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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快速地看了她一眼,低声地说:

“让命运决定。”

他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只是无端多了几分萧瑟。

何长宜摇摇头,轻声地说:

“呵,男人……”

何长宜的生意像是滚雪球一般做越做大,东欧那边已经开了第二家批发市场,国内的货物源源不断运来,利润惊人。

不过钱虽然看起来多,大部分都在账上滚动,从国外客户收来的货款转手就付给了国内的厂家。

像一条永不停歇的齿轮,无形的资金链不断地往复旋转。

一个临时的办公室和以私人名义的签署合同已经不足以应对现在的局面,何长宜思考过后,决定从游击队向正规军发展。

毕竟她现在莫斯克的地面熟人面也熟,通过勃洛克局长和更多的官方人士搭上了线,不用担心会突然有人拿着文件冲进她的小办公室,抢走她的一切财产。

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何长宜在莫斯克办理企业登记手续,作为少见的外商投资企业,登记手续非常繁杂,几乎让人怀疑当局并不希望有人真的在这里开办公司。

执委会、部长会议、财政部、法律公证处、银行……何长宜跑遍了莫斯克各个机关,光是申请文件就写了二寸厚,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将公章盖全。

在经过三个月的折腾后,何长宜最终成功在莫斯克开办了一家钟国投资国际贸易公司。

为表庆祝,她在拿到营业执照的当天在高级餐厅举办一场晚宴,邀请当局人士和重要客户。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何长宜端着红酒杯在人群间娴熟地游走。

透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她抿了一口红酒,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几乎可以看到未来更加光明而美好的前景。

然而,命运在于无常。

像一个顽童般,随手一拨命运三女神的纺锤,金色的丝线便混作一团乱麻。

当莫斯克的夏天步入尾声,随着冷空气一同而来的,还有突然冷酷的社会氛围。

那天,当何长宜习惯性的坐着电梯来到办公室时,电梯内的另一个同公寓的住户忽然看向她,用一种奇怪而幸灾乐祸的语气说:

“你们这些资本家很快就要完蛋了。”

何长宜一愣,一时间怀疑她的峨语是不是没学好,怎么会听到“资本家”这个词呢。

在经过了圣诞节红旗落地后,她以为在如今的峨罗斯共识是发展资本主义,不然也不会有一群“男孩帮”经济学家能够毫无阻碍地实行休克疗法,号称要百日进入资本主义社会。

她不确定地问这位陌生而充满敌意的邻居:

“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邻居却不再说话,用憎恨而诡异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直到电梯抵达办公室所在楼层,何长宜走出去,邻居的脸消失在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后。

何长宜询问门房老太太,她含糊不清地说:

“可能是一些苏|共的余孽吧……别担心,我们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真理部永远别想再出现!”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当何长宜走在街上时,她在墙上看到了一副粗糙的海报,上面写着【为了没有资产阶级的峨罗斯!】

海报一幅接着一幅,贴满了整个街道,看不到尽头。

风吹过,没粘好的海报边缘掀起来,簌簌作响。

此时,社会氛围还在不断的恶化。

何长宜乘坐包下的出租车回家时,那位中学数学老师在她下车前,忍不住提醒道:

“何小姐,如果没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话,你最好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在公共场合。”

何长宜问她:“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女老师只是摇摇头,轻声地说:

“这是我们的事,与你们外国人没有关系。为了安全……我希望你安全,你和那些资本家不一样。”

说罢,她不再解释,探过身拉上车门,一脚油门离开了。

何长宜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这里的气氛也并不轻松。

围在壁炉前的老头老太太们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起来神情非常严肃,而当他们看到何长宜时,平素亲切的目光变得有些别扭。

不是敌意,更多的是尴尬和不知所措。

于是他们纷纷转开视线,不再看她。

何长宜奇怪极了,维塔里耶奶奶迎上来,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我的孩子,你一定很累了吧,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当何长宜坐下后,那些老头老太太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告辞离开,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维塔里耶奶奶。

何长宜不解地问:

“维塔里耶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塔里耶奶奶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

“1991年再次出现了。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何长宜若有所思,问道:

“我能做些什么吗?”

维塔里耶奶奶只是说:

“确保你的安全,如果可以的话,回到钟国吧。”

何长宜再追问时,维塔里耶奶奶苦笑着不说话。

她看起来不像是想要故意隐瞒何长宜,而是难以启齿,或者说家丑不可外扬,无法谈及。

何长宜也不再逼迫这位慈爱的老人,她经历了太多历史,不应该再承受这些压力。

于是,何长宜开始看报纸看电视,看一切她之前没有重视的时事新闻和时政评论——要知道她之前只对商务政策和汇率变动感兴趣。

看着看着,何长宜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在1991年那个黑暗的圣诞节后,原本庞大的联盟分崩离析,散落成互相为敌的多个国家。

而原本就供应紧张的物资此时变得更加糟糕,物价像是坐了火箭一样疯涨,而人们的工资却最多坐着驴车。

光是面包就涨了十五万倍,越来越多的人连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都无法实现。

原本受不了联盟糟糕经济环境而选择拥抱资本主义,此时却发现资本主义更差,巨大的贫富差距和恶劣的治安环境,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念过去的联盟。

即使存在官僚主义和僵化体制的问题,但至少那时候他们能吃得饱饭。

但也不是所有人怀念联盟,他们需要民主,需要自由,只要熬过开始的困难,他们的生活就一定能变得像西方人一样好。

于是,社会开始割裂,一部分人想要回到过去,一部分人却坚持要留在现在。

就像有人所说的“一半的峨罗斯冲上前去,一半的峨罗斯退回去。”

割裂的社会让每个人成为每个人的敌人。

黑色的十月要来了。

第34章

在真正的爆发前, 其实已经出现了一些不祥的预兆。

何长宜运来莫斯克的一车皮货物被抢了。

倒也不是说跨国火车运货有多安全,事实上,峨罗斯境内被偷抢的火车皮不计其数, 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闻。

但抢到了莫斯克就是另一回事儿。

当时这趟列车已经抵达莫斯克,即将在货运站卸货的时候, 突然遭遇抢劫, 列车上的全部货物都被抢夺一空。

面对无数要求赔偿的托运人,火车站直接一个躺平放弃挣扎,给每人发了一张事故证明。

至于赔偿,什么时候保险公司肯出血,那就什么时候再说吧。

何长宜拿着一张废纸般的证明, 有些头疼。

这批货物全部都是一位新客户预订的,突然发生抢劫的案件导致货物无法如期交付。按照合同的约定,她得为延期交付赔一大笔钱。

而赔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与这位客户的合作是何长宜进一步拓展峨罗斯市场的重要一步, 如今双方的信任关系还没有建立起来,首次合作就被突然发生的抢劫案打断, 之后能否继续顺利合作下去?

为了拉住这位重要客户, 何长宜不惜大出血赔偿, 以免对方认为她在一货二卖, 打着抢劫的旗号将货物卖给了出价更高的其他人。

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何长宜新设在莫斯克郊区的一个仓库被烧了。

幸运的是,当时仓管员不在里面,只有货物被毁,人没事。

“差一点, 只差一点, 我就要被烧死了!”

何长宜不得不先去安慰这位被吓坏了的仓管员,之后才有心去看仓库内货物的毁损程度。

放火的人非常熟练,他确保了仓库内没有一处没被火烧的地方。

也就是说, 没有任何货物能够逃脱火灾,它们全部变成了灰烬。

事实上,由于火太大,地面被火焰的高温烧熔,一部分的土地甚至看起来像玻璃。

何长宜咬牙切齿地在账本上记下这一笔亏损。

以及数笔违约金。

虽然货损严重,但何长宜的信誉没有倒塌。

相反,在拿到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后,客户们反而更加信任她,重新签署了新的贸易合同。

一些老客户直接拒绝了违约金,拍着何长宜的肩膀说:

“亲爱的何,我相信你,我们之间不需要违约金,只要下一批货物运来就足够了。”

最近的形势着实不妙,何长宜停下原本扩张的计划,转而采取收缩战略,除了已经发货的订单,其他的能延期交付就延期交付,不能延期交付的就协商解约。

大部分客户表示理解,也有小部分冒险主义者坚持要按合同约定的时间交货。

对于后者,何长宜干脆支付违约金,强行解约止损。

而已运抵莫斯克货物,何长宜一方面要求客户立即提货,另一方面将货物从分散的偏远小仓库中集中到安全性更高的大型仓库,虽然仓储和保险费用直线上升,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次出现火烧仓库的情况。

何长宜还将存在本地银行账户的资金迅速兑换成美元或黄金,在给地下钱庄交了一笔相当高昂的抽成后,转到了国内账户。

但有时人力已经达到极致,仍抵不过天命难违。

事态的恶化非常突然。

一夜之间,城市里到处是穿着迷彩军装的人,十字路口搭起了街垒,时不时响起枪声。

卡车停在路边,向普通人发放步|枪和电棍,无论他们会不会用。似乎只要属于“自己人”,就天然有权拿起枪来。

由于前一天忙到深夜,何长宜没有回维塔里耶奶奶家,而是留在了办公室休息。

当她醒来时,外面的形势像是一夜间回到二战,又或者是更早的十月革命。

而某种程度上,支持联盟与支持峨罗斯的两个阵营,更像是今日的“红军”与“白军”。

这大概是七十六年前的革命者所无法预见的吧,虽然没有沙皇,但他们的后代却分裂成两个派别,再次将枪口对准了彼此。

何长宜站在窗边,楼下已经乱成一片。

无数人蜂拥向中央广场,以及位于广场附近的议会大厦和政府大楼。

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喧嚣而狂热,让挡在前面的警察防线看起来无比脆弱。

何长宜眼尖地注意到站在最前方的几个警察看起来有些眼熟,是火车站警察局的人,看起来他们是被紧急调来阻止人群前往市中心。

但显然,和这条源源不断的黑色河流相比,警察的人数太少,螳臂当车一般的绝望无力。

警察是合法持有枪支,可人群却持有更多的枪,不管是否合法。

当人处于群体中时,判断力和自控力一同归零,而道德法律变成脆弱的丝线,控制不了一头疯牛。

在警察试图阻止人群的前进时,突然,枪响了。

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开的枪,但这像是一个信号,将原本勉强维持的平和状态彻底撕裂。

何长宜心中一紧,她的目光快速在警察队伍中逡巡而过,寻找一缕金色的痕迹。

但糟糕的是,警察们穿着全套防备装备,除非是角度恰好,否则根本看不到他们的脸。

而在统一制服的遮掩下,高矮胖瘦也不再明显,将每个人的特质削减到最低,像是流水线制品。

人群混乱得像是被掠食者冲撞的角马群,昏头昏脑,不知要去往何处,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

直到有人开始中枪倒地。

他仰面朝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平凡的脸上混合惊恐愤怒和茫然,血将警服染深。

枪声变得密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两边都有。

何长宜开始慌乱。

她焦急地扫视了一遍又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小跑着从办公桌后的展示架上拿下来客户赠送的望远镜,抖着手举到眼前。

人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分不清谁在打谁。

有人躲在墙角,手举着枪伸出去,身子努力朝后仰,也不瞄准,啪啪啪地连续开枪,直到搂空弹匣为止。

有人学着电视上的模样,生涩地举枪射击,却发现没有子弹射出来,当他意识到要打开保险时,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打中了他。

还有人跑到街垒处,想要玩一出攻防战,却在下一刻被已经占据了街垒的另一派打倒在地。

警察们混在两派之间,作为不讨喜的第三方,谁都把他们当作敌人。

也因此,警察遭受的攻击最为严重。

到处是血,到处是伤员,惨叫声几乎能穿透玻璃。

何长宜猛地放下望远镜,深呼吸了一下,稳住疯马般狂跳的心脏。

她刚刚看到街边面朝下趴着一个警察,他的血染红了砖石,掉落的帽子下是一头黯淡的金发。

“到广场去!让我们到广场去!”

人群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进,在留下满地的鲜血后,他们踩着血脚印,义无反顾地朝着目标进发。

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何长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一把抓起放在办公室备用的医药箱,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就往楼下跑。

见她要出去,门房老太太急忙制止。

“别去,危险!”

而何长宜已经推开门跑了出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拨开人群,用冲刺的速度飞快跑向望远镜所看到的位置。

那里已经开始有人救治伤员,急救车停在街边。

有人在扶起一个躺在地上的平民伤员时,首先问道:

“你支持谁?叶某钦还是马卡绍夫?”

伤员说他支持马卡绍夫,救治者立刻松开了手,任由他摔回地面。

“去你的吧!你这个该死的敌人!”

地上掉落了许多旧鞋,何长宜在跑步时不得不避开这些障碍物。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鞋子,而主人不知所踪——一个糟糕的、不祥的征兆。

直到找到那位面朝下的警察,何长宜冲到他身边,放下医药箱,双手发力,将他翻转过来。

一张陌生的面孔。

虽然还睁着眼,但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变成了无机质的空洞。

何长宜忽然有些脱力。

狂奔的疲惫慢一拍地找上了她,心脏像是要跳到喉咙口,肋下痉挛似的疼痛。

她勉强抬起手,轻轻地合上了这位陌生人的眼睛。

这时,不远处传来人声。

“这是警察,不是我们的人,就让他留在这里吧!”

何长宜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峨国人将一个穿着制服的受伤警察扔在地上,将“自己人”伤员抬上急救车。

受伤警察重重摔在地上,一股股鲜血从伤口流出来。

何长宜强撑着站起来,提着医药箱快步走过去,想去给他做个急救。

然而,当看到对方的脸时,何长宜惊讶道:

“勃洛克局长?”

勃洛克局长躺在地上,在听到何长宜的声音后,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啊,是你,我的钟国朋友……”

他的声音虚弱极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何长宜快速从医药箱中拿出敷料和纱布,想要先给勃洛克局长的伤口止血。

但当她撕开警服、看到伤口状况后,何长宜的手一顿。

这和被捅了一刀不同,也和被用自制鸟铳打了一枪不一样,真枪的威力远超普通人的想象。

子弹穿透人体,从正面看只是一个小洞,而在另一面,却是一个恐怖而巨大的空腔。

何长宜愣了一下,几乎不知从何下手。

她拿着纱布,试图堵住那个狰狞而血肉模糊的空洞,但突然,勃洛克局长缓慢地举起手,无力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不用了,我知道,没救的……”

何长宜抿了抿嘴,艰难地开口:

“这只是一个小伤口,您需要对自己有信心。”

勃洛克局长“呵呵”地笑出声,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

“谢谢你,最后还能陪着我……”

何长宜不知为何,忽然感到心中酸楚极了。

分明她之前非常讨厌这位勃洛克局长,平时不过是和他虚与委蛇,但凡有机会她都不想多看这位贪婪的警察局长一眼,更不想和他有任何的交集。

可毕竟她和勃洛克局长之间没有深仇大恨,眼睁睁看着一个还算熟人的家伙死在自己面前,还是会让人感到难过。

“我要走了……”

勃洛克局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从嗓子里囫囵出来,何长宜不得不低下头去,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忍下酸楚的情绪,强笑道:

“您还年轻,还没到要去往天父怀抱的时候。”

“你这个狡猾的小骗子……”

勃洛克局长闭着眼睛,声音轻到听不清楚。

“我知道,你拿来的那些文物都是假的……”

“煮过的头颅,不该是那个模样……”

何长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勃洛克局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得意的微笑。

“谁也别想骗我……除非我自愿受骗……”

渐渐地,勃洛克局长的手滑落在地,眼睛却突然睁开,失焦般盯着灰蓝色的天空。

“我看到了……”

“红色的……旗帜……”

勃洛克局长睁着眼睛,就这么没了气息。

何长宜仰起头,用力呼吸了几下,将喉中的梗块咽下去。

何长宜将勃洛克局长的遗体端正地摆放在街边,并用警帽盖在他的脸上。

她提着医药箱站起身,在满地的伤员中寻找安德烈。

幸运的是,她没有找到;但不幸的是,就在她救助另一个受伤警察时,忽然有子弹从天而降,精准地将伤员的脑袋开瓢。

何长宜被溅了一脸血,她下意识狼狈地翻身滚到墙角,借助墙壁的遮掩,躲过了下一枚子弹。

有人躲在楼上的房间里向下面开枪!

何长宜简直不敢相信,这到底还是现代和平社会的一国首都吗?

就算是二战的斯大林格勒,也不会连城区里都出现狙击手吧。

那个高处的家伙显然对他的手段非常得意,将街上还在喘气的非我族类通通点名,直到只剩下在墙角躲着的何长宜。

枪声不断响起,将墙上的砖石打成飞溅的碎片。

何长宜所在的位置对她非常不利,这是一条死胡同,出口只有一个。而且小巷形状短浅,只要枪手换一个房间,就能打中躲在里面的人。

或者,他就一直像现在似的逗弄猎物,直到被吓坏的猎物自投罗网,撞进他的瞄准镜。

何长宜努力镇定下来,观察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但不幸的是,除非她有超能力,或者能像壁虎一样爬墙逃走,否则就只能等着枪手的“点名”。

枪声中,何长宜不禁想,她这倒爷当得堪比战地记者,等莫斯克的事了,她干脆改行得了,端起照相机直奔中东战场,目标直指普利策。

就在何长宜苦中作乐的时候,忽然一个空弹匣被扔到她脚边。

何长宜顺着弹匣扔来的方向看去,吃惊地发现那是安德烈。

他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口,帽子不知所踪,金发混着汗水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身上制服反穿,乍一看认不出来是警察。

安德烈不说话,只是对何长宜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按自己的指挥行动。

接着,他伸出一只手,随着枪响,他的手指分别比出五,四,三的手势。

何长宜忽然意识到,安德烈是在数枪手的弹匣里剩余的子弹!

当枪声再次响起,安德烈的手指比出“一”。

何长宜用手指了指上面,安德烈肯定地冲她点点头。

就在最后一声枪响过后,安德烈用力挥手,示意就是现在!

何长宜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从小巷中冲出,冲着安德烈的方向跑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何长宜飞扑向张着手臂的安德烈时,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几乎是追着何长宜的脚后跟射进地面,只差一点,之后再次连发的几次枪声怎么听怎么透露出一股气急败坏的意味。

安德烈一把接住了何长宜,揽着她的腰,旋身躲进屋内,顺手关上了门。

安静的房间,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隔绝了鲜血和硝烟的气息,仿佛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何长宜大口喘着气,生死一线之隔,她差点就要去阎王殿报道,也不知道死在莫斯克的话,黑白无常接不接跨国出差的任务。

直到缓过气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安德烈的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接近。

安德烈紧紧地抱着何长宜,以从未有过的力道,而他的手在颤抖。

像是从一场噩梦惊醒,他还沉浸在恐怖的幻象中无法脱身。

何长宜埋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脏在狂乱无序地乱跳,像要撞断胸腔肋骨。

他身上有硝烟和鲜血的气息,而她也有着同样的气息。

“没事了……”

何长宜安抚地摸了摸安德烈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一切都过去了。”

安德烈更加用力的将何长宜摁向自己的怀里,像是只有无限接近,怀里有足够充实的存在感,才能让他确认她还活着。

他们都活下来了。

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中。

当何长宜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时,已经是这一天的傍晚。

军队开进了莫斯克,暂时驱散了街面上的人群。

枪声短暂停歇,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响起。

当何长宜进门时,阿列克谢正要出去。

他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头发凌乱,衣服被撕开一条大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衬出几分凶戾。

维塔里耶奶奶看到何长宜,大声地说: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天呐,我一直没能打通你办公室的电话,幸好你没出事!”

阿列克谢看到何长宜后,原本紧绷的表情猛然放松下来。

“你还活着。”

何长宜没有说话,绕过他坐到躺椅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活着。”

维塔里耶奶奶走过来,用力将何长宜抱进怀里,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何长宜。

“我看到了电视上的新闻,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今天……今天实在是太糟糕的一天。”

何长宜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将自己埋进了维塔里耶奶奶温暖的怀中。

她太累了。

阿列克谢却敏锐地注意到何长宜手上的血迹。

“你的手……受伤了吗?”

何长宜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伤员们的血。

她摇摇头,平静地说:

“不是我的血。”

她不再解释更多,因为开口时眼前就会浮现出一双双空洞的瞳孔。

阿列克谢像是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询问,只是给她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喝了它,这会让你能睡个好觉。”

何长宜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安静地一饮而尽。

然而,蜂蜜热牛奶并没有能给何长宜带来一个好梦。

半夜的时候,她突然满头大汗地从床上惊醒,惊疑不定地喘着气。

血。

无边无际的血。

还有那些眼睛,他们都在看着她。

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下一刻,阿列克谢穿着睡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不请自来,擅自坐在何长宜的床边。

分明是恶客,但此时却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睡吧,我会在这里。”

阿列克谢低声地说。

顿了顿,他迟疑地伸出一只手,将何长宜前额处汗湿的头发捋到后面。

借着窗外的月光,何长宜看向他,沉默半响才说:

“你是怎么度过的?”

她没有说要度过什么,但阿列克谢却奇异地了解何长宜真正想要问的话。

“我没有度过。”

他低沉地说。

“我一直留在那里。”

此时的阿列克谢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何长宜忍不住向他伸出手。

阿列克谢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反手将她拢在掌心,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是一个安抚意味浓重的吻。

“但你不必。”

阿列克谢说:“睡吧,别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

何长宜垂下眼帘,片刻后,她往里挪了挪,挪出一个可以供一人躺下的空位。

阿列克谢看向她。

何长宜没说话,他也没有。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何长宜昏昏欲睡,但她不敢真的睡去,担心梦中会再次出现血,以及那些灰色的眼睛。

大床忽然下陷,接着身边一暖。

阿列克谢合衣躺下,伸手将何长宜连着被子揽入怀中。

“睡吧。”

于是何长宜就真的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的梦里没再出现鲜血。

然而,暂时的温暖不能解决现实问题。

人总要面对被子以外的世界。

当何长宜再次醒来时,莫斯克没有变得比前一天更好,相反的,它变得更糟糕了。

坦克开上了街头,将原本设计仅供汽车同行的马路压出深深的塌陷。

全部乱套了,到处都是穿着军装的人,以及拿着枪的所谓“志愿者”。

这座城市的氛围一天比一天恶劣,看不到终点,只有无穷无尽的下坠。

谁也不知道最终会坠落何处。

电视机转播的画面中,坦克的炮口对准了政府大楼,曳光弹撕破了夜空。

火焰,到处都是火焰。

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马卡绍夫将军在对着人群大喊:“没有市长了,没有绅士了,也没有流氓了!”*

另一位将军则在政府大楼公开号召开战:“飞行员们!兄弟们!开起飞机吧!轰炸克宫!那里是一帮匪徒!”*

事态越来越严重。

示威者冲进了电视台中心,他们的脸在画面上短暂出现,然后粗暴地切断了电视信号。

维塔里耶奶奶在哭泣,悲伤极了,她的眼泪滑过满是皱纹的脸。

“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天啊,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们?”

阿列克谢沉着脸,对何长宜说: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你必须马上离开。”

第35章

“那你们呢?”

何长宜急切道:“和我一起走吧。没有护照也行, 只要到了边境,总有办法入境的。”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而维塔里耶奶奶上前, 轻轻将何长宜搂进怀中。

“亲爱的,我不能走, 这是我的国家, 我哪儿也不去。”

何长宜急躁道:

“可现在的情况!”

维塔里耶奶奶含着泪,温柔地打断了她。

“总要有人会选择和国家葬在同一个墓穴中。我太老了,已经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但至少……至少让我留到最后一刻。”

她的眼神坚定极了,闪着泪光, 让人动容。

“请尊重我的选择。”

于是何长宜要出口的劝说都卡在嘴边,无法再说出来。

她只能轻声地说:

“可是您不应该为了政客间的斗争而陪葬。”

维塔里耶奶奶却冲她眨眨眼睛,像往常一样。

“不, 当然不,我可没打算现在就‘为国捐躯’。房子里有充足的食物和饮用水以及燃料, 只要锁上门, 拉好窗帘, 没人会对一个空房子好奇的, 这里可不是议会大楼。”

何长宜还是有些不放心,维塔里耶奶奶夸张地说:

“去钟国的火车最快也走要六天六夜!我可没办法想象在火车上待这么久,这简直是对老年人的虐待!就让我留在我温暖的家里,躺在床上吃早餐, 看电视听收音机, 还可以勾一件新毛衣——”

何长宜:……

听着她都有点不太想回国了。

维塔里耶奶奶却很坚持。

“亲爱的,你是外国人,你知道的, 我们斯拉夫人一向有些排外,你留在这里并不安全。”

接着,维塔里耶奶奶转头,自然而然地对阿列克谢吩咐道:

“阿列克谢,你送何离开峨罗斯,让她安全地回到钟国。”

阿列克谢一顿,半响,他才沉默地点了点头。

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维塔里耶奶奶靠近何长宜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带他走。”

何长宜惊讶地看向维塔里耶奶奶,而奶奶则是对她露出一个叹息般的笑容。

“别让他回来。”

“别让他挡在坦克前面。”

何长宜将重要物品打包,她的证件和美元放在贴身口袋,除了一个随身小包以外,其余的行李都留在了维塔里耶奶奶家。

分别前,她对维塔里耶奶奶说:

“请您千万确保自己的安全,我不久后就会回来的,我保证,一定很快……”

维塔里耶奶奶站在门边,露出一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分别。

“我会做好馅饼等着你回来。”

阿列克谢坐在车上,摁了摁喇叭,示意何长宜上车。

最后重重地和维塔里耶奶奶拥抱了一下,何长宜走下楼梯,拉开车门上车。

维塔里耶奶奶站在大门旁,一直挥舞着手臂,直到车子开远,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机场已经关闭了,只能通过火车离开莫斯克。

但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并不顺利。

这条路何长宜已经走过数次,但还是头一回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这么多的障碍物和街垒。

到处都是拿着枪的人,虽然没人开枪,但当他们看过来时,还是不由得让人心悸。

还有坦克和装甲车,径直占据了大半路面,只给对向车辆留下一条窄到几乎要抬起后轮,踮着脚侧身通过的小道。

幸好阿列克谢车技还算不错,在这样错综复杂的路况中还能操纵着出租车顺利通过。

即便如此,车子在路上还是被逼停了几次。

一次是一个拿着枪、张着双手跑到马路中央大喊大叫的男人。

他死死扒着出租车的车窗,试图伸手进去抢夺方向盘。

“该死,你是什么人,你支持谁?你的车是从哪里来的?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车上的钟国女人是干什么的?”

阿列克谢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猛地踩下油门。

车辆突然加速,男人扒不住车窗,摔倒在地,被远远甩到后面。

透过后视镜,何长宜看到那个男人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举枪朝出租车射击。

幸好,他的射击水平不足以让他射中任何高速移动中的物体。

另一次则是抱着孩子的女人,她的身旁还站着裹着头巾的老太太。

远远看到出租车,女人将孩子塞给老太太,奋不顾身地扑上来拦车。

“拜托,我的孩子发烧了,请带我们去医院!”

阿列克谢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决定开车离开。

是何长宜拦住了他。

“让她们上来吧。”

她轻声地说:“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见何长宜打开车门,示意她们上车,女人绝望而崩溃的神色一松。

她口不择言地感激何长宜的仁慈,急切地让老太太和孩子先上车,三个人挤在了后座。

孩子只有几岁大,包裹在大人的衣服里,小脸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粗重,时不时抽搐一下。

女人痛苦地用手不住摩挲着孩子的脸庞,老太太紧握着十字架,无声地祷告。

距离此处最近的医院与火车站是相反的方向,这也就意味着去医院就要绕路,要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

阿列克谢神情紧绷,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青筋迸起。

何长宜伸出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

“没关系的。”

她用中文说,“回不去就回不去,我更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为了缓解一下气氛,何长宜开玩笑道:

“要不然,死在一起也行。”

闻言,阿列克谢转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沙哑地说:

“我宁愿你现在就滚回钟国!”

第三次车子被拦停,是路口设卡检查的军人。

大兵们身穿迷彩军装,头戴钢盔,手持自动步|枪,神情极为警惕。

关卡旁已经被拦停不少私家车,车主们被勒令从车中出来,举手背身蹲下,接受军方的检查。

这是去往火车站的必经之路。

阿列克谢到底没听何长宜的,决定先把她送走,再将路遇的母女三人送到医院。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这里会被军方设卡。

阿列克谢重重在方向盘上锤了一拳,在哨兵黑洞洞的枪口前,被迫踩下油门停车。

大兵端着枪上前,用力敲了敲车窗,示意车里的人都下来。

在下车前,何长宜笑着叹了口气,说道:

“看来这次真要和你死一起了,也不算亏,好歹有头熊陪葬。”

阿列克谢没说话,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凶狠地看向车外的大兵。

何长宜相信,如果给他一把枪,阿列克谢会毫不犹豫地冲着关卡扫射。

何长宜不轻不重地在阿列克谢的手背上拍了拍。

是安抚,也是制止。

阿列克谢压抑地看过来,他的眼中有迟疑,也有奋不顾身的疯狂。

但现在还没有被逼到这份上。

何长宜决定率先下车配合检查,然而就在她下车之前,后座的女人先一步摇下了车窗。

“拜托,拜托,我的女儿快要死了,请让我送她去医院!”

大兵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要上手扯开车门,听到女人的话,他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车里的小孩。

孩子紧紧闭着眼睛,高热让她洋娃娃般的小脸上布满了不祥的丘疹。

她在艰难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全身力气,但还是几乎要窒息。

即使是一个不懂儿童医学的人此时也能看出,这个孩子的状况很糟糕。

头巾老太太也在向大兵不住地哀求,一个悲伤而绝望的老祖母,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大兵停下动作,有些不知所措,一时愣在车边。

他的上级注意到这里的异常,皱着眉头快步过来,呵斥大兵在磨蹭什么。

而当上级看到车里的一幕时,他也愣住了。

女人头发蓬乱,看起来憔悴而狼狈,此时却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力量,让她为了垂死的女儿而战。

“求求你们,怜悯怜悯我们吧!这孩子的父亲在远东服役,她也是军人的女儿啊!我没有撒谎,我丈夫服役的部队番号是***,他是一名少校,他已经一年没有见过女儿了……”

闻言,这位中校显然有些动容,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家中长久未见的的孩子。

“求你们,别让他回家时只能看到女儿的墓碑……”

在听到这一句后,中校终于作出决定,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带走车旁的大兵,示意关卡放车离开。

见前方能够通行,阿列克谢当机立断踩下油门,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出租车迅速驶离关卡。

何长宜松了口气,对阿列克谢说:

“先去医院。”

不能再等了,多一分拖延都会给高烧的孩子带来不可逆转的终身影响。

至少看在这个孩子能够让他们顺利离开关卡的份上,先送她去医院接受治疗。

阿列克谢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又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三人,在下一个路口,他终于下定决心,猛地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往另一个方向。

当出租车抵达医院时,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受伤的人,枪伤、刀伤、烧伤……

伤口的痛苦让伤员们不住地呻|吟,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

还有一些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他们已经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医护人员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是在小跑,雪白的大褂上血迹斑斑。

何长宜眼疾手快拉住一个路过的医生,她正要对何长宜发怒,阿列克谢已经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身后跟着气喘吁吁地跟过来的女人和老太太。

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摘下胸前的听诊器,快速听了听小孩的肺部。

“快跟我来!她需要急救!”

阿列克谢将孩子交给她的母亲和祖母,不等她们千恩万谢地感激,他已经拽着何长宜离开了医院。

出租车停在路边,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有人试图撬开车门。

阿列克谢凶狠地赶走对方,粗暴地将何长宜塞进车内,不等她坐好,他已经启动了车子,猛地倒车,以冲锋般的速度驶向火车站。

“如果你今天无法离开莫斯克的话,我就把你丢进莫斯克河,你可以游泳离开,正好冷却一下你那颗过度善良的大脑。”

阿列克谢眼睛盯着前方路况,脚几乎没从油门上离开过。

出租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不像是四轮小轿车,更像是买了最高额保险的大货车,有种“你和我保险说去吧”的狂放不羁气派。

幸好现在路上的车辆不多,敢于肉身拦车的勇士更少,才没造就一个峨版马路连环杀手。

直到车子抵达火车站,忍了一路的何长宜才对阿列克谢说:

“你应该多谢我的善良,如果不是我让她们上车的话,我们大概就要在关卡陪着军官同志们过夜了,就像其他车主一样。”

阿列克谢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赞。

“是啊,多伟大的善良,圣母玛利亚也要为你唱圣歌。”

何长宜不甘示弱地反击:

“那我一定会仔细听完这首为我演唱的圣歌。”

两人斗嘴归斗嘴,速度一点也不慢。

阿列克谢将出租车直接扔到路边,也不管会不会再次有人想要偷车,抓着何长宜的手朝火车站里跑去。

然而,就当莫斯克火车站的雄伟建筑已经近在眼前时,进站口处的一列负责检查的警察再次拦住了所有想要乘坐火车离开莫斯克的人。

阿列克谢脚步一顿,视线迅速扫过整个火车站,快速思考哪里有缺口或守备松懈的地方,能够让他翻墙将何长宜送到火车旁。

何长宜也在观察这些警察。

非常陌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和她过去熟识的警察完全不一样。

不过考虑到前些天发生的流血冲突事件,许多属于火车站警局的警察或受伤或殉职,突然出现的陌生警察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而警察们也在观察火车站前的人。

一群高鼻深目的斯拉夫人中,突然出现的黑发黑眼的东亚女人非常显眼。

一个陌生警察冲何长宜伸出手,硬邦邦地说:

“你的护照!”

何长宜正要去从内袋中拿出护照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由于突发的动乱事件,导致政府关门停摆,而她还没来得及办理续签。

也就是说,何长宜的签证已经过期,她现在变成非法“黑”在莫斯克的一员。

阿列克谢注意到何长宜的迟疑,低声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何长宜冲他露出一个苦笑。

“我可能真得陪你们留在这里了……”

陌生警察见这个东亚女人迟迟没有拿出护照,心生怀疑,上前一步,再次说道:

“护照!”

何长宜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会出现护照的问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如果来的是之前的熟人警察就好了,可惜他们现在不知是生是死。

面对完全没有交际的陌生警察,何长宜不知应该如何来对待他才能有效破解面前的难题。

趁乱逃走?

还是乖乖交罚款,指望对方能看在美元的份上放她一马?

她从兜里捻出几张美元握在手心,努力对陌生警察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抱歉,可能有一些问题,但我想这里是不是有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陌生警察狐疑地看着何长宜,以及站在她身旁看起来威胁性十足的阿列克谢,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电棍。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出什么事了?”

是安德烈。

他眼下一片休息不足的青黑,神色有些憔悴,一向笔挺的制服此时也变得乱糟糟的。

作为火车站警察局的原班人马,相比于这些借调来的同事,他显然在处理这片区域的问题上更有经验,以及让人信服的决策力。

陌生警察在看到安德烈后明显放松许多,指着何长宜说道:

“这个女人不肯拿出护照,我怀疑她是非法入境人员。”

安德烈看向何长宜,她小心翼翼地冲他露出一个求饶似的微笑。

安德烈面色不变,像是看到陌生人一般,公事公办地向何长宜伸出手。

“请出示你的护照。”

何长宜这次就爽快多了,干脆地掏出了护照,交到安德烈手上。

安德烈翻开护照,在看到签证那一页时,他停顿了一下。

在他停顿的那一瞬,何长宜有些不安。

虽然她个人认为和安德烈算是生死之交,但这个死脑筋的家伙一向不怎么灵活变通,坚守原则到了有些倔强的地步,她也不太能确定安德烈是不是真的会放自己一马。

不过就算他秉公执法,至少不会把她关进警察局的小黑屋吧……

最终,安德烈还是合上了护照,将其还给了何长宜。

“女士,您的签证快要到期了,如果您还要继续留在峨罗斯境内的话,请尽快办理续签。”

何长宜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她放松的模样太明显,旁边的阿列克谢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依法办理续签,辛苦警官先生。”

何长宜兴高采烈地冲安德烈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微笑。

而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何长宜,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阿列克谢。

很难说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但最后,安德烈离开,还一并带走了陌生警察。

目送两人背影远去,何长宜一把拽住阿列克谢的手。

“快,我们现在就进火车站买票!”

火车站里的人多极了,有峨罗斯本国人,也有外国人,其中不少是扛着大包小包的钟国倒爷。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也不舍得放弃千辛万苦带过来的货物。

但问题是,车站不肯将车票卖给外国人。

“该死的老毛子,要死你们自己死去,拉着老子不让走算什么事儿?!”

“凭什么不给我们卖票,我给钱还不行?你说要多少,两倍还是三倍?只要能让我离开这个遭瘟的莫斯克,就算十倍的钱我也出得起!”

“快点给我卖票!让我买票!”

“给我一张车票,随便什么票,去东欧的也行,只要能走就行!”

愤怒而急躁的人群几乎堵住了售票窗口,无数只手不断地拍着窗户,几乎要将玻璃打碎。

阿列克谢让何长宜等着,自己则利用强壮的体格挤进人群,粗暴地挤到人群最前方,留下身后一片不甘心的抱怨。

他将一摞卢布径直塞进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

“给我一张去远东边境的车票!无论哪个城市!”

他的要求很低,只要是边境城市就可以,售票员动作麻利地将一张车票扔给了他。

阿列克谢抓着车票挤出人群,拽着何长宜的胳膊就往站台方向跑去。

而站台上的人也不少。

即使车站禁止向外国人出售车票,但神通广大的倒爷们还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车票。

但他们还是上不了车。

峨罗斯的站务员反复驱赶着这帮扛着大包的倒爷,从车头赶到车尾,像是在驱赶苍蝇,无论如何都不许他们上车。

“我有车票,凭什么不让我上车!”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畜生,让我们上车!老子才不要死在莫斯克呢!”

“你们峨罗斯人打峨罗斯人,凭什么不让我们钟国人回家!”

“求求你们了,让我们上去吧!你想要什么,皮夹克,还是阿迪达斯?只要让我上车,你要什么都行,我白送!”

然而,不管是怒骂还是哀求,峨罗斯站务员像是听不到一般,板着一张脸,只许高鼻深目的斯拉夫人上车。

这是今天离开莫斯克的最后一趟列车,眼见离发车的时间越来越近,站台上的人们几乎陷入癫狂。

有人扔下包裹,冲上前强行要挤进车厢,和站务员厮打在一起。

有人趁机要钻进车门,结果被守在门口的列车乘务员一脚给踹了出来。

还有人绝望地跪在站台上不住地磕头。

“让我上车吧,我给钱,给钱还不行吗?你们要多少钱才能放我进去啊!”

在这全然的混乱中,阿列克谢将何长宜牢牢护在怀中,硬生生拨开人群,强行挤到一处人比较少的偏僻车厢的门口。

他混血的长相让守在门口的站务员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放他上车,还是拦下。

“等等……你是峨国人吗?”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低沉地用峨语说:

“她有车票,让她上车!”

但站务员看到何长宜的东方面孔后,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不能让她上来,但你可以上来。”

阿列克谢凶恶地威胁:

“你无权决定!她必须要上车,或者你可以选择永远地躺在车轮下!”

站务员只是平民,没见识过这种凶残的黑|帮人士,一时间被吓到,拦人的手就没那么坚定了。

何长宜眼疾手快,将手里捏了一路的美元塞进了站务员兜里。

“拜托,行个方便,我们只是要离开而已。”

站务员看到了露出口袋边缘的绿色钞票,心中一动,这可是美元啊。

卢布现在已经是不名一文的“木钞”,只有美元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见站务员的表情稍有动摇,何长宜立刻加码,往他的手中又塞了一张美钞。

这次站务员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张面值一百的美元。

只这一张薄薄的钞票,就顶得上他三个月的工资。

此时阿列克谢凶狠地催促道:

“你是否真的要我将你捆在铁轨上?”

威胁与利诱双管齐下,站务员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吧,但你们要快点……”

站务员微微侧身,让出一条缝隙,能够让他们两人上车。

阿列克谢卡着何长宜的腰,用力将她从位置更低的站台上抱到位于高处的车厢里。

不等站稳,何长宜回身猛地拉住阿列克谢的手臂,一把将他扯了进来。

而此时,列车已经缓缓启动,鸣笛声慢了半拍才响起。

站台上的人已经疯狂了,不顾危险追逐着列车,有人甚至扒住了车门,在列车员惊恐的目光中,半个身子拖在火车外面,乞求地说:

“快!快把我拉进来!我要掉下去了!”

车门还大敞着,寒风呼呼地灌进车厢。

阿列克谢惊愕地看向何长宜:

“你在干什么?!”

何长宜急促地喘着气,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阿列克谢,像是怕他要跳车离开。

“你答应维塔里耶奶奶要送我离开,至少不应该只是送到火车上。”

阿列克谢简直要被气笑了。

“难道你还需要我将你送到钟国吗?”

何长宜立刻说:

“是,请带我回国,我不能离开你。”

阿列克谢的表情忽地变得空白一片。

他狼狈地转开视线,任由车外一闪而过的景象在视网膜上滑过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不能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