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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在离开莫斯克前, 何长宜再次去了一趟批货楼。

开门的是谢迅,他看起来有些吃惊。

“我以为你不愿再来了。”

何长宜反问:

“为什么不来?我还有债没还,喏, 这是欠你的二百美元,这下我们两清。”

谢迅没有收钱, 神色黯然。

“是我欠你才对……对不住, 让你白折腾一趟。这钱,我不能收,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杂乱的背景,暗淡的光线,衬得谢迅那张清隽俊秀的小脸看起来格外楚楚动人。

特别是当他用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看人的时候, 似乎有再大过错也忍不住要原谅他。

更何况这原本就不是他的错。

何长宜却不为所动。

她抬手将美钞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随手在他胸前拍了拍。

“对于你们叔侄做生意的风格,我不予置评。一定要说什么的话, 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谢世荣收货砍价,我不知道是他自作主张, 还是你们叔侄的共同意思——”

谢迅想要解释什么, 何长宜抬手止住。

“虽然确实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 不过好在问题已经解决, 还因祸得福,给我指明了一个新方向。”

何长宜忽然话音一转。

“不过,我不打算原谅你,所谓赔礼我也不会收。我一向认为做人做事最好清清爽爽, 欠债还清, 你我之间就再无牵扯,以后可以安心做陌生人。”

谢迅沉思片刻,苦笑着说:

“何小姐, 你这样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何长宜铁石心肠地说:

“那是你幸存的良心在作祟,早日修炼到谢世荣的境地就不会再有感觉。”

谢迅低下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惹人怜爱的苦笑消失无踪,换上平时的笑脸。

“何小姐,你不必总是那么警惕,我对你没有恶意。”

何长宜双臂环胸,闲闲地说:

“谁知道呢?你自己不是说过吗,出国在外要小心同胞——我一向从善如流。”

谢迅笑着摇摇头。

“何小姐,我真的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何长宜懒得和他再虚与委蛇下去,这头白切黑的漂亮小狐狸不比谢世荣那头秃毛老狐狸要好对付多少。

“我从不和男人交朋友。”

谢迅好奇地问她:

“难道你从来没有男性朋友吗?那你平时要怎么和异性相处呢?”

何长宜看他一眼,突然扔出一个大雷。

“挑选其中最顺眼的,然后包养他们。”

谢迅:???!!!

谢迅被呛到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何长宜满意地看到谢迅呛得满脸通红,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决定离开。

谢迅却拦住了她。

何长宜不耐烦地问:

“有事?”

谢迅的脸上还残留呛咳后的红晕,他低头看向何长宜,忽然露出一个很漂亮的、和以往完全不同的笑容。

“何小姐,你看我顺眼吗?”

当莫斯克发车的中峨国际列车再次到达终点站时,京城正在刮沙尘暴。

何长宜戴着墨镜拎着小包潇洒下车,出了站就被铺天盖地的沙子弄得灰头土脸。

明明是上午,天色昏黄得像是谁给京城加了一层赛博末日滤镜,三米外分不清男女,五米外分不出人兽,十米外对着电线杆子热情打招呼。

飞沙走石,路上汽车集体被迫做一次全方位无死角的免费磨皮。

何长宜狼狈逃窜,招了辆出租车一头扎进去。直到进了宾馆,她才感觉终于能喘上气。

脱下衣服抖一抖,至少能筛出二斤沙子。

何长宜小心拆开编成时髦小辫的头发,随着沙子一起掉下来的还有几条金项链

——幸好她的头发在这段时间变长了一些,不然还不方便编东西进去。

她又拧开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杯,将里面滚烫的开水倒出,接着伸手进去转了几下,拿出一个卡得严严实实的隔盖,再将保温杯一倒,噼里啪啦下起了首饰雨。

这次过海关的时候,何长宜幸运地没有遇到上次那位格外严谨认真的工作人员。

加之她在出关外汇申报时填了五百美元,轻装上阵回国时所受的盘查力度减轻很多。

不过即便如此,要是被海关发现她随身携带的珠宝首饰,估计都得被没收。

何长宜将一部分柔软、易于弯折的金项链编进头发中,剩下的则是藏进新买保温杯的夹层里面,满满当当灌上一杯开水,掀开盖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热气蒸腾。

海关进入包厢检查时,甚至没有多看保温杯一眼,反而提醒何长宜将杯子盖好,以免开水溅出烫伤同行乘客。

何长宜乖巧点头,耳边小辫一晃一晃。

海关的检查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在隔壁包厢发现有人将一只狗夹带上车。

狗是纯种卷毛狗,只能长到小臂长,黑眼珠湿鼻头,聪明过人又楚楚可怜,一只就能在钟国卖出八千块的高价。

何长宜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将狗偷渡上火车。

不过听车上的其他倒爷说,在莫斯克专门倒狗的人可不少,一只气压暖水瓶能换一只卷毛狗,运到国内转手就能卖给明星和大款,而且还供不应求。

而暖瓶只要三十块,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

不过现在钟峨两国的海关都查得严,倒狗生意的风险也大。

就像这次,峨罗斯海关发现了走私的卷毛狗,当场要求狗主给小狗注射防疫针,一针盛惠一百五十美元,附赠一张峨文版检疫合格证书。

有了合格证还不够,还得再加上关税——一百美元或两万卢布,很人性化,由狗主自行选择。

当列车驶离峨罗斯,卷毛狗的成本已经由三十块钱飙升至二百五十美元加三十元人民币,很对得起小狗的美貌了。

狗主恨得咬牙切齿。

“这帮敲竹杠的老毛子!”

当列车到霍勒津后,钟国海关也发现了这只卷毛狗。

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毛屁股连挨两针。

何长宜不知道小狗屁股疼不疼,但看狗主的脸色,他应该挺疼的。

回到京城后,何长宜照例先修整两天,第三天时,她用纱巾裹着脑袋,再戴上墨镜,站在宾馆门口深呼吸做心理准备,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昏黄的沙尘暴中。

西单的客流量不算多,各档口的老板和售货员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何长宜熟门熟路来到了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档口,摘下墨镜冲里面正在剪线头的老板热情打招呼。

“老吴!”

老吴档口所卖的皮夹克是何长宜在西单找到最有性价比的,不论是版型还是材质或是做工,都远超其他档口。

何长宜在老吴这里批发了两次皮夹克,没遇到过欺熟的事,上百件的皮夹克找不出一件有瑕疵的。

不过老吴看到何长宜时却不怎么高兴。

“你怎么又来了?”

他这态度看起来不像是见到大客户财主,反而像是遇到了讨债的。

何长宜不以为意,笑嘻嘻的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老吴,商量商量,先发货后打款行不行?我给你百分之三十的订金,很高了。”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

老吴斩钉截铁地拒绝,一丝商量余地都没有。

何长宜也不生气,拉过旁边墙上挂着的衣服摸了摸,又翻到里面看看针脚。

“这是你老婆的手艺吧?我说老吴你也太抠了,家里都开上厂子了,怎么还让嫂子做小工?”

老吴一把扯过何长宜手里的衣服,生怕被她弄脏。

“我们手艺人挣的就是辛苦钱,和你们做倒爷的不一样,你们的钱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做一天工搵一天食,不做就没得吃。别说我老婆,我有空都要剪线头,回家还要加夜班踩缝纫机!”

何长宜争辩道:

“老吴你对倒爷有偏见,谁说天上能掉钱,我都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好不好?一不小心命就丢了。就这回,我差点被出租车司机给拉到野地弄死!”

老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硬邦邦地说:

“你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待何长宜继续反驳,他转而说道:

“行啦,我知道你要皮夹克,这次还是给你算六十块,等下你到仓库自己搬,要多少就搬多少。”

何长宜知道这是老吴变相的道歉,立刻打蛇随棍上。

“订金呢?百分之五十行不行?”

老吴气壮山河的咆哮冲出了这间小小的档口。

“你给我滚!”

何长宜丢下钱,带着皮夹克抱头鼠窜。

老吴这人的制衣手艺好,就是为人太死板,一点也不懂转圜,和同乡相比,他简直是个石头脑袋。

当同乡的生意越做越大时,老吴还守着一间小小的家庭作坊,生意冷清,只能勉强糊口。

不过也正因老吴一板一眼的性格,他从来不会想着偷工减料,更不会干出以次充好、欺熟杀生的事,在他这里进货什么时候都放心。

在何长宜主动找上门时,老吴的态度冷淡,爱答不理,明明是乙方,却十二分像甲方。

当时市面上其他档口收百分之二十定金就发货,老吴固执地要求全款,而且一分折扣都没有,抹零是绝对不可能。

何长宜稍加考虑后同意了,老吴当时特别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从没遇到这么爽快的冤大头。

后来何长宜再次来进货,见到有个小姑娘乖乖趴在椅子上写作业,正是老吴的女儿。

她还挺惊讶,没想到老吴这个棺材脸能生出这么软萌可爱的闺女。

正好她之前在火车上买的峨罗斯套娃没地方放,就顺手送给了小姑娘。

小姑娘高兴坏了,爱不释手,艰难地抱着巨大套娃给老吴展示。

老吴看了何长宜一眼,生硬地说:

“套娃多少钱?我付给你,不白拿你东西。”

何长宜摸摸小姑娘的麻花辫,笑眯眯地说:

“我高兴送,谁让小姑娘长得这么国泰民安充满希望呢。”

她看了老吴一眼,转而说道:

“要是长成你这样,就算把价格翻十倍我都不乐意卖。”

老吴:?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坏呢,拐着弯的骂人!

不知是套娃的力量,还是小姑娘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老吴松了口,七十块的皮夹克降了十块钱

——当然也有可能是何长宜一口气批发了五十多件皮夹克,直接解决老吴家库存积压的问题,长期压在货上的钱终于又流动了起来。

何长宜在京城各大商店扫荡了三天,当再次来到火车站时,她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了三个扛包的小工。

负责过秤的站务员都眼熟何长宜了,见状笑着提醒道:

“姑娘,你这可是远远超了三十五公斤的限额,得交多少超重费啊?”

何长宜笑而不语,举起手中的车票,如扑克牌般呈扇形展开

——四张连号火车票散发出万丈光芒。

一整个包厢的火车票都被何长宜买了下来,临时雇来的小工扛着大包小包上车,将包厢塞得满满当当,仅容一人通过。

车厢里的其他人纷纷过来瞻仰这一奇观,啧啧称奇。

“这得花多少钱啊?”

“哎,你们说这女的是不是就是赖子说的那个啊?”

“我知道了,她就是那个比男人还能打的女倒爷!”

“这主意好,回头我也整这么一出,这不比蚂蚁搬家来得痛快?”

“牛逼,真是牛逼大发了!”

“这年头真是奇了,女人比男人还敢想敢干,关键是还特么干成了!”

“可别小瞧女人,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呢!”

而作为讨论中心的何长宜此时却出现在了列车员休息室外。

她敲响房门,年轻列车员惊讶地开门,身后年纪大一些的列车员们正好奇地伸着脑袋看过来。

何长宜举起手上的绿色长颈玻璃瓶,瓶身上的红色五角星熠熠生辉。

“朋友,要不要尝一尝来自钟国的伏特加?”

国际列车在轨道上一路疾驰,穿过远东,路过贝加尔湖,越过乌拉尔山脉,六天六夜一晃而过。

列车将要抵达莫斯克站的时候,车上的列车员依依不舍极了,深情款款地向何长宜表白:

“你很好,钟国也很好,钟国的伏特加更好!”

何长宜神采奕奕,这六天的火车之行是她坐过的最放松的一次。

有钟国伏特加的润滑,列车每到一站,列车员都守在车厢门口,不许闲杂人士进入。

其他车厢的乘客也不行,列车员会盯着他,认为待的时间太久了就撵人。

而夜晚的时候,列车员自愿轮流值班,甚至有时同一个车厢中能出现五个列车员。

——何长宜有正当理由怀疑他们是来品鉴欣赏钟国特色成人饮品的。

不过正因为有列车员频繁出现,车厢里骤然变得安全起来,寻常小偷小摸不见踪影,更不用说半夜撬锁抢劫的。

何长宜难得能在火车上睡一个好觉,

不止是因为列车员特地给她送了一套干净的枕套床单和毯子,她出发前冒充华侨在友谊商店买了最贵的四件套,足以让人体会到婴儿般的美好睡眠。

何长宜深沉地想,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或许在阿列克谢看来,何长宜对自己有些过于好了。

他再次将一包货物扔到出租车的后座,沉着脸问她:

“你到底从钟国带来多少东西?”

何长宜冲他忽闪忽闪地眨眨眼,可爱的不得了。

“嗯~也就三百公斤吧。”

每张车票可随身携带三十五公斤、托运四十公斤,再加上她和小工身上叠穿的皮夹克,大概可能也许……不止三百公斤。

阿列克谢眼前一黑。

三百公斤?

还“也就”?!

他难得露出表情,却是被气得失态。

任由谁在“工作”时突然接到祖母来电,声称有紧急情况需要他帮忙解决,一路风驰电掣闯红灯来到指定地点,却发现某人正吃着列车员送的冰淇淋,旁边放着小山般的行李,悠哉悠哉地等人来当搬运的冤大头。

阿列克谢沉默地扔下行李,转身就要上车离开。

去他的三百公斤!

苏卡不列!!!

身后何长宜闲闲扔过来一句话。

“维塔里耶奶奶的药我忘记放在哪个包里了哦,上次听她说峨罗斯的医院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开药了,她的药快要吃完了——断药对身体不太好吧。”

阿列克谢拉开车门的动作一顿。

下一刻,他凶狠地转头瞪了何长宜一眼,气势汹汹地冲到她身边,然后——

扛起一包行李,以堪称“温柔”的动作塞进了已经不堪重负的出租车。

当所有行李都扔上车,就连车顶上也捆了几包行李后,阿列克谢看了一眼何长宜,然后干脆利落地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

汽车恶狠狠地喷出一口尾气,咆哮着冲向马路,不多时就消失不见。

何长宜被扔在路边,慢条斯理舔了一口手上的冰淇淋。

“啧,小心眼的男人。”

不就是一口气往车上搬了三百公斤多的货吗?

对于一头熊来说,这能叫事儿吗?

咳,虽然好像确实有点缺乏熊道主义精神……

这时,何长宜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不远处,立刻眼睛一亮。

“安德烈!”

小警察早在一旁观察了很久,他不确定何长宜是否遭遇了抢劫,但她的表现太平静,即使眼睁睁看着出租车司机没等她上车就将全部的货物带走。

而那个出租车司机,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人。

他更应该待在联邦重刑犯监狱,而不是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何小姐,您需要帮助吗?”

何长宜轻快走到小金毛面前,笑眯眯地观察他。

今天是莫斯克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天空湛蓝得像是充满希望。

小警察的金发也格外耀眼,像是流动的黄金,足以引发任何一头恶龙的觊觎。

比如她。

“安德烈,似乎我每次刚到莫斯克就能见到你,用钟国的话来说,我们很有缘呢。”

小警察轻咳了一声。

“何小姐,因为我在火车站执勤。”

何长宜只当没听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社交安全线上摇摇欲坠。

过于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眼角的小痣。

瓷器一样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柔软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润泽。

而那双眼……

像一个陌生的,危险的,引人堕落的,黑洞。

安德烈恍惚了一瞬。

而下一秒,他听到何长宜热情地说:

“我们这么有缘,一定是上天的安排。看在天父的份上,我请你吃饭好吗?”

安德烈差点原地绊倒。

不是说钟国女人一向内敛羞涩,具有传统的含蓄美德吗?

难道他遇到的是假钟国人?!

就在安德烈开始怀疑自己查验护照的水平是否下降时,何长宜却突然后退,拉开与他的距离。

“抱歉,我开玩笑的。”

安德烈还来不及意识到他心里那股奇怪的滋味名叫怅然若失,像是要与什么撇清关系,他格外严肃地说:

“这不好笑。无论如何,请确保您的安全,如果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需要继续巡逻。”

何长宜温婉地道谢,小警察抬手敬礼,接着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何长宜目送他的背影汇入火车站的人流中。

挺拔的身高和笔挺的制服,即使走出很远,她也依旧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这个世界已经坠入黑暗,但还有人举着蜡烛试图照亮。

就像是信仰崩塌、众神毁灭,末路圣骑士的盔甲已破碎,他的脚下血迹斑斑,却依然顽强地举起了重剑。

多么迷人。

又多么绝望。

“好看吗?”

旁边忽然有人用中文阴森森地问道,何长宜下意识回答:

“还不错。”

话出口后,她才意识到不对。

这是峨罗斯,谁会在这里说中文?

何长宜猛然转身去看说话人,不远处,阿列克谢阴沉着脸。

“多幸运,你还能完整地站在这里。”

何长宜心虚地反驳:

“瞎说什么,这是火车站又不是屠宰场,我不是完整的难不成还能是一块一块的?”

阿列克谢冷笑着说:

“是,你和警察站在一起,就算是黑手党也要绕开。您真是为自己找了一个‘好’保镖。”

何长宜气急败坏地嚷嚷:

“您的舌头可真灵活!”

阿列克谢不甘示弱地说:

“比不上您的眼睛,我想鹰隼也要拜服在您的脚下。”

何长宜伶牙俐齿地反击:

“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到底是谁开着我的车却扔下我走了?”

阿列克谢冷笑一声,抬手将车钥匙扔给何长宜。

“我想没有哪个司机在做搬运工时还没收到过一分工资。”

何长宜哑口无言,只好拿着钥匙气势汹汹地朝着出租车的方向走去。

“我要把你的话都告诉维塔里耶奶奶!你居然要求我支付工资!”

阿列克谢明知她在胡搅蛮缠,却不得不跟了上去。

“是啊,你还和峨罗斯警察相谈甚欢。呵,警察!”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附近,几乎是同时看到有人撬开车门,有人拿着刀子割断车顶的绳子,正要将这辆无人看守车子的货物都搬走。

何长宜怒了。

“我的货!”

她正要冲上去时,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冲着阿列克谢挥手示意。

“阿列克谢,上!!!”

第22章

阿列克谢已经不想去回忆那天最后两人是怎么回到家的。

总之, 当满载货物的出租车停在大宅门口时,阿列克谢气冲冲地摔门下车。

他宁愿去和西伯利亚的老虎搏斗,也不愿再和何长宜同处一个空间。

该死, 这个狡诈的、阴险的、记仇的钟国女人!

阿列克谢想给自己点一根烟,而下一刻, 蜂拥而至的老头老太太直接把他从车边挤开。

“快看, 达瓦里希何来了!”

“她可真是一个诚实的小天使,要知道我一直在担心她会不会回来……当然,我不是说她是个坏人,但你们知道的……”

“说实话,我这些天一直都没睡好, 那可是我最后一条项链。”

“我相信她,何是我们的同志,她不会欺骗我们的。”

维塔里耶奶奶迎了上去, 将下车的何长宜紧紧搂进怀里。

“我的好姑娘,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真想你。”

何长宜亲热地搂回去, 侧脸在维塔里耶奶奶的身上蹭了蹭, 像个爱娇的小猫。

“维塔里耶奶奶, 我也很想您, 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念您的馅饼和红菜汤。”

维塔里耶奶奶一向严肃的脸上漾起了笑,疼爱地在她脸上亲了亲。

“好了,维塔, 接下来有的是时间让你表达感情, 现在就先让一让我们这些可怜的老家伙吧,要知道我的小孙女已经等了很久的奶粉了。”

“是啊,我的家人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尝一尝来自钟国的香肠, 或者罐头也可以,总之,我们已经吃了太久的土豆。”

“不知道我的鞋子有没有买到?这可真让人焦虑……”

何长宜从维塔里耶奶奶的怀里转过身,笑着对众人说:

“放心,我从钟国带来了三百公斤的货物,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有,甚至还更多。”

人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即使是最古板严肃的人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太棒了!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维塔里耶奶奶心疼地揽着何长宜,带着她往大宅走去。

“三百公斤?我可怜的孩子,你一定累坏了,来,你需要坐下来休息。”

老头老太太们纷纷应和道:

“是的,是的,三百公斤的货物对一位年轻女士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

“京城距离莫斯克足足有六千公里,那可是一段漫长而危险的路途。”

“真是不敢想象,何是如何将三百公斤的货物运到莫斯克的……”

“达瓦里希,我们太心急了,你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

在众人的簇拥下,维塔里耶奶奶搂着何长宜朝大宅走去。

忽然,何长宜停下脚步,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犹豫着开口:

“可是,还有车上的货物……”

维塔里耶奶奶当机立断吩咐道:

“阿列克谢,你把货物都搬进来吧。”

被冷落了很久的阿列克谢:?

关怀慰问的时候没有我,表扬赞美的时候也没有我,但需要苦力的时候就轮到我了是吗?

阿列克谢没有动。

维塔里耶奶奶疑惑地催促道:

“阿列克谢?”

一个文质彬彬的戴眼镜老头撸了撸袖子,露出干瘦的手臂,上前要去卸货。

“我来吧,那毕竟是三百公斤的货物,即使对于年轻人来说,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见状,其他老头老太太也纷纷上前,热心要帮小年轻阿列克谢分忧。

阿列克谢用力闭了闭眼。

他将手上积了长长一截烟灰的香烟扔到地上,用脚捻灭火星,拦住热心肠的眼镜老头。

“我来。”

眼镜老头犹豫道:

“但……”

阿列克谢斩钉截铁。

“我可以,您请进去吧。”

说罢,像是为了证明他真的可以,阿列克谢单手将捆在车顶的大包货物拎了下来。

维塔里耶奶奶体贴地招呼老头老太太们进屋。

“给年轻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吧,现在已经是他们的时代了。”

眼镜老头不放心,再三确定阿列克谢一个人行不行,最后才迟疑地跟上大部队。

进屋前,何长宜躲在众人视线死角中,转头冲阿列克谢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阿列克谢气得差点把手上的货物扔出去。

她就是故意的!

不服老的眼镜老头敏锐发现,关切地问道:

“你没有力气了吗?”

阿列克谢:……

在何长宜喝完一壶红茶,又吃掉三个维塔里耶奶奶牌小馅饼后,阿列克谢终于将全部三百公斤的货物都搬进了屋。

她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没什么诚意地鼓掌。

“太棒了,你可以作为峨罗斯代表去参加世界大力士比赛了呢。”

料峭春寒中,阿列克谢满头是汗。

短时间内连续搬运两次三百公斤货物,他累得没力气说话,只能选择用眼神杀死何长宜。

仗着有维塔里耶奶奶在身边,何长宜无所顾忌,慢动作咬下一口馅饼,表情夸张地说:

“唔,太好吃了,我再也想不到能比刚出炉的馅饼更完美的食物~瞧这酥脆的外皮,肉汁丰富的馅料,每一口都是上天的恩赐~”

维塔里耶奶奶笑得眯起了眼,直夸何长宜“你真是一颗甜蜜的小奶糖”。

阿列克谢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冲着何长宜就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馅饼,二话不说塞进了嘴里,三下两下吞咽下肚。

他盯着何长宜,舔了舔嘴角的饼屑。

“确实好吃。”

维塔里耶奶奶责怪地拍了他一把。

“嘿,你这个坏小子!”

何长宜咳了咳。

“好了,让我们来分一下货物吧。”

拿着那张卷轴一样长的清单,何长宜将老头老太太们预订的货物分给了他们。

“天哪,这是钟国的罐头,足足有一公斤重,而且只要150卢布!在莫斯克,即使是过期的军需罐头也不会有这么便宜。”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这个罐头的质量怎么样呢?该不会里面是骨泥和淀粉吧……”

维塔里耶奶奶之前尝过何长宜给她带的罐头,热心地解释道:

“你们不需要担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罐头,里面都是大块的肉,非常的饱满新鲜。何告诉我,这是钟国最受欢迎的罐头,它的名字叫做‘煤矿之家’——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工会之类的组织……总之,你们可以在煮土豆和圆白菜时加入罐头,那美妙的滋味,即使是坟墓里的诗人也要用腐朽的手指来写一首诗歌去赞美它。”

听到维塔里耶奶奶的话,买到罐头的老太太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太棒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其他没有预订罐头的人羡慕地看过来,有人试图商量买几个罐头。

老太太摇头如拨浪鼓。

“不,我有一个大家庭,我的家人们都等着我带罐头回去。你可以下次向何预订,我想只要半个月,你就能尝到钟国罐头的滋味了。”

问话的人遗憾道:

“半个月?再继续吃土豆泥,我就要变成一颗土豆了。或许下次当达瓦里希何带着货物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地里生根发芽了。”

另一个人则拿着一包包的奶粉仔细辨认,虽然上面的汉字她看不懂,但黑白花的奶牛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何长宜说:“我不确认你的孩子更喜欢哪种口味的奶粉,所以我把市面上所有的奶粉都买了回来。下次你可以告诉我,她更偏好哪种口味。”

对方开心地说:“我想只要是来自钟国的奶粉,她都会非常喜欢!”

还有一位老太太在拿到新鞋后,迫不及待地将脚上的打满了补丁的旧鞋脱下来,换上新鞋试穿。

“真是太奇妙了,这双鞋竟然如此契合我的脚,简直像是比着我的脚来制作的,我从来没有穿过像这样合适的鞋子!神奇的钟国制造!”

何长宜按照清单,将各式各样的商品分给在场众人。

有人拿到白砂糖,高兴地跳了起来,终于可以在喝茶时奢侈地加入一勺糖;

有人拿到电子计算器,面对这个精巧而便宜的小玩意,直呼钟国的科技水平已经超越了峨罗斯;

有人当场拧开红星二锅头,喝了一口后宣称这可比伏特加带劲儿,关键是瓶身上还印着一颗红色五角星;

有人珍惜地翻看着新衬衫,决心只在重要场合才穿这件漂亮衣服。

还有人拿到药品后,看到盒子上贴着的用峨文写的使用说明,感激道:

“达瓦里希,我会永远记得你。”

眼镜老头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钟国产品,摘下眼镜擦了擦,感叹道:

“同样经历过最严酷的战争和最困难的时代,联盟已经不复存在,从内到外地腐烂了。而钟国没有崩溃,它成功处理了紧急状态,现在整个世界充满了钟国人和钟国商品。”

“伟大的国家,伟大的人民。”

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何长宜带来的三百公斤货物全部销售一空。

得知消息晚了的人追问还有没有,得知卖光后依然不肯离开,拜托何长宜下次一定要带更多的货。

而先前预订的人在拿到实实在在的货物后,对何长宜的信任飙升。

这一次,他们将压箱底的珠宝和联盟黄金都拿了出来,毫不犹豫地交给何长宜。

一时间,这间大宅的财富浓度飙升,甚至可以媲美一些小银行的金库。

不少闻到味儿的豺狼在附近蠢蠢欲动走,但当他们发现这片领地已经有了主人后,不甘心地撤退,在周边游荡,时刻准备扑上来撕下一块肉。

阿列克谢开始更久地留在家里。

维塔里耶奶奶悄悄对何长宜说:

“说实话,我有点不习惯天天在家里看到他。”

何长宜在阿列克谢的身上发现过一次枪,他藏在后腰的位置,反手就能拔出来。

她很认真地找阿列克谢谈了一次,或许她应该搬出去住。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说:

“你是第一天才知道自己是个麻烦吗?”

何长宜瞪起眼睛,想反驳又咽下去,气鼓鼓的模样像个河豚。

阿列克谢缓和了一下语气,但听起来依旧冷硬。

“如果祖母发现你搬出去了,她会不高兴的。更何况,你已经造成了麻烦,离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何长宜不服气地说:

“好吧,就算我是个麻烦制造者,但搬出去至少能带走一半的麻烦。”

阿列克谢垂眸看她。

“太晚了,已经来不及。”

何长宜追问道:

“哪里太晚了,怎么会来不及?趁一切都没发生,我搬走是最好的选择。”

阿列克谢在心里说,不,并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他来不及挽回。

挽回事态。

挽回……他自己。

没能从阿列克谢那儿得到确切的回答,何长宜想了想,还是决定要搬走。

维塔里耶奶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她平静的生活不应该总被打扰。

她打车来到贝加尔旅馆,这里有最多的倒爷,最灵通的消息,当然,也有最密集的危险。

旅馆内许多房间都敞着门,里面住着的大多是钟国人,偶有几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出入。

路过时打眼一看,里面乱得像个垃圾场,地上全是空酒瓶子,大量烟雾弥漫,简直像着了火。

有的房间里传出哗啦哗啦的麻将声,有的房间则是吆三喝四的划拳劝酒声,而有的房间虚掩着门,里面传出不堪入耳的男女二重声合唱。

与其说是旅馆,不如说是峨罗斯版九龙寨,就算出现几个纹龙画虎拜关公的古惑仔都不奇怪。

何长宜仔细观察旅馆环境,思索是否要住下来。

这时,两个衣衫不整的峨国女郎正堵着一扇门破口大骂,时不时上脚踹上几下,直将房门踹得摇摇欲坠。

听她们话中的意思,有人招了嫖却不给钱,想要赖账。

女郎们气愤不已,堵上门来要钱,巨大的声响将附近房间的人都引了出来。

“嘿,又是姓赖的,他可真不是个玩意儿,连鸡的账都赖。”

“要不他怎么姓赖呢?这不人如其名嘛。”

“他可不光会赖账,姓赖的在火车上拉人玩牌,设局出千,故意坑刚卖货完手里有钱的主儿。”

何长宜越听越耳熟,怎么觉得这个姓赖的家伙她好像见过呢?

正在这时,女郎们终于将门锁踹断,拎着硬皮小包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哎哎哎,你们这是干嘛?一夜夫妻百日恩,有你们这样的吗?”

“别打了,别打了,我给钱,给钱还不行?!”

“什么,不要?不要你就打死我吧,反正我也没钱,爱要不要!”

人群挤在门口,何长宜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个女郎满脸怒气地冲了出来。

何长宜眼尖注意到她们每人的胳膊上挂了两套“阿迪达斯”。

……很难评。

抵账的风还是吹到了鸡窝。

“散了散了,都堵在我门口干嘛?我可没钱给你们!”

屋里踢踢踏踏地走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赶苍蝇似的驱赶门口聚集的围观群众。

“赖抗美,你赌钱又输了?”

“哈哈哈,他什么赌赢过?逢赌必输,专门给人家赌场送钱来了。”

“你懂什么,这叫国际主义精神,老赖可是特地来给峨罗斯人民送温暖的!”

中年男人赖抗美恼羞成怒,一张横肉脸涨得通红。

偏偏门口人多,他不敢动手,生怕被群殴,只得气恼地甩上了房门,只要看不见就当听不到。

原本就受损的房门此时彻底罢工,合页折断,整张门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赖抗美脑门上,像砸地鼠似的将他直直砸到了地上。

“哎哟!救命啊!”

何长宜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了场大戏,心想这旅馆可真热闹。

她也认出了中年男人,正是她第一次来峨罗斯时在火车上遇到的占铺男。

虽然何长宜一向是有仇当场就报,但看到赖抗美倒霉,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这时旁边有人注意到这个眼生的女同胞,问道:

“姑娘,你哪儿的啊?来这儿干什么?你是倒爷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打量起了何长宜。

倒爷是提着脑袋挣钱的行当,一向男多女少,独身一人的漂亮姑娘更少。

在莫斯克的钟国人不多,旅馆内的住客大都能互相混个面熟,忽然见到陌生人,众人都有些好奇,忍不住揣测她是来干什么的。

何长宜大大方方地开口回应:

“我也是倒爷,今天来贝加尔旅馆看看情况,合适的话就住下来。”

有人嘀咕一句:

“这地儿可不适合一个姑娘来住……”

另外一人则兴奋道:

“你可真有胆儿,多少年了,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年轻姑娘来做倒爷的呢!”

何长宜说:“现在你不就见识到了吗?挣钱的行当也不能只有男人才能干,女人也没差哪儿去,说不准以后做倒爷的女人越来越多呢。”

众人皆摇头。

“怎么可能,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营生女人哪里干得来?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

何长宜也不生气,淡定道:

“那咱们就比一比,看看最后到底谁才要回家抱孩子。”

被冷落的赖抗美终于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房门,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

当看到何长宜时,他一下就想了起来。

“是你!”

何长宜点头:“是我,怎么了?需要再帮你活动活动筋骨吗?”

赖抗美想起之前被爆肝的剧痛,咬牙切齿但一言不发,转身就回了房,连倒下来的门都扶起来,勉强遮住了门洞。

没热闹可看,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临走前对何长宜说:

“姑娘,你要是货卖不出去的话,就拿我这儿来,保准给你一个好价钱。”

何长宜立刻反击道:

“兄弟,你要是有货卖不出去就交给我,我也保准给你一个好价钱。”

那人一听这话吃惊极了,认真地看了何长宜两眼。

“你牛逼,要是真到那天的话,我也不当什么倒爷了,我自个儿就回家抱孩子去。”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

“成啊,现在男保姆也挺受欢迎,你正好可以开创事业第二春,说不定还能成为国内男保姆第一人呢。”

眼见在口头上讨不到便宜,那人对何长宜草草抱拳。

“呵呵,算你牛逼。”

何长宜笑容不变。

“我认真的,你卖不动货的话,我可以帮忙回收,价钱好商量,肯定不会让你吃亏。”

那人气恼道:

“峨罗斯现在最缺的就是商品,怎么可能有货卖不出去!”

何长宜反问道:

“那你开始说让我把卖不出去的货给你是什么意思?”

那人语塞,总不见得要承认他看不得这女人口气大,想要杀杀她的锐气吧。

眼见在口头上讨不到便宜,反而被何长宜反将一军,那人悻悻离开,临走前扔下一句:

“倒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何长宜回敬道:

“抱孩子的保姆也没那么容易做。”

这一天,贝加尔旅馆传开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一个漂亮但不好惹的女人来当倒爷了!

何长宜在贝加尔旅馆订了一套位于顶楼的房间,虽然很贵,但相对清净。

她从维塔里耶奶奶家搬出来的那天,老太太伤感极了。

“何,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何长宜伸开手臂,上前给了维塔里耶奶奶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只是暂时离开,我有空就会回来看您,毕竟我也很想念您的红茶和馅饼。”

维塔里耶奶奶泪中带笑,在何长宜的脸颊吻下祝福的痕迹。

“我调皮的小馋猫,无论何时你回来,这里的大门都会为你而敞开。”

阿列克谢沉默地站在车旁,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上车离开,车内有些过于安静,安静得何长宜有些不适应。

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现在你可以不用再烦恼了,你不是一直都想让我离开吗?”

阿列克谢从后视镜中冷冰冰看了她一眼。

何长宜莫名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嗯,一定是错觉。

出租车行驶到莫斯克机场,何长宜将乘坐飞机回国。

虽然从莫斯克到京城的机票足足要花七百美元,比火车票要贵得多,但现在何长宜已经有足够的资本用金钱来购买时间。

她不需要在返程的火车上浪费七天时间,可以轻装上阵地坐飞机回国。

也就是说,原本半个月以上的钟峨往返时间现在直接缩短为八天。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资金流转速度,而对倒爷来说,这一点也同样成立。

何长宜下飞机后直奔金店和当铺,将从莫斯克带回来的一部分黄金和银摆件全部换成人民币。

拿着钱和剩下的贵重物品,何长宜来到了京城最大的银行。

“您好,我要一个保险柜。”

第23章

以八天为一个周期, 何长宜的事业发展步入了快车道。

她从京城出发,带着大批货物坐火车抵达莫斯克,在当地销售一空后, 再带着美元和金银珠宝乘坐飞机回国。

这期间,何长宜遇到过敲诈勒索的列车员, 打退过持刀的匈族小偷, 还有几次险些被海关查到。

但巨大风险所带来的回报也是相当可观。

何长宜名下的资产以极为夸张的速度膨胀,原先的保险柜被珠宝首饰和艺术品塞满后,又在银行租了新的保险柜。

她已经不再计算每次具体赚了多少钱,现在钱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有时她没注意丢了一摞卢布,但这种小事已经不值得放在心上。

在京城停留的短暂时间, 何长宜像买菜一样在市中心新开的楼盘买了几套房,每平方米只需要两千元,和后世动辄数万的高昂房价比起来, 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不过即使是大白菜房价,何长宜依旧办理了期限最长的按揭贷款, 每月只需还几百块房贷。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阳光灿烂, 一向阴沉的莫斯克也变得明媚起来。

红场大教堂的塔楼像色彩鲜艳的冰淇淋, 有种如梦似幻的奇妙美味。

街头年轻人的衣着向西方靠拢,金发碧眼,衣着清凉,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 似乎充满希望。

何长宜找老吴商量, 她需要皮夹克以外的服装供应,最好按她指定的款式来制作。

不出意外,老吴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搞什么, 好好的皮夹克不做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就是钱多了烧得慌,没事也要找点事。”

何长宜抗议道:

“喂,老吴,好歹我在你这里买了几十万的货,你能不能表现出一点对大客户的尊重?”

老吴缓和了语气,但听起来还是很生硬。

“要不是拿你当自己人,我才懒得和你讲这些,直接丢给你一句不做就完了。你看看现在西单哪家不是在卖皮夹克?老毛子都找到我们村里了,一口气就要几千件货,做都做不过来。”

老吴是越州人,和老乡们北上京城讨生活。后来这些越州人在京郊农村自发形成聚居区,被称为“越州村”。

越州村里绝大部分人家从事服装生产和销售,九十年代兴起皮夹克潮流,越州村成了皮夹克村。

由于直接从加工户手里收购,售价比西单柜台要便宜得多,一时间不少国内外倒爷来越州村采购皮夹克。

老吴和何长宜就是因皮夹克而相识,而如今她却要求供应皮夹克以外的服装。

老吴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现在好不容易摸熟了路子,卖卖皮夹克赚点轻松钱不好吗?瞎折腾小心把钱都折腾掉。”

何长宜却说:

“做倒爷哪有挣轻松钱的说法?不过是动脑子和懒得动脑子的区别。当所有人都在倒腾皮夹克,就说明现在是时候换新赛道了。”

老吴嘟囔道:

“换换换,换什么换……难不成这么多人都没你一个人聪明吗?”

何长宜不耐烦地屈指敲敲桌子。

“老吴,你做还是不做,给个痛快话。”

老吴虽然脾气差,但也晓得这段时间如果不是何长宜一直在他家订货,他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从村里生意最差的加工户摇身一变成为中等人家,缝纫机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电费都涨了好几倍。

他叫屈道:“我屋头就那么几个人,一天累死了才能做几十件皮夹克,再去做你新定的衣服,光是打版都要花好久,哪里做得过来嘛……”

何长宜既要和之前相同数量的皮夹克,又要增加新款服装,偏偏老吴又是个精益求精的手艺人,除非他变成八爪鱼,不然就算不睡觉都做不完。

何长宜和老吴熟了,对他家的情况清楚得很,闻言就吐槽道:

“你不肯招工,也不肯外包,就带着老婆和弟弟妹妹吭哧吭哧地苦干,就连打包都要自己来,怎么可能做得过来。”

老吴心虚,小声为自己开脱:

“招来的工人学完手艺就跑,回头还要和我抢生意;从外面收回来的衣服大小样式也不统一,哪里比得上我做的……雇人打包,那不是要花钱吗?”

何长宜当场无语。

这就是为什么越州村里有的人家已经拿飞机运衣服、开始规模化生产,而老吴家还在守着家庭作坊,寥寥几个工人都是自家亲戚。

要不是遇到了对质量有要求的何长宜,老吴的生意就要从半死不活到彻底凉透。

丢西瓜捡芝麻,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不过虽然做生意不灵光,但老吴也有老吴的好处。

何长宜从他这儿进货不需要担心衣服质量,也不需要提防数量不对,更不会出现撕毁合约、把货物卖给出价更高者的情况。

只要她从峨罗斯回国,老吴这里就已经备好了充足的货物,她提货后转身就能上火车出发。

这就是为什么何长宜还愿意在老吴这里浪费时间,而不是直接换一个合作者。

“你不放心别人,就发包给亲眷来加工。你是村里数得上的大老司(指技术高超的手艺人),由你来把关,就算其他人做的衣服比不上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老吴迟疑道:

“那我得给他们多少加工钱啊?”

钱给多了他心疼,钱给少了他面子上过不去。

老吴的老婆听不下去,终于忍不住插入两人对话。

“难不成还要赚亲眷的钱不成?你自家都做不完何小姐的单子,分给亲眷一部分还能拉住生意,总想着赚钱要怎么做大?要我说,该给多少就给多少,少赚一点也亏不了我们的。”

何长宜由衷地说:

“还是嫂子脑子转得快。老吴,你啊,也就适合做做衣服。”

老吴不服气地嘀咕道:

“她还是我教会做衣服的呢……”

老吴的老婆霞姐不理他,直接对何长宜说:

“何小姐,你说要什么款式的衣服我们就做什么。打版很快的,你说个样式,我明天就拿过来给你看看。要是满意的话,你要多少我就做多少。”

何长宜笑着夸道:“还是霞姐痛快!”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合作。

何长宜将想要的衣服样式和颜色告知霞姐,霞姐虽然没有老吴手艺好,也不是科班出身,但到底做了多年衣服,何长宜一说她就明白了七八分,当场拿废料简单做了个样品。

何长宜一看就乐了。

“老吴我看你还是退居二线吧,霞姐才是你们家的顶梁柱。”

等何长宜再次回国,老吴和霞姐已经备好了全部货物,有皮夹克,也有何长宜指定的新款服装。

何长宜雇小工将货物运到火车站,一部分托运,一部分随身携带。

当火车开出国境、停靠在峨罗斯境内的站台时,对着车外蜂拥而上的峨罗斯人,何长宜拿出了新衣服。

在一众皮夹克和“阿迪达斯”之中,一条色彩鲜亮的长裙格外显眼。

“这个多少钱?”

在何长宜亮出长裙的一瞬间,立刻就有不少人挤上来问价。

“四千卢布。”

听到这个价格,问话的人吃惊道:

“四千?这太贵了!一件皮夹克才六千卢布!”

何长宜笑眯眯地用峨语说:

“可是街上到处都是穿皮夹克的人,但还没有人穿过这条裙子。”

问话的人连连摇头:

“那也太贵了,除非是两千卢布,不然我宁愿穿皮夹克。”

何长宜也不生气,指了指头顶明亮的太阳。

“马上就是夏天了,难道你要在美妙却短暂的夏天也穿皮夹克吗?”

对于峨罗斯人来说,一年中寒冷是主流,温暖是一闪而过的幻觉,让人忍不住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冻死前渴求一丝温暖。

正因如此,夏天才更显珍贵。

何长宜手中的长裙有着极为鲜艳亮眼的色彩,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有人将浓墨重彩的颜料泼洒在灰暗阴沉的画布上,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但……这也实在太贵了……”

当绝大多数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姑娘走了过来。

她涂着波兰生产的口红,踩着高跟鞋稳稳走过铁轨砾石,是个相当时尚的年轻人。

“给我一条裙子。”

何长宜收了钱,将长裙递过去,贴心提示道:

“这条裙子有三种尺码,你可以试一下尺寸,不合适的话现在就可以换。”

姑娘二话不说将长裙套在身上,虽然她在裙子下还穿着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有些鼓鼓囊囊,但周围的人还是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无他,这条长裙与圆领宽松的布拉吉完全不同,强调剪裁,凸显出穿着者修长挺拔的身姿。

方形的领口,将天鹅般的脖颈和美妙的锁骨一展无遗;立体剪裁的裙身,勾勒出纤细平坦的腰部;而过膝的裙长,既不会过于保守,也不会时髦得让老顽固背过气。

加之油画般绚烂的色彩,配上姑娘雪白的肤色和棕色的长发,看起来像是一副迷人的画。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给我来一条裙子,不,我要三条!”

“我要五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