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列克谢来得很快。
他不是独自前来, 而是带来了一帮魁梧而凶恶的手下。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校园,将拦在宿舍门口的几条恶棍掰折后随手丢在路边。
楼下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不明所以的留学生们被吓得瑟瑟发抖, 狐獴抱团。
何长宜站在窗边,和仰头看过来的阿列克谢对上视线。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浅浅一丝笑。
是嘲笑。
何长宜无声地骂了一句, 下一刻, 宿舍大门传来过分客气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阿列克谢就站在门外,一只手屈指举起作敲门状。
“没想到你也会喊救命。”
他站在门口挡住大半光线,灰眸中满是笑意,甚至有些得意。
何长宜严谨纠正他的用词。
“首先, 我没有喊救命。”
阿列克谢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其次,我有需要的时候会喊救命的——但现在不是‘有需要’。”
阿列克谢定定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
“好,那请你支付一下‘套餐’费用。”
他微微侧身, 让何长宜看到站在他身后正好奇地朝这边探头探脑的熊大熊二熊三熊四……等等。
当看到阿列克谢面前的钟国女人时, 表情冷酷的熊n号们立刻从眼中发射出八卦激光。
“是她, 是那个钟国女人!”
“不敢相信, 我终于能亲眼见到她的长相!”
“真美丽,她穿得像一头东方鹤,黑白分明,和钟国的熊猫一样。”
熊n号们顶着一张冷脸窃窃私语, 突然看到那个鹤一样的东方女人往阿列克谢身上拍了一摞厚厚的绿色钞票。
“收下钱, 然后带着你的人滚蛋。”
这句话何长宜是用峨语说的。
她放下钱后,一只手顺势在阿列克谢脸上摸了一把。
像是爱抚,又像是惩罚, 轻轻地拍了一巴掌,然后沿着下巴和脖颈缓慢滑下,在他厚实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摁了摁,最后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手。
阿列克谢不动,目光追随着她的手。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了何长宜的手腕,用力将她向自己的方向扯过来。
“嘶——”
不知是何长宜身后的狐獴们发出的声音,还是阿列克谢身后的熊n号们发出的声音,倒吸冷气的巨大声响像是往现场焦灼的气氛上浇了一壶冰水。
阿列克谢余光扫了一眼两边人群,俯身在何长宜耳边低声说道:
“我期待你真正喊‘救命’的那天。”
接着他松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唉——”
又是一声,围观群众们不知是遗憾还是失望,齐齐发出叹气声。
原本紧张凝重的气氛在这两声后变得轻松起来,即使在最担心学业的留学生,此时也忍不住八卦地在何长宜和阿列克谢之间看来看去。
而圆脸小姑娘袁园园和扔被子小姑娘程宁最为激动,两个女孩拽着对方的胳膊,兴奋得一张脸都是红通通的。
电视剧里的谈恋爱桥段看起来都没有刚刚的那一幕刺激。
势均力敌,简直像美国老电影邦妮与克莱德,一对亡命天涯的雌雄大盗。
何长宜若无其事地转身对留学生们说:
“行了,没事儿了,现在该处理你们留学的问题了。”
狐獴们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一幕缓过神来,小赵按捺不住好奇,试探地问道:
“何姐,这位大哥——”他指了指阿列克谢。
“我们该怎么称呼啊?”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阿列克谢和何长宜是什么关系。
朋友?似乎有些过于亲密。
情人?又仿佛太过剑拔弩张。
敌人?但只要一个电话他就带人来解围。
太复杂了,这比峨语的语法还要难一百倍。
何长宜却面不改色地说:
“不用称呼,他是上门|服务的,我已经付过钱了。”
小赵有点懵:
“啊?”
阿列克谢看了何长宜一眼,她冲他露出一个假笑。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一并带走了因为听不懂中文而不知道自己被说成“上门|服务”的熊n号们。
“等一下。”
何长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列克谢没有停下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地下楼,直到何长宜追上他,有些恼怒地扯住他的衣服。
“我让你等一下。”
阿列克谢抬眼看向何长宜,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击她。
“服务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何长宜骄傲地抬着脸,像个肆意妄为的昏庸女王。
“我说结束的时候才能结束,很显然,现在还没有结束。”
一行人已经走到楼梯口,外面一地歪倒的恶棍,站着的谢里可夫斯基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想到在自己离开的短短一段时间里,找来看管留学生们的帮手居然全部被打倒,一时间吃惊又害怕。
当听到宿舍里传出的下楼声音时,谢里可夫斯基看了过去,只见那个有些面生的钟国女学生对旁边的峨国男人说了些什么,接着抬手指向自己。
谢里可夫斯基心生不妙,下意识转身就要跑。
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就是他!抓住他才算服务结束!”
谢里可夫斯基才跑了两步,就被人从身后重重扑倒在地。两只手被缚在身后绑了起来。
干脆利落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在他身旁蹲下,用轻松的语气说出威胁的话。
“把你干过的事都说出来,否则你就亲自去测一测莫斯克河有多深吧。”
谢里可夫斯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你不是钟国来的留学生!”
何长宜懒洋洋地说: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是。你这人坏也就算了,还蠢,这么长时间连二十来号人的脸都记不住,要不怎么费了大劲儿搞诈骗,一年也只骗到两万美元,还要两个人分,啧,没用的废物。”
谢里可夫斯基气坏了,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黑发灰眸的男人踩着脊背强行压了下去。
男人冷漠地补了一句。
“蠢得可以埋进西伯利亚冻土层、全球巡回展览的蠢货。”
谢里可夫斯基的脸被迫贴着地面,憋屈地想谁让你们钟国人都长得差不多,脸盲很正常,凭什么骂他蠢……
一通大记忆术恢复后,从谢里可夫斯基口中,留学生们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这年头兴起出国热,国内的人削尖脑袋往国外钻,别管去了国外是不是刷盘子,总之先出去再说。
趁着这股热潮,蔡老师和谢里可夫斯基一内一外联手做下留学骗局。
蔡老师在国内招生,将国立语言大学的分校说成总部,把学制和宿舍环境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年毕业后可入学莫斯克各大公立高校,专骗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
谢里可夫斯基则借助在峨国的关系,让缺少经费的分校开设中期培训班,学费定为每人七万卢布,完全不追求教学质量,捞一把就跑。
一边是国内收取一千美元加三千人民币的学费,一边是峨国实交七万卢布的学费,蔡老师和谢里可夫斯基吞掉中间的巨大差价,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原本打算三月份培训班结束后,两人卷钱跑路,但没想到被提前踢破。
要不是小赵在火车站遇到何长宜,随她打车去往真正的国立语言大学,恐怕直到被校方赶出校门,这帮留学生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现在抓住了谢里可夫斯基,但蔡老师却跑得不见踪影,而那笔被他们两人骗走的巨款也不知去向。
留学生们愤怒极了,但却不知该怎么办,像无头苍蝇似的乱做一团。
有人要打谢里可夫斯基一顿出气,有人要出门去找蔡老师,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也有人要去找校方,他们应该为此负责。还有人不住地埋怨自己,怎么就这么让人给骗了呢。
混乱中何长宜成了主心骨,她也不推辞,立刻将狐獴们分成两路。
一路前往莫斯克警察局报警,控告谢里可夫斯基涉嫌诈骗;另一路则去邮局打跨国电话,通知家长在国内报案。
要是蔡老师已经离开莫斯克,得赶紧在国内抓住他。
家长们在接到电话后如晴天霹雳一般,几乎无法相信这一切。
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使再不能接受,现在最要紧的是补救。
二十多个家庭齐齐来到警察局报案,由于受害人众多,涉案金额高达二十余万元,且还存在涉外情节,警局对此非常重视,一面在国内搜捕蔡老师,一面则派出警察到莫斯克办案。
这时,距离骗局曝光那天已经过去了十天。
在这段时间里,何长宜一边忙着生意,一边抽空帮留学生处理这件事情。
何长宜的性格中是有一点侠义在的,在危机关头总会第一个挺身站出来,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她能被人尊称一句“何姐”的缘由。
毕竟如果在关键时刻都指望不上的话,那也别指望别人会发自内心的尊敬。
没人会喜欢一个遇事就缩的假·强者。
事情的进展还算顺利,由于证据确凿,莫斯克警方正式逮捕了谢里可夫斯基,钟国警方也已经立案侦查,抓获了协助蔡老师进行虚假招生宣传的同案犯。
但现在还面临两个问题。
一是蔡老师至今没有落网,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回国,亦或是还躲在峨罗斯。
二则是留学生们的学业问题。
作为受害人,留学生们想要请假回国,配合钟国警方调查案件。
但分校却表示培训班还没有结束,如果他们回国的话,就视作自动退学,而且不退学费。
为了这事儿,留学生们和校方扯皮了好些天,至今还没能达成一致。
虽然分校不会向留学生们颁发毕业证,但好歹还会出具一纸培训证明。为了这张价值一万元的证明,留学生们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退学走人。
更重要的是,留学生们出国的目的是为了在莫斯克上大学,真正的大学,能够让他们回国时带上一张被认可的毕业证。
如今钱也花了,人也在峨罗斯待了小一年,结果最终一切却变成了一场空。
袁园园哭着对何长宜说:
“何姐,我爸爸说峨罗斯的艺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他想让我在列宾美术学院学习油画。我们家花了一万块钱,可我现在甚至连一张培训证明都拿不到。”
留学生们想到虽然他们现在上的是分校,但说起来也属于国立语言大学,能不能让他们转学到国立语言大学,拿到真正的毕业证呢?
分校却咬死了不答应,反正他们就收到七万卢布,说什么也不能把人放到本校。
就在双方僵持时,何长宜出现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来了一位能破局的关键人物。
“这位是伊斯科拉教授。”
何长宜向众人介绍道:“她是莫斯克大学的教授。”
伊斯科拉教授是维塔里耶奶奶的老朋友之一,也是最初与何长宜以物易物的客户。
何长宜将留学生们所面临的困局告诉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请求对方的帮助。
伊斯科拉教授叹息道:“我曾经在三十年前去过钟国,作为支援的技术专家,当时我们的国家像是兄弟,我们的人民如同一个母亲生下的孩子,可是现在……达瓦里希何,不必担忧,我会尽我所能,帮助这些可怜的孩子。”
在峨语中,“伊斯科拉”的含义是“星星之火”。
就像是一颗暮年时还在尽力燃烧的火星,伊斯科拉教授在学校间积极奔走,最终说动了国立语言大学,同意收下这二十个钟国留学生。
虽然还要补交学费,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留学生们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地哭成了一团。
即使是年纪最大、辞职留学的男人,此时也背过身,悄悄抹眼泪。
众人对何长宜感激极了,要不是她极力制止,差点被人当面磕头。
太吓人了,她还想长命百岁呢,这二十几个头磕下去,还不得折寿一大半啊。
来莫斯克查案的钟国警察在得知消息后也很高兴,至少受害人能够挽回一些损失。
当然,要是能抓到蔡老师,让他把赃款都吐出来就更好了。
何长宜问他:“你在莫斯克这段时间查到什么了吗?”
警察名叫周诚,是个精干利落的年轻人。
由于中峨之间没有警察跨国合作的协定,他在莫斯克查案时只能以个人名义,无法寻求莫斯克警方的协作,这也就导致查案效率有些低下。
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线索。
周诚对何长宜说:
“我在蔡老师的宿舍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一个旅馆的名字,但我打听过了,那家旅馆早已关门停业。”
何长宜接过笔记本,翻到周诚做标志的那一页。
“贝加尔旅馆?”
她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周诚。
“我知道那个旅馆的情况,蔡老师很有可能藏在那里,要请周警官和我跑一趟了。”
周诚笑道:
“用什么请字,分明应该是我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说起来,要不是有你帮忙,我在莫斯克不一定能这么顺利呢。”
这倒是实话,何长宜帮他联络了一家华人开的旅馆,实惠而安全,让他微薄的差旅费能够坚持更长时间。
而且何长宜将莫斯克小偷横行、强盗遍地、黑|帮光头党随机刷新的现实详细告知周诚,使他能够迅速适应当地环境,而不是因为防卫过当去警察局小黑屋一日游。
在确定了蔡老师可能藏匿的位置后,何长宜带着周诚来到了贝加尔旅馆。
旅馆已经停业数月,大门和窗户处用木板钉死,从缝隙看过去,里面黑洞洞的。
重游故地,何长宜有些感慨。
当初她刚来莫斯克,就是在这里差点被斯坦骗子切汇,之后她的事业初步起飞,上门求合作的客户塞满了旅馆走廊。
她也是在这里救下了被面包车司机捅了几刀的张进,变成了倒爷圈里的“何姐”。
后来,光头党袭击旅馆,她险之又险逃出生天,顺手救下陈跃和彼什科夫,而现在他们一个是她的得力助手,一个则是她合作多次的老客户。
周诚的话打断了何长宜的思绪。
“窗户和门都封住了,我们要怎么进去?”
他还在琢磨撬开木板钻进去的可能,却见何长宜冲他招了招手,神秘地说:
“跟我来。”
何长宜带着周诚来到后门,这里有一扇专供员工出入的小门。
她上前转了转门把手,果然,是可以打开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旅馆内部,在周诚的强烈要求下,他走在何长宜的前面,随手拎了块板砖做防身武器。
旅馆内安静极了,甚至可以说是死寂。
脚步声像是装了放大器,走在楼梯上时,响得有些刺耳。
何长宜走在周诚身后,借由窗户缝隙投射进来的有限阳光,处处都是枪击案留下的痕迹。
子弹深深嵌进墙里,地毯上有一块深到发黑的污渍。
旅馆内依旧保持着枪击案当天的混乱场面,花瓶打碎在地,窗帘扯下大半,椅子倒着扔在走廊中央,电视屏幕满是弹孔。
在这样恐怖片一样的肃杀环境中,何长宜明显感到前面的周诚有些紧张,他的动作也愈发标准,像是军队潜入的标准动作。
她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好几次周诚都被吓了一跳,要回头确认是她跟着自己,而不是什么非人的存在。
为了缓和气氛,何长宜主动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枪击案发生当天我就在旅馆。”
周诚没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
“是吗?这个案件国内的报纸上都写了,说是什么光头党袭击钟国商人,太过分了,这简直是种族歧视的屠杀。”
何长宜放轻声音道:
“是啊,的确是一场屠杀,死了很多人呢,都是在这个旅馆里死的。”
她的声音又细又长,幽幽地回荡在旅馆中,像是鬼魂的哀怨之声。
当啷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突兀声响。
周诚明显被惊了一下,手中的砖头差点飞出去。
何长宜却眼睛一亮,说话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我亲眼看到了呢,每个房间都有死人,死得很惨,全身都被枪打穿了,血流得满地都是。”
“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吗?”
“他们没有马上死去,而是失血过多而死,因为峨国救护车来得很晚,他们本来是有救的,硬生生被拖死了。”
周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知道何长宜为什么要说这些。
黑暗中,她的眼珠子像在发光,如同洞穴中的野兽。
“你说,这些死者是不是变成了地缚灵,一直留在这里,怨恨每一个进来的活人呢?”
“我听说,如果突然感到很冷的话,那就是有鬼魂在你身旁经过。”
又是一声突兀的响声,这次的声音方位更加明显。
周诚原本还在嘀咕何长宜为什么要在这种环境中说这么吓人的话,总不能是她这人恶趣味,就喜欢吓唬别人吧。
但何长宜却冲他嘘了一声,示意他朝声音传出的地方看去。
周诚慢了半拍,忽然意识到什么。
何长宜冲他肯定地点点头。
周诚不再犹豫,快速下楼朝声音发出的位置靠近。
大概是他的脚步声打破了旅馆内的死寂,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楼下的房间冲了出来。
他没头没脑地向下逃窜,直奔后门所在位置。
不能让他跑了!
周诚一急,扔下砖头,单手撑着栏杆从楼梯上跨过去,但还是离那人有一段距离。
眼见对方就要扯开门逃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块板砖在空中旋转着,精准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哐当一下,那人面朝下地扑倒在地。
此时周诚也追了上去,翻过来一看,他惊喜地回头冲何长宜喊道:
“是那家伙!”
何长宜拍了拍手上因为拿砖头而染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我就知道是他。”
“这家伙胆子可真小,怕我也就算了,怎么连鬼都怕啊。”
周诚默默腹诽,什么叫连鬼都怕,就这屠杀现场,有几人能有你这种面不改色讲鬼故事的心理素质啊?
说实话,在何长宜说“如果突然感到很冷的话,那就是有鬼魂在你身旁经过”时,他一个七尺男儿当时就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浑身寒毛直竖。
蔡老师拼命挣扎,他以为是遇上黑吃黑的,闭着眼睛不住求饶:
“我把钱都给你们,求求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有人走到他的身边,用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女声有些莫名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还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但蔡老师依旧死死闭着眼睛,不住地左右摇头。
他听过道上传闻,要是看到抢劫犯的脸,就意味着对方不打算留活口了。
“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女人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蔡老师,差不多就得了。”
蔡老师的挣扎一顿,对方怎么知道他姓蔡?
他迟疑地睁开一条缝,眯着眼看过去,下一秒,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是你!!!”
何长宜笑容可掬,俯身靠近。
“好久不见,您可真是发了一笔大财啊。”
蔡老师不知想到什么,惊慌又躁动,哆嗦着嘴唇说:
“我分你一半!啊不,三分之二都给你!只要你放我走,我马上告诉你钱在哪儿!”
何长宜抽出鞋,任由蔡老师的脑门磕在地上。
在蔡老师狐疑的目光中,她笑眯眯地后退一步,亮出身后的周诚。
“我可是守法好公民,有什么话你和这位公安同志说吧。”
周诚亮出警察证,严肃地对蔡老师说:
“我是某公安局刑警,蔡才书,你涉嫌一起诈骗案,现在被正式逮捕!”
蔡才书瘫软在地,余光看到看戏的何长宜,匪夷所思地想——
凭什么,她算哪门子的守法好公民啊?!
第32章
在何长宜的协助下, 周诚成功抓获诈骗案犯罪嫌疑人蔡才书,跨国出差任务宣告圆满完成。
他当场就对蔡才书进行了审讯,而蔡才书没想到国内的公安居然会追到峨国抓人, 六神无主之下周诚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交代了他以亲戚的名义开设存款账户, 将七万元赃款存在了国内银行。
周诚立刻将这一重要线索告知国内公安局同事, 紧急对该存款账户进行了冻结。之后随着案件进程,七万块钱平均退赔给了二十余个留学生家庭,也算多少挽回一些损失。
由于周诚住在峨国华人开设的家庭旅馆,没有羁押蔡才书的条件。
何长宜主动提议,让周诚暂时住在她的办公室, 那里有一间无窗的小房间可以用来关押蔡才书。
周诚高兴又不好意思,直说给她添麻烦了,要回去向公安局为她表功, 申请公开表彰,还要颁发见义勇为荣誉称号。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
“那感情好, 回头我就把奖状裱起来, 贴在办公室墙上, 一进门就能看到。”
周诚开玩笑道:
“那我可得和局里说, 给你做个特大号的奖状。”
蔡才书戴着手铐,被勒令背手蹲在地上,但这家伙心思灵活,在度过最开始惊慌失措的阶段后, 竖着耳朵偷听何长宜和周诚的聊天。
听着听着, 他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钟国公安在莫斯克抓人,怎么峨国的警察没有出现呢?
就算两国警察是兵分两路,各查各的, 但犯人不是应该关到警局里面吗?为什么反而要借一个倒爷的办公室?
他多次往来中峨,又与谢里可夫斯基这样的地头蛇交好,自然对峨罗斯国内情况相当了解。
他可从没听说过有钟国警察来峨罗斯办案。
再说了,中峨破冰也不过才几年时间,顶多不再将彼此当作敌人,但也还没好到掏心掏肺、穿一条裤子啊。
外国警察来本国的地界上抓人——不对,非常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何长宜敏锐地注意到蔡才书虽然蹲在地上,但却一直歪着脑袋,斜眼打量周诚,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她示意周诚去看蔡才书,周诚也发现了这家伙的小动作,严肃地说:
“老实点!逮捕后逃跑罪加一等,知道不知道?!”
蔡才书唯唯诺诺地说:
“知道、知道……”
周诚用外套盖在蔡才书戴着手铐的双手上,押着他走向旅馆后面。
何长宜走在两人后面,想了想,又返回旅馆前台,拿出了什么东西,扬声对周诚喊道:
“等一下!”
周诚押着蔡才书停下,不解地看向何长宜。
何长宜拎着一个瓶子快步上前,也不解释,径直打开瓶盖浇在了蔡才书身上。
冰凉刺鼻的液体,蔡才书吓得惨叫一声,还以为何长宜是要徇私报复。
周诚抽了抽鼻子,不确定地说:
“酒?”
何长宜点点头,顺手将倒空了的酒瓶扔到一旁。
前台陈设的酒大部分被子弹打碎了,只有角落中的几瓶还幸存,她特地从中挑了一瓶酒味最浓的。
“莫斯克醉汉多,做什么的都有。”
何长宜看向蔡才书,“他这样就不奇怪了,不管做什么别人只会以为他喝多了。”
周诚眼睛一亮,蔡才书却立时脸色变得灰暗起来。
他原本还想在离开旅馆后做点什么,被何长宜一瓶酒浇下来,就算他脱光了喊救命,路人也只会觉得他这是喝大了。
蔡才书咬着牙不肯放弃,毕竟要是被抓回国,等待着他的就是牢狱之灾;而只要还能留在莫斯克,就算钱都被公安拿走,但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蔡才书几次三番要趁机逃走,但周诚警惕,还有何长宜在一旁虎视眈眈,任由他如何开动脑筋,硬是没找到机会。
蔡才书在马路上想要挣脱周诚的押解,但周诚早就防备着他,一只手死死拽着手铐,除非他能像壁虎一样断肢求生,否则别想逃走。
街道上的路人看到几个东亚面孔的人在拉拉扯扯,一个男人想要跑,而另外两个人将他拽了回来,看起来像是在打架,又像只是熟人开玩笑。
天生一张冷脸的毛子也有好奇心重的和热心的家伙。
而当他们靠近想要查看具体情况时,远远地便闻到了想要逃跑那家伙身上浓重的酒气。
有人惊讶极了,像是不了解为什么蔡才书还能保持直立行走状态,还不是像莫斯克任何一个醉汉一般,烂泥似的瘫软在地。
而当他们再靠近一些时,就听到抓人者中的女性正在愤怒地用峨语大骂:
“该死的家伙,你为什么要偷我的工资去买酒?!你不知道吗,那是母亲的医药费!再不去医院的话,她会死的!”
醉汉想要说什么,另一个男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而女人继续咆哮:
“停下你的诅咒,母亲是不会死的,她会长久而健康的活下去!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要扯断你的舌头!”
路人们现在彻底明白了,纷纷向醉汉投去义愤填膺的目光。
有人上去重重踹了醉汉一脚,怒骂道:
“苏卡不列!为你的罪行忏悔吧!”
被捂住嘴无法发声的蔡才书:?
到底谁才要忏悔?!
上车后,蔡才书趁周诚不备,重重地咬向他的手,就在周诚痛得收回手的一瞬间,他向出租车司机求救,用峨语大喊“救命”和“绑架”。
可何长宜的反应更快。
蔡才书才刚喊出声,何长宜一巴掌就打了下来。
“你这个淫|荡的同性恋,你居然勾引男人,背叛我们的家庭,你必须回去给全家人一个交代!”
出租车司机看蔡才书的眼神当时就不对劲了。
要知道峨罗斯是东正教国家,一度将同性恋视为有罪,出柜基本等同社会性自杀。
同性恋叠加骗婚和出轨,出租车司机一边对何长宜报以深切同情,一边八卦地打探内情。
何长宜顺水推舟,以港台小报惊爆眼球式的口吻,讲述一个骗婚基佬娇媚勾直男,大婆抓奸在床惊觉小三长鸡鸡的故事
——给这帮没见识的老毛子浅浅来一点后现代荡夫羞辱的震撼。
没见过世面的出租车司机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开错了路口。
蔡才书几次想要打断她的话,朝出租车司机崩溃大喊:
“她在骗人!他们是绑架犯!请救救我!”
出租车司机却鄙夷地说:
“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竟然这样对待你的妻子和家庭,你应该被捆在火刑架上!”
蔡才书傻眼了。
“是她在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请相信我!救命啊!”
司机只是嘟囔着说:
“这话我在一百个出轨的男人耳中都听到过!”
周诚听不懂峨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紧张地问何长宜: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何长宜憋笑憋到快要内伤,不得不捂住脸,以免被出租车司机看到她脸上灿烂的大笑。
她用中文对周诚说:
“没事儿,你看好这家伙,别让他跳车就行。”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何长宜低着头将脸藏在手心,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泣。
他安慰道:
“可怜的姑娘,别难过,这只是你人生的一个小插曲,你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何长宜实在乐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勉强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示意她还好。
出租车来到公寓楼下,周诚将赖在座位上的蔡才书强行扯下了车。
何长宜付钱时,出租车司机无论如何都不肯收她的钱,最后还是何长宜强行把钱扔到车里才算完。
离开前,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冲着蔡才书破口大骂:
“下地狱去吧!该死的基佬!”
被骂的狗血喷头的蔡才书:???
不是,青天大老爷,我冤啊!
直到一行人来到何长宜的办公室,将蔡才书关进小房间,周诚才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都被我抓住了,还想着逃跑,这一路给我折腾的可真够呛。”
何长宜拿出医药箱,毫不温柔地用双氧水给周诚手心的伤口消毒,疼得这个小年轻嗷嗷直叫。
“啊!姐!轻点儿,轻点儿!那是我的肉!”
何长宜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呵斥道:
“不许动,收声!谁知道姓蔡的那家伙有没有病,难道你想被感染吗?”
周诚不敢再躲,伸出手任由何长宜消毒,可怜巴巴地嘟囔:
“可是真的很疼……”
处理完伤口,何长宜收起医药箱,拿出珍藏的茶叶,泡了一壶茶。
周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来了一句:
“有点淡。”
何长宜快被这家伙气笑了,这可是上好的白茶,她亲自带到莫斯克,平时自己都不舍得多泡。
用妙玉的刻薄话来说就是,一杯为品二杯为饮,而周诚喝茶纯属饮牛饮骡。
她索性打开茶柜,将一包最便宜的、平时用来糊弄不懂茶老外的叶子茶丢给周诚,他自来熟地拿出自带保温杯满满泡了半杯的茶叶,满足地吸溜一口。
“还是这个味儿正!”
从紧张的押送中缓过神后,何长宜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房间,轻声地问周诚:
“你打算怎么带他回国?”
说起这个,周诚也有些挠头。
“原本是打算坐火车,可这家伙不老实,我怕他在火车上嚷嚷起来……要是车上的老毛子多管闲事就糟糕了,毕竟还在人家地界上,钟国警察没有执法权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蔡才书的精明程度,不难猜出周诚是以私人名义来到峨罗斯,没有在国外逮捕抓人的权力。
虽然何长宜在来办公室的路上将蔡才书伪造成醉汉,又用骗婚基佬的劲爆八卦转移了出租车司机的注意力,但回国的火车足足要走六天六夜的时间,难免不会发生意外。
周诚头疼地说:
“你说咱家怎么就和老毛子没官方合作呢?要是能跨国办案,也就不发愁这事儿了。”
何长宜问他:“能不能直接让峨国警察逮捕蔡才书?”
周诚说:“现在谢里可夫斯基已经被莫斯克警察逮捕了,要是蔡才书也被这边的警察带走,那咱家的案子就办不下去了,犯罪嫌疑人都在国外,没米下锅啊。再说了,家里还有二十多个受害人家庭等着呢,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啊。”
何长宜皱眉想了片刻,对周诚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找个人,或许他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何长宜穿上大衣离开,周诚在她后面追着问:
“我能不能用你办公室的电磁炉做饭啊?天天吃老毛子的饭,吃得我嘴里快淡出个鸟了!”
何长宜没回头,随意地摆了摆手:
“用吧,做完了给我留一份菜。”
周诚格外响亮地应了一声。
“哎!”
将整个火车站翻了一遍后,何长宜终于在偏僻无人的角落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安德烈!”
金发的警察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何长宜走到他面前,再次喊了一声。
“安德烈。”
安德烈不得不看向何长宜,表情冷淡而疏离,像是一个陌生人。
或者还不如陌生人
何长宜问他:“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呢?”
安德烈抿着嘴,垂眸看向地面,不肯与何长宜对视,半响,他才低沉地说:
“我想,我并不适合做你的朋友。”
这段时间以来,安德烈一直避着何长宜,虽然由于办公室就设在火车站附近的原因,她在这里出现的频次比以往更高,但反而更少有机会遇到安德烈。
有时何长宜在人群中远远看到安德烈的身影,他分明也看到了她,而下一秒,他像一滴水般消失在人来人往中。
如果一个人存心要避开另一个人的话,偶遇就变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巧合是上帝的玩笑。
但上帝不会总开玩笑。
何长宜知道,之前她逼着安德烈将自己引荐给勃洛克局长的事,在某种程度上打碎了他。
像一只鸟,打着义正辞严的旗号,将快乐王子身上的宝石一颗一颗地撬下来,直到他从光彩夺目变成灰暗死气的雕像。
她抢走了安德烈的宝石。
“安德烈,我很抱歉……”
安德烈打断了何长宜的话,这是他头一次做出这种不绅士的行为。
“不,不需要道歉,这与您无关,只是我们的观念不同。”
何长宜看向安德烈,他终于抬起眼睛,不避不让地与她对视。
“我们是两条相交线,起点和终点都相差很远,只是在命运的指引下,偶然地交汇。但我们终将要去往各自的人生。”
何长宜有些难过,轻声地说:
“安德烈……”
安德烈狼狈地转开了视线,看向远处的虚空。
“我知道这不是您的错,我不应该将一切归罪于您。从根源上来说,这是我们国家的问题,是社会逼迫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明白,但……对不起,我留在了旧时代。”
如果不是因为莫斯克无处不在的黑警,如果不是因为小偷强盗和骗子在这里肆意妄为,没有人喜欢与权力媾和的滋味。
安德烈像是在清醒地用刀切开自己。
何长宜所做的不过是逼迫他亲眼去看世界真相,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他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安德烈不再看何长宜,他甚至侧过了身,防御般地用更多的背部来面对她。
“我想,就到此为止,请您当作没有认识我。我很抱歉……”
安德烈像是彻底下定决心,抬脚要离开,然而,就在此时,何长宜从背后抱住了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她将脸埋在安德烈的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做错了事,虽然你愿意原谅,但我知道那是不对的。”
“我不想祈求你的原谅,相反的,我请求你将原谅收回去,然后继续怨恨我。”
“但请不要离开。”
“我需要你。”
安德里僵硬地站在原地,明明她拥抱的力量很小,像是一扯就断的蛛丝,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太过温暖。
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求但又无法得到的,温暖到甚至有些过热,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耳旁蓬勃的心跳和血流冲刷的声音。
让他感到羞愧。
“请保持恨我的心情,但不要当作一切没有发生。”
何长宜轻声地说。
“我宁愿你恨我,而不是彻底放弃我。”
安德烈低下头,她的手环抱在他的身前,细白而柔弱,像是可以轻易被打碎。
但他知道,她分明是强硬的,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以及在任何时候被打倒后仍然可以爬起来的钢筋铁骨。
“我……”
何长宜捂住了他的嘴。
她转到安德烈的面前,皱着眉,仰头看着他。
“别说,拜托你什么都别说。”
安德烈慢慢闭上眼睛,听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用力扯下何长宜的手,推开她的肩膀,让她与自己保持合适的距离。
“对不起,我不会原谅,我也不能答应……”
他的话音未落,何长宜忽然踮起脚尖扑了上来。
一个吻。
轻柔而强硬,不容拒绝却又柔情万分。
安德烈制止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像是中了咒语,无法再移动一分一毫。
何长宜慢慢离开,手轻抚着他的脸,呼吸相闻。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的话像是一阵短促的风,吹进了他的耳中。
“你必须答应。”
何长宜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安德烈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命运。
残酷的。
不可抵挡的。
命运。
第33章
几天后, 周诚押送蔡才书回国。
莫斯克火车站,蔡才书双手被拷身后,披了一件军大衣, 左右两边分别是周诚和回国作证的留学生代表小赵。
这几天,周诚好好给他普法了一番, 让他深刻理解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蔡才书唯唯应是, 自称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一定会老老实实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不会再试图逃跑。
不过他的话没什么可信力,来火车站的路上,周诚时刻紧盯, 但凡蔡才书有任何异常举动,他立刻就要采取行动。
小赵被紧张气氛所感染,两只眼睛瞪得如铜铃, 若附近出现老毛子,他便赶紧挡住蔡才书的视线。
而蔡才书不知是认命了, 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竟然就这么顺从地被两人带到了火车站。
候车室的角落, 周诚和小赵一左一右将蔡才书夹在中间, 离同车的其他乘客颇有一段距离。
眼见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小赵忍不住问周诚:
“周哥,何姐还来火车站送咱们吗?”
候车室里的人不少,大多是高鼻深目的老毛子, 只有寥寥几个东亚面孔, 周诚一行三人显得格外显眼,不断有人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
周诚的神经绷得很紧,时刻关注周围环境和蔡才书动向, 在听到小赵的话后,他随口道:
“不来了吧,她生意那么忙,咱们几个大男人回国还需要送站吗?”
小赵有些怅然,旋即又打起精神。
他接下来还要在莫斯克读一年预科和四年大学,有的是和何姐见面的机会,不差这一次两次。
蔡才书低着头,眼角余光偷瞄周诚,又悄悄去看检票口的毛子站务员。
这三人中,就属他的峨语说得最顺溜,这一路上,不会有下一个何长宜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距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站务员开始检票,乘客排着队鱼贯而入。
周诚特意留到最后才去检票,将三个人的火车票递给站务员。
站务员一边查验火车票,一边好奇地打量蔡才书。
他的手被拷在身后,肩上搭着军大衣,两只袖筒空空荡荡,乍看起来像是双臂截肢的残疾人。
站务员友善地问了一句:
“他是否需要帮助?”
周诚听不懂,而小赵听得半懂不懂,大概明白意思,急忙用峨语说道:
“不,不。”
而蔡才书此时终于找到机会,猛地抬起头,冲着站务员用峨语大喊:
“我需要帮助!他们是坏人!救我!”
站务员惊愕不已,周即使听不懂峨语,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蔡才书,你这是在拒捕!要罪加一等的!”
蔡才书也不装了,面目狰狞地说:
“偷偷摸摸来莫斯克抓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警察,我还说我是警察呢!再说了,你当我傻啊,谁不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要是真跟你走了才要倒霉呢!”
他转头就用峨语对站务员说:
“快点救我!”
周诚又急又气,想要控制住蔡才书,被站务员误以为他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下意识地要阻拦。
小赵慌张地用蹩脚的峨语解释:
“他在说谎,我们不是坏人!”
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来,有已经进站的乘客,也有拿着对讲机的站务员,像是一个因蔡才书而起的小小漩涡,将要发展壮大成为搅动整个火车站的龙卷风。
就在混乱之际,何长宜的的声音响起。
“请冷静,这是一场误会。”
她穿着一件极为端庄典雅的黑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优雅挽起,看起来像是一位政府官员,又像是大学教授。
小赵喃喃道:
“……何姐?”
何长宜快步走到站务员面前,神色疏离而严肃,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模样。
不管是她昂贵的穿着,还是与人群格格不入的气质,都让站务员下意识以更加礼貌的态度来对待这位女士。
“女士,您说这是一场误会,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吗?”
何长宜从手提包中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站务员,而对方在翻看后,表情从震惊到了然,最后客气地将文件还给她。
“我明白了,这的确是一场误会。”
蔡才书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明明刚才站务员已经打算要帮他了,怎么突然就转了态度?
“她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千万不要上当!快找人来救我!”
站务员嫌弃中带着同情地看了蔡才书一眼,转而对小赵说道:
“你们应该在火车上控制住他,不要给其他乘客带来麻烦,否则还会出现像今天这样的误会!”
小赵不明所以,但见站务员态度改变,赶紧先答应下来。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周诚的注意力却放在远处的峨国警察身上。
他心里嘀咕,没这么倒霉吧,马上就能离开莫斯克了,不会这会儿被本地警察给拦下吧……
而峨国警察却并不动作,停在了离几人不远处位置,恰好处于视线盲区,要特地调转方向才能看到他。
当蔡才书在检票口撒泼打滚时,他似乎并不在意,像是略过一团空气,视线最终落在一旁的何长宜身上。
见他没有上前拦人的意思,周诚的警惕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个外国同行。
他长着一张格外英俊的脸,但又不像大多数斯拉夫人长得那么粗糙狂野,而是柔和而精致,苍白的皮肤,蓝色的眼珠子,以及与金发同色的眉毛和睫毛,看起来像是童话中的王子走入现实。
而他的气质却是压抑而内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他,而他无力逃脱。
周诚忍不住啧啧称奇,就这长相,当个电影明星不是轻轻松松的,何苦要干警察这种劳心劳力还没钱的活儿呢。
注意到周诚的视线,金发警察的目光从何长宜身上转了过来,冷淡地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似乎在打招呼。
周诚莫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也赶紧冲对方点点头,顺便送出一个来自北方大汉的爽朗大笑。
而金发警察却没有回之一笑,而是收回了目光,继续放在何长宜身上。
周诚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老毛子就是不热情,冰人似的,身上没点热乎气儿……
何长宜和站务员交涉完毕后,把周诚拉到一边,将文件交给了他。
“要是姓蔡的在车上再闹事儿,你就把这份文件拿给乘务员。”
周诚翻了翻,见上面写的都是峨语,末页上签名处有一个公章模样的图案。
“这是什么文件啊?”
何长宜冲他诡秘一笑,无声地说出几个字,周诚照猫画虎地读完唇语后,人都愣了。
“啥?啥?啥?!”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将文件收起来,放在贴身口袋,对何长宜比了个大拇指,敬佩道:
“姐,还得是你,这主意都能想得出来,就一个字,牛!”
何长宜笑而不语,看了看手表,提醒道:
“快到发车时间了,你们赶紧进站吧,别耽误了车。”
周诚响亮地应了一声,和小赵一左一右架着蔡才书的胳膊往月台的方向走。
蔡才书还在试图挣扎,两只腿拖在地上,像个爹妈不给买玩具就满地打滚的熊孩子。
“救我!救我!他们是坏人!快来救我!”
闻言,候车室内的人群有些骚动。
站务员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向众人解释道:
“别理他,他是一个精神病人,这里很安全,没有发生任何事!”
蔡才书还在大喊大叫,站务员不耐烦地对周诚和小赵说:
“嘿,你们就不能把他的嘴堵上吗?!”
“什么?啊,啊,我知道了!”
小赵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急忙将兜里的手帕团了团,胡乱塞到蔡才书口中。
蔡才书呜呜两声,要吐出来手帕继续大喊,小赵手忙脚乱的,差点被他咬了一口。
何长宜看不过去,指了指他脖子上的围巾。
“用这个。”
小赵脑袋中的灯泡“叮”的一下亮了起来,立刻解下围巾,在蔡才书的脑袋上缠了两圈,最后牢牢打了个死结。
蔡才书大半张脸被围巾捆住,只剩下一双眼睛惊慌乱转,嘴里的手帕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了。
周诚艰难地拖着死沉死沉的蔡才书,感叹道:
“这家伙可真够费劲儿,过年宰大猪也不过如此了,回去非得让我们领导发奖金不可。”
何长宜将几人送上火车,蔡才书被安置在下铺靠里的位置,一只手与栏杆用手铐连结。
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何长宜到底给老毛子看了什么文件,才能让对方完全忽视他的求救啊!
小赵挡在蔡才书外边,不客气地说:
“让你骗我们的钱,老老实实回国坐牢吧!”
蔡才书只当没听到,眼睛还在看着窗外,心想要怎么才能逃走。
就算何长宜这个女人能蒙蔽站务员,可她总不能骗到峨罗斯的警察吧?
这趟列车沿线站台都有警察维持秩序,只要让他找到机会向警察求救,就一定还有机会……
正当蔡才书琢磨逃跑计划时,他突然看到站台上,周诚面前站着一个峨国警察。
峨国……警察?!
蔡才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手被拷在栏杆上,他挣扎着站起来,半弯着腰朝窗外使劲看去。
见状,小赵急忙去拉他坐下。
“哎哎哎,你干什么,我警告你老实一点!”
蔡才书毫不理会,一双眼使劲盯着窗外,眼珠子都快盯脱框。
周诚和那个峨国警察热情握手,脸上都是笑容,而双方不知说了什么,竟然各自向对方敬礼。
蔡才书人都傻了。
什么,原来峨国警察知道钟国警察在莫斯克办案抓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假的!
蔡才书疯狂摇晃胳膊,不锈钢手铐与栏杆撞得叮当作响。
他用力拍着车窗,撕心裂肺地对外面的峨国警察含糊大喊:
“救命!救救我!我不要被带到钟国!”
但他嘴里塞着手帕,声音发不出来,听起来像是无意义的尖叫。
车内的动静吸引了车外人的注意,然而,峨国警察只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视线,不知对周诚说了些什么,何长宜翻译后,周诚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
周诚站的离车厢近,嗓门又响亮,他的声音通过窗户缝隙传到车内。
“安德烈同志您放心,我肯定不会让犯罪嫌疑人在车上逃走,不然还要麻烦峨罗斯当地同行帮忙抓人……这次已经麻烦你们很多了,实在过意不去,下次你来钟国,我做东请客!”
听到周诚的话后,蔡才书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忽地瘫软下来。
钟峨警察联手……
完了……这次全完了……
目送火车驶离月台,何长宜笑眯眯地对安德烈说:
“多谢你帮忙,不然这个家伙还要在路上闹腾。”
安德烈垂眸看她,沉默片刻,不确定地问:
“他是一个精神病人?”
何长宜肯定地说:
“是啊,患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和精神分裂症,总觉得有人想要害他。”
她话音一转,又说:
“你不是已经看过他的精神病诊断书了吗?”
——莫斯克著名精神病院出品,有编号有公章有主治医师签名,一份盛惠三百美元。
安德烈没有说话。
自从那天的事发生后,他像是放弃了,又或者是对命运投降,不再刻意地躲避何长宜。
但他也不会主动靠近她。
像是在屋外淋了一夜雨的大狗,再见到主人时,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远远地站着,渴求又害怕地看过来。
过犹不及,何长宜没有再逼他。
只是在周诚要押送蔡才书离开莫斯克时,才借安德烈身上那层皮一用。
所谓的扯虎皮拉大旗。
一纸精神病诊断书能够让周围的人忽视蔡才书的胡言乱语,而一个峨国警察则能让蔡才书彻底放弃抵抗。
毕竟中峨警察跨国办案,即使他能逃走,也会被当地警察抓起来。
在钟国踩缝纫机还是在西伯利亚挖土豆,任何头脑清醒的健全人都知道要选哪一个。
安德烈不知道内情,周诚知道一部分内情,作为两人之间的唯一翻译,何长宜顺利完成误导。
——安德烈以为周诚要带精神病人回国,周诚以为峨国警察以私人名义支持办案。
完美的误会,更加完美的结局。
当走出火车站,安德烈要回到岗位巡逻时,何长宜歪头看他。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