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对许青禾道:“雨势这么大,明日集市恐怕也开不了,我先去采买些食材备着。”
此时不比现代,下着雨出不去,家里还没粮食,那就真要饿肚子了。
许青禾也知晓其中利害,点头道:“行,你去吧,我去看看鸡窝。”
后院那鸡窝虽然是新建的,但顶棚恐怕经不住大雨长时间冲刷,得去加固一下,免得叫大黄二黄三黄挨淋。
陆晚亭应了一声,取了斗笠蓑衣穿戴好,又仔细检查了许青禾的雨具,确认无虞,这才大步迈进了雨幕中。
许青禾也连忙去看小鸡崽们了。
其实说是“小鸡崽”已经有些不合适了,来家这么多天,大黄二黄三黄都已经长成了半大母鸡,毛色变淡,也没那么毛茸茸了,不复之前可爱,但许青禾还是把它们当作宝贝。
他冒着雨,给这些宝贝的窝顶棚用备用木板重新加固了一番,确认雨打不进来,又往里面撒了把干爽的谷子。
看着大黄二黄三黄挤在干燥温暖的窝里,许青禾才松了口气。
不多时,陆晚亭也回来了,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许青禾走过去帮他分担,顺便一看,是好些萝卜、土豆、干货以及足量的米面。
他笑道:“这种根茎菜比叶菜耐存放多了,这下未来几天咱们都不用担心吃饭问题了。”
陆晚亭看着他,目光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本以为下个一半日就能止歇的雨竟有连绵不绝之意,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镇上的河水眼见着涨了起来,低洼处的街道已经开始积水,人们出行都需挽起裤脚,踮着脚尖寻找稍高的地方落脚。
集市上已经没有人出摊了,许多铺子也都关了门,人们只能家里有什么便吃什么,因着之前采购足了食材和杂物,陆晚亭和许青禾过得倒不算紧俏。
这日午后,雨势稍小了些,但仍未停。
许青禾正看雨发呆,忽地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连忙撑着伞过去开门。
许淮山扛着一个大袋子站在门外。
见他浑身湿透还扛着沉甸甸的巨大袋子,许青禾连忙将人让进来:“大哥你怎么来了?还下着雨呢!”
许淮山将袋子放在屋檐下干燥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这会儿雨小,不妨事。”
他继续说:“我看这雨邪性,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家里怕是缺菜了吧?这些萝卜你们先吃着,耐放。”
原来这一大袋子是萝卜。
许青禾连忙道谢,陆晚亭也道:“多谢大哥惦记我们。”
许淮山朝他俩摆了摆手,意思是“别说这些客气话”,接着便沉下脸,神色略带凝重着看向他们。
“我得回村里一趟,爹娘年纪大了,住在老屋里,我不放心,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怕是……”
许青禾和陆晚亭都明白他的意思。
山洪、泥石流,或者仅仅是河水倒灌,对村落都是很大的威胁。
陆晚亭也严肃起来,道:“大哥路上务必小心,若是情况不对,立刻往高处撤离。”
“我知道。”许淮山应下,又拍了拍许青禾的肩膀,“青禾,你和晚亭在镇上也当心些,什么铺子啊看诊啊的事,都先放放,安全第一。”
许青禾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大哥你就放心吧。”
他对这辈子的爹娘没什么感情,但对许淮山这个大哥还是很有好感的。
三个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许淮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便也不再耽搁,转身踏入茫茫雨幕之中,身影很快变得模糊。
许青禾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那袋沾着泥水的萝卜,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总觉得山雨欲来。
这场雨,似乎没有那么快结束。
陆晚亭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以为他在担心许淮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慰道:“别担心,大哥脚程快,肯定能安排及时。”
许青禾点了点头,将脸在他肩头靠了靠,汲取了些许安定感。
一时安静无话。
过了片刻,陆晚亭问道:“要吃饭么?”
“……”许青禾一听这个就脑袋大。
这些天来,他和陆晚亭的全部食物都是那日买来的根茎菜,土豆已经吃完了,从前天开始吃萝卜,萝卜汤、炒萝卜丝、炖萝卜块……实在是吃得有些腻味了。
偏偏许淮山今日还又送来了一袋子萝卜。
知道这是大哥一片心意,许青禾打起精神,想着不能辜负大哥冒雨送来的心意,便想着换个花样,如此也能对得起自己的胃。
“今天我们换个吃法。”许青禾说,“做萝卜糕吧!”
说干就干,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拾掇起萝卜来。
萝卜糕做起来不复杂,但也不算简单,好在许青禾现在有的是时间。
他将萝卜切丝,用盐抓匀,逼出水分,挤干后下锅,与切好的香肠丁、泡发的香菇碎同炒,接着倒入米浆与炒好的馅料混合,再将米糊倒入抹了油的深盘,上笼蒸制。
蒸好的萝卜糕取出放凉,切成厚片,便迎来最后一步:下锅煎至两面金黄焦脆。
煎好的萝卜糕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软糯洁白,能看到里面晶莹的萝卜丝和粉红的腊肠丁,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忙活这么一大通,许青禾有种运功过后释放多巴胺的爽感,身上微微出了汗,心情敞亮许多,连带着肚子也饿了,马上招呼着陆晚亭吃起萝卜糕。
米糕绵软,萝卜清甜,外壳还又焦又香,带着脆感。
咀嚼间,腊肠的油润与香菇的香醇完美融合,口感丰富,哪怕是之前吃腻的萝卜也极好,一丝萝卜臭气也无,只剩清甜爽口。
陆晚亭尝了一口便夸:“好吃。”
萝卜糕吃起来酥脆鲜香,软糯交织,许青禾自己也吃得满足。
心头那点因为大雨带来的阴霾,都被这热乎乎、香喷喷的萝卜糕给驱散了不少。
看来这萝卜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第47章 苹果干 “青禾,还是你聪明。”……
连绵几日的大雨终于暂时歇了。
天空虽还阴沉, 但总算不再滴水。
得了空,许青禾去集市采买了新的菜蔬,把地窖都填满了,心里踏实下来, 便想着去探望探望黎大哥。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对方了。
不知道黎大哥苹果园里的果子都摘了没有, 下雨这些天家中是否安好, 许青禾心中挂念, 便提了些易于存放的干货去大伯和伯娘家了。
道路湿滑, 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行走,用了比之前更多的时间才来到大哥家院门口。
谁知, 还未敲门, 便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沉重的叹息。
“这果子可怎么办啊。”
是黎大哥的声音。
许青禾和吴黎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知道他一贯是个乐观温和好脾气的性子,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对方用这种语气说丧气话。
定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许青禾抿了抿唇,推门进去,先和大伯和伯娘打了招呼, 将东西放下, 而后才询问院中央的人,语气关切:“黎大哥,这是怎么了?”
吴黎抬头,见是他来了, 面色不太好看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招呼道:“青禾来了啊,怎么还拿了东西?快坐下歇歇。”
“说起来, 我还得给你赔个不是,你的小吃铺子开业我这个做大哥的没亲自到场给你祝贺,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语调歉意。
“黎大哥, 你现在就先别说这些了。”
许青禾目光扫向地上那几筐表皮发暗、品相不佳的苹果,问道:“是不是果子出了问题?”
其实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任谁来看了都知道那几筐苹果不好了。
果不其然,吴黎点点头,无奈又心疼地说:“这场雨下得太久了,园子里好些果子都被水泡了,就算没烂,味道也淡了,不甜了,根本没人要,往年收果子的商贩都不收了。”
原来如此。
许青禾今日去集市也瞧见了好些水泡的菜蔬和果子。
泥土里讨生活的人就是这样,老天爷稍不顺意,落了点雨、太阳晒狠了,一整年的辛苦就得付诸东流。
收成好坏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许青禾的心情也跟着沉重下来。
大伯拄着拐杖在一旁叹了口气:“咱们种地的人就是这样。这批果子算是砸手里了,卖相味道都不行,怕是只能烂掉了……”
伯娘闻言,不轻不重拍了大伯后背一巴掌,“你别说丧气话!”
“怎么是丧气话?”大伯也不乐意了,“这不是事实吗?都已经摆在这儿了,你跟阿黎说那些旁的虚的有什么用,还不如认清现实,明年好好改进改进,看看有什么防水的法子,好不至于再出今年这档子事。”
大伯说完又去安慰吴黎:“阿黎啊,你也别灰心,我刚才也说了,咱们靠天吃饭的人就是这样,天时稍一不顺,就……”
还没说完就被伯娘薅到里屋去了。
“少说两句吧你!”
伯娘一边扯着大伯衣领,一边扭头朝许青禾笑:“青禾,你先跟阿黎待着,我跟你大伯有点事说。”
老两口说着就进屋了。
许青禾扭过头来,和吴黎相视苦笑。
大伯的话虽然有些扎耳朵,但确实是实话。
吴黎也很清楚,沉默片刻,道:“实在不行,这些苹果我就自己吃了吧。”
许青禾没接话——这么多的苹果,自己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显然行不通。
话虽如此,许青禾也拿起一个苹果,瞧瞧又凑近闻了闻,果子还好,没烂,挺硬挺的,但确实已经失了清甜香气。
他忽然灵光一闪:谁说苹果一定要鲜食了?
苹果汁、苹果干、苹果罐头乃至苹果醋……不都可以吃么?
他自己就是,对新鲜苹果兴趣寥寥,但却很爱吃苹果干。
许青禾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出来:“黎大哥,既然鲜食已经卖不动了,我们何不换个法子,把这些苹果做成苹果干如何?”
“苹果干?”吴黎一愣。
他这个神情许青禾在卖茶叶的小贩上也同样见过,那时对方也是听他说了“茶叶与鸡蛋同煮”才露出的这副表情。
许青禾明白了。
和茶叶蛋一样,大周朝也没有苹果干。
这事闹的……真是太好了。
许青禾便向吴黎耐心解释:“就是将苹果去皮去核,切片,用糖水浸泡后再用炭火慢慢烘烤,去除大部分水分,如此做出来就是苹果干了。既能长久保存,甜味也会因为浓缩而更加明显,别有一番风味。”
“说不定,这苹果干反而能成为黎大哥你这果园里的特产呢?”
听着听着,吴黎黯淡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这法子好啊!既解决了果子滞销的困境,又可能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子。
之前怎么从没想过呢?
吴黎一改之前的消沉低落,看着那几筐果子,眼神明亮,“青禾,还是你聪明,这主意或许真能行!”
许青禾笑而不语。
送走许青禾,吴黎和大伯伯娘打了招呼,不顾道路泥泞,马上启程返回果园,刚到院子便把做苹果干的想法告诉了大姐吴云。
吴云是个急性子,且向来务实,听完弟弟的话便表示了反对。
“阿黎,不是大姐说你,你可别病急乱投医。”吴云快人快语,指着园子里的苹果道,“这果子鲜着卖都没人要,切片晾晒就能变出钱来?别到时候白费了柴火工夫,还占地方。”
“要我说,干脆挑挑拣拣,能喂猪的喂猪,不能的就堆肥算了!”
果园里的几位老帮工也面露迟疑,显然觉得大姐说得更为在理。
这苹果干听着就陌生,谁晓得做出来是啥样?
能不能卖出去更是两说。
面对几人的反对,吴黎却是摇了摇头。
“大姐,鲜食苹果的路子已经断了,若是按你说的办,这些果子就真真全糟蹋了。”
“我弟媳说的这法子虽说没试过,但听着在理,果子失了水分,甜味自然就显出来了,就算最后卖不出去也不过是费些人工柴火,总比眼睁睁看着它们烂掉要强。”
他继续道:“大姐,这园子是咱们爹娘传下来的,往年风调雨顺,果子不愁卖,可天有不测风云,总不能次次都指望老天爷赏饭吃,若能闯出这条加工的路子,往后就算再遇上灾年也多一条销路,不至于一整年白忙活。”
见他主意已定,吴云只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既然要试那就试吧,大姐也拦不住你。”
她比谁都明白,自己这个弟弟看着温和,一旦拿定主意却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犟得很。
若是不犟,当初也不至于眼睁睁见他嫁给那个没出息的赌鬼丈夫却拦不住。
相比之下,做苹果干这事显然要靠谱多了。
吴云不再多言,不想弟弟自己一个人辛苦,主动帮忙拾掇起了果子。
“先削皮是吧?”她问。
吴黎一愣,随即点头,“对,先削皮,然后是洗,再切片……”
“行了,我知道了!”
“……”
果园里很快便热热闹闹地忙碌起来-
三日后。
这几日天虽一直阴着,但没怎么下雨,陆晚亭便出去给人看诊了,许青禾的小吃铺也恢复了往日的正常营业。
临近中午,铺子正要打烊,许青禾就见吴黎提着个大竹篮,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青禾!”
吴黎声音带着喜气,将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布,里面是满满一篮色泽金黄、浓郁甜香的苹果干。
“快尝尝这苹果干,按你说的法子做的。”
许青禾拿起一片,入口软韧,酸甜适口,经浓缩后滋味醇厚,果然比鲜食更加香甜可口。
他了然笑道:“大哥这苹果干销量肯定不错吧?”
吴黎也笑:“做好苹果干之后,我再次联系了往年收鲜果的那几个商贩,给他们尝了苹果干,竟都抢着要,说这苹果干风味独特,耐存放,运到外地去定能卖上好价钱,二话不说便把我这批果子做出来的苹果干都收了。”
“这回可真是多亏了你,青禾,若不是你出的这个主意,我这次可真是要血本无归了。”
吴黎喜气洋洋。
“能帮上黎大哥的忙,我也开心。”许青禾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亲戚之间,不就是如此么?
两人说着便聊到了近来的事。
“说起来,景逸前日托人捎了信回来,说是考中秀才了。”吴黎道。
“是吗?”许青禾露出笑意,“这是好事啊。”
虽说过去他与陆景逸有些矛盾,但那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这小屁孩如今对他和陆晚亭客气不少,许青禾愿意大人不记小人过。
再说,能考取功名总归是正途。
见他如此,吴黎放下心来,又说起另一件事:“自从景逸闹了别扭离家之后,他那后娘便没了倚仗,日子过得不如从前光鲜,景逸听说了这事还写信回来,说往后会奉养她,让她安心。”
“只是我瞧着,这两人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许青禾听着沉默下来,一时心情复杂。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人各有命”四字罢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看着远处依旧阴沉的天空道:“希望这雨是真的彻底过去了才好。”
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了。
雨停没两日,厚重的乌云再次翻涌汇集,比先前更猛烈的暴雨倾盆而下。
雨越下越大,河水暴涨,似乎要吞没整个镇子,甘泉镇岌岌可危。
整个镇上乱作一团,不过半日,薛德金便敲响了紧急铜锣,召集全镇居民。
“乡亲们,水势太猛,咱们不能再在镇上待下去了!官府已经调了船来,大家马上收拾细软,随船前往云州暂避!”
话音刚落,镇上顿时忙乱起来,人们连忙回家收拾起行李。
许青禾和陆晚亭也迅速将家里最紧要的物事打包,又带上了足够的银钱,还有那三只已经半大的小鸡,跟随人流前往码头。
码头上,几艘官船和征调来的大渔船已经停靠,人们在官差的指挥下互相搀扶着,秩序还算井然地登船。
陆晚亭和许青禾也登上了船。
一路上,陆晚亭一直紧紧握着许青禾的手,将他护在身侧。
雨水冰冷,打在脸上生疼,交握的手心却很温暖。
许青禾回头,望了一眼在雨幕中渐渐模糊的村落。
那里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家和新开的铺子。
河面茫茫,前路未知,许青禾本应该感到害怕不舍,但因着有陆晚亭在身边,便不觉慌乱。
陆晚亭将许青禾往怀里带了带,用身体为他挡住些飘摇而来的雨。
“别怕,我在。”
许青禾将脸埋在他微湿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船身晃动,缓缓驶离岸边,朝着云州的方向而去。
第48章 吵架了 “你说,你早就想和我分手了。……
府城云州与甘泉镇距离不算太远, 船只不过颠簸了半日便到达了目的地。
踏上云州的土地,许青禾不由一阵恍惚。
云州城内,河道纵横,水波不兴, 拱桥横卧, 沿河两岸是白墙黛瓦的民居, 河面偶尔有乌篷船划桨摇过, 掠起一片波光粼粼。
街市上行人来往如织, 各处都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繁华,虽因甘泉镇镇民涌入略显拥挤, 秩序依旧井然。
最重要的是, 这里不下雨。
天空蔚蓝澄澈, 阳光明媚和煦, 照得人周身暖洋洋的,和眼下正暴雨倾盆的甘泉镇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光许青禾,吴黎、大伯伯娘、陈望等人也是一阵惊讶——登上船后, 相熟的这一大帮子人便凑到了一起, 抱团取暖。
大雨连绵数日,官府早有准备,在城中划出了一片临时安置区,都是些简单屋舍, 条件简陋, 但至少能遮风避雨,不至于时时刻刻都要担心家门口被水淹了。
这种时候, 许青禾自然没有以往的娇性子,分到哪间房便住哪间。
很快,他和陆晚亭便被分到了一间不大的屋子, 只有一床一桌。
面积不大,胜在干净。
许青禾很满意了: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与大伯一家还有镇长、陈望等人告别之后,他便和陆晚亭回了自己暂住的房子。
刚进门放下鸡笼,陆晚亭便道:“把衣服换了。”
许青禾一愣,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一路下来自己衣服不知不觉已湿了大片,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异常明显。
时间太长,都捂热了,这才没感觉。
当然,陆晚亭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路上净顾着帮他挡雨了,身上湿的地方比他还要多,都没法看了。
许青禾忙道:“你也赶紧换了。”
陆晚亭应了一声,两人便各自换起了衣服。
身上变得干净清爽,外加身处安全的地方,许青禾放松不少,在屋里忙碌起来,烧热水、迭被子、做简单打扫,以及收拾鸡窝。
是了,不出意外,他和陆晚亭这几日要与鸡同眠了。
许青禾蹲下-身,对着笼子里三只半大不小的鸡嘱咐道:“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能出声,知道吗?白天没事最好也别出声。”
闻言,三只鸡“叽”了一声,兴致没有平时高昂。
许青禾知道它们三个这是坐了一路船累的。
他们甘泉镇这些人坐船的目的不是旅游观光,是为了避难,是以船只行驶的速度格外快,且晃悠,船上一大半的人都不幸晕船,下了船便狂吐不止。
人且如此,更别说鸡了。
许青禾很能共情大黄二黄三黄它们,他虽没晕船,但坐这种船的滋味也很不好受。
他安慰道:“特殊时期,忍一忍,过几天就回家了。”
鸡崽子们再次有气无力地“叽”了一声。
安顿好小鸡崽子,官府,也就是云州那边派人来了,说是让去领吃食。
各家各户虽都在登船前收拾好了细软,但毕竟事发突然,准备有限,保不齐有许多家都没来得及带够吃的。
官府估计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才为老百姓们备好了吃食。
虽然刚来不久,但许青禾觉得这云州城还挺有人情味的。
“我去拿。”陆晚亭站起身来,对许青禾道,“你再休息一会儿。”
许青禾没拦着,点点头,继续收拾屋子了。
他莫名生出一种在外住酒店的感觉。
以前,他和陆晚亭出去开房就是这样,明明酒店四处都干净得反光,但他依然要消耗一包酒精湿巾重新擦上一遍。
屋子不大,一遍擦完,陆晚亭就带着领来的救济粮回来了。
是简单的素面条和一小块食用盐。
平心而论,挺简朴的,但许青禾什么都没说,生起屋内自带的小泥炉便要温面条。
感受到陆晚亭一直盯着他的目光,许青禾扭头道:“看我干什么,觉得我吃不惯?”
“不是觉得。”陆晚亭语气笃定,“是你肯定吃不惯。”
许青禾:“……”
这人好小瞧他啊!
“都什么时候了,有饭吃还能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我觉得这素面条很好啊,咸咸的,素素的……”
许青禾念叨到一半,忽然话音一顿。
陆晚亭把一根香肠还有几段晒干的干豆角放在了他的面前。
许青禾眼睛顿时就亮了。
“你怎么想着把这个拿过来了?”
他又惊又喜。
干豆角就不必说了,那根香肠——虽然真正的用途没发挥上,但那天买回来的羊肠衣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怕你吃饭吃不惯,临走前顺手就拿过来了。”陆晚亭道。
“太好啦!”许青禾小小的欢呼了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素素的、咸咸的面条,他还是更喜欢加了肉和豆角的面条。
陆晚亭轻轻一笑,就着许青禾方才生好的泥炉子,把干豆角用水泡上了。
领来的面条铺在锅底,将泡软切段的豆角、切片的香肠均匀铺在上面,放少许盐和酱,再淋上浅浅一层水,盖上锅盖,借着炉火的热气和锅内少量的水汽,慢慢地将面条、香肠和豆角一同焖熟。
这便是极其家常的豆角香肠焖面了。
待到锅盖掀开,热气蒸腾而上,面条吸饱了豆角的清香和香肠的润泽,油润软韧,香气扑鼻。
虽然食材、调味都很简单,但混合了面香、豆角清甜和香肠荤香的味道,此时显得格外诱人,给人一种身在家中的感觉,踏实又熨帖。
就着窗外的明净日光,两人坐在小凳上,分食着一锅简单的豆角焖面。
吃着吃着,许青禾渐渐松弛下来。
不管外面的雨下得多大,此时此刻,他们安然无恙,有瓦遮头,有食果腹,已很好了。
暂时就这样安定下来,也挺好。
吃完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许青禾又去给大黄二黄三黄准备吃的,给它们在窝里撒了把黄小米。
看见吃的,鸡崽子们一改之前的萎靡不振,欢快地啄食起来。
和它们堪称欢欣雀跃的心情相反,许青禾心中却是有几分低落。
“也不知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如今,黎大哥、大伯伯娘和阿芸都已在云州城的屋檐下安住,陆景逸这个小屁孩更是本来就在云州的学堂之内,众多亲人之中,就只有大哥许淮山冒雨回了自己村子,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许青禾叹了口气,然后便听一旁的陆晚亭道:“大哥没事。我方才问了云州的州长,他说梦溪村地势高,没受这场大雨的影响。”
“真的?!”
许青禾一下子放下心来,手捂心口道:“那太好了。”
这下他就能彻底放心,没有后顾之忧了。
“既然不是每个村子都会受影响,那除了咱们甘泉镇,还有哪个村镇暂时搬到云州来了啊?”许青禾又问。
陆晚亭思索片刻:“没有了。只有甘泉镇。”
许青禾:“……”
敢情只有甘泉镇一个村镇受暴雨影响差点淹镇了呗。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不过话说回来,受灾的人数不多,总归还是好事一桩。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雨水褪去,重返家园了-
三五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云州暂住的这几天,许青禾无事可做,每日除了去领些救济粮,便是和陆晚亭一起在附近走走,溜达溜达,看看美观的江南景致,倒也过起了难得清闲的小日子。
只有一件事让他有些难耐。
因着是临时居所,隔音便不大好,墙壁薄得像纸,隔壁打个喷嚏、咳嗽两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是以许青禾与陆晚亭虽然每日同床共枕,但因为糟糕的隔音,一直没有那个。
最多不过亲个嘴,抱一下,浅尝辄止。
许青禾都快憋坏了。
但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先忍着了。
这夜,两人照例规规矩矩地早早睡下,在不算宽敞的床铺上并排躺下了。
然而,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青禾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嘟囔了句梦话。
“……分手……”
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陆晚亭却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侧过头,看向身旁模糊的轮廓,重复道:“分手?”
“……你要和谁分手?”
“就是……你啊。”
许青禾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神智不清,被他这么一问,顺着话头,将心底的念头断断续续地吐露出来。
“本来想着,等日子好起来……就跟你分手,各过各的……”
“攒钱……开医馆……还你人情……”
“现在,发大水……家都没了,这么多事……烦死了!”
他声音模糊不清,逻辑也有些混乱,但核心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他原本的打算是等一切安定后,离开他。
陆晚亭安静地听完了。
许久都没有动作。
过了片刻,没原因的,许青禾忽然醒了。
他觉得自己方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把之前想分手的话一股脑儿全倒给了陆晚亭,真是怪吓人的。
幸好只是做梦。
许青禾刚松了口气,转头便对上了陆晚亭在黑暗中的沉静目光,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方才似乎……确实说了不得了的梦话!
尽管如此,许青禾仍然带着侥幸心理,试探着问道:“我、我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
陆晚亭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说,你早就想和我分手了。”
第49章 和好了 “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许青禾头皮一麻。
原来不是梦……是真的啊。
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把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是啊,我是想过。”
“你从前管我那么严, 我、我就想着, 要是分开就好了, 谁知道穿越之后又遇到你了, 还变成现在这样……”
他越说越乱。
没开灯, 陆晚亭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须臾, 开口问道:“所以, 我们穿越之后这段时间, 你还是一直想要离开我?”
尽管刚才已经听见了, 但他还是想要确认一遍。
许青禾被他问得一噎。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从前确实是这样想的。
虽然现在,在他心里, 这个念头的占比已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小到许青禾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再重新忆起。
但它确实存在过。
见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陆晚亭就知道这也是一种答案。
他不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许青禾一愣。
在他的记忆中,陆晚亭一直鲜少情绪外露、剖白自己的心迹, 像这样主动提及, 更是前所未有。
许青禾还真挺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意识到黑暗中陆晚亭看不清他的动作,便又“嗯”了一声。
陆晚亭便低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
“我一直以为, 我们早就和好了。”
许青禾眨了眨眼,抱着被子的手紧了紧。
陆晚亭还在说。
“自从穿越后,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甚至愿意与我亲近开始,我就以为,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
良久,许青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那你为什么没提过复合的事?”
陆晚亭转过身来,月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什么。”他说,“你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我过于强势的掌控。我在改。我想等我改得足够好的时候,再告诉你。”
许青禾彻底愣住了。
原来,陆晚亭那天和他说的“在改”,就已经是在和他说和好了。
其实还挺明显的——不想和好的话,为什么要改呢?
是他太迟钝了。
回想起那段日子,陆晚亭确实变得不同,不再事事过问,给了他更多自由,还支持他开小吃铺。
而他那时还在想着什么时候和陆晚亭分手。
许青禾难过得脑壳上的呆毛都耷拉下来。
陆晚亭看见了,抬起手,想要抚平那撮像主人一样不听话的头发,但最终只是放下手来。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他说,“好好想想,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继续和我在一起,不用急着回答,小禾。”
“我会等你。”
说完,陆晚亭看着尚且愣着没回神的许青禾,温声道:“睡吧。”
从方才到现在,许青禾心中一直一团乱麻,此刻终于找到一句可以回答的话了,连忙道了声“晚安”。
然后便逃也似的闭上了眼睛。
混乱又平静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日子像水一样流走。
甘泉镇积水未退,人们归期不定,云州居民安置区的生活单调重复。
许青禾和陆晚亭依旧像往常一样生活,同吃同住,只是以往那些的亲昵触碰,还有夜晚相拥而眠的习惯都消失了。
居民安置区内条件简陋,常有人生病,陆晚亭便忙碌起来,走访各家各户看诊。
今日也不例外。
陆晚亭在外忙着,许青禾便负责家中事务,去官府设的棚子里领今日份额的救济粮。
今日的救济粮是杂粮饭和咸菜。
菜色一般,但甘泉镇的百姓们都是带了银钱和吃食过来的,实在吃不惯也能给自己开个小灶。
平心而论,每日免费供应这么多主食小菜,许青禾觉得云州已经很良心了。
江南风景如画,他对云州印象很好。
领完饭食,许青禾正要回去,路上恰好遇见了陈望。
他微微一笑,主动打招呼道:“陈大哥来了啊,最近的饭食小虎子可还吃得惯么?”
提到弟弟,陈望再与许青禾说话便没那么紧张,“嗐”了一声,笑道:“都这种时候了,他就是吃不惯也得吃啊。”
一听这话,许青禾便知道小虎子这是吃不惯了,安慰道:“等回镇了,我给他做淀粉肠吃。”
陈望高兴:“那我就先替他谢谢你了,青禾。”
按理说,寻常的街坊乡亲寒暄到这儿应该就结束了,但对方并未离开。
顿了片刻,陈望斟酌着开口:“青禾,那什么……这些日子,我看你一个人忙碌挺辛苦的,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琐事,尽管来找我,别客气。”
他补充道:“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你的忙,我心里……心里也能踏实些。”
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但陈望不一样,但许青禾与陆晚亭这段时间的变化,自然逃不过他一双眼。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许青禾是因为冲喜才嫁过来的”,看着两人最近关系肉眼可见的淡漠,越发觉得他们之间又生了嫌隙。
也许,再过不久就能和离了。
他知道盼望别人和离这念头十分卑劣,但就是按捺不住,这才有了方才这一番话。
这话说得含蓄,并未越矩,但字里行间的关切已经超越了寻常的邻里之谊。
许青禾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都多少次了,他再不明白就是脑子出问题了。
原来,陈望对他居然是有那个意思的……?
别的不说,他现在可是成了亲的,这陈望咋这样!
不过转念一想,许淮山都知道冲喜的事,陈望这个同镇人十有八-九也知道,说不定是把自己当成失足少年了。
……唉。
他和陆晚亭的关系,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楚。
对上那双带着期盼和紧张的眼睛,许青禾想了想,开口道:“陈大哥,你说的话我都明白。”
没想到他会直接挑明,陈望一愣,嘴唇动了动,似要说话,许青禾便继续说了下去。
“多谢陈大哥的照顾和关心。”他客气且疏离地道,“我与夫君最近的确有些许事宜需要厘清,但这终究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陈大哥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定能找到属于自己更好的缘分。”
说这话时,许青禾比面对陆晚亭剖白心迹那晚平静多了。
他心里清楚,自从穿越以来,面对镇上形形色色的人,他或多或少都戴上了一层符合这个时代和身份的面具。
陈望所见到的,所喜欢的,不过是被诸多东西层层包裹后的他。
真实的他来自异世,会任性,会闹别扭,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唯一见过并且全盘接纳的,只有陆晚亭一个人。
只有在陆晚亭面前,他才敢肆无忌惮,才算活得真实。
陈望沉默下来。
许青禾这番话说得虽然委婉,却也坚决,连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给他留。
他知道对方不是那种胡涂的人,这般维护陆晚亭,定是那人也回馈给了他相同的好。
是啊,时时刻刻的相护,在官船上一路牵着的手,还有那间先医馆一步开张的小吃铺子……不都是最好的左证么?
只是都被他刻意忽略了罢了。
算了。
不管怎样,只要他能幸福就好。
陈望慢慢地笑起来:“我明白了,青禾。”
“多大点事,咱们都别往心里去。”
见他笑容一如往昔灿烂,许青禾稍稍放下心来,正要说点什么结束来这段对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哗。
云州州长郑万峰带着几人,一脸凝重、风尘仆仆地过来了。
“乡亲们,我要跟大家说一个坏消息。”
“我们刚刚得到急报,李家村堤坝溃决,全村都被淹了。”
“现在人手不足,官府命我前来征集青壮,咱们有力气的、有善泅水的,都站出来,随船前往救灾!救人如救火!”
话音未落,人群便骚动起来,不少人热血上涌,当即响应。
许青禾力气虽然不大,但会游泳,算是识些水性,而且因着陆晚亭的关系,还懂得一些急救常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朗声道:“我去!”
陈望等人也随着一同应召。
不多时,好几支救援队伍便组建完毕。
来不及等在外看诊的陆晚亭回来商量,许青禾便随着一队自愿前往的青壮,登上了前往李家村的救援船只。
小船急行,越靠近被淹的村落,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浑浊的洪水漫过屋脊,水面上漂浮着零星树梢,牲畜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气味。
“李家村没有提前撤离吗?”看着眼前一幕,许青禾拧眉问道。
一旁的陈望解释:“说是李家村前些天都没下雨,前天刚开始下,结果一下就把村子给淹了。”
多说无益,救援立刻展开。
许青禾和其他人一起,踩着冷水搜寻着生命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一次接近危房的时候,他脚下踩着的土坡突然坍塌了。
许青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卷入了急流之中。
冰冷的洪水没顶而来,口鼻瞬间便被灌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向下沉去。
人在自然灾害面前是渺小的,许青禾几乎没有反抗余地,凭借着本能坚持自救,寻找机会抓住水面的什么东西。
但很遗憾,什么都抓不到。
许青禾的力气很快就耗尽了。
不会……要交代在这儿了吧?
他在水中意识模糊地想。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拼了命地将他往水面拖拽。
是同行救援的乡勇!
那人喊道:“青禾,抓紧我!”
许青禾咬着牙依言照做。
那乡勇还喊来了其他人,许青禾感觉胳膊上的力道越来越足,没过多久,他果真被拽离了水面,刚一出水便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边咳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觉肺都要炸了,艰难地向方才救他的乡勇道了谢。
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
“哎呀,青禾你都这样了就别说谢谢了!先坐在这里歇会儿吧!”
许青禾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保存体力,不再言语。
正当他坐在相对安全的高地上面喘息之时,一个身影从远处奔来,如疾风般冲破人群,踉跄着闯到他面前。
许青禾从未见过陆晚亭如此惨白的脸色,好像刚从水里爬上来的男鬼。
他愣愣地瞧着他,还没开口,陆晚亭便一把将他死死抱进怀里。
□□,力气大到几乎要将他揉碎。
许青禾被勒得生疼,刚要说“你松开我”,下一刻,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泥水雨水,滚落而下。
他一边“呜呜”着一边伸出手,用力地回抱住陆晚亭。
“陆晚亭,我们和好吧。”
“我不想……再离开你了。”
第50章 板栗鸡 “二位可愿留在云州?”……
陆晚亭都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看诊结束, 他提着药箱回到临时住所,就听到大伯慌里慌张地跟他说“青禾跟着救灾船去李家村了”。
李家村,救灾。
陆晚亭身上的血都凉下来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上辈子也是,收到许青禾发来的分手消息之后, 陆晚亭马上抛下手上所有工作, 开着车过去找他。
然后就在马路上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刺眼的白光, 尖锐的剎车声, 玻璃被破碎的巨响……
还有一片漫开的血色。
他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陆晚亭完全是凭着本能, 冲向码头抢夺了一条空船,坐上便朝着下游方向飞快驶去。
一路上, 心脏狂跳得像是快要炸开,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能再失去许青禾一次。
绝对不能。
直到现在紧紧抱住还在颤抖的人, 感受到他真实的呼吸和心跳, 陆晚亭那颗悬在悬崖边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还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迟到。
他收紧了手臂,声音颤抖:“……好。”
“不离开了。”
许青禾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陆晚亭分开了。
失而复得与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同时在胸膛冲撞, 许青禾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冷静下来,他胡乱抹了把现在估计已经脏得不能看的脸,抬起头来,问陆晚亭道:“你怎么过来的?”
看陆晚亭来时的方向, 似乎不是跟随乡勇们的救援队伍来的。
陆晚亭还舍不得将他放开, 就着相拥的姿势,指了指不远处。
“码头上有一条空船。”
许青禾:“……”果然是偷渡来的。
“先别说这些了。”他说, “咱们快去救灾吧。”
其实不必他说,陆晚亭已经做好了救人的准备,码头之上, 药具一应俱全。
他伸手抹去许青禾脸上的水渍和泪痕,确认他已经无事,让他先在一旁休息,自己代他同乡勇们一起投入到救援当中-
几日后,李家村的救灾彻底结束。
雨停了,险情基本解除,百姓们得到了妥善安置,虽然损失不少,但幸好没有人员失踪和伤亡。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云州在此次救灾中调度有力,受到了上方嘉奖,州长郑万峰特意在城内设下庆功宴,说是要犒劳所有参与救援的人员。
陆晚亭和许青禾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事实证明,除了许青禾,根本没人在意陆晚亭来时“偷渡”的事,云州州长郑万峰、还有李家村村长等人都对他赞誉不绝。
“陆大夫这回真是出大力了。”
“是啊,帮着救人不说,还免费给受伤的乡亲们看病!”
“要是没有陆大夫那几张方子,现在指不定什么样。”
说到这里,李家村村长一阵后怕。
村子里闹洪水时的担惊受怕就不说了,只是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水退之后,他又开始担心会不会闹瘟疫,为此好几宿都没睡着觉,日兴夜寐,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那便是向救灾队伍里有位名头颇响的陆大夫寻求帮助,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好的药方。
谁知,还没等他去求,陆大夫便主动送来了预防时疫的方子。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未雨绸缪的,但眼下手里捏着这几张方子,他心里头踏实多了。
“陆大夫,真是太谢谢你了!”李村长十分激动,“要不是你已经成亲了,我、我真想把我自己许配给你!”
许青禾:“……”
这种表达感谢的方式还真是奇特。
“多谢村长好意,但不必了。”陆晚亭回答的速度很快。
许青禾忍不住偷偷笑了。
庆功宴结束,他们又回到自己的临时小屋。
刚关上门,许青禾就被陆晚亭抵在了门板上。
吻如暴雨落下。
不复平日里的温柔,陆晚亭亲得用力,甚至还有些疼痛。
但许青禾甘之如饴。
经历过差点失去对方的恐惧,两个人都需要最原始的方式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肌肤相贴,毫无保留,许青禾感觉自己快要被陆晚亭揉进骨血之中。
意-乱-情-迷间,他尚存着几分理智,知道这间房子隔音不好,动静不能太大,便用力咬着嘴唇。
但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攀着陆晚亭的后背,留下道道划痕。
陆晚亭低头堵住他的嘴唇,将他的所有声音都吞了下去。
呼吸灼热,汗水濡湿。
直到精疲力尽,两人依旧紧紧相拥-
多日连轴救灾的疲惫,再加上昨夜的抵死缠绵,许青禾最后一丝力气终于耗尽,这一觉竟沉沉地睡足了一天一夜。
期间,除了必要的起身,陆晚亭几乎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偶尔探探他的额温确认他睡得是否安稳。
有时还会亲他几口。
这些,许青禾在梦中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没有洪灾肆虐,也没有日夜兼程、颠沛流离,只有他和陆晚亭两个人,躺在阳光下晒太阳,像两只悠闲的企鹅。
因着做了这样的美梦,醒来之后,许青禾觉得十分饱足。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身上还有些难以忽视的酸软,但精神已经松弛下来了。
见他醒来,陆晚亭立刻道:“醒了?感觉如何?”
许青禾用一个字回答了他。
“爽!”
陆晚亭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
这一觉睡醒,许青禾整个人好似重新活过来一般,精神抖擞,马上踩着布鞋去洗漱。
回来就看见陆景逸坐在屋里的小凳上。
许青禾:“?”
他是出现幻觉了么?
见他出来,陆景逸眼睛一亮,道:“嫂子,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呢!”
许青禾:“……托你的福,还没睡死。”
他朝一旁的陆晚亭使了个眼神,意思不言而喻:这小子怎么过来了?
陆晚亭言简意赅:“他来送鸡。”
许青禾眼珠一转,果然瞧见墙角放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几只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羽毛拔尽的肥鸡。
大黄二黄三黄正和这几只肥鸡大眼瞪小眼。
……这画面真是有够地狱的。
陆景逸道:“其实我昨日就来过一次,但大哥说你正在睡觉,怕我把你吵醒,我就走了,本以为你最多到下午也就醒了,谁承想你居然睡到了现在……”
“行了行了,”许青禾毫不客气打断他,“有你这么吐槽嫂子的吗?”
陆景逸一头雾水:“‘吐槽’是什么意思?”
许青禾背着手,装模作样道:“不想跟不知道‘吐槽’是什么意思的人说话。”
新晋秀才顿时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了,不乐意道:“嫂子你……”
话还没说完,陆晚亭便看了他一眼。
陆景逸立刻就老实了。
他换了个话题:“前几日我们书院组织了一批队伍,去帮受灾村子清淤,我也跟着去了。”
说完,陆景逸还有几分得意。
这下嫂子总不会说他了吧!
许青禾这回果然没说他,赞赏道:“算你有人性。”
“……”陆景逸快气晕了。
陆晚亭在一旁勾了勾唇角。
逗了半天这臭小子,许青禾越发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好到不能再好,看着那几只肥鸡,语气到底软了下来。
“多谢你了。”
明明把鸡带过来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但一听到许青禾正经的道谢,陆景逸又别扭起来。
“没、没什么,听说你在李家村受伤了……应该的。”陆景逸又道,“镇上的洪水都退得差不多了,正组织着清淤,估摸着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能回去了。”
“大哥,嫂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啊?”
陆晚亭看向许青禾,眼神带着询问。
许青禾望了一眼窗外明净的蓝天,道:“等路好走了,就回去吧。”
不管怎样,这场雨总算是彻底过去了。
陆景逸又在屋子里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有需要尽管开口”之类的人话,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许青禾便拉住了陆晚亭的袖子,道:“我饿了,咱们快吃饭吧。”
他都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
陆晚亭昨日为着这事也很纠结。
吃饭和睡觉是同样重要的两件事,但没人能一边吃饭一边睡觉,他思考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让许青禾睡觉,没把他叫醒。
孩子实在是太累了。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陆晚亭放软了声音。
许青禾指了指角落里的篮子。
“吃鸡!”
第一,他想吃肉了;第二……
不能让大黄二黄三黄再看到这个场景了!
陆晚亭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马上洗手去准备了。
屋里还剩下之前救济粮里发的一些板栗,他便想着做道板栗烧鸡。
陆景逸送来的这两只鸡都已处理干净,只需要稍微洗洗就行了。
鸡肉斩成小块,焯水去腥,与葱段姜片一同下锅煸炒,等到皮肉收紧微微泛黄,这时再将剥好壳的板栗仁放入锅中,添水同炖。
直到鸡肉酥烂脱骨,板栗软糯香甜,汤汁也收得浓稠油亮,板栗烧鸡就做好了。
做好的板栗鸡,鸡肉酱红诱人,板栗金黄饱满,浓稠的汤汁包裹着每一块肉与板栗,诱人极了。
陆晚亭给许青禾盛了一满碗冒尖的鸡肉,后者见了,立刻宛如饿兔扑食般端起了碗。
鸡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入口鲜嫩不柴,鲜香可口。
板栗吸饱了鸡汁的精华,粉糯香甜,更是比肉还要好吃。
陆景逸送的真是好鸡!
吃着这锅热腾腾的板栗鸡,两人身心俱暖,多日来的疲惫都被抚平了。
饭后,陆晚亭收拾碗筷,许青禾也顺便开始归置屋内的物品,为不久后返回甘泉镇做准备。
正忙碌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却是云州州长郑万峰站在门外。
“陆大夫,许小郎君,冒昧打扰了。”
郑万峰目光落在尚未收起的包袱上,十分客气地问道:“二位这是准备回镇上去了?”
陆晚亭颔首:“正是。洪水已退,家中铺面也需回去整理。郑州长可是有事?”
郑万峰点了点头:“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陆大夫医术精湛,许小郎君心思灵巧,二位都在救灾中出力甚多,让人十分钦佩,是难得的人才。”
“云州地阔人稠,机遇也多,不知……二位可愿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