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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哒哒哒哒哒哒——”

房间内枪声大作。

但不止有枪声。

惨叫声, 求饶声,怒骂声,反抗声……还有台灯瓷器被击碎的脆响, 子弹打中沙发的闷声,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各式各样的声音挤满了旅馆, 像山谷内反复回荡的回声, 海啸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忽然,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渐渐归零。

一地死寂。

何长宜靠在墙边侧耳细听,身边的娇花大汉抖如筛糠,右手疯狂在胸前画十字。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是房间外装饰用的弧形阳台, 极窄小,与房间隔着一堵墙,两个人勉强蹲着挤在一起, 像是被捏瘪的面包,藏不下一丝多余的空气。

幸好旅馆房间的布局相当一目了然, 枪手发泄般扫射一圈, 见屋内无人, 便转身离开去踹下一扇房门。

何长宜没有动, 大汉也不动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腿软实在站不起来。

在一阵爆发似的扫射过后,偶有零星枪声响起。

有的是在楼下,有的是在隔壁, 有的听起来像是就在房间门口。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 外面响起姗姗来迟的警笛声。

娇花大汉大喜过望,当即就要站起来向外求救,被何长宜摁着脑门强行压了下去。

而就在下一刻, 楼下突然传来交火声。

袭击者攻击了前来救援的警车。

大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手抖得连十字都画不出来。

然而,何长宜却站了起来,快速翻过墙,穿过破碎的玻璃窗返回房间。

“你干什么?快回来!危险!”

大汉和何长宜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遭,见她突兀回房,急得半蹲起身,疯狂向她招手示意。

何长宜不理他,敏捷避开满地碎片,悄无声息走到房门处,侧身观察走廊动静。

片刻后,她转身对大汉低喝一声:

“走!”

不等娇花回应,何长宜率先离开房间,走之前还不忘提上装满了现金和珠宝的手提箱。

大汉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不敢独自待下去,一咬牙一跺脚,狼狈翻过墙,踉跄着追了上去。

走廊上一片狼藉,大部分房间都被踹开了门,只有少数几间的门还坚守岗位,显然是有人从里面用衣柜和沙发挡住了。

这些门也是受损最严重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枪眼,就像射击场的靶纸。

而敞着门的那些房间,里面传出浓烈的血腥味,安静得有些不祥。

大汉心惊胆战,不敢多看,脚下拌蒜地去追何长宜。

好不容易追上人,却见她正将从衣摆扯下的布料往地上躺着的伤员的伤口处塞。

伤员明显是从房间里爬出来的,身后一条长长的血痕,像是什么恐怖片场景。

大汉看得腿软,眼前一花,下意识扶了一把墙,耳边却听到何长宜不容拒绝的指挥声。

“你背着他!”

大汉:???

大汉欲哭无泪,被迫背起血人似的伤员,强撑着腿软跟着前面的女人走。

何长宜明显对旅馆内的布局非常熟悉,带着他们从位置隐蔽的工作人员专用楼梯下楼,顺路救出来好几个还有一口气的伤员。

当一行人推开后门时,旅馆前门还在传来陆陆续续的枪声。

回到太阳下,大汉腿一软,差点就跪在地上。

何长宜嫌弃地拽了他一把,免得这家伙把好不容易救出来的伤员摔成二次伤害。

就在一行人以为安全时,忽然,大汉冲着何长宜身后惊叫一声,声音几乎劈了叉。

“快跑!”

何长宜倏地转头,看到后面有人持枪背光走过来。

她心中一紧。

袭击者都在前门和警察对轰,这人是从哪儿来的?!

正当她的防备值达到最高时,忽然,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响起。

“你受伤了?”

声音冷硬低沉,语速极快,藏着不易觉察的紧张和担忧。

听到这个声音,何长宜慢慢放松下来。

“是别人的血。”

来人走到何长宜面前,侧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鲜明轮廓,正是阿列克谢。

他伸出手,要碰不碰地停在她面前,顿了一顿,又收了回去。

何长宜却没有注意,警惕问道:

“你们做的?”

阿列克谢垂下眼帘,生硬地回了一句:

“不。”

何长宜稍微放松了些。

那就好,不然她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维塔里耶奶奶。

“我要送他们去医院,你有事的话自便。”

说罢,不等阿列克谢的反应,何长宜让大汉将伤员扶到远离旅馆的路边。

来不及等救护车,她花了大价钱打车,将伤员全部送往最近的医院,并预先缴纳了足够的医疗费。

在峨国医护接手伤员时,其中一个受伤的熟人倒爷拉着何长宜的衣摆,虚弱地说:

“何姐,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何长宜轻轻掰开他的手。

“别介,我可没您这么大的儿子。”

另一个伤势比较轻的倒爷忍不住笑出声,牵动伤口剧痛,还要扭曲着脸去笑话对方。

“你都把我们何姐给叫老了……何姐,他不会说话,你听我的,我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何长宜柔声细语地说:

“也别等下辈子了,就这辈子吧,我等着你伤好了来给我当牛做马。”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柔。

“别担心,我肯定是个好牛倌,保证一天挥鞭次数不超过十次。”

伤势轻的倒爷:“……啊?”

旁边的倒爷笑得直咳嗽,幸灾乐祸道:

“他皮厚,抽一百鞭也没事儿!”

安顿好伤员,何长宜拎着手提箱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该去哪里。

去找一家不知安全与否的新旅馆?

还是厚着脸皮去维塔里耶奶奶家借住?

何长宜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要是穿着一身血衣去见维塔里耶奶奶,你说她会相信这是不小心溅到的颜料吗?”

阿列克谢始终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像一头沉默而压抑的黑色恶犬。

听到何长宜的话,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她会相信你希望让她相信的。”

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何长宜却奇异地听懂了。

她苦恼地扯一扯沾满了血的衬衣,突然看向阿列克谢。

“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吧。”

阿列克谢大概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但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来得及阻止。

“我听说旅馆那边换了家黑|帮收保护费——收钱不办事,你说他们是不是要为这次袭击造成的损失负责?”

何长宜冲阿列克谢意有所指地眨眨眼。

“我需要得到应有的赔偿。”

阿列克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什么时候都不需要担心这个该死的小心眼的记仇的女人!

当维塔里耶奶奶开门时,一只穿着新衣服的快乐小山雀扑进她怀中。

“维塔里耶奶奶,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阿列克谢沉着脸站在台阶下,大门口两个女人亲热地贴脸蛋,似乎谁也没想起这里还有一个人。

寒暄后照例是红茶和甜点。

维塔里耶奶奶关切地说:

“我看到电视新闻说有一伙极端|分子袭击了钟国人居住的旅馆,我亲爱的,幸好你没事,你不知道在见到你之前我有多担心。”

何长宜和阿列克谢默契地对视一眼。

她率先问道:“维塔里耶奶奶,新闻还说什么了吗?”

据说袭击贝加尔旅馆的枪手是所谓的skin-head,也就是光|头党,日落帝国的舶来品,兼具极端民族主义及种族歧视的特点,极度排外。

作为大峨新兴的一股黑恶势力,光|头党们迫不及待想要打响名头,于是瞄准了大出风头而又臭名昭著的钟国倒爷。

事实上,在倒爷们最初来到峨罗斯时,由于带来了紧缺物资,当地人的态度还算得上友好。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假冒伪劣商品进入市场,花高价却买到一堆垃圾的峨国人开始憎恶这些利欲熏心的倒爷,极端点的人甚至一并憎恶上了钟国。

加上大部分倒爷素质堪忧,人品低劣,一夜暴富后倚财辱人,招致本地人的强烈憎恨和嫉妒。

他们就像是往自己脑门上插了个靶子,让手里有枪的人忍不住想要瞄准后扣死扳机射空弹匣。

多重因素下,光头|党把贝加尔旅馆当成了打响立名之战的目标。

何长宜用峨语吐槽道:

“如果谁觉得历史书上的蠢货太多,就看看自己周围的蠢货浓度是不是更高。”

阿列克谢抬头嘲讽地看了她一眼。

他像是在说贝加尔旅馆的蠢货难道还不够多吗?

何长宜转而用中文说道:

“当然我不是在点某些失职人群,不过我个人认为未经登记社会组织的蠢货浓度才是最高的。”

她冲阿列克谢假笑道:

“当然,我不是在说你。”

阿列克谢终于开口,用的是中文。

“与一群违法乱纪的暴发户为伍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有苍蝇才会认为厕所宜居。”

面对何长宜的瞪视,阿列克谢泰然自若地补充一句:

“当然,我也不是在说你。”

气氛微妙,听不懂中文的维塔里耶奶奶疑惑地问道:

“何,阿列克谢,你们在说什么?”

何长宜甜蜜地用峨语笑着说:

“我在给阿列克谢提供一些就业建议。顺便说一句,他的中文水平提升速度之快真是让人惊讶。”

阿列克谢定定地看着何长宜,突兀地笑了,也转而用峨语说道:

“幸好我有一位优秀的中文老师。从她那里我学到很多生动的修辞和比喻手法。”

维塔里耶奶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我的馅饼要烤糊了。”

老太太敏捷地朝厨房走去,步伐一点也看不出老年人特有的迟缓。

在维塔里耶奶奶转身的一瞬间,何长宜立刻收起假笑,快速而低声地说道:

“苍蝇只是住在厕所,而某些人却要从马桶里收税!”

阿列克谢反击道:

“是,为了保护苍蝇。”

两人势均力敌,谁也不肯先认输,气呼呼地瞪着彼此。

阿列克谢忽然用手撑着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是,正斗气呢,能不能正经一点?

何长宜匪夷所思地问道:

“你在笑什么?”

阿列克谢抬起头,坦然地说:

“我原本以为今天要去旅馆收尸。”

话题转得太快,何长宜卡了一下,生硬地回道:

“没想到我居然还活着吧?哼,老娘可不是好欺负的,也就是今天没防备,不然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钟国特色小米加步枪和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再说了,就算真死了,我爬也要从地狱爬回来报仇。”

阿列克谢长久而沉默地看着何长宜,看得她有点毛骨悚然。

——这头熊终于意识到他是肉食动物,打算禽兽动口也动手吗?

阿列克谢忽然伸手,从后腰抽出一把手|枪,沿着桌子缓慢推到何长宜面前。

接着是装满了子弹的备用弹匣。

“地狱还是不要去了。”

阿列克谢站起身,垂下眼帘看她,灯光在深深的眼窝处打下一层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你爬出来的姿势不好看。”

何长宜:……nmd

看在这把美艳逼人的格洛|克的份上,她咬牙切齿地决定不和这人一般计较。

劫后余生,何长宜给自己放了几天假。

去医院探望病号时,何长宜恰好遇到其他逃过一劫的倒爷,对着她大倒苦水。

“何姐,我苦啊,我太苦了!没被光头|党打死,反而差点被警察给弄死了!”

何长宜奇怪地问:

“不是说旅馆给警察局交了保护费,他们弄死你干嘛?”

他悲伤地解释道:

“不是警察局的,是什么联邦特警,叫阿蒙(OMOH),跑来旅馆搜查,非说我们房间藏着光头|党,让我们举手排队出去,然后把整个旅馆翻了个底朝天,走的时候把我们的货款和值钱东西都拿走了!”

旁边有人补充道:

“这帮阿蒙拿着枪,拎着警棍,牵着狗,但凡敢反抗就是一棍子。照我看,都是收钱不办事,他们还不如黑|帮有规矩呢!”

何长宜:……

怎么说呢,这就很峨罗斯。

有些时候人质得和绑匪联手突围,不然就要被警察在报告上写一句“犯罪嫌疑人全歼”。

——人质?什么人质?明明这里全部都是绑匪。

幸好她临走时顺手带走了手提箱,不然今天在病房哭诉的就得多她一个了。

何长宜还陪着维塔里耶奶奶去买菜。

她们先是去了附近的商店。

商店九点开门,但更早的时候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当商店开门时,所有人一拥而入冲向货架,无论什么都买,别管是桦树汁还是印度茶叶,亦或是难吃的灰色通心粉,总之抢到什么就买什么。

何长宜眼疾手快,抢到了最紧俏最稀少的香肠和炼奶,维塔里耶奶奶高兴地夸她“干得好!”

但抢货是一回事儿,结账是另一回事。

商店分出两个柜台,一边只负责称货和打包,付钱则需要去另一个柜台。

如果买完卷心菜还想再买土豆,就需要重新排队打包再重新排队付钱。

最后商店里排起了两列长队,在漫长的等待后才能带着抢到的或许没用的商品疲惫回家。

除了商店,维塔里耶奶奶还带着何长宜去莫斯克附近的军事基地采购。

是的,没听错,去军事基地买菜。

两人乘坐地铁来到莫斯克火车站,在这里买票前往军事基地所在小镇。

期间何长宜想要打车,被维塔里耶奶奶坚决地制止了。

“亲爱的,我们是去买菜,买菜有买菜的规矩。”

按钟国的买菜规矩,应该是乘坐免费公交去二十公里外排队三小时领不要钱的鸡蛋。

何长宜想,好吧,至少她们没和上班族抢公交。

在窗口买票时,售票员看到何长宜的黑发黑眼后眼睛一亮,示意她用美元支付票钱,而且与卢布的比价远低于目前官方汇率。

维塔里耶奶奶像一个护崽的母狮,气势汹汹将何长宜护到身后。

“你是疯了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火车站要用美元买票!你的上级是谁,我要投诉你滥用职权的不当行为!”

售票员没想到这个东亚人和他平时刁难的外国人不一样,她居然有一位峨国老祖母,再看何长宜时就从她雪白肤色上看出几分混血感。

“这是误会,完全的误会!”

售票员不住擦汗,试图将自己敲诈外国人的行为掩饰下去。

但不管他怎么解释,维塔里耶奶奶坚定不移地要投诉,并真的把在办公室躲清闲的领导叫了出来,让这位售票员当众道歉。

何长宜快乐地靠在维塔里耶奶奶宽厚的背上,像任何一个受了委屈找家长告状的幼崽。

有靠山的感觉可真好。

她们乘坐的是一趟峨罗斯国内列车,与钟国不同,每排摆放了三张木制座椅。

车厢里非常拥挤,过道塞着自行车,几条狗在狂吠,成捆的树苗堆放在角落。

乘客多为峨国人,而当何长宜上车后,藏在人群中的查票员突然戴上袖箍,目标明确地冲她而来。

何长宜向他们展示手中车票,而查票员却坚持要罚款十美元,摆明了拿她当肥羊宰。

这就到了维塔里耶奶奶出场的时候。

老太太叉着腰,一对二不落下风,直将两个查票员骂得落荒而逃,躲到其他车厢。

要不是火车还在行驶中,这两人恐怕就要拉开窗户跳出去,

何长宜乐得都连车厢里浓郁的孜然混合发霉奶酪的生物|武器都顾不上了

——当然,也可能因为她在峨罗斯待的时间足够长,嗅觉细胞已经学会适时罢工。

火车驶出莫斯克,从城市到郊区,窗外闪过荒废的厂房和生锈的铁塔。

荒芜而苍凉,像是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巨大葬礼。

当到达小镇后,维塔里耶奶奶带着何长宜沿着一条小路穿过小镇边缘,来到一堵写着【禁止靠近】的看不到尽头的墙壁。

她熟练地沿着墙寻找豁口,带着何长宜灵活地矮身钻进去,接着一溜烟跑向距离不远的一座矮楼,门上挂着招牌【第三十七号军人商店】。

理论上来说这座商店只为军人和军属服务,但买东西的人实在太多,售货员无法一一核对身份,否则商店可以直接关门。

她们在这里买到了新鲜牛肉和奶酪,还有一大包的卫生纸,足足有三十卷。

两位女士满载而归,或许还有些过载。

当何长宜拎着将她的手勒出印痕的装着一大块牛肉的布袋走出火车站时,太阳将坠未坠地垂在天边,光线已经有些不祥的昏暗。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外国人。

闻到味儿的鬣狗围了过来,维塔里耶奶奶严肃着脸,有些抱歉地对何长宜说:

“亲爱的,我们得快一点离开这里。”

何长宜安慰老太太:

“别担心,我对这里比对莫斯克任何地方都要熟悉,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何长宜接过维塔里耶奶奶手里的东西,两人加快步伐赶向灯火通明的地铁站。

但维塔里耶奶奶到底年纪大了,这一路过于劳累,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

“快走,我的好姑娘,不必等我,即使是恶狗也不会啃没肉的老骨头。”

何长宜却不肯走,快速环顾火车站一周,眼睛一亮,冲着某个方向招手喊道:

“安德烈!”

小警察已经换下了制服,工作一天后的他看起来像是落满灰尘的宝石,没那么挺拔,没那么整洁,金发微乱,疲惫,却惹人怜惜。

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安德烈警惕地循声看去。

“是你。”

他的表情不知该说是惊喜,还是好笑又好气,走过来后停在了离何长宜一步远的位置。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

“警官先生,您可以送我们回家吗?对于两位女士来说,莫斯克的夜晚似乎过于危险。”

安德烈忍住笑意,努力严肃着脸。

“愿意为您效劳。”

维塔里耶奶奶看到漂亮的小金毛,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流露了然的笑意。

像是怀念自己的青春,又像是在对某个小家伙幸灾乐祸。

安德烈上前接过何长宜手中的布袋,走在两人最外侧,挡住了黑暗中不怀好意的目光。

何长宜一派乖巧模样,细声细语地问:

“安德烈,我会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安德烈目光直视前方,像是路上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不,这是我的职责。”

在这段时间,由于何长宜高频出现在火车站,带着山丘一样的行李,像一块血淋淋的鲜肉掉进食人鱼群,几乎每次都会出事,而安德烈每次都会出警。

或许因为这是他负责的区域,或许只是因为他是少有的富有责任心的警察。

总之,何长宜和安德烈的交际越来越多,虽然因公而起,但并不因公结束。

像安德烈这样的小警察工资不高,而他又不愿同流合污,从倒爷身上赚点外快,面对日益高涨的物价,就更加的囊中羞涩。

有好几次,何长宜看到了他制服下所穿衬衣上的补丁。

一个贫穷的现代骑士。

何长宜不会给他钱,但很乐意送他一些钟国商品,然而安德烈执意要付钱,否则他宁愿每顿饭和土豆搏斗。

不过安德烈的同事们却欣然接受,作为回报,他们不会去扣押何长宜和她雇来押车的退伍军人的护照,也会偶尔在心情好时帮忙吓走抢劫犯和小偷。

相比之下,安德烈正直到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因为他是纯白的才格外有吸引力。

人总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所吸引。

地铁已经过了高峰期,坐车的人不算多,还有几个空位。

三人分别落座,安德烈坐在何长宜对面,面对她饶有兴致观察的目光,他垂眸盯着立杆,仿佛上面的花纹是旷世大作。

何长宜遗憾地想,真是锻炼出免疫力了,这家伙现在怎么都不脸红呢。

地铁停靠开门,一个东倒西歪的醉汉上了车,一屁股坐到长椅上,与何长宜隔着一个座位,像个不倒翁似的来回晃悠上半身。

安德烈抬眼看过来,犹豫了下,没有动作。

地铁启动,醉汉半闭着眼睛,要睡不睡,垂下头又猛地抬起,与睡意做斗争。

终于,他抵不住发酵的醉意,整个人像软体动物似的滑下来,从坐着到瘫着,最后头一歪,朝着何长宜的方向轰然倒塌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安德烈猛地起身冲上前,一把提着醉汉的脖领将他拎起来坐直。

接着他强行挤进了中间的狭小空位坐下,物理上隔开醉汉。

何长宜歪头看他。

“嗨?”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或者说有些过于近了。

安德烈姿势僵硬,板正得像在练习军用坐姿,也许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何长宜抿嘴忍笑,侧身靠近他的耳朵,轻声地说:

“谢谢你,警官先生。”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在地铁内轰隆隆的噪音中,几乎听不分明。

但显然,安德烈是听到了的。

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吹拂过来的气流。

细小,温暖,又那么不容忽视。

何长宜满意地看到安德烈的脖颈漫上可爱的粉色。

“警官先生,您看起来有些热,需要把外套脱下来吗?”

安德烈几乎是惊慌失措的。

“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何长宜说:“别这么客气,您帮了我太多,您应该更放松一些,而不是这么……紧张。”

她黯然地垂下眼眸。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安德烈有些慌张,不熟练地安慰道:

“我们确实是朋友,我只是有些……好吧,我确实有点热……”

不远处的维塔里耶奶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年轻人啊,多美妙的青春……

第27章

光头|党袭击钟国旅馆的新闻像是将一颗小石子投进泥石流混合海啸的结合体, 在如今混乱的峨罗斯掀不起一丝波澜。

渐渐地,倒爷们也忘记了这回事,

除了躺在医院的伤员和被家属带回国的骨灰罐以外, 似乎只有倒闭的贝加尔旅馆还能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枪击案。

不过没关系,没了贝加尔旅馆, 还会有乌拉尔旅馆。

就算光头|党又怎么样, 反正已经有黑警和黑|帮,跳蚤多了不愁,不过只是以后需要提防秃头。

何长宜没有再去新的华人旅馆,她在莫斯克火车站附近租下一间带仓库的办公室。

原先她是肩扛手提的小商贩,卖货收钱, 将每一件商品直接卖到峨罗斯人手中;如今生意规模日益扩大,从零售转型批发,对接峨罗斯本地商人。

何长宜搬进新办公室时非常低调, 只通知了几个关系好的倒爷和合作多次的老客户。

最近莫斯克街面上越来越不太平,大张旗鼓的开业像是给小偷和强盗指路。

倒爷们表示理解, 转头就热热闹闹地自带食材来办开业宴, 顺便还送来了据说很灵验的关公像、金蟾摆件, 以及写着“财源广进”的巨大书法横幅。

被面包车司机捅了一刀的张进也来了, 伤口绷带还没拆,在办公室里活蹦乱跳。

“何姐,回头我给你搞一套茶具过来,你就往办公桌上这么一摆, 倒茶时再来点什么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老毛子还不得看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人怼他:

“你这是做生意还是开茶馆啊?要我说还是在桌上摆一把金算盘,再放俩计算器,中西结合疗效好, 就这风水,那还不得大赚特赚啊!”

何长宜听着头疼,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

张进立刻对旁边的人说:

“听见没,何姐让你闭嘴呢。”

对方不甘示弱地反击:

“我是要给何姐当牛做马的,她说的肯定不是我,要闭嘴也是你先。”

说话的人正是之前枪击案中被何长宜救下的伤员,名叫陈跃,性格和名字一样跳脱。

陈跃算是受伤轻的,虽然被枪击中,但子弹没留在体内,消毒清创缝合消炎,一套下来就能出院。

同样是劫后余生,其他受伤的倒爷被吓破了胆,迫不及待买票回国,而陈跃反倒留了下来,还主动找到何长宜,要兑现当牛做马的承诺。

何长宜沉吟。

“你知道新钟国已经废除奴隶制了吧。”

陈跃一愣。

“啊?”

一旁同样来投效的张进毫不客气地笑话他:

“意思就是你想当牛做马,我们何姐还不稀罕呢,让人家一枪就放倒,你该不会是想找何姐保护你的吧?”

陈跃大怒。

“说得好像何姐就乐意收下你似的。再怎么说我也是被光头|党用枪打伤的,你呢?一个拿小刀的面包车司机就差点让你没命,咱们俩到底谁更没用?!”

张进和陈跃同时看向何长宜,异口同声地问道:

“何姐,我和他你要选谁?”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

“你俩都给我滚。”

这两个活宝口口声声要向何长宜报答救命之恩,赖下来不肯走。

办公室开业那天,张进抱着一盆发财树,陈跃扛着半人高的花篮,两个人在大门口较劲,谁也不肯让对方先进去。

最后不明所以的娇花大汉一手一个将他们拨开,自己先进了门,冲着何长宜热情地张开手臂。

“亲爱的何,真高兴你决定留在莫斯克!我带来了一些同行,他们非常愿意从你这里进货。”

何长宜探身抓住他高举的手掌,用力地上下挥动几下。

“谢谢你,彼什科夫,我正期待认识一些新朋友。”

既然已经握手,就没有必要再固执地要求拥抱。

娇花大汉彼什科夫遗憾地放下手臂,将带来的同行介绍给何长宜认识。

办公室的装修很简单,基本等于没有装修,除了新买的二手办公桌和沙发以外,就是倒爷们送来的发财摆件,分别按南北方的习俗放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峨罗斯商人们好奇地参观,在听说叼着金币的大青蛙能招财时,每人上手摸了一把。

张进和陈跃终于挤进门,一个将发财树放在左边,一个将花篮放在右边,同时扭头哼一声,表达对彼此品味的鄙视。

开业宴的菜都是来帮忙的倒爷们做的,有浓油赤酱的东北炖菜,有甜蜜的水果咕咾肉,还有鲜辣刺激的川菜,以及白糖不要钱的江浙甜口菜。

办公桌变成临时餐桌,光是西红柿炒鸡蛋就有甜、咸、辣三种口味,放卤子的豆腐脑和放酒酿的豆花同台竞技。

彼什科夫这帮峨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丰富多样的中餐,一改他们以往对钟国菜的刻板印象,直接给哥几个吃傻了。

特别是酸菜炖肘子,一上桌就遭到几个斯拉夫大汉的疯抢,筷子使得如同兵器,差点直接上手抢。

围观的倒爷们啧啧称奇,这帮老毛子是真没吃过什么好的。

张进得意极了,他做的酸甜口的糖醋里脊一上桌就被抢光,那个叫彼什科夫的毛子拉着他一个劲儿地打听菜谱,说要回去做给家人吃。

而陈跃耿耿于怀,他的拿手菜是铁锅炖大鹅,但莫斯克的菜市场没有大鹅卖,他总不能把人家天鹅拔毛炖了吧。

他退而求其次,精心卤了一锅鸡爪和鸡杂,结果这帮老毛子看了一眼就吓跑了,直摆手说“Нет(不)”。

陈跃悻悻地抱着卤鸡爪坐在远离人群的位置,因为老毛子集体表示他的鸡爪太恐怖了,有着长长的指甲,像巫婆的手,放在桌上有点吓人和倒胃口。

哼,这帮老毛子就是矫情。

陈跃寂寞地啃鸡爪,有人走过来,伸筷子从锅里捞了一只。

他抬眼看去,是何长宜。

“手艺不错,要是放点干辣椒就更香了。”

陈跃高兴道:“那我下次就做辣口的!”

大概开业宴的饭菜实在太香了,将隔壁的邻居和楼下的门房老太太都吸引过来。

办公室所在大楼安全措施较为完备,在进入大楼后先要经过一道密码门,通过数字键盘输入密码后解锁;在电梯旁还设有门房,对于非住户人员,门房老太太确认是到访客人后才放人进电梯。

何长宜邀请邻居和门房老太太一起用餐,品尝钟国特色美食。

新加入的客人原本还有些拘谨,但当他们尝到钟国菜后,无形的隔阂立竿见影地就消融了。

美食是全世界的通用语言。

邻居跑回家,端来了自家的生肥猪肉切片,热情地让何长宜尝一尝。

何长宜尝了一口后:……

谢谢,但这也太冷咸腥了,她还是更喜欢煮熟的。

门房老太太则贡献了一道紫色的奶油甜菜汤,虽然颜色看起来像是女巫的料理,但意外的吃起来还不错,酸甜开胃。

维塔里耶奶奶带着阿列克谢受邀前来。

奶奶吃得很欢快,还磕磕绊绊地用峨语向业余厨子们讨教了中餐食谱。

而大熊沉默地站在窗边,没有去尝任何一道菜。

似乎光是留在这间钟国浓度过高的办公室里对他来说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了。

何长宜倒了一杯伏特加递过去,阿列克谢就安静地喝完这一杯。

何长宜逗他:“这里总不会让苍蝇觉得宜居吧,怎么样,你还想去马桶收税吗?”

阿列克谢:……

何长宜还邀请了安德烈,但他抱歉地说当天要值班,托人送来了礼物。

非常精美的礼盒,里面放着一只精美的鹿皮钱包。何长宜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全新的美元。

据说峨罗斯人认为送空钱包相当于诅咒对方破产,但如果在钱包里放上钞票,则变成祝愿对方永远有钱。

何长宜笑纳了这个可爱的礼物,当场就把旧钱包里的东西转移到新钱包。

替安德烈来送礼物的是他的同事格里高利。

看到满桌美食,礼物送到后他不舍得走,各种明示暗示。

何长宜顺水推舟留下了他,让这个穿着警服的胖子欢快地扎进人群中,仗着身材和身份的双重优势在餐桌上大开杀戒。

“呵,又一个警察。”

阿列克谢嘲讽道。

何长宜耸耸肩。

“至少他的出现能让外面蠢蠢欲动的家伙收敛一些。”

格里高利比黑警强一点,比安德烈差一点,总之是一个随波逐流的日子人。

如果有同事勒索倒爷,他就跟着分点钱;只有他自己时,他便懒得拦人,抬抬手放过。

何长宜送礼物,他就毫不客气地笑纳;若是何长宜表示这些货物是用来卖的,他也就掏出钱包,商量能不能打个折扣。

这个胖家伙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平庸得像这座城市中任何一个面目模糊的警察。

开业宴结束的时候,餐桌上还有不少没吃完的美食,没吃尽兴的客人可以自行打包带走。

格里高利兴冲冲地抢了个最大的打包盒,将每道菜扫荡一遍,最后甚至连陈跃的卤鸡爪都不放过。

他回到警察局后,先是将打包盒藏了起来,之后才去找安德烈。

“我已经把礼物送给你的钟国姑娘了,说实话,你真的应该请假去参加这场宴会,你错过了非常多的美食,多到会让你后悔一整年!”

安德烈没什么遗憾的表示,只是说:

“她不是我的。”

格里高利的胖手用力地拍在安德烈的肩膀上。

“嘿,小伙子,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对那个钟国姑娘可不一般,联盟已经解体了,你可以娶任何你喜欢的女人,别管她是哪个国家的,就算她是美国人,也没有内务部会阻止你。”

他看看四下无人,放低了声音:

“你需要加快速度,漂亮姑娘可不会一直等你的,更何况那是一位富有而慷慨的好姑娘!如果不是我已经结婚了,我想我也会爱上她的……”

安德烈:“……谢谢你还记得你的已婚身份。”

格里高利追在安德烈身后,大声道:

“我说,你真的需要更主动一些,好姑娘可不会一直等在原地!”

安德烈走得更快了,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一名中年警察走过来,问格里高利:

“你们在聊什么?钟国姑娘?”

他长着一个巨大的鹰钩鼻,看起来像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秃鹫。

格里高利卡了一下,掩饰地说道:

“叶甫根尼,我们只是在随便聊天,你听错了吧。”

中年警察叶甫根尼审视地打量格里高利,最后伸出手,在他残留着食物残渣的衣襟上拍了拍。

“但愿是我听错了。”

一场热热闹闹的开业宴后,何长宜从零售商正式转为批发商。

她不再亲自推销商品,而是转而与峨罗斯的商人打交道。

幸好她的峨语已经在这段时间练出来了,不然她还要去莫斯克大学雇一位留学生翻译。

彼什科夫介绍来的商人们还是第一次和她合作,非常谨慎,虽然对她列出的货物清单非常感兴趣,但开始时只是下了小笔订单,并且要求货到|付|款。

除非见到实物,否则他们是不会付一个子儿的。

何长宜不以为意,痛快地答应了这帮被坑出心理阴影的老毛子。

双方郑重其事地签署了买卖合同,详细约定了数量、总价以及到货时间,条条款款都是血泪教训。

不过他们在收到第一批货物后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何长宜与他们之前合作过的钟国倒爷完全不同,或者说,她简直是倒爷群体中的异类,有时候毛子商人甚至会怀疑她真的赚钱吗?

当时彼什科夫拍着胸膛保证:

“何是一位真正的朋友,她救过我的命!她拥有所有你们在历史传说中看过的钟国美德,没有人会后悔和她合作的!”

如今这帮峨国商人们发现,彼什科夫说的居然是真的,何确实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有一次国内运来一批存在质量问题的货物,何长宜在发现后立刻追回,向合作对象道歉并赔偿了全部损失。

峨国商人们惊讶极了,这还是他们头一次遇到为产品质量负责的钟国倒爷。

此事一出,与何长宜合作的峨国商人越来越多,订单量也越来越大。

从起初买下国际列车一整个车厢的票来运货,到现在专门向铁路局申请车皮来运货,单次就能赚到一万美金。

为了减少需要缴纳的关税,何长宜将货物先发往蒙古后再发往峨罗斯。

之所以这么折腾是因为经过蒙古的关税要比直接进入峨罗斯的低三分之一乃至二分之一,虽然麻烦了些,需要连续通过中蒙、蒙峨两道边境,但依旧能省下不少关税。

何长宜忙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晚上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时,累得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壁炉前的躺椅上。

火炉里的木头在燃烧时噼啪作响,维塔里耶奶奶在厨房摆弄碗盘,混合成绝妙的助眠白噪音。

何长宜昏昏欲睡,强撑着精神,眼皮却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她身上一重,露在外面的皮肤感受到独属于毛毯的粗糙触感。

何长宜挣扎着睁开眼睛,眼前已经空无一人,鼻端残留熟悉的烟草气息。

摊子越铺越大,何长宜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将张进和陈跃都留下来帮忙。

她不吝惜钱财,开的工资相当高,每人每月三万块,比他们自己干倒爷还挣得多。

张、陈原本是抱着报恩的心来投效,没想到这反而成为他们最正确的决定。

在国内,何长宜将服装订单交给了老吴和霞姐。

霞姐抓管理,老吴抓质量,原本租在西单的小档口直接关掉,家庭作坊变身专业制衣厂,单日出产成衣上千件,门口挂出“朝霞服装公司”的招牌。

老吴从落魄中年人摇身一变成为越州村说话响当当的大老司,霞姐更是变成走路带风的女老板,手里拿着“大哥大”,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出口越州村生产的服装,何长宜还联系了煤矿人家牌罐头,申请成为海外代理商。

与何长宜对接的是一位名叫徐和平的副总经理,精明干练,说话做事都很有手腕。

双方商定,何长宜成为煤矿人家罐头在峨罗斯唯一的代理商,按照市场价的百分之七十来进货;相对的是,她需要确保每年在峨罗斯销售至少一万吨罐头。

何长宜放话道:“别说是一万吨罐头,就算是十万吨我都能卖出去。”

徐和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说真的?那我可就要把合同改成十万吨了。”

何长宜直白地说:

“徐总,十万吨销量的价格和一万吨销量的价格不能一样吧,您看是不是再降十个点?”

一番艰苦的谈判下来,徐和平揉着太阳穴抱怨:

“何老板,您简直和我们贺总有的一拼,我觉得你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他所说的贺总是国内食品行业龙头企业的掌门人贺明珠,非常年轻也非常有魄力,打破了女人不适合经商的刻板印象。

她不仅开设国内最大规模的连锁中餐店,还开设了西式快餐连锁店,用钟国化西餐和平民价格吸引无数对国外好奇的顾客,把肯当基打得节节败退。

如今听说她计划进军海外市场,正在国外考察选址,也许不久之后就能听到好消息。

何长宜一挑眉:

“我也很希望认识贺总,我想我们一定能聊得来。”

徐和平悄悄嘀咕:

“天哪,两个女魔头凑一起,这世界真是要女人才说了算。”

在拿到煤矿人家牌罐头的代理权后,何长宜如虎添翼。

这款用料实在、滋味美妙的罐头打动不少还在犹豫的峨国商人,他们下定决心,挥舞着美钞就冲何长宜围了过来。

与钟国不同,峨国对罐头的市场需求极其旺盛。

作为大部分国土位于高纬度寒带的国家,峨罗斯的农业发展限制较大,无法像钟国那样物产丰富,罐头成为人们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特别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期,土豆和圆白菜都需要抢购,香肠不见踪影,只有像垃圾一样被丢到市场上的巨量过期军需罐头。

而如今日期新鲜的钟国罐头像一股春风吹过西伯利亚平原,带来了遥远东方的美食。

更重要的是,钟国罐头的价格并不是遥不可及,相反,它相当亲民,即使是最拮据的家庭也能在生日和节日时买上一个罐头来改善伙食。

而从没来过钟国的峨罗斯人,足不出户就能品尝到正宗钟国美食,不少人在心里对钟国开始改观。

原来,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不止有假冒伪劣商品和暴发户,还有好吃得让人恨不得脱光在雪地裸|奔后跳进莫斯克河冬泳的美食。

不过也不是所有峨罗斯人都吃得惯钟国菜,毕竟对于从小习惯生肥猪肉和酸咸黑面包的人来说,肠道共生的细菌决定了他们的口味。

随着煤矿人家牌罐头在峨罗斯的销量日渐攀升,突破十万吨大关,贺明珠当机立断让罐头厂新开一条生产线,专门生产更符合峨罗斯人口味的罐头,调味偏酸偏咸,油脂含量丰富。

当新口味的罐头投放到峨罗斯市场后,何长宜的办公室外挤满了峨罗斯商人。

张进和陈跃艰难地背抵着门,绝望地用不熟练的峨语冲门外大喊:

“罐头的订单已经排到半年后了,请冷静些!”

外面有人把钞票从门缝塞进来。

“让我进来,我可以等到一年后!”

“我付全款!”

还有人用生硬的中文说:

“让我先进来,我给你们每人一百美元!”

——这是专门学了中文,想用金钱来腐蚀两位钟国同志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同样生硬的中文叫骂。

“该死的,我听得懂!你们要是放他进去的话,就必须也把我放进来!我也给你们一百美元!”

张进、陈跃:……

在两人面前,何长宜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俩看。

“哎哟喂,您二位还赚上外快了,怎么着,嫌工资太低了吗?”

张进艰难地说:

“何姐,你听我解释,老毛子是瞎扯的……”

陈跃哭丧着脸。

“我真没收过老毛子的钱,我要是说谎的话,就让我变成太监,一辈子娶不着媳妇!”

张进忙道:

“我也是!”

何长宜嫌弃地说:

“我又不是慈禧,我要那么多太监干什么。不过你们俩要是真拿了不该拿的钱,我也不介意把你们送去古拉格大酒店深造。”

张进:“古拉格大酒店是什么?”

陈跃:“贵吗?要是贵的话能不能换个便宜点儿的?”

何长宜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说让你们有空的时候多读书,不然连联盟笑话都听不懂。”

“还问我古拉格大酒店是什么——那是联盟的劳改犯集中营!!!包吃包住,还包教包会挖土豆,便宜得很!!!”

第28章

有一些警察朋友的好处是可以吓退街面上的混混, 但吓不走另一些警察。

门房老太太提醒何长宜:

“何,最近有人来打听这栋楼是否居住了钟国商人,如果他不是你的朋友或客户的话, 我认为你或许需要小心一些。”

这个信息很重要。

何长宜之前听其他倒爷说过,除了贝加尔旅馆外, 一些警察会专门寻找钟国倒爷所居住的区域, 找到后就上门强行收取“保护费”。

有的倒爷在莫斯克租住公寓,然而,一旦被当地警察发现,如果拒不缴纳保护费的话,就无法再继续正常居住下去。

当然, 交了“保护费”也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

敲诈勒索是常态,黑警们理所当然的态度像是进入自家菜园挖大白菜,但凡倒爷敢反抗, 就会遭到疯狂的报复,直到被迫举家逃离此处。

因此, 最好的预防办法就是不要被黑警知道住处。

但何长宜目前生意太过兴隆, 每日来往的客户繁多, 她和张进、陈跃频繁出现, 难免露了行迹。

为了感谢门房老太太的提醒,何长宜将从国内带来的花色多样的毛线套装送给了她。

老太太摸着绵软的毛线团,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亲爱的何,请放心, 如果来的不是你的朋友,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会让他轻易进入电梯。”

即便如此,何长宜还是加强了警惕。

她让张进和陈跃最近少在办公室露面,有事通过电话联系;而与客户约定的收货地点也从仓库转到货运站, 相当于货物刚从火车上搬下来就直接被客户运走。

但一些闻名而来的新客户没有何长宜的联系方式,依旧会找到办公室这边。

为了不放走订单,何长宜选择独自留在办公室来接洽上门客户。

她包下一辆出租车每天早晚接送,司机曾是一位中学数学教师,由于学校半年没发工资,她在工作时间以外兼职开出租车赚钱。

这位中年女老师非常严谨细致,开车时不会违反哪怕一条交通规则,最关键的是,她不会把乘客当待宰肥羊,坐她的车很让人放心。

这天,何长宜正在接待一位老熟人,是曾经在火车站帮她搬货的巴恰。

他来自斯坦地区,年龄不到三十岁,但看起来非常沧桑,满脸的褶子。

搬运工是一份相当辛苦的工作,需要扛着百余斤的大包,而一包也就才赚二百卢布。

与在贝加尔旅馆外切汇的斯坦骗子不同,这位巴恰是一个勤恳诚实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何长宜当时会长期雇他来搬货。

不过这家伙也有些小狡猾。

他在火车站干完活后就换上一身西装,挨家挨户地推销商品。等推销出去的商品凑够一定数量后,他就跑到何长宜这里来下订单,通过低买高卖的方式赚一笔小钱。

何长宜很欣赏他,即使单子很小,也不会拒之门外,相反,她还会提醒对方什么样的商品更畅销、利润率更高。

巴恰非常感谢何长宜,在来签订单合同和交定金的时候,他还特意给何长宜带来家乡特产羊毛毡拖鞋和天然蜂蜜。

当何长宜正将蜂蜜加进红茶时,屋内忽然断电,灯光全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跳闸了?

巴恰自告奋勇地要出去把电闸推上去,何长宜却制止了他。

“我想这大概不是电闸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

何长宜拿起话筒,对面却不说话,传来有些遥远的交谈声,像是有人在拨通电话后将话筒放到一边录进去的环境音。

“警察同志,我告诉过您了,这里没有什么钟国人,也许您是弄错了。”

这是门房老太太的声音。

“我在执行公务,你应当配合,而不是试图阻拦!我警告你,如果你依旧拒绝让我进入电梯的话,我将要依法以妨害公务的罪名逮捕你!”

这是……一个陌生,又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

何长宜屏气凝神地听着,同时示意一旁的巴恰不要发声。

话筒中,门房老太太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只是一个退休后还需要挣钱养家的老人,您没有必要对我这样威胁……好吧,好吧,如果是作为警察的要求,我服从您的指示……来吧,请进电梯……”

随着电梯开门的一声“叮”,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

何长宜放下话筒,快步走到门口,果不其然,门外已经有声音传来。

“这是谁把电闸拉了下来?糟糕,这会损坏公寓的电路的……”

陌生男声不耐烦地打断门房老太太的絮叨,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打开房门!”

门房老太太犹豫道:

“但这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理论上未经租客的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开门的……”

依旧是陌生男声。

“我知道你有这栋楼每一间房间的钥匙,别废话了,开门!”

外面又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争执声,接着似乎是门房老太太被迫妥协,拿出了圆盘钥匙,将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逐个打开。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钥匙开门声,以及被突袭住客的抱怨,即使再慢再拖延,开门声也渐渐靠近了何长宜所在的房间。

莫名有种鬼子进村扫荡前的紧绷气氛。

眼见前面只剩下两个房间还没检查,外面又传来声音,似乎是陌生警察嫌门房老太太的开门速度太慢,自己抢过了钥匙开门。

将要面临一场硬仗,何长宜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巴恰看了她一眼。

声音越来越近,钥匙插进房门的声音像是末日审判。

就在门要被打开的当口,巴恰忽然挤开何长宜,上前主动拉开了房门。

“你们在干什么?难道我每月付出三百美元房租就是为了让人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吗?!”

门内外的三人皆是一愣。

陌生警察看巴恰有些眼熟,狐疑道:

“你是这间房子的租客?”

巴恰一挺胸脯,西服笔挺,颇有些成功商人的模样。

“当然是我,不然还有谁能出得起这样昂贵的租金?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宁愿去住豪华酒店,至少不用担心有陌生人突然闯进来!”

门房老太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抱歉,但这是警察要求的检查,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太多不快……”

巴恰喋喋不休地用带口音的峨语抱怨:

“这已经足够让人不愉快了!你的上级是谁?我的老朋友勃洛克局长吗?我要将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和不当行为告诉他!”

听到勃洛克局长的名号,陌生警察显然有些退缩。

巴恰堵在门口,咄咄逼人地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警号是多少?是谁派你来公寓搜查的,你有搜查文件吗?”

陌生警察被问得节节败退,狼狈道:

“这是公务,与你无关……好了,我的检查已经结束了,我要离开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走,甚至忘记要求门房老太太替他开电梯,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巴恰追出去,站在走廊大喊:

“我记住你的长相了,你最好小心一点!”

门房老太太惊疑不定地看向巴恰,藏在门后的何长宜转出来,无声地冲她点了点头。

门房老太太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便去追陌生警察。

“请等等我,您不能就这么走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关上门后,何长宜好奇地问巴恰:

“你怎么知道警察局长的名字?”

巴恰骄傲地说:

“我已经在火车站搬了三年的货,这里的每一个警察我都认识!”

对于警察们来说,这些贫穷而卑微的搬运工像是游戏中面目模糊的NPC,没有结交的意义,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必要。

而对于搬运工来说,在火车站这块舞台上,警察是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执法者,可以轻易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就像草原上的麻雀会关注狮群的动向,搬运工们闲暇时也会聊起警察的八卦。

谁说小人物一无是处?

至少他们比警察更了解火车站每个角落发生的事情。

对于陌生警察来说,即使觉得巴恰看起来有些脸熟,但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功商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搬运工,即使是联想能力再丰富的人,也不会立刻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听完巴恰的解释后,何长宜眼睛一亮。

她知道要怎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