

他们现在正位于距离主城区五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城镇,冷风呼啸。

燕信风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后掐灭揣回口袋,仰头看到星河璀璨。

刚才的喷嚏打得他头发昏,现在心脏也跳得不舒服,不像是感冒生病,倒像是有人在背后骂他。

他最近又得罪什么人了吗?

燕信风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又一阵冷风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缓慢地走动,是夜间的丧尸。

燕信风瞥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没有特别在意。

低温让这些行尸走肉的行动变得格外迟缓,只要数量不多,就构不成威胁。

他例行公事地绕着庇护所检查一圈,确认安全,没有漏洞以后正要返回,墙角一点突兀的绿意抓住了他的视线。

一株嫩绿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废墟。

藤蔓的颜色鲜亮得几乎不合时宜,在这片灰败的废墟中格外扎眼漂亮。

只是太幼小了,细嫩的茎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折断。

燕信风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一年前开始,他突然对植物产生了兴趣。家里那面朝南的墙已经被他改造成了立体种植区,层层叠叠摆满了各种绿植。

出任务的积分,大半都花在购置栽培土、营养液和特殊灯具上。

此刻看着这株在恶劣环境中顽强生长的绿色,燕信风心头一动。

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折叠小铲,燕信风小心地松动周围的土,尽量不伤到根系,轻轻将藤蔓整株挖出。

随后,他找了个空的罐头瓶,填上些湿润的栽培土,把藤蔓栽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燕信风抱着罐头瓶往回走。

夜风吹过,他莫名觉得心跳平稳了许多。

人家不喜欢他,嫌他碍眼,让他能走多远走多远,那他就不去讨人嫌。

种点花花草草总行了吧?

燕信风决定给这株藤蔓起名叫卫小夏。

……

天亮后准备启程,开车的队员刚坐到驾驶座上,就看见手边的置物台上放了一个罐头盒,盒子里栽着一株还没人手指长的藤蔓。

“这哪儿冒出来的?”他问。

坐在后排的人往前探身子,看清以后又坐回去。

“还能是谁,队长呗,”他撇撇嘴,“他昨晚不是出去来着,估计就是那时候挖的。”

“他咋总喜欢种这些?我前几天去他家送东西,好家伙,你是没见到,一整面墙都是。”

另一个人咂舌感叹,“我可听采购部的朋友说过,队长一半的积分都用在买伺候这些东西的玩意儿上了。”

“什么叫玩意儿?”燕信风刚拉开车门,就听到有人嘟囔,“放尊重点!”

“哎好好好,这是祖宗,我刚才失礼了。”

那人立刻嬉皮笑脸地道歉。

燕信风懒得跟他计较,弯腰上车,环视一圈:“都准备好了吗?”

后排一个队员拍了拍身旁的记录仪:“地点和资源数据都录清楚了,等回去上报,应该会派大部队来清扫接收。”

燕信风点点头,看向司机:“出发。”

车辆引擎发出低吼,在颠簸不平的路面上启动。

车身猛地一晃,燕信风下意识伸手,将那个放在置物台上摇摇欲坠的罐头盒捞过来,稳稳抱在怀里。

车子在荒芜的公路上行驶了约莫一半路程,封闭车厢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提起了任务结束后即将到来的休假。

他们这次外出搜寻资源,前后历时半年,险象环生,按基地规定,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周的假期。

“总算能喘口气了!”有人伸着懒腰感叹。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假期计划,睡觉、喝酒、去找相好的……

热闹声中,只有燕信风安静地抱着他的罐头盒,往着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象。

有不嫌事大的队员凑过来问:“头儿,这一周你准备干啥?不会又窝在家里伺候你那堆花花草草吧?”

燕信风头也没回:“我准备攒着。”

“还攒着?”

旁边另一人拔高了声音,显得十分诧异,“你这都攒了快半年没休过长假了吧?”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不是,头儿,你攒着到底要干啥啊?”

先前问话的人追问道,满脸不解。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直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声道:

“出去看看。”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队员交换着不明所以的眼神。

在这片被丧尸和废墟占据的末世里,出去看看这个理由,听起来既遥远又奢侈,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能看啥?

死人还是破砖烂瓦?

个别知道点内情的队员小声问:“那你准备往哪边走?”

“东南。”

“……”

队员的眼神变了,从困惑转为了悟。

其他人一看他这副转变,当即明白他肯定知道什么,挤眉弄眼。

啥呀?啥呀?

队员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

队长在东南边有个相好,已经近一年没见了。

这件事在整个基地都算秘密,他也是偶然才知道的,队长让他发过誓,不许说出去,不然就把他吊在城头。

其实队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要瞒着,但既然队长不让说,那他就老老实实当不知道。

只不过……

借着后视镜,队员看到燕信风还抱着那个罐头盒,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藤蔓上的叶子。

那个相好应该挺喜欢种花种草,队长被传染了。

*

*

又开了一天车,停下休息的时候,周楷说明天上午就能到基地。

“你真准备一到那儿就找他去?”他第八遍确认。

卫亭夏点点头。

“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卫亭夏站起身,平伸出双臂,在周楷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插进口袋,把兜底揪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周楷愣了愣,叼着半截压缩饼干的李芸凑过来:“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卫亭夏点头:“我没有钱,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个积分,很穷的。”

“呃,你可以,嗯,”周楷打量着他的身板,“城头的防御工程还在招人,你可以去试试。”

他不想打击卫亭夏,但结合这几天的所见所闻,周楷真不觉得燕信风会负责,到时候卫亭夏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基地里,得找个吃饭的工作。

“你觉得我能搬动石头吗?”卫亭夏虚心求教。

周楷点头:“我觉得你可以。”

“那好哦,等我安顿下来就去搬石头。”

卫亭夏同意了。

“还有,”周楷又说,“我家和他家离得很近,等到了我给你个地址,你也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卫亭夏问。

因为怕你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周楷心道。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卫亭夏笑了。

0188无语地看着他逗人玩,李芸的表情同样难以琢磨。

别人看不出来,她还看不出来吗?

毫无征兆地伸手把人扯到一边,李芸压低声音道:“你冷静点行不行?他是燕队的相好,你要撬墙角吗?”

“我哪里不冷静了?”周楷甩开她的手,“一年没回去,你敢想吗?这肯定是掰了,我关心两句怎么了?”

“那也没真分手,你这样是不道德的!”

“哎,打住,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他没地方去的时候,可以来我家。”

李芸狠狠挖了他一眼,但也不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跟周楷撕破脸。

她丢下一句:“你也是个不要脸的。”

然后就离开了。

……

风声穿过废墟,带来远处模糊的嘶吼,也送来了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尾声。

卫亭夏站在原地,在地底疯狂生长的藤蔓,将每一个字都送进他耳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缠在他手腕上的0188终于憋不住了,触须不安地扭动:[燕信风真的会不要我们吗?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0188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我不知道,”卫亭夏回答得很老实,“应该不会吧?”

[应该?!]

0188的音调猛地拔高,[这种事怎么能用应该!你们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分开?]

提起这个,卫亭夏难得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透出点微妙的不好意思。

“那个……主要是因为我让他走的。”

[你让他走的?] 0188更困惑了,[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觉得……”

卫亭夏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微妙的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你明白吗?”

0188语气诚恳:“我真的不明白。”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卫亭夏开始烦躁。

“难道这个也得怪我?我当时又什么都不懂,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舒服,让他滚蛋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

[可是……]

0188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卫亭夏彻底不耐烦了,斩钉截铁,“我让他走,是因为他让我不舒服。这个理由就够了!”

卫亭夏处理问题的手段一向干脆利索,带着生长自森林的野蛮直接。

杀死有威胁的事物,吃掉或者丢弃。

他面对燕信风的时候已经足够温柔了,他只是让人类离开,并且再也不要回来。

“你再回来,我会吃了你,”他很认真地告诉燕信风,“你让我很不舒服。”

那时的卫亭夏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不舒服的东西就该消失。他以为燕信风走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他真是这么想的。

可事情却并未如他所愿。

当燕信风还在身边时,卫亭夏觉得这个人类扰乱了森林的寂静,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睛像阳光一样,灼得他无所适从。

他怀念过去只有植物生长的纯粹静谧。

然而,等燕信风真的离开,卫亭夏却发现,那片他赖以生存的寂静,也随之死去了。

风声依旧,草木依旧生长,可他再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世界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嗡鸣。

卫亭夏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侧耳倾听,试图捕捉那些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声响,却只捕捉到一片荒芜。

站在空荡荡的林中,卫亭夏终于意识到,燕信风把他的森林毁了。

不是用火,也不是用斧子,而是用一种更无声更彻底的方式,让卫亭夏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纯粹的过去。

“……我有段时间恨死他了,你知道吗?”

冷静一会儿后,卫亭夏小声告诉0188,“我恨不得咬碎他的喉咙。”

[那为什么不呢?]0188轻声问。

卫亭夏轻哼一声。

“我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 0188平静道。

卫亭夏没再反驳,只是仰起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

在遥远的天际线上,一层朦胧的白光正试图冲破黑夜,黎明将至。

此时,车队距离主城基地,已不足二百公里。

……

当那座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庞大基地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天色已经大亮。

高耸的混凝土围墙连绵不绝,墙上布满了电网、监视器和简易的防御工事,墙头有持枪的哨兵在巡逻,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车队在布满路障和检查站的道路上减速,最终停在巨大的合金闸门前。

周楷率先下车,与守卫交涉。队员们也陆续下来,接受检查。

入口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气氛肃穆。

守卫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机械而高效。

“证件。”

周楷递上自己的身份卡和任务凭证。

守卫核实后,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卫亭夏。

“他是谁?”

“路上救的幸存者,需要办理临时准入。”周楷解释。

守卫示意卫亭夏上前,进行更详细的检查。

先是扫描瞳孔,核对是否有感染记录,接着是简单的身体检查和物品申报。

一个检查员拿过卫亭夏那个不大的背包,入手很轻。

他习惯性地抖了抖。

“哐啷……”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包里响起,听起来是小型金属物品碰撞的声音。

检查员动作一顿,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面色不变,解释道:“这是我的行李。”

检查员看了他一眼,又瞥见旁边站着等待的周楷,没再多问,将背包递还,在清单上勾画了一下,挥挥手:“进去吧,到里面办理临时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