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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他还要继续往下追问,许青禾连忙把话题抢了过来:“那什么……你那个得了带状疱疹的病人怎么样了?”

“好多了。”陆晚亭说,“给他扎了几针,开了药,已经不疼了,明天还要再扎一回。”

说到这位得了带状疱疹的病人,陆晚亭先前还以为对方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了面才知是个大小伙子,看起来身份还有些不一般,似乎是在道上混的。

不过陆晚亭并不在意这些。

病人来找他,他给病人看病,就这么简单。

其他的事他并不在意,也懒得在意。

一听又是扎针又是开药的,许青禾顿时觉得前男友今日十分辛苦,招呼他道:“咱们快去吃饭吧,今日吃肉松饼子配小米绿豆粥,都在锅里呢。”

陆晚亭温声说好。

许青禾便跑去厨房了。

看着他欢快的背影,陆晚亭一时陷入沉思。

他太了解许青禾了,知道他心思单纯,压根不擅长说谎,每次试图隐瞒什么,身体总会先于意志露出马脚。

比如比平时眨动得要快上许多的睫毛,比如下意识扯弄衣角的小动作。

在方才一览无余。

陆晚亭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个周末,他临时需要回医院处理一个紧急病例,临出门前许青禾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得知消息挥着手对他说:“去吧去吧,我一会儿正好补个觉。”

等他忙完,比预期早了两个小时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膏药味道。

许青禾姿势有些别扭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人歪着脑袋睡着了,手边还放着拆开的膏药包装。

陆晚亭心头一紧,轻轻走过去,这才发现他左手手腕肿着,贴了膏药。

显然是之前画画的旧伤复发了。

这是怕影响他工作,这才在他临走前故意装作没事人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动静,许青禾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条件反射把伤手藏到身后。

“你、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眨了眨眼,另一只没事的手揪着衣角,睫毛乱颤。

陆晚亭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去拿了暖宝宝,小心地给他贴上了。

许青禾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自知这事没有瞒过,小声嘀咕道:“我没事,就是老毛病,不严重的,你别担心了嘛。”

……

想到这件事,陆晚亭的眼神深了深,目光再次投向厨房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碗勺碰撞声。

这回,许青禾又是因为什么对他撒了谎呢?-

转天。

许青禾卖了一个上午的淀粉肠,赚了三百四十三文,吃完午饭,马不停蹄地推着小推车、带着昨日做好的肉松饼前往酒肆了。

经过一整晚的回油,肉松饼已经比刚出锅时软和许多,变成了不一样的香。

饼子香软绵密,里面的肉松回油后吸足了饼皮的油脂,油油润润,咸香浓郁,回味无穷。

许青禾相信小宋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他刚把肉松饼掏出来,酒肆这几人就被这烤得金黄香软、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小圆饼给俘获了。

他们平日在酒肆都是粗糙的伙食管饱,何时见过这般精致的小点?

小宋最为捧场,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外皮酥香掉渣,内里是满满的、绒绒的肉松,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油润而不腻口。

他眼睛一亮,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咂摸着嘴连连称赞:“香,真香!你们快尝尝小许做的这饼子!”

其实不用等他吆喝,其他人也都纷纷伸出了小手。

不多时,后厨里便充满了咀嚼声和赞叹声。

“这饼子香得很,还不腻人,小许这手艺真是没谁了。”

“里头的肉松是咋做的?真是又酥又香。”

“比我娘做的肉饼还好吃!”

许青禾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了笑:“就是寻常做法罢了。”

其他人闻言便直说他谦虚。

正热闹着,酒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陈掌柜略显紧张的高声迎客。

“邱老板,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楼上请!”

听到这话,一个正嚼着饼的帮厨探头朝外望了一眼,脸色微变,缩回来压低声音对人们说:“糟了,是邱吉来了!”

马上便有人接道:“邱吉?他怎么到咱们这儿来了?”

“是啊,他今日怎么来了……”

人们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只有许青禾一头雾水:“邱吉是谁?”

城管?

旁边有人立刻告诉他道:“邱吉是咱们镇上的地头蛇,平日里专收平安钱,等闲没人敢惹。”

闻言,许青禾“哦”了一声。

懂了,是黄毛。

正说着,前面传来陈掌柜的呼唤,让许青禾赶紧去二楼送酒。

本就忧心忡忡的众人一听,更是替许青禾捏了把汗。

邱吉脾气阴晴不定,小许过去招待,万一哪句话没说对,岂不是要吃亏?

小宋主动道:“小许,我替你去吧。”

许青禾朝他笑笑,婉拒道:“不用,我自己去就成了。”

他难道还怕一个黄毛吗?

“就是和平常一样去送个酒而已,我又不招惹他,他能把我怎么样?”

“大家接着吃饼,我去去就回。”

说罢,许青禾端起温好的酒壶和配套的瓷杯,转出后厨,沿着楼梯向二楼去了-

二楼雅间,邱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

他半边衣袖撩着,露出的手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印记和零星结痂在上面爬着。

这疹子名叫“缠腰龙”,别人爬腰,他爬胳膊,是老毛病了。

这么多年来,邱吉被这玩意折磨得苦不堪言,每每发作起来便如火烧电掣,夜不能寐,寻了好些大夫郎中都没能敲好。

前些日子,他听手下人说,镇上那位早些年连风寒都瞧不利索的陆大夫不知从哪处突然开了窍,医术竟突飞猛进,治好了镇子里的许多疑难杂症,就连菜蔬铺子的赵掌柜都称赞有加。

别人的话邱吉尚且不信,毕竟没人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那陆大夫找来的托儿,但这位赵掌柜可是出了名的抠门,他说的话,邱吉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于是,他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那陆大夫请来一试,没成想,对方只用了两次针,配合几剂汤药,就让原本红肿疼痛疱疹消退了大半。

身上顽固的疼痛真真切切地缓解了,邱吉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这下是真服气了,简直是把陆晚亭当成了救命稻草,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变成了近乎殷勤的敬重。

今日便是约好了在此处进行第三次针灸,邱吉早早地清了场,只等陆晚亭前来,想着等治疗完成请他喝顿酒。

自己顺便也能喝点。

旁边一个机灵的小弟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老大,针灸期间,这酒要不还是别喝了吧,万一复发了咋整?”

邱吉闻言,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挥手:“啰嗦,老子知道!这点小酒能碍什么事?”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对那小弟吩咐道,“待会儿陆大夫来了,你就说这酒是你馋嘴,非要点的,听见没?”

小弟苦着脸,却不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大,小的明白,都是小的喝的。”

这时,许青禾端着酒盘推开了雅间的门。

邱吉本来就因这小弟的突然打岔有些不耐烦,见进来个生得过分俊俏的跑堂,不由得眯起眼,用挑剔的目光在许青禾身上扫了一圈。

许青禾将酒壶酒杯轻轻放在桌上,人机一样地说:“您的酒。”

邱吉却并没去碰酒,反而盯着他调笑道:“你这细皮嫩肉的,能端稳盘子吗?”

说完,他身旁两个混混便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恶意昭然若揭。

许青禾翻了个白眼。

他不惹事,却也不是个怕事的,像昨日的周麻子一样,若不当场就还回去,日后这些人说不定还要蹬鼻子上脸。

他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看向邱吉。

“客官若觉得酒不好,可以退,若觉得人不好,也可以换,只是还请不要胡说八道。”

邱吉听完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胡说八道?这是跟他说的话?

邱吉横行霸道惯了,哪见过一个小小跑堂敢这么顶撞他,当即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敢这么跟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让你在镇上混不下去!”

许青禾并未被他的气势吓倒,淡淡道:“客官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耍威风的?若是后者,那恐怕找错地方了。”

邱吉被他噎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霍地站起身,“你这小子……”

便在这时,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许青禾下意识看了过去。

然后就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陆晚亭拎着药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剑拔弩张的邱吉身上,然后,缓缓移到了许青禾的脸上。

许青禾:“。”

谁能告诉他,陆晚亭怎么会在这儿啊?

第34章 卖方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赚到银子呢!……

“陆大夫!”

几人当中, 还是邱吉最先反应过来,像变戏法似的,在脸上挤了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出来。

“陆大夫,您可算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这变脸速度让许青禾都看得都有些呆了。

看来这年头, 黄毛也要看人脸色过活啊。

不过话说回来, 陆晚亭当时和他提到的“得了带状疱疹的病人”, 居然就是他啊?

亏他当时还祝愿对方能快些恢复健康来着, 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许青禾都有点佩服自己了,陆晚亭还在他面前不远处站着, 他却还有工夫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不如想想现在去学个隐身遁地之类的超能力还来不来得及。

陆晚亭没理会邱吉, 目光在许青禾身上足足停留了好几秒, 确认他无事, 这才迈步,径直走到他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许青禾心说:这话我还想问你呢。

哦, 他问不了, 因为他知道陆晚亭来这里是做什么的,给人看病来了嘛。

比他的理由正当多了。

早在看见陆晚亭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许青禾便有点破罐子破摔了,垂着睫毛回答了陆晚亭方才的问题。

“当然是赚钱来了啊。”

陆晚亭一向对他管得很严, 平日里在家都不让他喝酒, 酒吧这种地方更是提都别想提,正因如此, 那次他给朋友庆生回来后陆晚亭才会那么生气。

而他现在居然不声不响偷偷在酒肆打了好几天的工。

许青禾都能想象陆晚亭此刻的脸色会有多冷了。

正要去瞧前男友脸上现在零下几度,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动作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累不累?”

陆晚亭问道,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宠溺。

许青禾:“?”

前男友的反应怎么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许青禾愣了片刻,但很快反应过来,摇摇头,低声道:“不累。”

陆晚亭上前一步,牵住了他的手。

“手这么凉,吓着了?”

“……”许青禾现在才是吓着了。

他试着将手抽回,奈何陆晚亭力气太大,握着他的手纹丝不动,无法,许青禾只好放弃,任由对方牵着了。

他拉着陆晚亭的手,细声细气道:“是有点吓着了。”

和他相比,邱吉才是真真正正的吓着了。

从方才到现在,陆晚亭和许青禾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和眼神交汇,都分毫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脑海。

邱吉脸上的笑还僵着,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白脸跑堂怎么会认识陆大夫?

陆大夫看这小跑堂的眼神又怎么这么……深情?

自打和陆晚亭打交道以来,对方一向态度冷淡,别说有什么谄媚言语,便是连几个淡笑都很少在脸上出现。

邱吉一开始还不乐意,但很快就想通了,谁让人家医术好,能给他把病瞧好了呢?

脸臭点就臭点吧,换作是他拥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只怕是要斜着眼睛看人。

正因如此,看见一贯冷面如霜的陆大夫露出这般温柔的模样,邱吉才觉得惊异。

哪知道更炸裂的还在后面。

在看到陆晚亭拉住许青禾的手,并给他仔细地整理好衣领之后,邱吉的脑子更是嗡的一声炸开了。

陆大夫和这小跑堂,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啊……

不等他琢磨明白是怎么个不对劲法,陆晚亭便转向他道:“邱老板。”

邱吉马上应了一声,那模样让许青禾觉得陆晚亭才是他的老板。

陆晚亭依然牵着许青禾的手,对邱吉道:“这位是我内人,这几日一直贪玩外出,想不到在这里寻到了,多谢。”

贪玩外出……

许青禾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言外之意,装作四处看风景的样子。

邱吉却远没有他这么松弛,心中哀嚎一声。

怪不得刚才陆大夫那般作态,果然是内人。

内人,内人啊!

是个人都清楚这两个字的含金量,邱吉心中后悔极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混账话啊?!

得知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陆大夫还会给他看病吗?

难道他又要回到那些被疱疹折磨得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的日子了吗?

那种事情不要啊!

不光是他,邱吉手下那几个小弟也都发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正犹豫要不要背了这黑锅,就说方才骂那小跑堂的人是自己——并非忠诚,完全是怕邱吉秋后算账怪罪他们罢了。

正要开口,便见自家老大陪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许青禾开口。

“小兄弟,真是对不住啊,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冒犯了你,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计较,啊。”

闻言,小弟们面面相觑。

干他们这行的,自然听过不少类似的讨饶的话,但向来都是别人说给他们听,他们白白受着,没想到今日也有把这些话倒出去的时候。

而且说话的人还是他们老大。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惶恐。

怎么感觉……有点爽呢?

许青禾眼神淡淡扫过对面的邱吉,没说话,既不说接受这番道歉,也不说不接受。

陆晚亭一看便知他这是不满意的意思。

他也不满意。

“邱老板,”陆晚亭开口,提醒道,“道歉,要有诚意。”

邱吉眨眨眼。

难道他刚才还不算有诚意吗?

他可从来都没说过这么长一段的道歉词,跟他亲爹都没有!

邱吉目光扫过桌上那壶刚开封的酒,咬了咬牙道:“那我便以酒为罚,就当是给这位小兄弟压惊了!”

说完抓起酒壶,也顾不上用杯子了,直接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开灌。

邱吉虽爱喝酒,但一次性喝这么多还是很难受的,况且白酒性烈,一壶便把他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满脸通红。

陆晚亭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看着许青禾,“出气了么?”

许青禾看了眼举着酒壶吨吨吨的邱吉,说:“再让他继续喝就该出事了。”

万一真喝死就不好了,他们现在已经欠很多钱了,再欠一条人命会很麻烦的。

闻言,陆晚亭朝他点点头,淡淡地对邱吉道:“邱老板,治疗期间饮酒对身体不好。”

已经快喝晕了的邱吉:“……”

我刚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看着这一屋子乱七八糟的人,许青禾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端着盘子跑路了。

剩下的事就让前男友去解决吧。

刚到楼下不久,许青禾就听到二楼雅间传来一阵如同杀猪般的嚎叫。

邱吉发出来的。

不必多说,定是陆晚亭开始给他施针了,听这么大动静,多少有点个人恩怨在身上。

许青禾心里却并无多少同情,摇了摇头,继续向下走,将那鬼哭狼嚎的声音抛在脑后了。

回到后厨,其他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小宋一脸担心,将许青禾来来回回看了个遍:“没事吧小许,邱吉没为难你吧?”

许青禾没细说刚才楼上发生的事,只道:“没事,现在他正叫那位陆大夫给看病呢,老实得很。”

都挨针扎了,能不老实吗?

听他语气轻松,众人便放下心来,随便聊了几句这地头蛇以前的事迹,又接着方才提到的“陆大夫”说了起来。

“刚才我瞧见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进来,手里还拎着个药箱,一看就是个大夫,还以为他走错地方了……没想到竟是那位很有名的陆大夫!”

“邱吉有个腰缠龙的老毛病,你们瞧见他胳膊没?疱疹都消下去了,估计就是让这位陆大夫给看好的。”

“我感觉也是!话说回来,咱们镇上终于出个有名的大夫了,这下生了病再也不用辛辛苦苦跑去云州瞧了。”

“……”

几人你说一句我搭一句,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只有小宋一句话都没说。

他回忆着许青禾方才提到“陆大夫”时的神态,又联想到楼上刚才传出的隐约动静,摸着下巴细细思索,最后一拍脑门。

“小许!陆大夫就是你夫君对不对?!”

其他人:“什么?!”

许青禾:“……”

这小宋是不是有点过于神了,也没多少参照物,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猜出来了?

事到如今,陆晚亭人都已经在这儿了,再瞒着也没意义,许青禾便点点头,承认了。

于是众人便又炸开了锅。

“什么?小许你居然成亲了?”

“还和陆大夫是两口子?”

“咋不早点告诉我们!”

“就是啊小许,要早知道你和陆大夫是这种关系,方才陆大夫进门时我们几个就好好招待招待了!”

许青禾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的来龙去脉一时还真解释不清。

便在这时,陈掌柜风风火火从楼上跑下来了。

不久前邱吉在屋里闹了这么大一通,他自然是知道的,找邱吉手下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这才知晓了短短几刻钟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位冷面神医是小许的夫君的事暂且不提,更重要的是,近日那个在集市卖生粉肠卖得风生水起,引得大人小孩都排队的小郎君,竟然就是小许本人!

陈掌柜惊讶极了。

第一回见面,许青禾跟他说自己卖茶叶蛋和生粉肠的经历时,他并没往心里去,这几样小吃红火,就连在他们村口街边路旁摆摊卖的人都不少,他只当许青禾也是其中之一的模仿者。

没想到竟是本尊。

陈掌柜心里这个悔。

若早知道小许有这般本事在身,他还让他在店里当什么跑堂?

肯定要跟他谈谈更为重要的合作之事啊!

陈掌柜现在就是为此事来的,拉着许青禾来到一处方便说话的地方,堆起了十二分的热情。

“哎呀,小许,你看这事闹的,要早知道是你,我哪能让你干端茶送水的活儿?”

许青禾倒不怎么介意什么端茶送水,但听他话里有话的意思,便随口应付了两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掌柜继续道:“小许啊,往后你摊子上若是需要烧酒什么的,咱们酒肆按本钱给你供,你看怎么样?”

许青禾觉得不怎么样。

他一个小吃摊,又不是开食肆的,哪里需要烧酒?

于是便开门见山道:“多谢陈掌柜好意,不过这酒肆的活儿我本就是临时做做,今日过后便不来了,烦请陈掌柜帮我把今日的工钱结了。”

他说得干脆,陈掌柜听完:“啊?”

没能攀上关系不说,怎么还把给人弄丢了?

转念一想,他觉得这事应该和自己没啥关系,甚至和酒肆也没关系,问题多半出在小许的夫君身上。

不过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事,他没必要多说什么。

陈掌柜脑筋一转,立刻又有了新主意。

“小许,你看这样如何,你那生粉肠滋味独特,若是放在酒肆作为下酒小菜,定能吸引不少客人,我是想,不知能否从你这儿买下制作法子,价格好说。”

许青禾闻言沉吟起来。

卖方子?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直接将方子卖断,虽是一次性收入,但省却了每日出摊的辛苦,也能更快攒下钱来。

似乎还不错。

“陈掌柜既然开口,自然可以谈。”

许青禾说:“只是这方子是我自己反复试出来的,用料、火候都有讲究,着实费心费力,不知陈掌柜愿意出多少?”

陈掌柜马上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

他自认为这价钱对于一个小吃方子来说不算低了。

许青禾摇了摇头,“陈掌柜说笑了。酒肆一道招牌下酒菜,一日能卖出多少份,利润几何?五两银子,怕是连十日的利钱都不够,况且若是我将这方子卖给其他酒肆……”

其实许青禾并没有把方子卖出去的想法,只是想激一激陈掌柜罢了。

陈掌柜果然被击中了,咬牙道:“十两!”

许青禾直接报出底价:“三十两。”

“一口价,我保证方子只卖您一家,往后您赚多少,都与我不相干。”

“三十两?!”

陈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寻常人家将近一年的嚼用了。

他肉痛地纠结着,想到生粉肠可能带来的客流和利润,狠了狠心,一咬牙一跺脚,道:“成!三十两就三十两!但小许,你可得给我立个字据,保证这方子不再外传。”

“这是自然。”许青禾笑着说。

他眨了眨眼,“不过我还有个小要求。”

陈掌柜用力点头:“你说。”

三十两银子都应下了,还有什么他不能答应的条件?

“我觉得,陈掌柜可以给帮工们的餐食换个口味了。”许青禾说。

……

须臾,两人达成一致,请了酒肆的账房先生做保,立下字据,银货两讫。

陈掌柜高兴地捧着生粉肠方子,许青禾也将三十两银票仔细收好了。

三十两诶!

这还是他第一次赚到银子呢!

开医馆的本钱这下宽裕多了。

许青禾这边高兴了,酒肆其他几人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特别是小宋,得知他这就要走,而且以后都不来了,顿时涌上浓浓的不舍。

这几日相处下来,许青禾模样好、性子好、不藏私,临走前还不忘为他们谋福利,他们都看在眼里。

上哪找这么好的同事去?

“小许你这就走了?真舍不得你啊!”

“是啊,你这一走,我们得少不少乐子。”

“往后一定要经常来看看我们啊。”

许青禾一一应下。

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也有些不舍,笑了笑道:“多谢大家这几日的照应,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若有缘分,自会再见的。”

他这话说得洒脱,倒冲散了些让离别的愁绪,众人不再强留,只是说着祝福的话将他送到了门口。

临走前,小宋诚恳地对他道:“小许,你以后一定要发大财啊。”

许青禾回头朝他笑笑:“这个祝福我收下了。”

“你也是,小宋。”

他前脚刚踏出酒肆大门,后脚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陆晚亭拎着药箱跟在他身后。

“都处理好了?”他问道。

许青禾点点头,“我们回家吧。”

陆晚亭“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

直到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后厨的窗户后,几个圆圆的脑袋还挤在一起张望。

“唉,小许和陆大夫真是般配啊。”

“谁说不是呢?走吧走吧,干活儿了!”

“……”

二楼雅间,邱吉捂着刚被针扎过还有些酸麻的胳膊,正巧也瞥见了楼下那两道相携离去的身影,心里再次告诫自己。

等病好了之后,一定要离这两个人远点。

越远越好!-

另一头,许青禾和陆晚亭已经到家了。

刚进门,陆晚亭便将药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许青禾。

“小禾,”他说,“我们聊聊吧。”

第35章 大辣片 好久没和陆晚亭亲嘴了。

许青禾知道陆晚亭这是找他秋后算账来了, 心里想着“累了毁灭吧”,态度消极地应了一声。

“聊什么?”

陆晚亭皱着眉头看他,声音很沉:“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就知道他要问这个,许青禾顿时不高兴道:“我只是想多赚些钱, 早日把欠款还清。”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有自己的分寸。”

陆晚亭没有放过他, “所以你的分寸就是瞒着我, 去那种龙蛇混杂混杂的地方?你可知今日若是我不在……”

“可你不是在吗?”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对?”许青禾说, “你总是这样, 什么事都要管着我, 我难道是你的囚犯吗?”

他有点委屈, 但更多的是生气。

谁要上了一天班之后听前男友说这些啊!

陆晚亭也说不下去了。

他盯着许青禾的嘴唇,用目光描摹着这处柔软,又总是说出让他气恼话语的地方。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争吵中疯狂滋长, 缠绕心脏, 越收越紧,让他心火直窜。

陆晚亭上前一步。

下一刻,没有预兆地,温热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感受着突然贴上来的薄唇的熟悉触感, 许青禾心里想的却是:好好好, 又是这样,吵着吵着就开始吃嘴子了是吧?

从前他们也是, 每回吵架都会吵到床上,身体得到了满足,问题却并没有得到解决。

许青禾觉得这次不能再那样了。

他伸手要推开陆晚亭, 手腕却被更快地攥住,还被反剪到了身后。

结果就是,许青禾不仅没能把人推开,两个人贴得还更近了,近到能清楚感受到彼此胸腔失控的心跳。

吻还在继续。

渐渐地,陆晚亭不再满足于表面的厮磨,他强势又充满技巧性地顶开许青禾的齿关,长驱直入。

像是久旱逢甘霖,又像是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所有的担忧怒气以及那些难以说出口的占有欲,都化作了此刻唇-舌间的激烈纠缠。

陆晚亭觉得像是终于含住了一颗渴望已久的、娇艳欲滴的软烂果子,轻轻一抿,甘甜的汁液便充盈了整个口腔,让他想要汲取更多的甘甜。

他也这样做了。

渐渐地,许青禾也不反抗了。

好久没和陆晚亭亲嘴了,感觉还……挺好的。

不知何时,陆晚亭的手掌扣住了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两人密不透风地压向彼此。

许青禾仰着头承受着过于深入的探索,身体不由自主发软,只能依靠陆晚亭箍在他腰间的力量站立。

唇舌交-缠间传来液体相濡的细微声响,许青禾搭在陆晚亭肩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摩挲起他的后颈。

这是他被亲舒服了的表现。

他脑子很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专心致志和嘴里这条舌头打架。

两人的吻技都是在对方身上练出来的,都很出色,但再怎么出色这么长时间没有练习也会生疏,不知是谁的牙齿磕到了谁的嘴唇,许青禾吃痛,闷哼了一声。

他就是这样的,痛了就要叫出来,才不会忍着。

陆晚亭跟着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仍然灼热急促,带着不稳的气息。

“……弄疼你了?”

许青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张着被蹂躏得嫣红肿胀的唇瓣微微喘息,平复心跳,良久才道:“你吻技变差了。”

陆晚亭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气氛旖旎,他与许青禾额头相抵,看着那双近在咫尺,不久前才被他含过的甜美双唇,仿佛受到蛊惑一般,再次缓缓低下头去。

许青禾却把头偏了过去。

“不要了。”他说。

他的气还没消呢。

再给陆晚亭亲,那不就是在奖励他?

他才不要。陆晚亭又没说谢谢。

陆晚亭垂眸凝视着他,见他眼中的迷蒙水汽慢慢褪去,逐渐变得清明,这才退了开来。

“抱歉。”他说。

闻言,许青禾在心里哼了一声。

还“抱歉”,刚才不是亲得很带劲吗?

虽然他也亲得很爽就是了。

许青禾必须承认,上辈子他和陆晚亭的感情出现了许多矛盾却一直没有分手,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两个人在床上太过和谐。

就像两块残缺的拼图,只有对方才能成为自己拼合的另一半。

但他向往自由,陆晚亭又控制欲太强,是天生的一对矛盾体,又似乎并不该在一起。

许青禾也说不清他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了。

反正分了手的前任是不会把嘴黏在一起亲得难舍难分的。

心中默念了几句“难得胡涂”,许青禾从陆晚亭身上起来,也没看他,直接撸起袖子去厨房了。

路过鸡窝时他顿了顿脚步,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就见大黄二黄三黄也都在伸长了脖子看他。

“……”许青禾莫名一阵心虚。

刚才他和陆晚亭亲嘴不会也被这三个小崽子看到了吧?

有种“父母亲热被孩子当场捉住”的错觉。

许青禾伸出手指,威胁似的指了指鸡窝里的三只毛团子,“你们刚才什么都没看到,知道了吗?”

大黄二黄三黄:“……”

叽叽叽,这里有人欺负未成年鸡啦!-

许青禾和陆晚亭在一起要从医院说起。

那时候奶奶刚刚去世,潮湿的钝痛无声无息蔓延在许青禾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该去哪里,就总到奶奶最后住的那家医院,坐在住院部后面那片小小的人工湖边,看着水里呆头呆脑的红鲤鱼发呆。

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天下午,许青禾照旧盯着水面发呆,没过多久,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下来。

他抬头一看,竟然是那位陆医生。

他记得这位陆医生,是奶奶入院时负责某项关键检查的医生,穿着白大褂的身形挺拔,很高,相貌英俊,但神色总是很淡,许青禾当时就觉得对方很高不可攀。

一看就写过不少拿奖的论文。

陆晚亭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看他,目光也落在湖面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湖水不深,淹不死人。而且,很脏。”

许青禾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被人关心的温暖,低声道:“我没想跳湖。”

像陆医生这样的人,肯定见过太多生死别离,也见过因此一蹶不振而走上极端的家属,这才以为他也会步上后尘。

但他真的只是来散心的。

奶奶一个人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到这么大,他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嗯。”陆晚亭也不知信没信,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片刻,他才再次开口,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算不上冷漠:“如果心里难受,我们医院的心理咨询室,从这边走过去,左拐,第四栋楼,二楼。”

陆晚亭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带你过去。”

许青禾当时很是意外。

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医生会主动关心一个近乎陌生的人。

对方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

鬼使神差地,许青禾点点头,答应了。

后来,心理咨询他确实去了,但只去过一两次,倒是和陆晚亭莫名其妙地熟络了起来。

这时候,一股霸道浓烈的辛香忽然传来,将许青禾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正在辣酱里泡澡的豆皮,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做着辣条呢,怎么突然想起陆晚亭来了?

这明明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物种啊。

昨天“不小心”和陆晚亭亲嘴之后,许青禾便一直没怎么和对方说话,一来他有点不知道两个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心里乱乱的;二来陆晚亭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让许青禾十分生气。

他决定以后都不要理陆晚亭了。

许青禾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做辣条的时候想到陆晚亭了——陆晚亭现在就相当于他手里的豆皮,被他放在辣酱里麻辣了。

这样一想,许青禾心情好多了。

话说回来,他今日做辣条是很有一番原因的。

那日陈掌柜买下淀粉肠的方子,虽然没说不让他继续卖,但许青禾这辈子没有认识的靠谱法律顾问,担心引起什么纠纷,便决定还是算了。

况且他也很想再引入些其他新奇的小吃。

茶叶蛋退居二线,淀粉肠有了新的主人,在后世颇受年轻人和小孩喜爱的辣条可以横空出世了。

他这回没做那种一条一条的辣条,而是做了老式的大辣片,拿在手里一大张,吃起来更爽。

之前的甜面酱蒜蓉辣酱草莓酱暂时用不上,也没剩多少了,许青禾便炒了专门用来做辣片的辣椒酱。

先炸油,烧热的菜籽油中投入葱段姜片还有八角大料等各种香料,慢火炸至焦黄后捞出料渣,只留浸润了所有香料的底油,再将细细剁碎的豆瓣酱,与粗磨的辣椒粉、花椒粉、孜然粉、白芝麻一同倒入滚烫的香料油中。

只听“刺啦”一声,各种滋味充分交融,辣酱油亮红润,很快满屋子便都是香辣扑鼻的味道。

此时将晾至半干,已变得韧性十足的鲜薄豆皮浸入熬好的辣酱中,反复抓拌揉捏,让每一寸豆皮都吸饱麻辣鲜香的精华,搁置片刻等待腌渍入味。

古代版的大辣片就做好了。

许青禾自己先尝了一片。

甜辣咸香,柔韧够味,嚼劲十足,一点都不比商超卖的差。

他都有点舍不得卖了。

他从辣酱锅里留出一部分够吃的,这才推着小推车去集市了。

作者有话说:lwt:是谁今天和老婆亲亲了,原来是我^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