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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狗贩子们掏空了枕头,在过海关前给狗打一针镇静剂,塞进中空的枕头里蒙混过关,因此在到站的时候几乎没人发现枕头里的小狗。

列车员们在车上捡到十几只病狗,由于语言不通,他们在京城没找着靠谱兽医,几乎团灭。

何长宜捡到的这只小黑狗应该就是漏网之鱼,只是没想到它生命力这么顽强,居然现在还活着。

列车员小哥是位爱狗人士,得知后就跟着何长宜回到包厢,想要将小狗带到列车员休息室去养。

没成想,小黑狗个头不大,脾气倒大得很。

见列车员小哥伸手要抱,嗷呜嗷呜骂得很脏,呲着一口奶牙,蠢蠢欲动地要冲上去咬人,凶得很。

列车员小哥无奈地耸肩。

“看来它不喜欢我。”

何长宜不走心地说:“没关系,感情是需要培养的。你看,它其实也不怎么喜欢我。”

她伸出一根手指送到小黑狗嘴边,小黑狗立刻殷勤地舔了上去。

何长宜:……

列车员小哥:……

何长宜收回手指,顺手在枕头上擦了擦,干笑道:

“哈哈,看起来它的性格还不太稳定。”

列车员小哥忧郁地摇了摇头。

“它喜欢你。”

何长宜果断地说:

“喜欢也没用,我没空养狗。”

列车员小哥很坚持。

“可是它喜欢你。”

何长宜开始张望四周,寻找距离最近的背锅侠。

和何长宜熟稔的列车员胖大婶路过,大嗓门地嚷嚷着说:

“别拒绝,这可是条好狗!即使你不喜欢它,用不了多久它也会自己死掉的!”

列车员小哥看起来更忧郁了。

何长宜:…………

婶,你这么说让我还怎么拒绝?

何长宜被迫收下了这只大鼻涕小黑狗。

出远门的时候她总要带上便携医药包,里面有各类药物和包扎用品,这会儿就派上了用场。

何长宜给小黑狗灌了一杯葡萄糖水,喂了减量的感冒药,又用换下来的枕头套将它裹得严严实实,顺便塞了一个热水袋进去。

小黑狗全程不反抗,只偶尔发出哼哼唧唧的奶音,湿漉漉的黑豆豆眼温顺地盯着何长宜。

何长宜扯了张卫生纸,把两行大鼻涕擦干净,终于看起来顺眼多了。

小黑狗伸出发白的舌头,舔了舔何长宜的手。

何长宜:嘶……

黏糊糊的哈喇子沾了她一手啊!

何长宜对小黑狗严肃地说:

“你要是以后想跟我混的话,咱们首先得约法三章,第一条不准舔我,第二条不准在床上拉屎。”

小黑狗柔情万种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至于第三条嘛——”

何长宜点点小黑狗的黑鼻头。

“在我批准之前,不准死。”

小黑狗继续柔情万种地伸出舌头。

何长宜猛地抽回手。

“第一条就犯禁,你小子居然还敢违抗命令啊!”

小狗听不懂,小狗只想贴贴。

当火车抵达莫斯克站时,何长宜疲惫地下车。

除了惯常的大件行李外,她怀里还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黑狗。

倒不是因为漫长的火车旅途太累,而是小狗太烦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有一点距离感的粘人精?!

先是必须每时每刻看到何长宜,否则就要扯着嗓门嗷嗷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虐狗。

接下来则是要求何长宜每天都要摸摸毛,从脑门呼噜到尾巴尖,再揉一揉小肚子,捏一捏大爪子,然后意犹未尽要求再多来几遍,最终以何长宜不耐烦地抽它屁股一巴掌结束。

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前爪扒在铺位边缘,后爪使劲蹦跶,执着地要求上床侍寝。

何长宜面无表情,拎起小黑狗的后脖子。

小黑狗温顺地挂在她手上,四肢自然下垂,只有尾巴快摇成螺旋桨。

“你知道我这是刚换的三件套吧,你也知道自己没洗过澡吧。”

小狗听不懂,小狗快乐摇尾巴。

列车员小哥第n次不经意经过,探头看包厢里面,再次露出满脸羡慕表情。

何长宜立刻将狗递向他。

“送你!”

小黑狗凶狠:“嗷汪汪汪汪汪!!!”

列车员心酸地摆摆手。

“不,我很确定,它根本不喜欢我。”

即使他送来自己份额里的香肠和奶酪,小黑狗依旧对他不假辞色。

唉。

何长宜双手卡在小黑狗腋下(?),将它举到自己面前,妥协道:

“好吧,好吧,这下真要被你赖上了。”

小黑狗咧开嘴,露出快乐的狗狗笑。

莫斯克火车站,何长宜遇到了熟人巴恰。

他从家乡带来不少叔侄兄弟,垄断了火车站的半壁江山,现在成了搬运工大头目。

见到何长宜,这位远离一线工作多时的头目立刻迎上来,亲自扛起最大的一个行李袋,又指挥其他人扛上其他的行李。

“何小姐,好久不见,您今天留在莫斯克吗?”

何长宜抱着狗,没正面回答,挺客气地让对方帮忙打一辆车。

巴恰拦了车,殷勤地将大件行李捆在车顶,小件行李塞进后座,还拦在驾驶座的一侧以避免司机带货跑路,直到何长宜抱狗坐上车。

何长宜要给他搬运费,巴恰不肯收,只是在告别时说了一句“请替我向安德烈队长问好。”

是的,安德烈升官了。

在警察局的大半同事不幸牺牲后,安德烈作为幸存者,在动乱发生后立刻组织起警局剩余人手,维持住了火车站这一带的稳定。

他年纪轻,学历高,档案中全是正面评价,更难得的是,他相当干净,和各方都没牵连。

大清洗后空出了不少领导岗,安德烈因功而破格提拔,一举从巡逻小警察擢升为警局中层领导,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

但何长宜反而更少地能见到他。

由于安德烈不再负责火车站前的巡逻,加上何长宜来莫斯克的次数减少,大部分时候在弗拉基米尔站下车,双方几乎没有碰面的机会。

难得在火车站遇到,可要么安德烈身后跟着一群下属,要么何长宜忙着带客户去邮电局,也只能用眼神打一打招呼。

安德烈瘦了很多。

代表青涩的婴儿肥迅速消退,脸上线条变得锋利起来,看起来更立体,也更坚硬。

他的眼中不再有笑意,看起来沉郁而冷淡,甚至是冷酷的。

以前的安德烈是初春的风,有些冷,但更多的是柔和;而现在的安德烈像寒冬的白桦树,枝条压着沉重而冰冷的积雪。

可当看到何长宜时,他的积雪短暂消融,眼睛忍不住追随着她。

何长宜忙得很,匆匆打个招呼,最多对安德烈小声说一句:“我让人把东西放你办公室了,别忘了打开看看,里面有你喜欢的钟国熏肉。”

何长宜说完就要走,安德烈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

“但,我还没付钱。”

客户已经频频看向这边,在心里嘀咕这个女倒爷怎么和峨国警察这么熟,怪不得生意做这么大,合着是有本地靠山啊。

何长宜冲安德烈笑一笑,扔下一句“先欠着吧,我喜欢你欠我钱”,接着毫不留恋地离开。

安德烈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巴恰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

即使何长宜现在落魄了,他也热情依旧,殷勤不改往日,总不能是看在小费的份上。

她对此心知肚明。

出租车抵达维塔里耶奶奶家,何长宜没付钱,先要求司机下车将行李袋都搬出来。

司机在驾驶座里磨蹭着不肯出来,嘴里嘟嘟囔囔各种理由,时不时瞅她一眼。

小黑狗从何长宜的怀里蹦出来,凶狠地朝司机咆哮。

很可惜,威慑力基本为零。

何长宜也不废话,快速从副驾驶座探身过去,眼疾手快地拔掉了车钥匙。

司机一愣,何长宜已经拿着钥匙推门下车,不紧不慢地拆着车顶行李袋的固定麻绳。

“把钥匙还给我!”

司机愤怒地大吼,麻利地从驾驶座冲出来,完全看不出刚才的迟缓。

何长宜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地卸行李。

说实话,要是把莫斯克的出租车司机全关到监狱,其中一定有冤枉的;可要是只关一半,那一定有漏网之鱼。

显然,这个司机就是漏网之鱼。

他见何长宜是独身的东亚女人,虽然穿着不起眼,但带了那么多的行李,明显是一头柔弱的肥羊。

但肥羊却不肯乖乖伸出脖子待宰。

“你这个该死的亚洲母狗,这里可不是你的地盘,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司机举起两只肥硕多毛的拳头,气势汹汹地朝她扑了过来。

小黑狗急得从车上跳下来,即使吓得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依旧颤抖着挡在心爱人类的脚前。

何长宜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因为就在下一秒,司机被从后击倒在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一头真正的巨熊从司机身后走出,不耐烦地对何长宜说:

“你的枪呢?别告诉我你忘了带它。”

何长宜将后座的行李袋取出,顺手把车钥匙扔到路边的排水渠里。

趴在地上的司机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钥匙穿过排水渠格栅后掉到渠底。

他的车钥匙!

那对该死的狗男女还在若无其事的聊天。

“拜托这是市区,不是战场,再说谁会随随便便在家门口开枪,你负责冲洗地上的血迹吗?”

“所以这就是你把抢劫犯带到家门口的原因?”

“得了吧,一个未遂的兼职罪犯而已,毕竟这里还有既遂的全职黑|帮呢。”

何长宜将卸下来的麻绳扔到地上,示意巨熊过来当力工。

巨熊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抬手将车顶的行李袋拎下来,轻松得像是拿起一袋薯片。

小黑狗用尽全力仰头去看这个巨大的人类。

有点震撼。

但没关系,勇敢小狗不怕困难。

“呜汪汪汪汪汪!!!”

听到狗吠,阿列克谢余光扫到地上的毛团,疑惑道:

“你开始卖狗了吗?看起来不怎么值钱,什么品种的?”

他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那团色厉内荏的毛团,毛团呲出一口小细牙,嗷呜一声,扑上来咬到了他的裤腿上,死不松口。

何长宜头也不回地说:

“不,这是新入职的员工。”

阿列克谢:……

失敬了,原来这是新来的实习生。

阿列克谢收回脚,抖了抖裤子,将挂在上面的毛团抖下来。

小黑狗在地上打了个滚,立刻又爬起来,精神抖擞地冲着阿列克谢咆哮。

“汪汪汪汪汪!”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盯着它。

——合着还是位脾气挺差的实习生。

司机拼尽全力将胳膊塞进格栅的空隙时,不远处开门声响起,传出第三人的声音。

“我亲爱的小姜饼,我可真是太想念你了!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和我的心里都空了一块,甚至连馅饼的面团都无法正确发酵呢。”

“我也很想您……或许可以让阿列克谢试一试和面呢。”

“算了吧,面粉可是很珍贵的食物,我不能冒这个风险,我宁愿让他去劈柴,毕竟破坏对他来说容易得多……”

“果然一个祖母最了解她的孙子!您说得太对了!”

“哈哈,这只是一个老人的经验……对了,外面的出租车是怎么回事?司机为什么倒在地上,他需要帮助吗?”

“不,他好得很,只是需要冷却一下过热的头脑。”

“哦,这里有一只小狗?”

年轻的男声突兀响起。

“不,这是实习生。”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

司机趴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地面,努力伸直手臂,指尖即将要碰到排水渠底部的车钥匙。

再近一点,只要再近一点……

这时,有两个人走到他身旁,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扯起来。

“该死的,怎么会有人想要抢劫何小姐?甚至还是当着阿列克谢的面!”

“谁知道呢,蠢货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从地里冒出来。”

“怎么处理这个家伙?老规矩扔到河里吗?”

“河面已经结冰了,难道要先凿开冰面吗?”

司机吓得两股战战,全身肌肉同时罢工,膀胱和括约肌失守,腥臊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

“狗娘养的!我可不想弄脏手!这太恶心了!”

“这里有车,把他扔到郊区得了,毕竟何小姐不喜欢太过血腥的场面。”

“好吧好吧,谁来开车?”

“我来……等等,车钥匙呢?”

司机内心狂喜。

太好了,车钥匙被丢掉了!

“你是笨蛋吗?没有钥匙就不会开车,你不如回去帮祖母绕毛线团!”

“难道你就能不用钥匙开车?!”

“哼,没钥匙而已,要知道当年我可是差点偷走了勃列日涅夫女儿的宾利。”

“但还是差点。”

“那是因为车里放了三吨重的勋章!”

一阵细碎的声音,突兀响起车辆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好了,去开车,把人丢到郊区我们就可以回来吃晚餐了。何小姐一定带了钟国香肠和钟国面包,我可不能错过这一顿。”

“你这坨臭狗屎,去吃你的黑面包,你不是嫌钟国面包太软太甜、钟国香肠是辣味的吗?”

“我只是说说!该死的你别想昧走我的一份!”

司机被粗暴地塞进车,一脚油门后车到偏远的郊区,接着他就被人扔了出来,甚至都懒得揍他。

“快走快走,他们一定已经煮上香肠了,我的口水要流下来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混蛋,我早就吃到钟国带馅儿面包了!”

“那不叫面包,何小姐说了,那是‘baozi’!”

“管他是什么名字,总之,我要马上回去!”

司机迷茫地看着远去的汽车尾灯,除了泥泞结冰的公路,目之所及都是灰色的积雪。

没挨打很好,但接下来怎么办?

太阳西坠地平线,天空即将全然黑下来。

零下三十度的冬夜,难不成他要用两条腿走回市区?

寒风吹过,司机打了个哆嗦。

不行,他得赶紧回去,车钥匙还在排水渠呢!

第44章

与莫斯克不同, 弗拉基米尔市是由工厂组成的城市,市风相当刚健朴实。

这也就意味着,在没有足够的现金来买生活必需品时, 莫斯克市民会翻出压箱底的传家宝, 比如裘皮大衣、珠宝黄金等贵货,而弗拉基米尔市的市民则会拿来其他东西。

就比如——

“你确定要用这个来换一瓶钟国伏特加?”

柜台后的耿直看着面前沾着机油的长长的铁链,怀疑地问道。

铁链两侧的断口处有被锯条划开的痕迹, 看上去是从什么大型机械上拆下来的零部件。

带着铁链来的是一个穿着邋遢的男人, 最外面的棉衣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露出的领口处能看到里面穿的是一件工装。

“这可是正经的好钢铁, 有二十公斤重, 可以打造一千个罐头盒子,非常划算, 而你只要支付一瓶伏特加, 钟国产的那种。”

他抽了抽鼻子,像是隔着玻璃瓶就能嗅到红星二锅头的气味。

“虽然不是我最爱的钢琴牌伏特加,但听他们说钟国伏特加也很不错, 喝起来像是吞了一口火焰, 我简直迫不及待了!”

耿直有些为难。

这段时间来他见了不少以物易物的客人,但好歹人家拿过来的要么是发黑的银摆件,要么是镶嵌宝石的结婚戒指,至少也是个军用望远镜, 还是头一次见到拿铁链来换白酒的。

他拿不定主意, 而男人还在不住地催促。

要不是有一个柜台拦着, 他看起来就要自己上手拿走酒架上的二锅头了。

耿直肯定不能让他这么干,双方你拉我扯,摩擦中火气有些上升。

就在这时, 有人走进来,耿直余光扫到来人,惊喜地喊: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办,这人要拿铁链换咱家二锅头!”

何长宜先把怀里的小黑狗放下来,又把维塔里耶奶奶给她带的一兜子食物放在一边,最后走上前,拎起地上的铁链仔细端详。

“这铁链是你从哪儿得到的?来源合法吗?”

何长宜的问题一针见血,男人目光闪烁,不肯正面回答。

“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最好的钢铁,罐头厂会爱死它的。”

何长宜放下铁链,不客气地说:

“这很重要,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变成销赃的共犯。要么说清楚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东西,要么带着你的链条滚蛋。”

男人不服气地抱怨道:

“钟国老板,你太认真了,放轻松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是峨罗斯,可不是你们的国家。”

何长宜懒得和他多废话,单手抓起沉重铁链,抬手抛到男人身上。

男人措手不及,差点被铁链砸倒,后退两步才站稳。

这可是足足有二十公斤重的铁链!

即使是成年男人,也不能做到像她这样轻松抛扔的程度。

何长宜嫌弃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机油,同时漫不经心地说:

“行了,滚蛋吧。你今天没有来过这里,我也没有看到过你,明白吗?”

男人忌惮地看了何长宜一眼,艰难扛起粗重的铁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商店。

耿直从柜台出来走到门口,见男人确实已经走远了,才放心地把门关上。

“老板,你为什么不收他的铁链啊?我瞅着那链条好像是纯钢的,比我手腕还粗呢。”

何长宜从货架上找了个干净的不锈钢水盆,倒了点水喂给小黑狗。

见小黑狗整个嘴筒子都埋进盆里,呱唧呱唧地舔水喝,她才懒洋洋地说:

“你还惦记上了,你知道他那链条是从哪儿来的吗?”

耿直摇头。

何长宜走过他身旁,拍了拍傻小子的肩膀。

“那是从厂里偷的。”

耿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盗窃吗?!为什么峨罗斯的工厂不管啊?姓郑的老抠货怕厂里工人偷他货,还专门花钱招了两个保安检查下班的工人呢。”

何长宜只说了一句。

“那是因为郑厂长还在发工资。”

耿直还是不解其意,而何长宜已经转到柜台后,拿出账本,查看这段时间店里的销售情况。

耿直见状,一肚子问题只好咽下去,自己苦思冥想。

然后什么也没想出来。

直到过了两天,又有本地人拿着东西上门请求以物易物。

这次他带来的是十把扳手。

耿直低头看看扳手,抬头看看穿着工装的工人,转头冲着后面的仓库用中文大喊:

“老板,快出来,又有人来销赃了!”

不待正在盘货的何长宜回应,面前的工人先被呛到了。

“咳咳咳……这、这不是脏物,我没有销赃……”

而他说的是中文。

从大鼻子的老毛子口中听到熟悉的母语,耿直非但没有异国闻乡音的感动,反而惊恐道:

“糟了,现在小偷都学会说钟国话了!”

工人:……

不是,你等等,什么叫小偷?

何长宜从仓库里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耿直挤到一边,自己上前招呼客人。

“您好,要换点什么?”

工人平复了一下心情,切换到更熟悉的峨语,将扳手往前推了推。

“请问这些扳手可以换多少商品?我需要罐头和儿童羽绒服。”

何长宜拎起一个扳手,看了看上面的印记,又检查了一下质量。

“这是废品?”

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工厂质检筛下来的……虽然不能作为扳手使用,但使用的原材料是优质钢铁,我想,即使是作为废品,也还是有回收价值的吧。”

何长宜了然。

“好吧,我了解了。不过只能按照废钢收购价来计算,你同意吗?”

听到这话,工人立刻高兴道:

“当然!每个扳手是出厂重量为一公斤,您可以再检验一遍。”

何长宜却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重量了。”

她扯了个袋子,从货架上取下数个罐头,想了想,又走进仓库,拿出了一件儿童羽绒服。

“抱歉,这件羽绒服存在一点小瑕疵,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按五折的价格来买。”

这是她刚刚盘货的时候发现的次品,钻毛问题略严重,衣服上还有不知在哪儿沾上的污渍。

工人看到粉红色的儿童羽绒服后眼睛都亮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的小娜塔莎一定会非常喜欢这件漂亮的新羽绒服!

工人拎着一袋罐头,将羽绒服小心地叠好挂在手臂上,开开心心地告辞离开。

耿直窝在一旁默默围观全程,也不太敢开口发言。

要知道平时他最爱当着顾客的面,光明正大地用中文和何长宜吐槽钱少事儿多的老毛子。

但没想到本地工人里藏龙卧虎,竟然有人会说中文。

耿直:绝望.jpg

该不会他平时吐槽顾客的那些话其实人家都听懂了吧?

等工人走远,他才小心翼翼地问何长宜:

“老板,你为什么不问他扳手是从哪儿来的?万一这也是脏物呢?”

何长宜正将扳手收纳到要带回国的箱子中。

该说不说,虽然扳手形状有些畸形,无法精准完成拆卸螺栓的工作,但用的是好钢,就算是卖废钢也是最贵的那一档。

“你觉得这是脏物?”

耿直说:“当然啊,要不然谁家会有这么多质量有问题的扳手,又不是开工厂的。”

何长宜挑眉。

“行,那你现在去追那个老毛子,让他把罐头和羽绒服还回来,把扳手带走。”

耿直:“啊???”

“这、这不太好吧……都换完了,人家都拿着东西走了,我要是现在拿着扳手追上去,他还不得敲破我的脑袋啊……”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

“既然知道不妥,为什么不早说,反而要留到这个时候才开口?要是对方真是来销赃的,你现在才说不是晚了吗?”

耿直有点傻眼,下意识道:

“可、可……有老板在,我觉得不会出问题的……”

何长宜半是教训,半是教他。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永远不犯错?既然你发现问题,当时就要提出来,哪怕事后证明问题无关紧要,但也不能把话都藏在肚子里。语文老师有没有教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句话?”

耿直不好意思地说:

“我上语文课都在睡觉……”

何长宜深吸一口气。

“算了,总之你记住,我不会时时刻刻守在店里,要是你发现任何问题,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耿直这次回话的声音响亮许多。

“知道了!”

见傻小子确实吃到教训了,何长宜这才拿起一个扳手,对他解释道:

“这和上次的铁链可不一样,扳手是工厂生产的,上面有厂子的标记。最近不少本地工厂发不出工资,就用库存品和原材料抵债。只不过我们的这位客人运气不太好,他所在的工厂发的是次品扳手。不过虽然作为扳手卖不上价,但作为废钢回收来说,还是相当值钱的。”

耿直这下明白了。

合着不是何长宜知法犯法啊……

害,他都想好要是峨罗斯警察上门追查赃物,他要挺身而出替老板顶罪,老板还不得当场感动到发誓要替他报仇雪恨,杀回国内把姓郑的工厂挤兑到倒闭。

要是有那一天,就算他在监狱里也要瞑目了。

大概是扳手换罐头的成功案例在本市传开,不少工人拎着锯子、锤子、斧头(……)就来了。

来的人实在太多,原本存放各类轻工业产品和食品的仓库直接变身废钢回收站,挤占了新到货物的位置

何长宜索性把放不下的废钢堆到走廊上,耿直还担心会不会被人偷走。

结果您猜怎么着,嘿,一晚上过去,放在外面的新拖把都丢了,结果废钢硬是一块没少。

耿直骂骂咧咧地拆了一件旧衣服,把布条捆在铁棍上,做好后想了想,又将这把另类的拖把放到了柜台后面。

他就不信了,这次还能有人当着他的面偷拖把!

弗拉基米尔市不愧是重工业城市,即使是工人自发地用废钢换商品,一个月不到,何长宜收到了近千斤的废钢。

一些工厂的领导甚至主动找到何长宜,询问是否可以用废钢来换商品。

要是再给工人发重工业产品而不是一些能吃能用的生活物资,更多的工人就要选择偷窃厂里的机器设备和原材料,自己给自己发工资了。

何长宜还没回答,峨语听力日益进步的耿直先来一句:

“不行啊老板,再收废钢的话,咱们的仓库就要放不下了!”

厂领导听不懂耿直在说什么,不安地问何长宜,他是否对交易不满?

何长宜重重地踩了耿直一脚,笑眯眯地说:

“没什么,他只是太激动了。不过我认为,废钢和商品的兑换比率还可以再谈一谈。”

接着她扭头,笑着对耿直说:

“你要是再敢插话,我就让你爸亲自来莫斯克接你走。”

耿直不敢再出声,泪眼汪汪地瘸着一只脚钻进了仓库。

小黑狗上来嗅了嗅,扭头从仓库深处叼出藏着的骨头,放到了耿直面前。

耿直感动不已!

“谢谢,但我不吃。唉,要是老板能像你一样温柔就好了……”

小黑狗冲他汪了一声,叼着骨头走了。

耿直:???

等等,你先放下骨头!

送走厂领导后,大楼的管理者非常客气地找了上门,让何长宜赶紧把废钢都处理了,楼板承重有限,再这么无限制地堆下去,地板要被压塌了。

一通交涉后,何长宜奉上一个信封,送走了喜笑颜开的管理者。

身后突然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她转头一看,耿直正愁眉苦脸地拖着一麻袋废钢往外走。

“哎,干嘛去?”

耿直说:“老毛子不是说楼板要被压塌了吗?我赶紧把东西都搬到走廊上,少一点重量是一点,你经常在仓库待着,万一摔到楼下死掉了怎么办?”

何长宜继续深吸一口气。

算了,孩子出发点是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

不行,她忍不了了!

何长宜气势汹汹冲上去。

“老板?老板你怎么了?啊——老板你冷静一下……我错了,我错了,什么,我哪儿错了?我我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错哪儿了,但老板你说我哪儿错了就是哪儿错了……”

一通暴揍后,何长宜神清气爽。

“你去找管理员,让他派人把废钢搬到一楼的空房间,等过一段时间我集中处理”

耿直缩在角落嘤嘤嘤地说:

“要是老毛子不同意怎么办?”

何长宜走过去,怜悯地摸了摸这小子的头毛。

唉,都是郑厂长不好,好端端的孩子都养傻了。

小黑狗见状连忙摇着尾巴冲过来,一屁股挤开耿直,示意何长宜来摸它。

耿直:?

被当成小孩摸头虽然有些丢脸但还可以勉强接受,可怎么连小狗都要来争宠啊?!

他暗中发力,试图挤开小黑狗,

小黑狗一边冲何长宜撒娇,一边忙中偷闲转头威慑性地咬了一口耿直,没破皮没出血,但还挺疼。

狗是天生就等级分明的动物,下级胆敢忤逆上级的话,就会被狠狠教训一顿。

小黑狗这一口就是教训耿直胆敢越过它向主人献媚。

耿直:……

不是,他头上到底顶着几个领导?

他这个地位不如何长宜也就算了,怎么连小狗都比不过?!

耿直开始撸袖子,试与小狗欲比高。

何长宜催他:“快去,一会儿管理员要下班了。”

管理员的上班时间非常本地化,比峨罗斯冬季的白昼时间还要短。

白天时不一定能找到他,而天黑后一定找不到他。

耿直垂头丧气地下楼了。

算了,好男不与狗斗。

令耿直吃惊的是,在听到他的来意后,管理员二话不说派来三个毛熊大汉帮忙搬东西,让他们把废钢放在一楼面积最大的房屋,还说要是不够放的话,他这里多的是没租出去的空房间。

来帮忙的三位大汉也非常热情,肩扛麻袋,行动如风,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将仓库里的货物全部转移到一楼。

耿直迷茫了。

啊?

老毛子都是这么热心助人吗?

这还是他从火车上的抢劫盗窃开始认识的峨罗斯吗?

耿直把疑问说出口,何长宜用关爱智力残障人士的眼神看了过来。

然后她当着耿直的面,给三个大汉每人拿了两个罐头和一瓶二锅头。

耿直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原来是给钱能使鬼推磨。

然而,三个大汉当场拒绝了这份礼物。

耿直:?

等等,他的结论好像被当场推翻了……

“何,你是我所见过最好的钟国人!多亏你送我的止咳药,我母亲可以安稳地睡上一晚上。你帮了我太多,我不能再收下你的礼物了。”

“是的,你帮我的妻子带来了钟国毛线和编织书,她给我们全家每人钩了一件新毛衣!看,这条围巾就是她为我编的。”

“我可不是为了你的罐头和钟国伏特加才来的,你是我的朋友,即使没有这些,我也愿意为你做点什么!”

耿直听得费劲,努力竖起耳朵,用他那三脚猫峨语连蒙带猜,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耿直叹为观止。

老板到底是老板,不显山不露水,功夫下在平时。

就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老板这个境界……

要是有那一天的话,他第一件事就要在姓郑的厂子旁边开一家新厂,把他厂里的老师傅全抢走,让他回家捡破烂去。

在何长宜的坚持下,大汉们高兴又不好意思地拿着礼物走了。

何长宜送客回来看到耿直眼睛发直,不知在想什么想入了迷。

“想什么呢?”

耿直脱口而出。

“我要把全县的废品都抢走,让姓郑的连破烂也捡不上!”

何长宜:……

何长宜转身开始在货架上找东西,耿直奇怪地问:

“老板,你在找什么?”

何长宜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看这一批次的二锅头里是不是掺工业酒精了,要不也不能这么严重损害智商。”

耿直没听懂,心想最近也没听说有客人喝酒喝出问题啊……

耿直还在苦思冥想,何长宜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脑门。

“唉,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这下更不够用了,要不怎么说喝酒害人呢。”

耿直:?

耿直:!

“老板,我有话要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带着作为样品的废钢,何长宜难得奢侈了一把,乘坐飞机回国。

下飞机后,何长宜没有去宾馆,而是马不停蹄地打车前往位于城郊的钢铁厂。

此时正值国内高速发展建设的时期,对钢铁的需求量极大,而国内的铁矿石产量有限,无法满足全部需求,国外进口铁矿石价格过高,还需要支付外汇,也不是所有企业都买得起。

因此,便宜的废钢成为最实惠的选择。

虽然受限于当前冶炼工艺,由废钢重铸的钢材会存在延展性和焊接性较差等问题,只能应用于对强度和性能要求不高的产品。但考虑到废钢与铁矿石之间巨大的价差,缺点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

目前国内的废钢来源一部分是民用废品回收,比如牙膏皮、坏自行车、破洞铁锅等,以及拆迁建筑的窗框、钢筋、管道等。还有一部分来自于改制后的国企,原先的生产线和机械设备被大量拆除,作为废钢重新冶炼。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满足市场对钢材的强烈需求。

毕竟现在整个京城都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施工的机械砸击声,城市上空覆盖巨量的烟尘。

何长宜先是找到国营钢铁厂。

负责接待的人在知道她的来意后遗憾婉拒,毕竟他们厂现在有固定的废钢供应商。峨罗斯的高质量废钢听起来诱人,可要是不能长期稳定供货的话,钢炉总不能为了等米下锅而停转吧。

何长宜也不气馁,带着样品又去了其他钢铁厂。

幸好这一片的厂子足够多,她一家家找过去也不费事儿。

最终的结果是有三家私营钢铁厂和一家小型国营钢铁厂表示心动。

毕竟何长宜给出的价格真的很便宜,哪怕峨罗斯废钢的质量只有样品的一半,那他们也是赚了。

不过在签合同前,钢铁厂的领导们委婉地怀疑,你这个废钢的来源合不合法啊,有没有什么法律问题啊,不会被峨罗斯警察找上门吧?别搞出什么外交事件,那就友邦惊诧了。

听话要听音。

何长宜当场热情邀请领导们来峨罗斯考察,亲自检查废钢来源,指导废钢回收工作,以期为钢铁厂提供更多更优质的废钢。

顺便说一句,考察费用由何长宜全包。

于是,双方皆大欢喜。

当何长宜再次启程前往峨罗斯时,这次她不只是一个人,还带着一个由四人组成的小型旅行团——每个钢铁厂派一个代表,很公平了。

为了招待好这群甲方爸爸,何长宜斥巨资购买了国际列车的软卧包厢。

和四人间的硬卧包厢相比,两人间的软卧包厢的条件好的不是一点两点。

雪白的床铺,厚实的地毯,两个包厢之间还共享一个带花洒和马桶的卫生间。

上车后安顿好四位大爷,何长宜回到自己的包厢,另一边的铺位空着,也不知是乘客没来,还是票没卖出去。

伴随着已经极为熟悉的鸣笛声,国际列车缓缓驶离京城站。

这时,包厢门打开,何长宜闻声看去,吃惊道:

“怎么会是你?”

第45章

来人站在包厢门口, 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显然对这次不期而遇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何长宜抱着双臂, 狐疑地端详着这家伙。

“你买的是软卧车票?别是上车后乘列车员不注意偷偷从硬卧那边溜过来的吧。”

来人一听这话, 急赤白脸地说:

“谁说我买不起软卧的票,你这是小瞧人好吧,我可是正正经经验票上车的!”

何长宜嗤笑一声。

“该不会别人丢了的车票被你捡到了吧。”

来人气得要跳脚。

“你——”

这时, 门外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三叔, 你怎么还不进去?铺位上有人?”

说话间,这人将包厢的门拉得更开了些, 探进来半个身子。

当看到包厢里的何长宜时, 他惊喜道:

“长宜!怎么会是你!”

何长宜有些惊讶,站了起来, 冲他点点头。

“谢迅, 好久不见。”

谢世荣在一旁酸溜溜地说:

“啧,自古嫦娥爱少年喔……真是偏心,怎么就不见你和我说一句‘好久不见’?”

谢迅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谢世荣, 热情地挤进包厢, 想要来一个外国风格的拥抱,张开手臂又意识到不对,急忙停住动作,转而含蓄地伸出右手, 迫不及待地与何长宜握手。

“真没想到, 在火车上居然能遇到你, 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何长宜握了两下松开手,只笑着说了句“确实很巧。”

她看向谢世荣的方向,转而问道:“你怎么又和他混一起了?”

不甘寂寞的谢世荣插嘴道:

“什么叫又和我混一起?我们可是一家人, 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外面的人哪有自家人来得可靠,不然生意怎么做得大?软卧车票还是谢迅给我买的呢!”

何长宜不理他,只看谢迅怎么回答。

谢迅摸了摸鼻子。

“毕竟我们是一村的,又都是在前联盟的地盘赚钱,也不好完全撇开三叔。他是做老的,拿货和线路没有比他更熟的,我想,既然要赚钱,那就带着亲眷朋友一起赚。”

当事人都不说什么,何长宜便也只是摇摇头。

“搞不懂。亲戚之间拉拉杂杂,昨天骂今天笑的,一点也不清爽,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谢世荣老气横生地说:

“你当然不懂啦,独狼一匹,去莫斯克都是自己一个人,连个能抱团的亲戚和老乡都没有……”

谢迅打断了谢世荣的话。

“三叔,你住我那间包厢,我们换一下。”

谢世荣张口想要说什么,眼睛在谢迅和何长宜之间打了个转,吞下去原本要说的话,改口道:

“换就换呗,反正我的货放你那边我晚上也睡不安稳,还不如自己看着更放心……”

谢世荣不情不愿地拎着旧书包去另一个包厢,何长宜问谢迅:

“软卧包厢塞货包?”

谢迅:“三叔来峨罗斯向来不空手,贼不走空嘛,正好我也没什么东西要带,两张票的行李额都留给他运货,路上卖一卖,多多少少也让他能赚一点。”

他说话的态度太过自然,只有细细品味才能发现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虽然口口声声喊着“三叔”,但听不出一丝尊重长辈的意思,更多只是面上过得去。

何长宜看向谢迅,他穿着一身笔挺大衣,棕色驼绒,搭配油亮皮靴,头上还抹了摩丝,看起来和之前那个给谢世荣打下手的小跟班完全不一样。

谢迅从隔壁包厢提过来一只LV行李箱,他也不避讳何长宜,直接掀开箱盖,箱子里一半放的都是打捆的美金。

他拿起两叠美金递给何长宜,笑着说:“今年的分红。”

何长宜接过美金看了一眼,反手又扔回行李箱中。

“之前从账上支的钱还没还,就算我用分红还了吧。”

谢迅笑着摇摇头,合拢箱盖,挂上一把和箱子完全不协调的不锈钢锁。

“好吧,等还清了账,我再给你发一笔大分红。”

国际列车行驶在钟国境内的几天风平浪静,四位钢铁厂代表兴致勃勃地在车厢里四处溜达,与同行的乘客攀谈,时不时拿出照相机对着窗外的景色“咔嚓”几下。

对这四位爷,何长宜一向采取不卑不亢的态度,既不会谄媚到让对方肆意骄狂,也不会冷淡到让他们想跳下车回国,妥帖有礼,倒让他们对这位上门推销废钢的女倒爷多了几分客气。

谢迅这个狡猾的家伙在发车当天就从何长宜的言行中推测出什么,并立刻就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替她伺候起了四位代表。

不得不说,这帮了何长宜大忙。

毕竟她可没法在代表们不会用花洒/马桶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走进卫生间。

在度过了刚开始的磨合期后,陌生的乘客们彼此熟悉起来,车上的氛围变得相当热烈。

“我跟你们讲,峨罗斯遍地是金子,老毛子手松得很,随随便便带点什么东西过去都卖得掉,一趟就能挣这个数!”

谢世荣嘚瑟地冲一群中年男人比划数字,引来一众惊呼。

“这么多啊!”

“我上一年班也挣不回来这么多钱!”

“哎呀,这说的我心痒痒的,我都想辞职干倒爷了。”

谢世荣心满意足地哈哈一笑,反而劝道:

“倒爷有什么好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劳保都交不了,也就挣几年快钱。还是你们这种有单位的好啊,逢年过节不是领油就是领水果,这出国旅游都不用花自己钱,要是带着货过来卖,这一来一回纯赚啊!”

听到这话,立刻就有人说:

“我还真带货来的!你看,从劝业场买的运动服,听说老毛子就爱这个!”

“我这儿也有,批发的发夹,一个才不到三毛钱,就是没想好在峨罗斯卖多少钱合适。”

“还有我的,正经机械表,都是港货,肯定好卖!”

一听到“机械表”三个字,谢世荣断然说道:

“机械表不行,谁让你卖机械表的,这人肯定没来过峨罗斯。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机械表,人家本地就有好几个机械表品牌,没钱的老毛子还拿家里的机械表出来卖呢!”

带机械表的人急了,连声地追问:

“那怎么办?我可是借钱买了一箱子的表啊!要是卖不出去的话,我总不能就这么带回国吧。”

谢世荣摆出一副老资历倒爷的德行,得意洋洋地在火车上开班授课。

“也就是我们有缘,不然一般人我都懒得告诉他,要不怎么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呢。我跟你讲啊,你就这么办……”

车上这帮南来北往的乘客们,别管是做什么工作的,也别管下车后对倒爷这行有没有兴趣,此时人群的讨论主题只有一个

——什么TMD的叫赚钱,什么TMD的叫TMD赚钱!

四位代表原本计划是公费旅游,压根没想到要带货来卖,此时加入不了话题,急得团团转。

谢迅见状,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铁公鸡谢世荣匀出来二十件皮夹克,给每个代表分了五件,让他们也能加入这一场发财的狂欢中。

何长宜要给他钱,谢迅却不肯收,笑眯眯地说:

“就当三叔给你赔罪,他一向讲话难听,还请你别介意。”

何长宜挑眉。

“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以后我权当听不到他讲话。不过,这份人情我还是记下了,算我又欠你一次。”

谢迅问她:“那你要怎么还我呢?”

何长宜半开玩笑地说:

“有钱还钱,没钱赖账,实在不行,以身相许。”

“好。”

谢迅说:“我不要你还钱,以身相许就好。”

何长宜冲他呲呲牙,也不接茬,开玩笑似的转移话题。

“你胃口还挺好啊,也不怕崩了牙。”

谢迅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看着何长宜,突然低下头,低低地笑出声。

和平时清亮的声音完全不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磁性嗓音,充满颗粒感。

何长宜转过头不看他,心想这家伙现在开起屏来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当列车驶出国境线、到达莫斯克境内的第一个大站时,软卧车厢迎来一波卖货高潮。

四位代表兴奋地各自抱着五件皮夹克冲进车下等待的人群中,也不讨价还价,给钱就卖。

卖完了还意犹未尽地主动帮其他人卖,直到火车即将启动时才依依不舍地回到车上。

“这老毛子就是毛多,十八九的小闺女都长胡子,剃须刀在这边儿肯定好卖!”

“他们身上味儿可真大!好家伙,给我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倒爷可真有意思,坐着火车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我都想下海当倒爷了。”

当他们回到车厢时看到何长宜,带着未尽的兴奋说道:

“何小姐,你怎么在车上待着,外面可有意思呢。”

然而,国营钢铁厂的代表却说:“人家隔三差五来峨罗斯,早就看腻了,你当是咱们这群挣死工资的土包子没见过洋世面呢,这小何亲自卖过的货都有几十几百万了,那还稀奇这点小场面。”

这话说得有些酸,几个人精都笑,谁也不接茬。

何长宜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

“老毛子的地界虽然赚得多,但也得有命花才行。刚刚大伙儿都在外面卖货的时候,我特地留下来看行李,原本是以防万一,这不,还真让我抓了几个蟊贼。”

她指了指桌上几个颜色大小不一的钱包、布包,甚至袜子。

某个代表惊呼:“这不是我装钱的袜子吗?我记得我塞在行李袋最里面了!”

“谁把我钱包给翻出来了?!”

“我护照还在里面呢!”

代表们顾不上聊天,急忙去检查各自行李中还少了什么。

不过,除了包厢被翻得一团乱,他们的钱和证件以及贵重物品都还在。

虚惊一场。

私企代表说:“幸好何小姐留在车上替我们看行李,要不然卖皮夹克挣的几个钱还抵不上损失呢。”

国企代表不服气,来了一句:

“谁知道是真的有贼,还是有内鬼?总不能这么巧吧,我们前脚下车卖东西,后脚东西差点被偷,怎么比拍电影还来得巧合?”

对于这位国企代表莫名其妙的敌意,何长宜毫不意外,甚至还有点习以为常。

都说女人心窄,其实男人小心眼起来才是真小心眼呢。

特别是这种公家单位的小领导,地位高而收入低,在遇上地位远不如自己但经济实力却远超自己的私营业主时,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滴血。

但要让他们辞职下海,亲自来赚大钱,他们又是万万不乐意的。

毕竟留在体制内就是官,人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而一旦离开了体制就变得什么也不是,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足够让他痛苦不堪。

因此,国企代表经常对何长宜说酸话,一整个柠檬成精。

何长宜一向是当耳旁风,但这次她没像之前一样轻轻放过。

“彭主任,瞧您说的,现实又不是拍电影,哪来那么多巧合。”

何长宜笑着说话,但眼中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我这好心帮大伙儿看行李,被您这么一说,怎么好像我成帮凶了啊?”

国企代表彭主任装傻。

“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不觉得啊。小何,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就随便说几句,你怎么还上纲上线的,这弄得我以后都不敢发言了啊。”

何长宜还在笑,好像这只是一次朋友闲聊。

“嗨,您话都说完了,还有什么不敢发言的。不过啊,幸好我把大伙儿的东西抢回来后又顺手抓了贼,要不然今天这事儿是彻底说不清楚了。那几个贼我都交给列车长了,下一站有峨罗斯警察接手。您要不然跟我去列车长办公室瞧瞧,现在里面还关着贼呢。”

彭主任没想到身段柔软了一路的小何居然突然强硬起来,弄得他顿时措手不及。

原本只是习以为常地发泄几句,没想到却踢到了铁板。

“这、这、这……我看了也没用啊,我又不是警察。你说关起来就关起来吧,峨国人的事让峨国人处理,我们钟国人还是安安稳稳地坐车比较好,啊,我就不去了吧。”

听到彭主任的话,三个私企代表对视一眼,悄悄笑起来。

该!

就他一天在车上摆领导架子,弄得好像车上的人都是他下属,一天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搞得好像自己多大官似的,结果洗澡时一脱衣服,嘿,裤衩子上还打俩大补丁呢。

何长宜也没抓着不放,还是端着一张甜蜜的笑脸,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

“那您之后可得看好行李,这车上可一点不安全,别回头半夜被人撬了包厢门。”

彭主任干笑两声。

“那怎么可能,那怎么可能……”

待四位代表回到各自包厢后,谢迅笑着对何长宜说:

“真威风啊。”

何长宜懒洋洋地趴在被子上,侧过脸问他:

“哪儿威风了?我就差给人当孙子了还威风啊?要不是为了卖点儿废钢,我一脚就给他踢回国了,这钱可真够不好挣的。”

谢迅在她铺位前半蹲下来,安慰道:

“都是这样的,先穿袜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现在看着是你求他们,可等到将来,还指不定谁要求谁呢。”

说这话时,谢迅眼中闪过锋锐光芒,像是藏在匣中的剑终于按捺不住。

何长宜抬手,拍了拍他清秀的小脸。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谢迅反手抓住何长宜的手腕,微微用力,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心上。

“是我的肺腑之言。”

何长宜轻轻问他。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呢?要当孙子,还是要当爷?”

谢迅自下而上地看向何长宜,桃花眼不带一丝朦胧微醺,直白得惊心动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长宜的手指抚过谢迅的眼睛,迫使他不得不闭上一只眼,而另一只眼睛却依旧固执地看着她。

“即使是当孙子?”

谢迅轻笑着问:

“你会让我这么做吗?”

何长宜用了些力,抽回自己的手。

然后她直起身,端坐在铺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头看她的谢迅。

“我可不想有这么大的孙子,更不想当谁的奶奶。”

谢迅分明在低位,眼神却格外炽热。

“那我们正好是天生一对。比翼双飞也好,狼狈为奸也罢,总归要一起联手打天下。”

何长宜看着他,突然莞尔一笑。

“我说过的,我不和男人交朋友。”

谢迅反应极快,紧跟着说:

“我记得,你挑选最顺眼的,然后包养他们。”

他站起来,朝着何长宜俯身而下,直到身影完全笼罩住她。

“对你来说,我现在还算顺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