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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什么尺码,给我裙子就行!”

何长宜差点被人群淹没,而之前买了裙子的时髦姑娘此时也努力往人群中挤。

“我还要!请再给我来一条!”

何长宜带来的新裙子前所未有的受欢迎,直到火车开动,还不断有人追着车举着钱,不断朝她喊着,试图再买一条。

而这样的场景出现在了沿途的每一站。

所有人的第一选择是来买何长宜的裙子,除非实在买不到,才退而选择皮夹克和“阿迪达斯”。

车上的其他倒爷羡慕不已,连声地说:

“乖乖,我咋就没想到卖裙子呢?夏天谁买皮夹克,肯定是买裙子的更多啊。”

不过说归说,绝大部分人还是有路径依赖,能买皮夹克和运动衫挣钱,就懒得开发其他品类。

就像老吴说的,好不容易把路摸熟了,谁要还费事儿再去开辟一条新路呢。

当火车到达莫斯克,何长宜携带的长裙已经全部卖光。

她让多次合作的靠谱巴恰(搬运工)将托运的货物送到贝加尔旅馆,一切都安顿好后,她去探望维塔里耶奶奶。

在何长宜搬走后,维塔里耶奶奶的家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何长宜给她带来很多礼物,其中就包括一条老吴亲手制作的长裙。

维塔里耶奶奶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新裙子,优雅而内敛的设计,明丽高贵的布料,看起来十分衬人。

维塔里耶奶奶在高兴之余,疑惑地问道:

“我亲爱的,我似乎从来没有见到你穿裙子。”

何长宜穿着衬衣吸烟裤,半长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起,看起来潇洒而肆意。

“我需要比男人更强悍,裙子只会影响我踢腿的速度。如果前路有墙,我更喜欢直接飞身跨过去,而不是要先挽起长裙。”

维塔里耶奶奶笑着说:

“你是个好姑娘,更是个铁姑娘。如果还是联盟的话,像你这样的姑娘会印在宣传画上。”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以来何长宜没有见到阿列克谢。

他像是在躲着她,但何长宜不知道有什么可躲的。

毕竟她不是西伯利亚虎,不会真的把一头熊列入日常食谱。

何长宜回到贝加尔旅馆时,有人酸溜溜地说:

“哎哟,何大老板来了。”

何长宜面不改色地怼回去:

“小碎催你好。”

那人在口头上没讨到便宜,反而被何长宜称为跑腿的小跟班,噎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何长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不干不净地啐了一口,小声哔哔:

“哼,不就是个女人吗,有什么了不起!”

另一人劝道:

“你管人家是不是女人,你就说人家的生意是不是比你做得大?”

自从何长宜将活动地点改到贝加尔旅馆后,常驻旅馆的倒爷们就看到她那儿成天门庭若市,买货的、订货的在走廊上排起了长龙。

有人眼红,想挖走她的客户,结果被人家不留情面地当面拒绝。

“我不相信你,以前我就是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上买到鸡毛羽绒服,现在我不会再上当了!我只相信何,她永远不会用劣质商品来骗走我的钱!”

“是的,虽然你们都是钟国人,但何是不一样的。”

撬墙角的倒爷丢了个大脸,不忿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倒爷,装什么装,我就不信她不想从老毛子身上赚钱。”

“说不定还不如我呢!”

于是有人开始观察何长宜,当有客人上门的时候,就躲在一边偷听偷看。

时间长了,他们发现何长宜还真把物美价廉的商品卖给老毛子,这下就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了。

大家都在卖假冒伪劣、挣丧良心钱,凭什么你就不同流合污,挣的都是干干净净的钱?

合着我们出门被老毛子骂奸商,你就能和老毛子处成朋友,人家来买东西还要给你捎一束花。

就像一群黑羊里多了一只白羊,不少人看不惯何长宜,经常阴阳怪气,说她是来峨罗斯做慈善。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素质高,只会口头上表达不满,而是但凡敢于用实际行动表达意见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何长宜扔了出去。

——你别管扔出去的姿势是不是五体投地、四蹄朝天,被打得三荤五素,在脑子里开起了水陆道场,你就说最后是不是扔出去了。

三番五次后,没人再敢和何长宜比比拳头大小,转而变成长舌怨夫,嘀嘀咕咕地在背后嚼舌根。

但只要何长宜经过,怨夫们立刻作鸟兽状散,生怕被她抓现行。

何长宜没空和这帮小肚鸡肠的男人计较,她还忙着挣钱呢。

自从将新品长裙带到莫斯克,来找她买货的人可以从顶楼排到旅馆外。

由于裙子材质轻薄,原本只能一次托运只能带几十件皮夹克,现在足足带了几百上千件的裙子。

但即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何长宜数钱数到眼发晕,床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甚至还有一小袋的宝石原石。

在联盟体制下压抑了太久的人们,在此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仿佛穿上一条色彩绚烂的美丽裙子,就将自由也一并穿在了身上。

太多的卢布,即使何长宜已经尽量使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进行交易,但收到的卢布还是堆满了一个大号行李箱。

她时不时就要下楼叫门口换汇的家伙上来,将卢布换成美元。

对了,顺便说一句,之前切汇的那帮斯坦人已经彻底消失。

听旅馆前台说,这片区域收保护费的黑|帮换了一个,斯坦人未经允许私自在别人的地盘猎食,现在大概在莫斯克河里潜水呢。

何长宜将货卖得差不多,便打算买机票回国,她得赶紧让老吴做更多的裙子。

正当她在收拾随身行李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何长宜没开门,先将枕头下的刀握在手中,又拿了一件厚重的皮夹克挡在身前,这才走到门口,通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来客。

来人长着一副标准的斯拉夫面孔,板着脸,不苟言笑。

何长宜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确定他没带武器,身后也没藏着同伙,这才挂着防盗链条,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有事?”

男人拿出一条眼熟的裙子,问道:

“这是你卖的吗?”

何长宜颔首,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男人开门见山地说:

“我要五千件这样的裙子。”

男人名叫瓦基姆,是一名峨罗斯本地商人。

他在街上看到姑娘们穿着前所未见的漂亮长裙,上前打听后得知这条裙子是在贝加尔旅馆的钟国倒爷那里买到的。

瓦基姆很有行动力,立刻就来到贝加尔旅馆,拿着裙子一层一层地问过来,直到找到何长宜。

何长宜把瓦基姆让进了房间,给他泡了一壶来自钟国的茶。

“五千件裙子,你打算花多少钱买呢?”

瓦基姆严肃地说:

“我认为两千卢布是一个合适的价格。”

何长宜收回了倒茶的手。

“那算了吧,我宁愿自己来卖,您还是回去吧。”

见何长宜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瓦基姆脸上露出些微紧张的神色。

“那您认为什么价格更合适?”

何长宜狡猾地笑了。

“四千卢布是一个很恰当的数字。”

瓦基姆:……

批发价与零售价相同,对于卖家来说确实很恰当。

接着就是一番极其艰难的讨价还价。

面对这个年轻的钟国女人时,瓦基姆感到兵临城下般的巨大压力,仿佛下一刻哲曼士兵就要冲进斯大林格勒。

最终两人敲定,以美元作为计价单位,每件裙子的售价为十三美元。

瓦基姆需要前期支付百分之二十的定金,共计一万三千美元,订单取消定金不退。

这简直是一次堪比敦刻尔克大撤退的惨败,瓦基姆由衷表示:

“如果钟国人都是和你一样的话,那么不难理解为什么你们能够成为最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我们的红旗却已经落地。”

何长宜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

“别担心,至少旅馆里还有不少来自钟国的蠢货呢。”

何长宜带着巨大的订单回国,出了机场直奔越州村。

“老吴,我要一万条裙子!现在!”

何长宜临走前就下了两千条裙子的订单,老吴正没日没夜地赶工,踩着缝纫机直打瞌睡。

可当听到何长宜的话,他惊得眼睛瞪大,差点把手指送到机针下。

“什么,还要一万条?!你不如扒了我的皮去做裙子吧!”

霞姐路过拍了老吴一巴掌,骂道:

“瞎说什么,你的皮才值几个钱,就算拿去做裙子也没人要。”

接着她热情地迎向何长宜。

“何小姐,快坐快坐,吃饭了没?我现在就让人去村里饭店叫一桌菜!”

顺便转身再骂一句老吴:

“你哭丧个脸做什么,财神爷上门,还不快起来迎接何小姐!”

有霞姐坐镇指挥,自家做一部分,发包给亲眷一部分,加上之前做好的两千条,短短三天就加急赶制了五千条裙子。

何长宜则在这三天时间里买下整整一列车厢的车票,足足有十七个包厢,六十八个铺位。

与此同时,她雇佣了三名退伍军人同行。

包吃住,包来回车票,每人报酬三千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当国际列车行驶在西伯利亚平原上时,荒野尽是苍茫浓绿,乳白的雾气在寂静的白烨林中弥散。

铁轨穿过城市,火车呼啸而过。

街道上穿着长裙的姑娘一闪而过,绚烂的色彩久久停留在旅客的视网膜上。

车厢的首尾和中部各守了一个退伍军人,每个包厢都塞满了货物,只留下供四人休息的铺位。

何长宜坐在窗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从寒春到炎夏,她迈出的这一步终于踏实地落在地面。

第24章

新裙子占领了峨罗斯的夏天!

在莫斯克的街头, 到处都是穿着绚彩长裙的美丽姑娘,一头长发或披散,或编辫, 或挽成发髻,裙摆飘扬, 如同行走的油画。

就像二十年前美帝牛仔裤在峨罗斯的疯狂流行, 如今的新潮流是来自钟国的时髦裙子。

瞧那浓墨重彩的色泽,即使洗过几遍也依旧鲜亮如初;瞧那前所未见的立体剪裁,别管穿着者是胖是瘦,总能让人看起来修长挺拔。

更不用提丰富多样的花色,全联盟的纺织厂加起来都凑不出这么多花样的布料。

皮夹克羽绒服“阿迪达斯”通通过时, 现在市场需要的是裙子,来自钟国的裙子!

莫斯克所有服装商蜂拥而至贝加尔旅馆,他们要找一个钟国人, 一个名叫何的女倒爷。

“我要一万条裙子,不, 两万条!”

“请先给我发货, 我可以给出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我来联系车皮, 我来负责通关和报税, 总之,除了发货以外的事可以全部交给我!”

“我能把货款直接汇到钟国!美元现结!”

贝加尔旅馆从未出现过如此多的峨罗斯商人,他们将何长宜房间外的走廊堵得严严实实,焦急不安地等待这位钟国女王的接见。

而旅馆内的其他钟国倒爷却忿忿不平。

“哼, 显着她生意好了, 不就是卖衣服么,谁不会啊!”

“女人到底是女人,能想出卖裙子的主意, 你说我们这一群大老爷们,谁能想到卖裙子也能这么挣钱啊……”

“倒不是挣不挣钱的事儿,我们家祖上就和老毛子做生意,也没她这样儿的,我就看不惯她这么招摇!”

“嘿,你还真别不服,有本事你也卖出人家这水平,老毛子上赶着来买。”

当时整个东欧最受欢迎的服装就是皮夹克,需求量大到可以养活西单和越州村的外贸,完全不用担心卖不出去的问题。

扛着一袋皮夹克出国,可以从东边的峨罗斯一路卖到西边的南联盟。

而其他服装就没有皮夹克这么好卖,各国偏好的风格各不相同,滞销赔本的可能性相当大。

因此,与其随季节变换所售衣服,卖皮夹克的风险最小。

也有的倒爷脑子活,酸归酸,到底没忘了本行。

“别光买裙子啊,也看看我这新到的运动鞋,正经的耐克,你看这对钩,跟三条杠一样哈拉少!”

“皮夹克便宜卖,正经的马皮……什么,你说这是猪皮?哎,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算了,别管猪皮马皮,你就说要不要吧?”

还有人拎个包,做贼似的走到峨罗斯商人旁边,拉开包给对方看一眼里面的货,低声道:

“我这也有裙子,跟那女人卖的一样,都是钟国产的……而且我可比她卖得便宜多了,一条只要两千卢布,您要是买得多,价格不是问题,好商量……”

一些峨罗斯商人贪便宜,还真从这人手上进货,等拿到货后就发现不对了。

裙子粗制滥造极了,过水就掉色;剪裁更是糟糕,两块布拼起来再加一对肩带,哪怕是细腰长腿的超模穿上都像乞丐。

这样质量低劣的裙子,别说两千卢布,就算白送都不一定有姑娘乐意穿。

毕竟当朋友们穿的是鲜艳修身的漂亮裙子时,自己却套了条麻袋,谁能受得了这落差?

上当的峨罗斯商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算账时,卖裙子的那家伙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气得峨罗斯商人当场破口大骂:

“我早该知道的,除了何以外,你们这群贪婪的家伙根本就不值得相信!”

而想借着何长宜这股东风发财的倒爷不止这一个。

有人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正版裙子,信誓旦旦地对峨罗斯商人保证,他有何长宜同款货源,一模一样的裙子,而且更便宜。

急着进货的峨罗斯商人半信半疑地下了小笔订单,没过多久,这个倒爷还真把货运来了。

峨罗斯商人验货后大喜,果真一模一样,立刻又下了大笔订单,催促他赶紧将货物运来。

这个倒爷吞吞吐吐地表示,现在制衣工厂的工期满了,得排队,至少得排到三个月后。

峨罗斯商人一听要三个月就急了,到那时莫斯克都已经入冬,谁还需要夏天的裙子?

倒爷又表示,要是能付百分之十的定金,他就找制衣厂商量插个队,一个月内就将货物送过来。

峨罗斯商人考虑到百分之十的定金不算多,毕竟何长宜这里要收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定金。

加上他已经和倒爷合作过一次,对他有基本的信任,于是就答应了。

然而,当定金打过去后,这个倒爷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在贝加尔旅馆。

类似的骗局发生几次后,峨罗斯商人们再也不肯相信主动推销的钟国倒爷,害得一些正经做生意的倒爷也受了牵连。

他们见裙子卖得好,便从国内进了各式的裙子和T恤短裤,打算趁峨罗斯的夏天大赚一笔。

没想到现在峨罗斯商人极其厌恶旅馆内的倒爷,即使货物的质量在及格线以上也不愿意买。

“不,拿开你的衣服,我不会从你们手上买哪怕一件裙子!除了何,你们都是骗子!”

“你们毁了自己的信誉!”

“我在钟国人身上学到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你们把一次性商品扔给我们,然后换走我们的卢布和美元!”

“走开!你们这群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一时间,何长宜这里与其他倒爷形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门庭若市,供不应求;而另一边则是生意冷清,货物滞销,还要受人白眼。

面前有大块的肥肉却吃不着,倒爷们满腹牢骚。

“我看姓何的就是故意的!她专挑好货卖给老毛子,结果现在老毛子看不上我们的货,她把大家都害惨了!”

说话的人是赖抗美。

他本就对何长宜有意见,原先还指望她在峨罗斯倒大霉,没想到她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将其他人都压了下去。

“就是!老毛子懂什么,他们见过什么好东西,随便给点东西就能打发。想当年我刚来峨罗斯,老毛子真是见什么就抢什么,连我身上破洞毛衣都肯买,可现在呢?”

“都是那女人的错,养大了毛子的胃口,害得我们手上的货都卖不出去!”

赖抗美阴森森地说:

“我看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这地界谁才是前辈!”

此话一出,其他人都沉默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做出头的椽子。

赖抗美怒道:

“咱们一群大男人还能怕她一个女人不成?!”

有人嘀咕道:

“合着挨打的不是你……要上你自个儿上,鼓动我们算什么事儿啊……”

赖抗美急了。

“什么叫我鼓动,难道你们就没被她害了吗?趁现在她才来不久,把这股不正之风给她掐灭,不然这莫斯克以后还有我们站的地儿吗?!”

然而,能舍得花钱住五美元/天的贝加尔旅馆的倒爷都不是傻子。

做生意比不过,打架也打不过,已经输人又输阵,谁要送上门被人家反复打脸,又不是受虐狂。

赖抗美还是不肯放弃,声称他们人多,就算是堆人数也能堆死何长宜。

“大伙儿一起上,她还能打死我们不成?”

见还是没人响应,他又说雇峨罗斯黑|帮,有刀有枪,弄死一个小娘们不算事儿。

这话一出,其他人看赖抗美的眼神都不对了。

大家伙儿与何长宜的矛盾再大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你招来老毛子算什么事儿?

本来在莫斯克这地界做生意就隔三差五被黑|帮敲诈勒索,你还要主动送上门,引狼入室也不是这么个引法吧?

这做法和“太君,这边走”有什么区别。

回头黑|帮吃着甜头,打着替人消灾的名头在旅馆里常驻,那他们也别当什么倒爷了,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吧!

倒爷们也不凑在一起骂娘了,各自回房,徒留赖抗美在后面跳脚。

“哎,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拍了拍赖抗美的肩膀。

“老赖,差不多就得了,我们可和何长宜没那么大的仇,谁也不傻,你甭想拿大伙儿当枪使。”

赖抗美被臊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嘟囔囔地辩解:

“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好……”

虽然赖抗美主导的反何长宜联盟没能成立,但旅馆内的倒爷们还是有意无意地排挤何长宜。

结果何长宜忙得走路带风,压根就没注意,倒是让他们空排挤一场。

有倒爷在心里嘀咕,这女的心也忒大了,就没发现一整个旅馆除了前台和服务员就没人搭理她吗?

何长宜还真不关心,她每次来莫斯克时间紧任务重,恨不能一分钟掰成两半使。

她要见客户、签合同、盘库、发货、换汇……要见缝插针地去探望维塔里耶奶奶,忙得脚不沾地,走遍了莫斯克的大街小巷。

对了,有空的时候她还要去位于市中心的老阿尔巴特街扫货。

这条街类似于京城的琉璃厂和潘家园的结合体,街道不长也不宽,古旧的砖石路面,两侧是颜色有些暗淡的老建筑。

路边摆满了摊位,卖得最多的是套娃,有传统风格的圆脸乡村姑娘,也有画着联盟历届领导人头像的套娃。

领导人一个套一个,从建国领袖到峨罗斯首任总统,足足套了五层。

还有一些摊位卖沙皇家族的照片和纪念品,曾经被打倒的白军将领现在以偶像的姿态回到了大众视野中。

何长宜关注的不是这些明显的现代仿制品,而是其他更有历史价值和纪念价值的东西。

她在一个堆满了红旗、奖旗、勋章和党证的摊位停下来,摊主热情地招呼道:

“党证十美元一张,勇敢勋章五美元一个……这个可是最贵的弗拉基米尔勋章,要一百美元!”

旁边穿着军装、佩戴徽章的残疾老人席地而坐,抱着旧手风琴演奏革|命歌曲。

“摆脱自由主义的锁链,抛弃血腥的犯罪政权……”

围观的外国游客起哄道:

“不要这个,这已经过时了,我们要听Don’t cry!”

何长宜走过去,在他面前的军帽放下一张十美元。

老人对她说:

“光荣属于联盟,乌拉!”

接着,他换了一首歌曲。

“命令他前往西线,而她要去另一方向……”

何长宜在位于角落的摊位上发现普希金诗集的插图,摊主戴着眼镜,看起来拘谨而不安。

何长宜点了点插图,问他:“还有吗?我指的是全部。”

摊主低声地说:“要五美元……”

何长宜同意,提醒道:“我需要更完整的,而不是——”

她晃了晃那张明显是从书上撕下来的内页。

摊主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小声地说:“我会尽量,但这很难……”

何长宜说:“如果你有来自钟国的书,我将每本按二十美元收购。”

摊主喃喃地说:“有的,有的,那些很古老的线装书,还有卷轴……”

何长宜早就注意到这个摊主,他大概是某个图书馆的管理员,偷摸将馆里的珍本内页撕下来卖钱。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当图书馆连每月八百卢布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家里却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时,道德和法律的作用就变得无穷小。

何长宜又在另一个摊位上买到一对镶绿宝石的祖传耳环和胸针,老式黄金由于提炼技术受限纯度不高,泛着浅浅的红色。

摊主很抱歉地说配套的项链和头饰已经卖掉,不能凑成一套,但还是希望她能善待这些首饰。

“至少请您别把它们熔掉……”

何长宜离开时路过了一座门洞,两侧各站着一排人,手里拿着皮靴和毛皮帽子等物品售卖。

除非有人上前询价,否则他们就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有呼吸的石像。

何长宜打车回到贝加尔旅馆,下车时遇到两个同住旅馆的倒爷。

他们看到何长宜便用力地“哼”了一声,接着便将脑袋转开,一副不屑与她为伍的模样。

何长宜全然不放在心上,今天她不仅收了两个漂亮首饰,下次再去的时候还能收到流失海外的钟国古籍,这简直比彩票中奖还让人高兴。

正当几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旅馆时,忽然一个膀大腰圆的胖警察将他们拦了下来。

“(峨语)出示你们的护照!”

何长宜的签证在有效期内,她自然地将随身携带的护照递给胖警察。

胖警察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慢了一拍才接过护照。

而另外两个倒爷却是慌乱不已。

“怎么办,老毛子又来讹钱了!”

“不是说旅馆老板和警察关系硬得很吗?怎么会来查我们?”

“谁知道是不是保护费没交够,故意来找事儿……”

“你带了多少钱?我今天的货款可都在身上呢!”

“唉我也是……要是红包给少了,还不得把我们都拉到警察局、没收全部钱啊?”

“快点快点,赶紧把钱准备好,喂饱了他自己就走了……”

两个倒爷说话用的是中文,何长宜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了防备。

胖警察将护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能发现问题,一张圆脸拉成了长脸。

他狠狠地瞪了何长宜一眼,不高兴地说:

“你的护照有问题!我要对你罚款一万卢布!”

何长宜用峨语问他:

“请问有什么问题?”

听到何长宜会说峨语,胖警察吃惊地瞪大了眼,连着旁边两个惴惴不安的倒爷也惊奇地看过来。

何长宜再次问了一遍。

“如果我的护照有问题,您应该先说明哪里存在问题,而不是直接罚款,这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

胖警察卡了一下,捏惯了软柿子头一次遇到硬茬,他还有点不适应。

“呃,呃……大概是,你的签证过期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何长宜说:“护照上显示,我的签证还有三个月才过期,我想现在还处在有效期内。”

胖警察耍赖,把护照塞进兜里,直接伸手冲何长宜要钱。

何长宜才不惯着他。

她刚来峨罗斯、连峨语都说不明白的时候都不受火车站警察的敲诈,如今她待的时间久了,峨语顺溜如本地人,就更不可能被吓到。

她已经从刚才倒爷的话中了解到情况,既然旅馆老板已经交了保护费,没道理他们这些住户还要交二茬钱。

“贝加尔旅馆是您的管辖范围吗?您的行为经过上级的批准吗?您收到的罚款是交到警局吗?”

一连三问,直问得胖警察不住擦汗。

这个钟国女人不仅会说峨语,而且每个问题都问到关键,直戳他的痛处。

胖警察最近手头紧,特地挑没人的时候来贝加尔旅馆赚点外快。

这个旅馆的老板定期向警察局交保护费,理论上警察不仅不能来查住户,而且一旦上面有什么检查行动,还要向旅馆通风报信,让他们提前把没身份的住客和贵重物品藏起来。

要是被局长知道他私下里来贝加尔旅馆敲诈住户,还不得把他绞碎了做成香肠?

何长宜理直气壮地一伸手:

“我的护照!”

胖警察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护照从兜里拿出来递给她,转身悻悻地走了。

围观的两个倒爷都看呆了。

姓何的一分钱都没花就拿回了护照?

她只说了几句峨语,那个黑警就自己离开了,甚至都没来查他们两人的签证!

震惊的倒爷们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观察何长宜。

要知道大部分倒爷的峨语水平相当糟糕,只会卖货的几句话,剩下的一概不通。

他们也没有学习动力,与其花钱上语言班或者抱着峨语书啃单词,还不如多玩两把牌。

再加上许多倒爷的身份不合法,不是没护照,就是签证过期,“黑”在莫斯克。

一旦被警察查出来,就会被遣返回国,他们身上的钱和货也会被全部没收。

因此在遇到警察时,一些倒爷心虚不已,下意识使用国内送钱打点的那一套,想要蒙混过关。

久而久之,峨罗斯警察吃顺了嘴,养成见到钟国人就找茬的习惯,就是为了索要红包。

倒爷们也习惯了向警察“纳贡”,别管护照是不是有问题,总之破财消灾,先给钱再说。

但今天何长宜的行为打破了他们的思维惯性。

怎么会有人可以不被黑警勒索?

回到旅馆后,两名倒爷忍不住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其他人。

“怎么可能?!老毛子的警察贪得很,拿不到钱怎么甘心?!”

“就是,上次我签证明明没问题,他们非扣着我护照不给,还开车把我拉到郊区,最后实在没办法,我给了他们两万卢布才算完。”

两个倒爷怕他们不信,差点就拿自己祖宗十八代发誓了。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何长宜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那个老毛子就变了脸色,把护照还给她就走了,甚至都没来查我们!”

其他倒爷啧啧称奇。

“要是真的话,这女的有点本事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长得这么漂亮一小姑娘,做起事来手腕这么硬。”

“怪不得人家生意能做大,比一般男的还厉害。”

“何长宜还会说峨语,她长得不像混血,也不是东北边境的,看来是来了峨罗斯以后自己学的。”

“哎,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骂她了,人家一姑娘比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

“那叫什么?长宜?咱和她也没这么亲近……”

有个性格活泼、爱开玩笑的倒爷一拍桌子。

“就叫何姐!说不定哪天遇上警察,还能指望何姐给我解围呢!”

其他人轰然大笑。

“指望女人给你解围,你可真够出息的!”

那人刚开始还是开玩笑,见大家都不以为意,忍不住认真起来。

“何姐三句话退警察,这还不厉害啊?就这,别说姐了,要是她能救我一命的话,我喊妈都成!”

这帮人开着门聊天,说话的声音都传到走廊上。

何长宜正好路过,听到他的话,便走到门口,屈指敲了敲房门。

“什么妈不妈的,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那人没想到他的玩笑话被正主听到了,窘得满脸通红。

其他人看到何长宜一时噤声,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要说什么。

有个脸皮厚的大胆开口:

“何姐,你和那警察说什么了,他连到手的肥肉都舍得放开?”

何长宜一挑眉。

“想知道啊?”

众人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何长宜忽然粲然一笑,艳光四射。

“那就想着吧。”

她潇洒离开,留下满屋子的人失神无语。

半响,才有人喃喃道:

“这姑娘,可真带劲儿……”

最近莫斯克西区新开了一家名叫“蜜蜂”的批发市场,用废弃的集装箱改装成摊位。

蜜蜂老板有莫斯克市长做靠山,警察和黑|帮不敢去收保护费,加之开业之初的摊位费相当便宜,还有专门的存货库房,客流量相当可观,不少倒爷在这里租了摊位。

由于频发出租车司机抢劫案,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方便运货,倒爷们决定包车来往旅馆和市场。

起初几趟面包车顺利将人和货运到蜜蜂市场,于是包车的倒爷渐渐变多,最多的一天能有十几个倒爷抢一趟车。

早一点去市场,早一点开张,就能早一点卖货赚钱。

然而,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当何长宜还在睡梦中时,楼下忽然传来猛烈的刹车声。

以及更加惨烈的尖叫声。

“救命,杀人了!”

第25章

一声求救, 旅馆的住户都被吵醒,连衣服也来不及穿戴整齐,踢踏着拖鞋往楼下跑去。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

“是不是黑|帮来了?”

“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光收保护费不管事儿, 旅馆门口都能出事儿!”

离旅馆不远处, 一辆面包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大敞着门。

地上滚落几个包裹,有人跌在地上,抱着不自然弯折的一条腿哀哀痛叫。

黯淡晨光中,隔着玻璃车内景象看不分明, 隐约看到有两个人在争夺方向盘。

倒在地上的伤者看到从旅馆出来的倒爷们,立刻喊道:

“老毛子劫货了!司机和他们是一伙儿的!车上还有咱们的人!”

倒爷们平日里素质不详,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但人在国外,真遇到事儿了也是要抱团的。

见状, 一个只穿了裤衩的男人振臂一呼:

“兄弟们, 不能让老毛子在咱们的地盘闹事儿, 和他们拼了!”

倒爷们物伤其类, 就是为了避免被出租车司机打劫才花八千卢布的高价包车,谁成想面包车司机居然和强盗是一伙儿的。

抢货也就算了,他们还伤人。

真要让这帮毛子就这么走了,以后谁都能踩他们这帮倒爷一脚了!

倒爷们操着砖头、斧头、铁链一拥而上, 朝着面包车齐齐扑了过去。

车上的人见状不妙, 一脚油门强行开动了车子。

大清早路上车少,面包车像喝醉了的蛇一样歪七扭八地滑行,后面追着一群抄家伙的钟国人。

车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车速突然快起来,将倒爷们远远甩开。

面包车急转弯,几个包裹从敞开的车门处摔了下来,随之摔下来的还有一个血葫芦似的男人。

“张进?张进!”

“快叫救护车!”

倒爷们乱做一团,有人跑到旅馆,向峨国前台比划着让她打医院电话;有人徒劳地拿着衣服摁着张进身上的刀口。

他被车上的匪徒扎了四五刀,血像喷泉一样冒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白起来。

“这个张进,人家要抢钱就让他们抢,何苦把命都搭上……”

“医生还没来吗?再不来人就要没了!”

在这个年代当倒爷像踩着刀尖练举重,稍有失衡就有可能碎尸万段,死无全尸。

倒爷们自己被抢过,见过别人被抢,经常听说哪儿又有钟国人被杀,也见到过同行的尸体。

但一个大活人死在面前是不一样的。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切的细节看得更加清晰。

像是水管断裂后的场景,血在地上积成一滩,红得发黑。

而人却开始变得像石膏,冰冷僵硬,与周围人相比像是处在另一个灰暗图层。

他快要死了。

这一刻,最混不吝的倒爷也心情黯然。

即使是平时与张进有龃龉的倒爷此时也不由得升起兔死狐悲之感。

“都让开!”

忽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劈散了绝望的氛围。

何长宜用力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挤到最前面,蹲在伤者身旁,一把将捂在伤口上的衣服扯开。

“你干什么?!”有人质疑道。

何长宜不答,快速地检查了一遍伤口位置和形状。

接着她果断从衬衣上撕下一条布料,在他的大腿根部狠狠捆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伤口的血流速度立竿见影地变慢了。

一旁和张进关系好的倒爷惊喜道:“你会救人?”

何长宜还是没有回答,转身向身后的人伸手。

“把你的刀子给我。”

拿着开刃匕首出门的倒爷一愣,下意识将匕首递给她。

何长宜用匕首将伤口处的衣服划开,接着又对另一人吩咐道:

“你,从前台拿一瓶伏特加过来。”

那人闻言一愣,何长宜皱眉,不耐烦催促道:

“跑快点!”

何长宜的话语听起来命令性十足,他下意识服从,小跑着拿回来一瓶伏特加。

酒是全新未开封的,来不及开盖,何长宜直接将瓶口在地面砸开。

然后她用高浓度烈酒将双手和匕首简单消毒,对旁边的张进好友说:

“摁住他的腿。”

好友不解,但现在能救张进的似乎只有这个坏脾气的女人,也只能先听她的。

就在他摁住张进的下一秒,何长宜看准了位置,一刀下去将伤口划开得更长更深。

“啊!!!”

原本半昏迷状态的张进被活生生痛醒过来,惨叫着直起上半身,接着又重重摔下去。

好友被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没摁住他抽搐的腿。

“摁好了!”

何长宜冲他大声吼道。

好友的嘴唇都在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围的倒爷们也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不是要救人吗?怎么又捅了一刀!”

“这女的懂不懂啊,都伤得这么重了,怎么还能又划一刀,这不是失血更多了吗?!”

“哎呀医生怎么还没来,再让她折腾下去,说不定原本能活现在也活不了了!”

“快把她拉开!”

就在有人要上手拉开何长宜时,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手指伸进伤口深处,在里面反复搅动,不知在翻找什么。

几股血流呲出,溅到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起来让人格外胆战心惊。

张进痛晕过去又痛醒过来,惨叫声不绝于耳,比他刚受伤时叫得还要凄厉。

没受伤的人此时感到发自内心的寒意,仿佛此时也有人在他们伤口里搅来搅去。

要拉开何长宜的人一个瑟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何长宜的表情却变得放松了一些。

她的手指探进伤口按住血管来止血,转头冲其他人吩咐:

“拿个粗针和打火机过来。”

众人没动,只是惊愕而畏惧地看着她。

虽然他们是刀头舔血的倒爷,但也没见过生吞活剥吃人的汉尼拔啊。

此时,只有张进的好友注意到没有新的血流出来。

“血!她止住了血!”

他惊喜地冲周围的人大喊:

“何姐真的会救人,快按她说的做!”

眼尖的倒爷也注意到,就在姓何的一番匪夷所思的操作后,张进身上最大、失血最多的伤口居然真的不流血了。

原来……她不是在当众虐人,而是真的在救人吗?

“针,哪儿有针?”

“我这儿有打火机!”

在何长宜的吩咐下,众人手忙脚乱地用打火机将粗针加热到针尖通红的地步。

何长宜用空着的手接过针,将其精准摁在断裂的血管处,“滋”的一身轻响,伤口处冒出一股青烟和烤肉的味道。

接着,她如是操作几次,直到血管断口完全被烧焦,不再一股股地往出冒血。

这类似于后世手术常用的电刀,以高温烧灼肌体来实现止血。

现在条件简陋,何长宜只能就地取材,幸好效果还不错,救下张进一条小命。

何长宜抽出手,解开大腿绑带,并再次将伏特加浇到伤口处冲洗消毒。

张进疼得死去活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这一次,除了好友依旧摁着他的腿,凡是空闲的倒爷都热情地上手帮忙,直将他摁成一头过年待宰的大猪。

何长宜腾出手来,快速处理其余伤口。

除了大腿上扎到动脉的伤口比较深以外,其他的伤口看起来吓人,但失血情况并不严重。

何长宜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顺便阻止了想要给张进喂水的好友。

好友不解。

“可是他说口渴……”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

“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鬼门关里揪了出来,你现在喂水就是又把他往鬼门关方向踹了一脚。”

好友连忙将杯中的水泼在旁边,仿佛这不是白开水,而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

当何长宜用木棍和绑带帮另一个伤者简单固定了骨折的腿后,峨罗斯救护车终于姗姗来迟。

然而,在救助伤者之前,戴着口罩的大夫先问在场的钟国人要钱。

张进的好友急道:

“先救人,他都快没命了,钱少不了你们的!”

峨国大夫却不肯。

“不行,你们必须先给钱,这就是市场经济。”

倒爷们义愤填膺,都说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被钱蒙了心的大夫。

“把钱给他。”

何长宜走过来,白色的衬衣上满是斑斑血迹,脸上和手上也都是血。

“救人要紧,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在交钱之后,峨国大夫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小心将两个病号用担架抬上车。

与此同时,何长宜将她所做的急救措施全部告知大夫,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您真是了不起,我敢说如果没有您当机立断的决策,这个年轻人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就已经见到他的接引天使了。”

峨国大夫对何长宜赞不绝口,连声夸她做得好,即使是他在场,在没有医疗器械和手术室的情况下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旁边听得懂峨语的倒爷忍不住嘀咕道:

“这还算好?看来老毛子的医生也不咋地啊……”

旁边的人就反驳道:

“这还不算好?差点被阎王爷收走的人,何姐硬生生给抢了回来,要不是她在,救护车来了就不是送医院,而是要送殡仪馆。”

听到这话,另一人忍不住侧目。

“何姐?你这叫得也太亲热了吧。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都喊她小娘们的吗?怎么突然就姐上了?”

那人脸一红,梗着脖子犟道:

“什么小娘们,你可别胡扯,我对何姐一向尊敬得很,她就是我的榜样!”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你闺女都比人家年纪大,你还好意思喊‘何姐’,也不怕把人叫老喽!”

那人胡乱摆手,争辩道:

“跟你们这帮人就说不清楚,你们谁有何姐的能耐?人家那是凭年纪当姐吗?人家那全是凭自己的本事!别说你们就不怕在这地界受个伤生个病的,有何姐在,鬼门关也能给你扯回来!”

有人赞同道:

“说得在理,你说咱们这帮人远离家乡亲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熬着,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光光鲜鲜地回家吗?真要不小心在阴沟翻船,挣再多的钱也是没命花。”

原本不以为然的倒爷此时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他们这些人大多峨语不好,也不信峨罗斯医院,生了病受了伤就只能自己扛着

——倒也不是嘴硬到真生病了也不去医院,实在是本国人看病还要托关系送礼,他们这些外来户更是连医生办公室的门朝哪儿都搞不清楚。

而且现在峨罗斯不仅药物昂贵,而且还缺药,不少倒爷干的就是倒药的营生。

综合下来,要是生病的话,自己胡乱吃药说不定也能治好。

但话又说回来,谁不想找医生救命呢?这不是实在没办法嘛。

而如今,能救他们小命的人就在眼前。

“何姐,您当倒爷前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啊?”

有人厚着脸皮,凑到何长宜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何长宜将手上干涸的血渍搓下来,随口答道:

“我在医院上班。”

问话的人眼睛一亮,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倒爷们也同步眼睛一亮。

“何姐,那您肯定懂得看病吧!”

何长宜终于正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说:

“你想说什么?”

问话的人腆着脸说:

“何姐,有空的时候,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病?不白看,我给钱,您说多少就多少!”

何长宜拍拍手,懒懒地站起来。

“看我心情。也看你们表现。”

她转身离开,身后一群人追着喊:

“何姐!何姐慢走!何姐您什么时候心情好啊?”

当瓦基姆再次来到贝加尔旅馆时,他惊讶地发现旅馆里似乎多了一个叫做“hejie”的名人。

瓦基姆疑惑地问何长宜: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关注‘hejie’?看起来这些狡猾的家伙像是多了一个领袖或者榜样。”

何长宜笑得前仰后合。

瓦基姆这次来是向何长宜订购冬天的羽绒服和皮手套。

“我不相信钟国商人,我只相信你,他们都是潜在的骗子。”

何长宜问他:

“难道我不是钟国商人吗?”

瓦基姆严肃地说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一个诚实的人,你不会随便说出做不到的承诺,更不会用劣质的商品来骗走我们的钱。你是一群黑天鹅中的白天鹅。”

“善良而高贵的天鹅小姐。”

何长宜皱皱鼻子。

“就算你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去跳芭蕾舞的。”

瓦基姆下了一笔相当大的订单,足以让小半个越州村都忙起来。

现在离入冬不到一个月,工期相当的紧张。

何长宜往返于钟峨两国,连海关都眼熟她了,知道这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家伙。

她的脚步紧紧贴着红线,仅有一步之遥,却从来没有越过红线。

谁也别想从她那里拿走哪怕一个子儿。

由于经常购买国际列车的车票,何长宜和火车站的一个直接负责购票事宜的小领导搭上了线。

她不再向黄牛高价购票,而是转而从官方途径批量购票。

作为回报,小领导所在科室的每月人均奖金多了一百块钱,还有吃不完的峨罗斯特产巧克力。

国际列车上的列车员们也和何长宜越来越熟,即使是最严肃的人见到她也会露出生硬的笑容。

这可不仅仅是钟国伏特加的原因。

由于峨国列车在钟国境内停留的时间很短,车上的列车员经常来不及购买所需物品。

何长宜得知后帮忙采购不少物资,从煤矿人家牌罐头到儿童退烧药,几乎囊括所有生活必需品。

有一次,一位胖乎乎的女列车员见到何长宜就激动地抱了上来。

她的老祖母突发心脏病,幸好家里有何长宜送来的速效救心丸,才将老人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

类似的事情发生过许多次,现在即使是有种族歧视倾向的列车员也不得不承认,钟国人虽然没有那么好,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有时海关查得严,列车员还主动帮忙把何长宜携带的贵重物品藏在工作间。

一些不认识何长宜的倒爷看到这一幕后非常惊讶。

“什么情况,这女的是峨国人?可她明明长了一副钟国人的脸,为什么列车员对她这么好?”

“这帮毛子列车员怎么还看人下菜碟啊?合着对我就敲诈勒索,不给好处就找麻烦;对她就跟见了自家妹妹似的,连自带的香肠都要分一半……”

“她谁啊?铁路局长的亲闺女?”

有认识何长宜的人便说道:

“瞎说什么,这可是何姐,你们新来的不知道,何姐在莫斯克可是相当出名,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我提醒你们啊,对何姐说话客气点,要是得罪了何姐,你们趁早甭干这一行。”

“要是再让我听到你们背后说何姐坏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新倒爷收敛了些,关上门悄悄嘀咕:

“何姐?咱可得注意点,千万别不小心得罪人了……”

“看来莫斯克水很深啊,一个女人都这么厉害,真是人不可貌相……”

看过千百遍的沿途风景,当列车再次停靠终点站莫斯克时,何长宜身后跟着几个新面孔,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国度。

何长宜雇来押货的退伍军人换了好几批,有的人觉得路上太危险,不如踏踏实实回国上班;有人则发现了商机,拿着三千块的报酬也干起了倒爷。

何长宜从不插手他们的选择,只是遇上这些新手倒爷时,顺便指点一下,结个善缘。

她现在还没有固定的班底,一方面是因为现在的生意如同潮汐,一时忙极一时闲极,不需要稳定长期的雇工;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还没人能入她的眼。

毕竟一路上大部分时间不是身处异乡,就是长途奔波,而且还携带巨额现金,实在考验对方人品。

都说财帛动人心,万一有人忍不住想杀人夺财,就算何长宜武力高强,也抵不住背后闷棍。

在这短短一段时间中,峨罗斯发生太多倒爷被杀的事情。

有的是被黑|帮杀的,有的是被抢劫至死,还有的是被熟人所杀,报纸上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又有钟国人被杀的新闻。

何长宜在旅馆见过的熟面孔倒爷,过了一段时间没见到的话,再问起来就是对方已经死在小巷/河里/出租车……

黑色幽默的是,倒爷的死亡率不一定和他们的财富积累速度成正比。

有的人第一次来莫斯克就惨死街头,也有的人在作死的边缘反复横跳也依旧全须全尾。

无论如何,死亡和暴富是一对孪生子,围着每一个倒爷欢快地跳小熊舞。

因此,除非是绝对值得交托信任的对象,否则何长宜宁愿做一个时刻警惕的独行侠。

但即使如此,意外的发生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天,当何长宜与一位闻名而来的峨罗斯商人签订棉衣供应协议时,旅馆楼下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何长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不年不节的,哪个倒爷在放炮?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五大三粗的斯拉夫大汉却当即变了脸色。

“枪!有人在开枪!”

他原本就白的皮肤现在像墙纸一样惨白,连滚带爬地往桌子下爬。

何长宜这才反应过来。

她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侧身向外看去,观察楼下情况。

外面已经乱做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而一些举着枪的人还在不断进入旅馆。

他们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茬,穿着黑皮衣,露出的脖颈和手臂处似乎有纹身,开枪的动作不像是受过军事训练。

枪声从楼下渐渐往上蔓延,像炒豆子似的,听得出来开枪的人毫不吝惜子弹。

在这极度危险的关头,何长宜忍不住在心中疯狂吐槽。

不是,你们大峨就不能有一天安稳的时候吗?

牢不可破的联盟破了也就算了,说好的和平演变,和平在哪里?历史书上吗?

原先亲如兄弟的加盟国此时在爆发排外屠杀,新生的国境线摩擦不断,国内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都不知道下一场战争是对内还是对外。

还有警察,收保护费的时候很爽快,但你就不能发挥哪怕一点用处吗?

都被黑|帮骑脸上了,现在是你们装死的时候吗?

贝加尔旅馆这种理论上的安全区现在居然有人敢突进来无差别枪击,除了总统府,峨罗斯还有哪怕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哦对了,总统府也不一定安全。

总之,警察再不来救命的话,付钱的金主们就要团灭了!

吐槽归吐槽,何长宜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她返身回到谈判桌,一把将蜷缩在桌下的甲方大汉扯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你这是谋杀!”

斯拉夫大汉如娇花般柔弱不堪,强壮的四肢瘫软无力,被比他小了一圈的何长宜硬生生拖了出来。

“闭嘴,我在救你的命!”

何长宜环顾一圈,门外的枪声已经越来越近。

她横下心来,打开窗户,将大汉扔了出去,随后自己也跳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踹开,纹身枪手端着机枪朝屋里扫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