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世荣拿着缴费票据回来时,谢迅已经换到了最好的单人病房,各式监控仪围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被子上,一只手输着血,另一只手则打着点滴。
何长宜坐在沙发上抬着腿,中年护士正小心地拆开她腿上的纱布,重新处理伤口。
谢世荣惊叹道:“乖乖,这峨国人的效率就是高,我才交上钱,你们这都享受上了!”
安顿好谢迅这边,何长宜拄着护士找来的拐杖,用护士台的电话打给董德志和两个私企代表。
何长宜安排他们住在乌拉尔旅馆,这家旅馆的老板是钟国人,服务员和住客也多是钟国人,对于不会说峨语的人来说,住在这里要更方便一些。
还在车上的时候,何长宜问几人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要是想回国,她马上订回京城的机票,将人安安全全地送回去;要是愿意留下来,她就安排一次莫斯克旅游,保证吃好喝好玩好,给各位压压惊。
董德志却说:“何小姐,你在国内提到的废钢在莫斯克吗?要在的话,我能不能去实地看一看?”
在火车大劫案后,没想到董德志竟然还记得何长宜邀请他们来峨罗斯的目的。
对于一般人来说,在国外经历一场死里逃生的劫掠后,只想赶紧回到安全的国内,或者放肆玩一场,彻底洗刷掉恐怖的记忆。
而董德志居然还能想着工作。
何长宜有些吃惊,反应很快地说:“当然可以,不过废钢堆场太占地方,我放在附近的小城市。您要是想看的话,我马上安排参观。”
另外两个私企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道:
“啊……那要不我们也去看看?就是不知道远不远……”
何长宜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刻说:“不远,离莫斯克很近,当天往返来得及,住莫斯克还更方便,您什么时候要看现场说一声就行。再说了,大伙儿历尽千难万险才来到莫斯克,也别光看堆场,去红场走一走,逛一逛沙皇王宫,正好我认识几个留学生,让他们来给大家当翻译和导游,再拍些照片,也算不白来一趟。”
于是皆大欢喜。
医院里,何长宜挂了电话,确认董德志三人没被出租车司机抢劫,已经安全到达旅馆。
对于跳车后不知所踪的彭主任,何长宜在火车上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告知车长,并联络了沿途车站,请他们派人在铁路沿线寻找一位四十余岁的钟国男性。
现在过去不到十二小时,目前还没有找到人的消息。
当时的情况看着是有劫匪的火车更危险,车外似乎更安全,但谁能想到跳车逃走后,劫匪还会强行刹停列车,下车去追人呢?
何长宜等人留在了看似危险的车厢,最终靠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反而全须全尾地抵达莫斯克。
这世上的事,有时说不准。
何长宜在火车站留下联系方式,如果他们找到彭主任的话,请第一时间联系她。
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就像等待昏迷中的谢迅苏醒。
何长宜拄着拐走过来,试了试他手臂的温度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输血管。
隔着透明的管子,冰冷的血液穿过手心,带着她的温度输入谢迅的血管内。
谢世荣看到了就说:“哪有那么娇贵了……”
何长宜对他一向不客气,吩咐道:“你坐过来,去暖那边的输液管。”
谢世荣没奈何,嘴里嘟嘟囔囔的,不情愿地拖着腿走过来,照她的吩咐去握输液管。
他看一眼床上谢迅苍白的脸,心里悄悄嘀咕:
这小子,哪来的好命哦……
突然,病房的门被“哐当”一声打开,有人像龙卷风一般卷进屋内。
何长宜警惕地要站起身,还没看清来人,先被人抓着肩膀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你受伤了?”
看清阿列克谢的脸,何长宜藏在手心的手术刀片滑回了衣袖暗兜。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不答反问,拍拍阿列克谢抓着她胳膊的手,示意他先放开。
阿列克谢却不肯。
他像是一头真正的熊,毛发蓬乱,凶性毕现,浑身上下带着噬人的血色。
可是他的动作却是截然相反。
何长宜被像个小孩似的拦腰抱起,极轻柔地放在沙发上。
阿列克谢单膝跪在她面前,轻轻地将她受伤的那条腿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伤口处的纱布,却又在伤口上方一公分的位置停下来,虚虚抚过纱布透出的血洇。
“痛吗?”
这是自从受伤以来,第一次有人问何长宜痛不痛。
其他的人也会关心她,但更多的是“你还好吗?”“你还清醒吗?”“你能自己走路吗?”
而不会问她“你会不会很痛?”
仿佛大家都默认,像她这样强悍而一往无前的人是没有长痛觉神经的,她感觉不到疼痛,疼痛也和她没有关系。
可是,真的很痛。
钢珠打穿小腿时很痛,流血时很痛,没有麻药缝合伤口也很痛。
即使是现在,她腿上的神经疼得一跳一跳,像是有火在烧。
何长宜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有点湿。
“还好……”
她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
“打伤我的家伙将来会比我更痛。”
阿列克谢抬起手抚过她的眼睛,带走那些湿润而软弱的液体。
何长宜被迫闭上眼,轻声地用峨语说:
“阿列克谢,我没有要破坏氛围的意思,但——你洗手了吗?”
阿列克谢的动作一顿,下一刻,他手上姿势一变,掐着何长宜的两颊,将她的嘴捏成鸭子嘴。
“你受伤的为什么不是嘴?”
谢世荣在一旁噤若寒蝉,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
这老毛子太吓人了,比他在露天市场见过的来收保护费的黑|帮还吓人,一看就是手上真有人命的,和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年轻不一样。
但看起来好像还是何长宜更可怕。
她“啪”地一下打开老毛子的手,慢条斯理地将脚抵着他的胸口,还用峨语说了什么。
谢世荣很想听懂,奈何何长宜语速太快用词精深,他那点峨语储备压根不足以支撑做听力理解。
只能看出来老毛子很不高兴,眉眼沉沉,但却没动作,任由何长宜踩着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听不懂,但谢世荣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像峨语版双口相声,一个女冯巩一个男牛群,作为唯一的观众,他真的很需要一个翻译啊!
突然,老毛子横过来一眼,眼锋如刀,吓得谢世荣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阿弥陀佛,这家伙可真吓人!
阿列克谢强硬地要将何长宜从医院带走。
“你受伤了,应该被照顾,而不是拖着废腿试图照顾另一个伤员。”
何长宜原本还感慨这家伙难得说一句人话,没想到他下一秒就说:
“我不想向祖母解释为什么你变成一个残废。”
何长宜:“什么?残废?!”
她气得眼睛都瞪大,阿列克谢便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好吧,一个美丽的残废。”
何长宜深呼吸以平复心情。
她瘸了一条腿,手里没刀,枪里没子弹,暂时先放他一马——不行,她还是想凌迟了这头该死的熊!
而阿列克谢已经阴沉地看向谢世荣。
“你在这里照顾他。”
谢世荣露出哭一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何长宜:“这老毛子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何长宜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谢世荣顿觉不对,而吓人的峨国男人突然扯了扯嘴角。
“谁是老毛子?”
他用的是中文。
谢世荣:……
完了。
救命啊!
何长宜不放心谢世荣照顾昏迷的谢迅,临走前请护士找了一位护工大婶,拥有极为宽广的怀抱,一人可以顶两个谢世荣。
谢世荣嘀咕:“这老毛子的女人也就年轻的时候还能看,年纪大了简直胖的不像人……”
护工大婶才不管他说什么,一把将站在床边碍手碍脚的谢世荣搡了个趔趄,接着手脚麻利而温柔地调整了谢迅的姿势,垫着枕头,让他能趴得更舒服。
她又找护士要了棉棒,蘸着水擦了擦谢迅干裂的嘴唇。
何长宜瞧着还算满意,预付了三天的费用,外加百分之十的小费。
护工大婶笑开了花,拍着汹涌澎湃的胸脯保证,一定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谢迅。
阿列克谢看了看昏迷的谢迅,嗤了一声。
“一个逃跑时被人从身后砍了一刀的懦夫也值得你去关心吗?你的关心这么廉价?”
何长宜用力拍了阿列克谢一巴掌。
“别胡说,他是替我挡了一刀。”
阿列克谢惊讶地挑起一侧眉。
“好吧,我收回之前的话,他不是懦夫,虽然无能,但还算有勇气。”
何长宜无奈地喊了一句:“阿列克谢,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阿列克谢哼笑一声,矜持地补了一句。
“至少我不会让你中枪。”
何长宜:……
“停!一头熊不能同时是一只孔雀!”
何长宜没有跟着阿列克谢回到维塔里耶奶奶家,态度坚决极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可不想被老人家看到自己这副倒霉模样。
之前无论有多难,她在维塔里耶奶奶面前始终都是一副再神气不过的模样,这才没让这位慈爱的老人过分担忧。
要是拖着一条伤腿去见维塔里耶奶奶,那么让她从早到晚提心吊胆的对象就又多了一个。
阿列克谢哼笑一声:“你能隐瞒多久?”
何长宜慨然道:“能瞒多久就多久,直到我可以给维塔里耶奶奶表演一出踢踏舞。”
阿列克谢说:“这听起来可真让人期待。”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期待。
从医院出来后,何长宜打车来到一家华人旅馆,正是此前接替倒闭贝加尔旅馆的乌拉尔旅馆。
听说老板是最早来莫斯克的倒爷,黑白两道通吃,名号相当响亮,没人敢在他的地盘撒野,安全系数相当高,收费也是。
何长宜花大价钱开了一间套房,旅馆内设有中餐厨房,点菜后由服务员推着车送到房间,环境还算舒适。
旅馆住客不算多,昂贵的房费劝退了绝大多数人。
何长宜另给董德志三人在乌拉尔旅馆开了房间,本来是要开三个单人间,但他们在火车上被吓出心理阴影,说什么也要住一块儿,万一要是再出事儿的话还能互相照应。
何长宜索性给他们也开了套房,房间要怎么分配就由三人自行决定吧。
由于大家身上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在初到莫斯克的几天都在养伤。
何长宜雇来一位有经验的医生,每天上门为众人问诊换药,服务专业,态度友善,最关键的是,还会说中文。
她则每天往返医院探望谢迅,在经过将近三十六小时的昏迷后,他终于苏醒。
当时何长宜坐在病床旁,单手支着下巴,困倦而疲惫地闭目养神。
病房里只有她自己,谢世荣打着有急事的旗号溜了,护工去医院食堂打病号餐,顺便给何长宜也带一份。
忽然,何长宜感到房间内有视线在看自己,让人忍不住怀疑是幻觉。
她睁开眼,对上了谢迅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醒来,正用一种奇异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她。
何长宜没说话,露出一个放松而疲倦的笑。
像是在说“终于”,又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
谢迅还说不出话,他用力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这个苍白的笑容。
何长宜低下头,安静地将脸埋进对方的掌心。
真糟糕,他闻起来是消毒水味的。
何长宜小声抱怨着,又说等出院后要给谢迅安排一次苏式大洗浴,塞进桑拿房里三蒸三晒,彻底清除掉他身上的医院味道。
谢迅一直在笑,直到攒够了说话的力气,他用气声说:
“我没死。”
所以别哭。
何长宜藏着脸,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你没死,我还知道你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谁教你背对着敌人的?怎么着,人家空手接白刃,你后背接砍刀啊?”
谢迅又说:“我愿意。”
何长宜骂他:“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知道火车上急救有多难吗?我差点把车长身上的绷带都拆下来给你用,要不是当时离莫斯克只有几百公里的路程,你这条小命就得丢在这儿了,你差点吓死我了!”
谢迅没反驳,笑得心满意足。
何长宜终于肯抬头,眼眶虽然有点红,但脸上表情神气活现,一如既往。
“好吧,这次算我欠你一条命,给你三天时间去想要我怎么报答,你要是想不出的话,就按我说的办。”
谢迅说:“我不要。”
何长宜故作惊讶地瞪大眼。
“谢迅,你在说梦话吗?算盘精居然讲出这种话,你该不会是被医院调包了吧?”
谢迅只是说:“你活着就够了。”
何长宜大声叹气。
“谢迅,你再这样讲,我当牛做马都无以为报,你简直可恶!快说快说,要不然我就收回刚才的话,一切都按我的来。”
谢迅想要说出他最渴求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却强自忍耐下来。
不,还不到时机。
这不会得到他想要的。
他会短暂得到,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彻底失去。
“你在这里,就很好。”
何长宜盯着谢迅,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后,摇了摇头。
“你一定是被调包了,我得找医院要个说法。”
话毕,她真的起身要走,谢迅下意识去抓她的手,但何长宜一句话就让他像被电打了似的火速松开手。
“喂,你都醒了,难道还要继续挂着导尿管吗?”
谢迅:?
谢迅感受了一下。
谢迅:!!!
有没有人能解释一下他的内裤去哪儿了?!
自从苏醒后,谢迅的康复速度一日千里,不仅拆了导尿管,还能自主进食,背上巨大的伤口也开始缓慢结痂。
大概是医院将这个消息通知了警方,在他苏醒的第二天就有两位警察上门做笔录。
但有些奇怪的是,警方似乎忽略了何长宜在案件中的作用,连谢世荣和董德志三人都收到警方传唤的通知,她却始终没有被要求配合警方查案。
何长宜有些奇怪,暗自提起了心,别是有人想要利用这个案件对她做点什么吧。
毕竟在如今的峨罗斯,即使受害人被冠上犯罪者的大帽子似乎也并不奇怪。
正当何长宜想去警察局问个究竟时,她先见到了安德烈。
他穿着制服,身姿笔挺,金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看起来却有些疲惫。
“还疼吗?”
何长宜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不,已经好多了。”
安德烈又说:“我很抱歉。”
何长宜不懂,轻声问他:“抱歉什么呢?”
安德烈没有解释,只是说:“你总遇到危险。”
何长宜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能认识你,你救过我,不止一次。”
安德烈露出她熟悉的神色,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初识的小警察,而不是一位职业性冷酷的官僚。
“是我的幸运。”
何长宜忍不住要笑。
“好吧,让我们停止互相吹捧,我不想去争论到底谁更幸运一些。”
安德烈没有笑,可他的眼神温柔极了,那蓝色如同晴空下的热带海洋。
何长宜挣扎着爬出那一汪几乎要溺毙人的蓝海,定了定神,问道:
“所以,你是来为我做笔录的吗?正好,关于火车上的抢劫案我有很多要说的。”
安德烈却止住了她的话。
“不,你什么也不用说。”
何长宜:“?”
安德烈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我们还没有抓到全部劫匪。”
何长宜问他:“那不是更需要收集关于劫匪的一切信息吗?”
安德烈说:“你可以告诉我。”
何长宜又问:“不是以笔录的形式?”
安德烈说:“只是一次不会记录在案的闲谈。”
何长宜大概猜到了原因,想了想,问安德烈:“这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吗?”
真不可思议,这还是之前那个一板一眼到有些固执的小警察吗?
“不。”
安德烈温柔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让人陌生。
“我已经学到了,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而有时手段也不重要。”
他低下头,摘下帽子,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我困在思维锢制中太久了。”
何长宜谨慎地问:“是我造成的吗?”
安德烈反问:“你希望答案是什么呢?”
何长宜也不知道。
会脸红的巡逻小警察很可爱,冷淡内敛的警官先生似乎也还不错。
他们都是安德烈,又只是安德烈的一个侧面。
固守原则的是他,从血腥动乱中挣扎醒悟的也是他。
他依旧是他,理想长存,只是从光明而无望的绝路更换到一条布满荆棘却卓有成效的黑暗捷径。
最后何长宜说:“只要是你,那就够了。”
安德烈长久地注视着她,忽然上前一步,轻柔地将她拥进怀中,却又在何长宜想要伸出手时,松开双臂,后退一步。
“别担心,你是安全的。”
像是一个誓言。
“我会保护你。”
从一切的开始,到最终的结束。
第49章
跨国列车抢劫案在国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起案件的犯罪手段极其残忍, 性质极其恶劣,抢劫金额超过一万美元,直接导致数十人受伤并有多名妇女被强|奸, 在国际上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一些钟国乘客在下车后第一时间前往莫斯克大使馆报案, 大使在得知此事后极为震惊,立刻以特级密函的形式将列车抢劫案报告国内中央政府。
中央震怒,主席亲自在密电上作出批示, 要求尽早破案, 严惩嫌犯。
为尽快侦破此案,公安部与铁道部联合成立专案组, 抽调各地精兵强将, 一面在国内走访摸排案件相关线索,一面派出一支侦查小队前往峨罗斯。
在接到上级命令后, 京城某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严正川作为侦查小队的负责人, 带领八位公安干警前往莫斯克缉拿嫌犯。
严正川住在军区大院,从小照顾他的保姆王妈妈絮絮叨叨地说:
“你这才刚回来又要出差,家里总是这么空空荡荡的, 唉……你走之前去疗养院看看你妈, 自从你妹妹丢了以后她身体一直不好……”
严正川简短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嘱咐一句:
“王妈妈,我去莫斯克的事就不要告诉我妈, 省得她白担心一场。”
王妈妈一边将自制的酱肉罐头往严正川的行李里塞, 一边问道:
“那要不要和你爸还有你大哥说一声?”
严正川摇摇头。
“算了, 军区事多,他们也忙,我过段时间就回来, 没必要说。”
严正川和另外八名干警在京城火车站汇合,在这里,他们将搭乘这趟让人闻风丧胆的国际列车。
由于中峨之间没有建立警方协作机制,因此,侦查小队只能以个人身份前往峨罗斯,不能暴露警察身份。
于是,侦查小队所有人穿着便装,打扮的与普通乘客别无二致,随身携带的武器只有擀面杖和钢丝锁。
如果在这趟列车上遇到抢劫,他们只能靠擀面杖来制服这群穷凶极恶的劫匪。
严正川等人登上火车后,敞着包厢门,和同车乘客套近乎聊天,还主动帮忙卖货。
其中一名叫周诚的干警卖起货来最熟练,不仅会用中式峨语喊价,还会分辨真假|钞票。
最重要的是,当有人想浑水摸鱼地偷走衣服时,他能第一时间先将东西抢回来,而不只是习惯性地扔下货物、去抓犯人。
关上包厢门,其他干警小声打趣道:
“你小子是不是在当公安前干过倒爷啊?这熟门熟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真倒爷呢。”
周诚同样小声地说:
“嘿,羡慕吧,要不是我家老头非让我当公安,我早就下海发财去了!不过说起来我这才是第二回 来峨罗斯,要不是上次认识的倒爷朋友教我不少,我也不能上手这么快。”
严正川捧着一本《三十天学会峨语》的小册子,正看得脑袋疼,闻言就问周诚:
“你那朋友还在莫斯克吗?”
周诚脑子灵活,立刻就反应过来严正川的意思,仔细想了想才说:
“说实话,我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她了,寄过去的信也没回音。之前莫斯克不是出了炮打白宫的事儿吗?不少倒爷回了国,我那朋友也可能回国了。不过她的办公室就在莫斯克火车站附近,到时候我去打听打听,要是能找到人就最好,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能帮上咱们的忙呢。”
严正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苦读小册子。
一个年轻公安冲周诚挤挤眼。
“你那朋友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另一个公安立刻反驳道:
“瞧你这问题问的,峨罗斯这么乱,能在这地方混出名堂的倒爷肯定是男的!”
周诚得意洋洋地说:
“我猜你们就想不到,我那朋友可不是男的,人家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还是个特别漂亮、特别有范儿、特别能干的女人!”
包厢内众人皆咋舌,热烈而小声地讨论起来。
“女人啊,这可是真了不起!”
“嘿,我刚刚还纳闷这小子说起那个朋友怎么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合着还真是女人。”
“她是不是就是上次帮忙破获留学生诈骗案的那人?来来来,你仔细和我们说一说……”
周诚坐在下铺中间的小桌板上,上下左右全是凑过来的脑袋。
“我从头给你们讲啊,我那朋友名叫何长宜,她可是莫斯克响当当的女倒爷……”
严正川盯着小册子,心中默念:何长宜吗……
当国际列车驰骋在西伯利亚平原的时候,何长宜带着董德志三人来到弗拉基米尔市的废钢堆场。
她租下一家挖掘机厂的闲置空地,将收到的废钢全部搬到这里,看着还有点空,于是又用价值八百美元的罐头和羽绒服买下十五吨挖掘机厂的废料。
董德志三人来到仓库的时候,眼前所见就是堆了足有两层楼高的巨量废钢。
何长宜拄着拐杖,笑容可掬地说:
“这是我手头上的一部分废钢,大约有个二十来吨吧,都是从峨罗斯工厂收的,质量相当不错,扣杂非常少,大部分是板材、钢筋头,还有一些工厂生产的边角料。”
扣杂是指废钢交易中要将混杂的泥土、非金属以及影响废钢质量的其他杂物从售价中扣除。
扣杂少也就意味着废钢质量高,在后续分拣、冶炼过程中耗费更低成本。
一名私企代表从地上捡起一把全新的扳手,啧啧称奇。
“这老毛子也太不会过日子了,这好端端的扳手就当废铁卖了,就算有瑕疵,回炉重造一下不就完事儿了吗,真是败家子啊。”
另一名私企代表则说:
“人家人少资源多,不在乎这点浪费,哪像咱们国家,看着铁矿石储量挺多的,等分到每个人头上就没多少,得节省着过日子。”
董德志没说话,上前两步,仔仔细细查看着这座废钢小山,时不时敲一敲钢板,再看看横截面,估量着废钢的质量。
两个私企代表拐着弯地向何长宜打听这些废钢是从哪儿收来的,她笑眯眯地不回答,只说:
“我在这里当然有我的关系,都是朋友帮忙,要不怎么能拿到这么多废钢呢?一般二般的倒爷只怕连门都摸不到,毕竟这地界官吃一道,黑吃一道,留给普通人的可就没多少了。”
私企代表们半信半疑。
他们有自己的小算盘,想借何长宜当踏板,寻思怎么绕过她来收峨罗斯的废钢。
毕竟多一个经手人就多一份成本,能原价采购便宜废钢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虽然他们出发前想的挺美的,但路上遇到的抢劫就将他们的雄心壮志浇灭了一多半;而在乌拉尔旅馆听到的关于何长宜的传闻,又浇灭了剩下的部分,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火星。
一个私企代表不死心,追问道:
“何小姐,你年纪不大,看着也不像混血,我冒犯问一句,你是怎么能在峨罗斯有关系呢?”
面对质疑,何长宜笑容不变。
“这个啊,我运气好,认识了莫斯克的大人物,人家看在朋友的面子上,给我的小生意开开绿灯。”
她暗示性地冲代表们眨眨眼睛。
“您几位在火车站也看到了,要不是有后台,莫斯克的警察怎么会亲自送我去看伤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代表们立刻想起之前在莫斯克火车站的时候,在场官衔最大的警官亲自将何长宜抱出了站台。
两人对视一眼。
啧啧啧,没想到这位何小姐的背景这么硬啊……
看来,他们别指望能撬走峨国供应商了、一脚踹开何小姐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做生意吧。
三下两下忽悠住这群打小算盘的客户,何长宜轻轻在心里舒一口气。
说起来她的废钢交易模式很简单,不过是借着两国的信息差发财,虽然中间需要打通不少环节,可对于善于从无到有经营人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老钟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峨罗斯的废钢资源虽然多,可再多总归也是有限的。
在这个时候,时间就意味着金钱。
何长宜得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啃下最肥美的一块肉,之后就可以坐在长桌最好的位置上,不急不缓地吃掉剩下的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顶着阿列克谢的冷眼(……)带着客户来弗拉基米尔市的废钢堆场实地查看。
只有实打实地将废钢卖出去,并形成稳定的合作关系,她才能真正安心养伤。
董德志显然对这批废钢的质量很满意,趁另外两个代表装模作样地检查废钢质量时,将何长宜拉到一边,小声问她废钢的价格。
何长宜笑眯眯地喊出高价:“每吨两百八十美元。”
董德志倒吸一口冷气。
“两百八十美元?!何小姐,你要价也太高了吧!”
何长宜耐心地和他掰扯。
“董科长,您也是做惯了废钢生意的,您扪心自问,我这个价格真的算高吗?现在国内废钢价格每吨两千多元,换算成美元就是三百刀。我才卖两百八,每吨便宜二十美元,十吨就是二百美元,百吨就是二千美元,千吨就是二万美元,万吨那可就是二十万美元……”
董德志头疼道:“打住打住,你说得我脑子都晕了。”
何长宜循循善诱:“董科长,您发自内心地说,我卖得还不够便宜吗?要是在国内,到哪儿您能买到这么便宜的废钢?就是收破烂的,一斤废铁还要一块八呢。说实话,我原本是打算按国内售价卖的,毕竟就算同等价格,我这边废钢的质量可是最好的。”
董德志忙说:“你这也不能和国内比啊,峨罗斯的废钢多便宜呐,你成本估计还不到一百美元呢。”
被戳穿了真实价格,何长宜面色不改,摆出一副忠肯模样。
“董大哥,您这话就是哄外行了,难道成本就只算废钢的价钱吗?就算是在国内,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不打点好上上下下的人,废品收购站都开不起来,更别提大规模收购废钢。”
董德志被说得脸一红,他没想到何长宜一个年轻姑娘能把这事抬到台面上。
不过想想她单枪匹马在莫斯克创下偌大家业,倒也不奇怪她对社会潜|规则如此娴熟。
董德志厚着脸皮说:“不行不行,我是带着任务来的,你这价格太高了,没诚意啊,便宜点,多少再便宜点。”
何长宜露出一脸苦笑。
“唉,我这瘸着腿陪您来实地视察,还不够表达诚意吗?算了,看在咱们在火车上生死与共的交情,您说个数,只要大差不差的,我吃点亏,就算展示展示我的诚意吧。”
另外两个私企代表竖着耳朵偷听,见董德志要报价,忙不迭地小跑着赶过来。
“何小姐,您可不能偏心,咱们也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啊!”
董德志气得要赶人。
“我和何小姐谈事,你们插什么话!要谈你们单独找何小姐去谈!”
一个代表腆着脸说:“老董,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在火车上还给你递过扳手呢,你怎么能这会儿翻脸不认人?”
另一个代表忙跟上:“德志,昨晚上还是我给你擦的背,咱们兄弟也算坦诚相见,你咋能这会儿和哥们玩心眼呢?”
董德志好气又好笑。
在经过火车抢劫案后,三人算是生死之交,没法再用对待竞争对手的冷淡态度来对待彼此,只好任由他们耍赖。
何长宜不说话,笑眯眯地看三个男人扯皮带。
二对一,最后董德志不得不同意另外两个代表加入,三人组成价格同盟,一齐向何长宜砍价。
何长宜寡不敌众,面对三人的死缠烂打,节节败退,最后被迫答应以每吨二百五十美元的价格销售废钢,
董德志三人很满意,当场就各自拿出一千吨的采购订单要求何长宜在上面签字。
何长宜唉声叹气地签下名字,转过身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要知道她的心理价位是每吨二百美元,而她在收购这批废钢时,每吨成本还不到六十美元。
从六十美元到二百五十美元,即使算上运费、关税等杂费以及上上下下的打点费用,最终成本也不会超过一百四十美元。
只这一笔废钢买卖,何长宜就净赚三十三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二百多万元。
值了。
哪怕在火车遇到四波劫匪也值了。
董德志看着一言不发、似乎情绪低落的何长宜,心中不安,安慰道:
“何小姐,那个,万事开头难,以后就好了……要是这次的合作顺当,下次我就和厂里申请提高采购额度,咱们慢慢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起来何小姐在火车上救大家一命,结果他们还砍价这么狠,而且各自只采购一千吨废钢,简直冷血无情。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们钢厂规模太小,要精打细算着采购,即使是便宜质优的峨罗斯废钢,最多只能腾出一千吨的采购额度,多了账上也没那么多的钱。
他能做的就是催厂里尽快打钱,别在钱的事上拖着何小姐。
要知道不少供应商就是因为迟迟收不到货款,硬生生被拖断资金链。
何长宜叹了口气。
“我也是没想到费这么大劲才卖出去三千吨的废钢,我手里还囤着好几万吨呢……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另外两个代表虽然没说话,但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到何长宜的话后,其中一个代表就说:
“上万吨的废钢,那得大型国营钢厂才吃得下,不是我们这种小厂能比的。不过人家有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关系硬得很,也不是外来户能插进去的。”
另外一个代表眼睛一转,怂恿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行?我看何小姐的废钢质量好还便宜,也不比那些供应商差。听说半年后燕钢要重新招标选供应商,何小姐可以下场试一试嘛。就算选不上,好歹也能认认路,以后说不定就有机会呢。”
不待何长宜说话,董德志先不赞同地说:
“谁不知道这些国企的招标都是走过场,结果早就已经内定,你不要误导何小姐。”
他转而对何长宜说:
“何小姐,我认识其他钢厂的采购员,回国后我把他们介绍过来。虽然单次只能采购几百几千吨,但积少成多,总能消化掉你手里的库存。”
何长宜谢过董德志,虽然她所谓的几万吨库存纯属忽悠,但有新客户是好事,辛苦一点多跑几家工厂就能凑够废钢。
至于燕钢招标的事,何长宜并没有抛之脑后,而是记在心上。
虽然她现在生意的规模还不足以和那些大型供应商掰手腕,但半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何长宜将三人送回莫斯克。
她找来之前认识的留学生小赵和袁园园,以每天十美元的价格雇他们当翻译和导游,带董德志等人在莫斯克游览。
小赵和袁园园不肯收钱,何长宜便威胁要将十美元换成等额的黑面包送到他们宿舍,两个珍惜粮食的好孩子被吓得花容失色,在收钱和吃黑面包之间被迫选择了钱
——至少美金不磕牙。
虽然不知道美金是什么味道,但一定比黑面包吃起来更顺口。
当何长宜拄着拐杖、奔走于弗拉基米尔市的各个工厂收购废钢时,在莫斯克火车站,一行钟国旅客刚刚下车。
“纳了闷了,这一路也太平安了吧,什么都没发生,这是什么情况?劫匪们抢完一笔大的都去避风头了?”
周诚疑惑不已。
要知道上次他坐火车来莫斯克时车上还发生了抢劫案,他当时所在包厢在车头附近,等他赶到车尾的抢劫现场时,劫匪们早已拿着大笔钞票跑路。
但这一次,列车上竟然连一起抢劫案都没有发生。
周诚说:“总不能是他们知道车上藏着咱们这帮公安吧,狗鼻子也忒灵了。”
严正川一行人住在相邻的两个包厢,为了引诱踩点的劫匪,他们特地敞开包厢门,将所有人的钱凑到一起,让一名干警光明正大地表演数钱。
没想到的是,没等来劫匪,反倒等来好心提醒的同行乘客,让他们把门关好,把钱藏好,千万别引来抢劫犯,这车上可没有警察保护。
便装公安们:……
劫匪们格外有定力,最后侦查小队没能成功守株待兔,列车风平浪静地抵达终点站。
严正川快速扫视火车站,视线在匈族人和吉普赛人以及光头斯拉夫人身上多停顿了几秒。
“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大使馆。”
他在路旁拉客的出租车中挑了两辆车,用半生不熟的峨语告知司机目的地。
九个男人连着行李挤一挤勉强坐下,后座挤得像罐头,理论上最宽松的副驾则被塞了一堆行李,摞得连挡风玻璃都看不见。
严正川此举不止是为节省经费,更多的是为了确保队员安全。
毕竟峨罗斯治安糟糕之名早已传到国内,他带着一队精干小伙出国,别回头嫌犯没逮着,自己人先落地折损,那可就丢大脸了。
上车后,便衣出行的钟国公安们很紧张,手插兜里握着小刀片;司机也很紧张,额头冒汗,眼神时不时往后视镜上飘。
当出租车停在钟国大使馆时,不管是乘客还是司机,通通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对方不是来抢劫的。
严正川带队去见大使,之后被安排住进大使馆招待所。
中峨两国之间虽然没有官方的警察合作办案机制,但由于此次列车抢劫案性质恶劣,犯罪者和受害人又大多为钟国人,因此在上层的非公开沟通后,峨方默许钟国公安入境侦查及逮捕嫌犯,并提供一定程度的协助。
此时,峨罗斯警方根据火车上逮捕劫匪的口供,顺藤摸瓜抓获了躲在峨罗斯境内的一部分劫匪。
严正川带人对已逮捕劫匪进行审讯,摸清了火车抢劫案的四个劫匪团伙的具体情况。
其中规模较小的三个团伙的头目和主要成员已经分别被国内外警方抓获,而规模最大的犯罪团伙只抓到了几个小喽啰,大部分成员还潜逃在外。
这个最大犯罪团伙有一男一女两个头目,外号是马三和花姐。
据说马三和花姐在国内时就已前科累累,被全国通缉后如丧家之犬般偷渡出了国。
而当来到政局动荡、治安糜烂的峨罗斯后,两人如鱼得水,反而比国内更能放开手脚大干特干,很快就招揽到二十几名手下,成为莫斯克数得上的华人黑|帮。
马三和花姐有着丰富的反侦察经验,当发现峨国警察在抓列车抢劫案的劫匪时,他们立刻利用对莫斯克的熟悉藏了起来,让上门抓人的警察扑了个空,至今下落不明。
为了能尽快破案,严正川将周诚等队员分成两路,一路负责进一步审讯已逮捕嫌犯,挖出峨国警方可能忽略的线索,另一路则在莫斯克的华人中进行走访。
但在来到莫斯克的第三天,严正川就发现了不对。
“这辆车是大使馆的吗?”
他侧身站在百叶窗旁,离大使馆不远处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黄色的旧面包车,车窗摇上去,看不清车内情况。
周诚出去问了一圈,不安地说: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说那车不是他们这儿的,严队,那车有问题。”
被派来莫斯克的都是局里骨干,严正川稍微一点,众人就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来盯梢咱们的!难怪我前脚收到消息去抓人,后脚人就跑了,合着是在大使馆门口安了眼线啊!”
“火车上是不是也有他们的眼线?要不怎么咱们坐车来的时候一个抢劫的都没有。”
“这帮人胆子可真大,连公安都敢盯梢!”
“队长,抓不抓?”
周诚急躁地说:“肯定得抓!要不然咱们还怎么开展工作?猫被耗子盯上了,这像话吗?!”
但严正川却说:“不抓。”
周诚:“啊?”
众人不解,严正川只说一句:“你抓人有证据吗?”
顿时,大伙儿都有些泄气。
害,都是国外不好,要是在国内,敢盯梢警察早就给他逮进去了!
“让他们盯。”
严正川放下窗户上的百叶片。
“你们几个跟我出去住,其他人留在招待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点了几个人,都是在莫斯克露面少、没去华人中走访过的,相对脸生,其中就包括周诚。
严正川带人从招待所的后窗翻出去,绕路坐地铁来到莫斯克著名的钟国旅馆,乌拉尔旅馆。
他自掏腰包,和前台要了相邻的两人间客房,他和周诚一间,另外两个干警一间。
当来到位于顶楼的房间时,隔壁客房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熊一样强壮的峨国男人被推了出来。
注意到门口站着几个钟国男人时,他阴沉沉地看过来,目光中充满估量和防备。
严正川莫名其妙觉得这人格外不顺眼,心下归究为对方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十有八九是混黑的。
他毫不客气地看回去,双方目光对撞,走廊一瞬变成充满易燃易爆气体的密闭空间,一点火星即可引爆。
“阿列克谢,我不会和你回去的,你自己找理由告诉维塔里耶奶奶,总之,在我的腿好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拄着拐去见她!”
突然,一道清亮女声响起,卷舌头的峨语说得顺溜极了,不看脸的话还以为是峨国女人。
周诚原本还很警惕,可当看到人后立刻惊喜道:
“何小姐,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小姐?
严正川若有所觉地看过去,撞进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
“怎么不能是我?”
她拄着拐,一步从房间里踏出。
走廊尽头窗户投进阳光,不偏不倚地洒在她身上,像一条迤逦的金色披纱。
第50章
异国他乡, 久别重逢,何长宜热情邀请众人来她房间叙旧。
她住的是套房,进门后是一间面积不小的会客厅, 待客谈事都方便。
周诚与何长宜相熟, 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大咧咧地招呼大伙儿进屋。
队员们先看严正川,见他点了头, 才跟在周诚身后进门。
一行人鱼贯而入, 阿列克谢留在门外,顿了顿, 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严正川回头看他一眼, 阿列克谢冷淡地看了回去。
目光碰撞,敌意稍减, 估量和提防依旧, 甚至更多。
何长宜行动不便,将周诚指挥得团团转,泡茶倒水拿饮料, 还将小冰箱里的点心端出来待客。
“别客气, 都坐,大家都是自己人,随意些。”
严正川进门后习惯性地扫视了一遍套房结构和摆设,视线落在随处可见的剪刀时停了一停。
老式铁剪子, 入手沉重, 通体乌黑, 尖端锋利如刀,一扎一个血洞。
何长宜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说:
“莫斯克治安不好, 我放着防身。”
严正川看了看她的伤腿,委婉道:
“没用,你单腿发不了力,拿着也是多余。”
何长宜:……
周诚惨不忍睹地转过了头。
这严队什么都好,家世好学历高能力强,还有张帅脸,唯一的缺点就是长了张嘴。
普通人的嘴是用来说话的,他的嘴是用来凌迟的。
“严队,你坐你坐,先喝口茶吧……”
旁边熟悉严正川脾气的队员七手八脚地将人摁在沙发上,又拿了杯茶塞他手里,恨不能直接把他的嘴给缝上。
众人落座,周诚等人坐在长条沙发,何长宜则坐在一侧的单人沙发,阿列克谢走到她身旁,靠坐在沙发扶手上。
严正川端着茶,勉为其难地抿了一口,在队员们都以为警报解除时,他忽然来了一句:
“何小姐,你还是把剪刀都处理了吧,别到时候防身不成,反倒给犯罪分子提供武器。”
严正川扫了一眼何长宜露在袖子外的手腕,关节纤巧,皮肤白得发青。
他礼貌地提醒道:
“跑不动,打不过,旅馆里鱼龙混杂,你这样的来了就是送菜,留在这地方对你没好处。”
一片死寂。
突兀的,阿列克谢愉快地笑了一声。
何长宜:……
队员们:……
何长宜不动声色地用拐杖凶狠地踩了阿列克谢一脚,转过头笑容可掬地去问周诚:
“这些都是你朋友吗?你们这次来莫斯克是公干还是旅游?”
周诚赶紧接上话茬,将在座的同事们都介绍给何长宜。
而当提起来莫斯克的目的时,他卡了一下,询问似的看向严正川。
严正川放下茶杯,目光锋利地看向何长宜,突然问道:
“你听说过前段时间发生的跨国列车抢劫案吗?”
此话一出,何长宜顿时了然。
“不止是听说过。”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她若无其事地说:
“电视台和报社都在报道这起抢劫案,不过,我所知道的要比记者们更多一些。”
何长宜对上严正川审视的目光,突然笑了。
“因为当时我就在那趟列车上。”
周诚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怪不得你拄上拐了,上次来人还好好的呢,这回突然就瘸了,指定是被抢劫犯打折的!”
何长宜不得不先纠正这家伙的用词。
“首先,我没瘸;其次,我的腿没被打折;再次……”
严正川打断了她的语文小课堂,追问道:
“你见过车上的劫匪?”
何长宜说:“不全见过,但也见了不少。”
当时列车刷新了四波劫匪,第一波和第二波被挡在包厢外,第三波停车去追跳车的彭主任,何长宜见到的是第四波劫匪,也是人数最多、最凶残的一波。
她盯着严正川,似笑非笑地说:
“幸好当时我跑得动,也打得过,要不然今天也不能坐在这里聊天。”
这回轮到严正川:……
队员们集体偷笑,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就是不看严正川。
周诚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激动起来。
“我知道了,车上那个救人的钟国女乘客就是你吧!”
侦查小队在查阅峨国警方提供的笔录时,发现在不同人的笔录中都提到一名钟国女乘客。
在抵达莫斯克前,车上同时出现两伙劫匪,他们分工协作,一伙从车头开抢,一伙从车尾开抢。
车头的那伙劫匪由于同伙被杀,拉下紧急制动阀后跳车去追逃跑的乘客;当火车再次启动、甩下劫匪时,车尾的劫匪仍在大肆抢劫。
当时车长严重受伤,放弃组织乘客自救,关键时刻,这位佚名女乘客挺身而出,率先反击劫匪。
在她的带动下,车上的乘客团结起来,成功击退了剩余劫匪,安全抵达莫斯克。
在列车员的笔录中提到,这位女乘客用自带的药箱为受伤严重的乘客做急救,使他们能撑到医院。
严正川敏锐地意识到这位钟国女乘客可能对案件侦破有重要作用,但无论是列车员和乘客的笔录,还是劫匪的口供,都没有提到这位女乘客的名字和外形特征。
做笔录的人仿佛在刻意淡化她的存在。
严正川也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带上翻译去找峨国警察,而当得知他想要找那位钟国女乘客时,峨国警方那位年轻得过分的金发负责人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蓝色的眼睛,严酷而凛冽,像北冰洋最寒冷的海域。
下一秒,他冷漠地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用正在派人寻找的借口搪塞过去。
作为经验丰富的刑侦队长,严正川立刻意识到对方没说实话。
他在隐瞒什么?
他要隐瞒的是谁?
他又为什么要隐瞒?
严正川突然问何长宜:“你认识峨国警察?”
不妨他会问这个,何长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
“当然认识,在这地界做生意,要是不认识几个官面上的人,早就混不下去了。”
周诚插了一嘴,热切地问:
“何姐,火车上救人的就是你吧!要不怎么你的腿会受伤,肯定是救人救的吧!”
对上周诚,何长宜显得就轻松多了。
“那可不,救了这么多人,我等国家给我颁发勋章呢。说起来上次的留学生诈骗案你不是要向局里给我申请一个特大号的奖状吗?我可还等着呢。”
周诚乐呵呵地说:“申请了申请了,正走流程呢,连带着这回的案子,我自掏腰包请个锣鼓队,到时候敲锣打鼓送你家里去!”
另外几个公安干警听到后联想到周诚之前在火车上提到的莫斯克著名女倒爷,立刻就问:
“小周,这就是你在火车上提到的朋友吧!真没想到,何小姐不仅生意做得大,还是位急公好义的义士呢!”
“要是何小姐当时不在火车上,只怕最终的伤亡人数还会更多。”
“要是世上多一些何小姐这样的人,何愁正义得不到伸张?”
周诚比当事人还骄傲。
“那可不,何姐可是我的好朋友!”
闹哄哄中,严正川咳了一声。
但除了阿列克谢,其他人都没发现他的含蓄暗示。
严正川不得不提高了一些音量。
“咳咳!”
这次周诚听到了,关切地将矮几上的茶杯递到严正川手边。
“严队,喝点茶,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何长宜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严正川夺过茶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周诚一眼,又严厉地看向其他人,直到这些迟钝的家伙终于接收到信号,不再只顾着对漂亮姑娘献殷勤。
安静多了,严正川严肃地对何长宜说:
“何小姐,重新认识一下,我们是京城公安,钟国公安部就跨国列车抢劫案成立了专案组,我们受命前来莫斯克侦查案件,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何长宜收起笑脸,同样严肃地说:
“我一定尽力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知道周诚是警察,早就猜到了严正川几人的身份,对此不算意外。
而在得知这些人是钟国警察后,阿列克谢掀起眼帘,冰冷地看了严正川几人一眼。
严正川让人拿出纸笔记录,在提问前,他防备地看向阿列克谢。
这个峨国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以他的经验,这人十有八九是混黑的,手上非常不干净。
别管这家伙懂不懂中文,让他留下旁听,别回头全莫斯克的黑|帮都知道钟国警察来抓人了。
严正川看向何长宜,用客气的语气说出不客气的话。
“何小姐,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也是抢劫案的当事人?如果不是的话,这位峨国男同志就出去吧。对了,麻烦何小姐翻译一下,我怕他听不懂。”
不待何长宜开口,阿列克谢忽然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道:
“不需要翻译。”
他扯了扯嘴角,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沙发上的众人,高大身材充满压迫。
“你,要求我出去?”
严正川也站起来,虽然略比阿列克谢矮了几厘米,但气势上丝毫不逊。
“对,与案件无关的人士禁止旁听,您理解一下;要是不理解的话,就尽量理解。”
阿列克谢忽然上前一步,隔着窄长的矮几,他和严正川对峙。
周诚几人紧张地呼啦啦站起来,只有何长宜坐在沙发上,还有心掂起盘中的小点心,尝了尝味道。
“我不信任你们。”
阿列克谢语气平淡地说:“我留在这里,或者,你们离开。”
严正川不怒反笑。
“你说了没用。何小姐不是你们峨国人,钟国人有钟国人的规矩,就算她人在莫斯克,也要受钟国法律的管辖。我是钟国警察,我当然有权要求她配合调查。”
阿列克谢也笑了。
“这不是你们钟国。这里,是我的地盘。”
严正川还在笑,眼里却毫无笑意。
“我倒是不清楚了,联盟虽然解体,但什么时候莫斯克变成了某个人的地盘?”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
“现在你知道了。”
气氛剑拔弩张,何长宜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拿起拐杖敲了敲矮几。
“严警官,阿列克谢不是外人,我信任他。”
严正川硬邦邦地说:“规定是规定,这和你的信任无关。”
周诚急得团团转,想要缓和气氛,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何长宜忽然扯了扯阿列克谢的裤腿,示意他靠近一点。
阿列克谢不解,还是顺着她的手劲走过来,何长宜便娇弱地靠在他身上。
“严警官,我是抢劫案的受害者,不仅断了一条腿,还受到了极大惊吓……”
严正川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何长宜夸张地叹一口气,抚着心口,柔柔弱弱地说:
“我受到严重的心理伤害,我不能和陌生男性同处一室,这会引发我的创伤应激综合征——除非有挚爱亲朋陪着我,比如说,阿列克谢。”
严正川:……
周诚着急地说:“哎呀,这可咋办,那什么创伤症峨国能治吗?要不行赶紧回国看看,正好我大姑父的堂叔在首医上班,我托他给挂个专家号吧!”
他还对严正川说:“严队,你家不是在军区有关系吗?能不能找老军医给看看?”
严正川:“……闭嘴。”
阿列克谢垂眸看向何长宜,她昂起头,冲他狡黠地眨眨眼睛。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旁观的严正川:……
狼狈为奸的狗男女!
严正川最终被迫同意阿列克谢留下旁听。
他算看出来了,这个老毛子和何长宜的关系不一般,打一开始就在防备他们这群人对何长宜不利。
如果不让他留下,他说不定会掏出一把枪顶在自己脑门上,直到自己松口,或者彻底滚出莫斯克。
一头该死的恶犬。
以及更加狡猾的,恶犬的主人。
一行人重新落座,阿列克谢坐在何长宜身侧的扶手,长腿支地,手指悠哉地绕着她的短卷发,直到被她“啪”地一下打在手背上,才慢悠悠收回手。
严正川看得眼睛疼,索性调转视线,让另一名资深干警负责询问,自己查缺补漏。
询问不是单方面的。
何长宜得知第四波劫匪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潜伏在莫斯克,其中就包括和她有仇的劫匪头目,马三和花姐。
她敛眸思索片刻,突然用峨语对阿列克谢说:
“你能找到他们吗?”
阿列克谢同样用峨语回道:“我尽量。但对于峨国人来说,钟国人都长得差不多,我无法确定找到的一定是他们。”
突如其来的峨语交谈,严正川立即追问:“你和他在说什么?”
何长宜直白道:“我让阿列克谢帮忙找人,但峨国人不擅长从钟国人中找出特定的几个人,我想,可能需要一些其他方法——严警官可以理解吧。”
严正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云里雾里的,周诚好奇地问:“什么方法?”
何长宜没正面回答,而是笑眯眯地说:“你想不想认识一个新朋友?”
严正川也笑了:“那就麻烦何小姐了。”
周诚:???
严正川站起身,摁了摁周诚的头顶。
“你小子是怎么混进专案组的?”
晚上的时候,何长宜做东,在莫斯克最豪华的京城饭店请客。
客人有些特殊,是莫斯克最大华人帮派的头目,人称过江龙。
明面上,过江龙是莫斯克华商联合会的会长;私下里,过江龙豢养一群打手,替他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何长宜此前居住的贝加尔旅馆就是过江龙开的,他和本地官员有勾结,奉上大笔政治|献金,换取对方的庇护,即使是警察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何长宜听说过这个人,但双方各走各的独木桥,未曾有过交集。
不过这次为了能尽快抓住马三和花姐,何长宜特地让谢世荣做中间人,请过江龙赏光吃个饭。
谢世荣是第一批来莫斯克的老倒爷,不仅认识过江龙,还请过江龙帮忙平事,给他交了不少“茶水费”,勉强算是老交情。
谢世荣怕劫匪缓过气来找他麻烦,立刻答应何长宜的要求,亲自跑了一趟去请过江龙。
当得知是莫斯克出了名的美女倒爷请客时,过江龙欣然赴约。
豪华包厢,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围坐寥寥几个人。
过江龙坐主位,身后站着两个保镖,左边是何长宜,右边是谢世荣,严正川带着周诚坐在正对面。
满桌丰盛的佳肴,鲍鱼熊掌鹿茸飞龙,只这一餐饭就价值七万卢布,而专机从国内运来的陈酿更是价值三万卢布。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过江龙打量着严正川和周诚,眼神闪烁,手扶在腰侧,似笑非笑地说:
“宴无好宴,看来这是给我预备的鸿门宴啊。”
他转头看向谢世荣。
“老谢,我这是哪儿得罪了你,你要搞这么一出来害我?”
谢世荣额头冒汗,连忙解释道:
“龙哥,这是你的地盘,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害你,这是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严正川立刻意识到过江龙知道他们是国内来的公安,只是不清楚这是他自己看出来的,还是大使馆有人泄露了消息。
他看向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藏了枪。
要是被过江龙误会自己是来逮捕他的,只怕他们几人今天连京城饭店的门都走不出去!
正当严正川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何长宜突然单腿站了起来,两个保镖几乎是立刻将枪抽出来,对准了她。
严正川起身,要挡在何长宜身前,却被她拦了下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何长宜拿起圆桌中央的白酒,拔出瓶盖,咚咚咚地倒入敞口玻璃杯中,直到酒液与杯口平齐。
“龙哥,这杯我敬您,您拨冗莅临,赏脸来和我们吃一餐饭,这是我的荣幸,我先干为敬。”
过江龙默不作声,冷眼看着何长宜将一整杯烈酒灌进喉咙,才吝啬地露出一点好脸色。
“好!不愧是靠自己闯出来的女中豪杰,是个好样的!”
何长宜脸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手却很稳,再次倒满一杯酒。
严正川眉头皱起,想要起身抢过何长宜手中的酒杯,但在她暗示性的眼神中,强行忍了下来。
“龙哥,第二杯我敬您。您肯来是对我的信任,我也不能辜负您的信任。我敢用性命担保这顿饭绝不是针对您的鸿门宴,要是有一句话不实,您就把我扔到莫斯克河里喂鱼。”
话毕,何长宜一仰脖喝完了第二杯酒。
此时,过江龙看着放松多了,扶着腰侧的手也放到桌面上。
“不错,不错,你是个好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谢世荣忙说:“何长宜,她叫何长宜。”
过江龙却不理他,紧紧盯着何长宜。
何长宜亮了亮杯底,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何长宜,在莫斯克混饭吃的小人物,不值一提。”
过江龙哈哈一笑。
“你要是小人物的话,这莫斯克就没一个算得上人物的了!我看老谢就很不如你,别看这老小子在莫斯克混的年长,可在我这儿,他什么都不算!”
谢世荣干笑两声,不敢反驳。
何长宜笑眯眯的,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周诚终于看出门道了,急得想要去拦何长宜,却被严正川硬生生地用眼神逼停。
“严队!”他压低声音,急切道:“不能再让何姐喝了!”
严正川看了眼枪口依旧瞄准何长宜的两个保镖,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
何长宜再次举杯,这次就连两个保镖都惊奇地看着她。
“龙哥,这次请您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她伸手指向严正川和周诚,坦诚地说:“这两位是京城的公安同志,他们负责调查跨国列车抢劫案,想要从您这儿了解马三和花姐这一伙人的下落。”
得知不是来抓自己的,过江龙彻底放松下来。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下落?我可是正经生意人,和这帮喊打喊杀的不是一路人。”
何长宜笑着说:“龙哥,您这就谦虚了,这里的人谁不知道您过江龙的大名,您在莫斯克跺一脚,整个华人圈都要抖三抖,官面上解决不了的事,到您这里还不是小菜一碟?”
过江龙被捧得很舒服,挥挥手,示意保镖收起枪,嘴上还说:
“都是朋友们给面子,我勉为其难做个中人,替人牵线搭桥平平事,你说是不是啊,老谢?”
谢世荣不敢说话,这时才忙说:“您可是咱们华人商会的主心骨,大伙儿能在莫斯克平平安安做生意,全仰仗您啊!”
过江龙大笑,刚进门时的阴狠一扫而空,看起来就是一个爽直的社会大哥。
“哎呀,瞧你们说的,看来这忙我是不帮不行了啊!不过小何啊,我倒是好奇,这马三和花姐是怎么得罪你了?还是说,你有什么事要求咱们的公安同志?”
何长宜半真半假地说:“不瞒您说,当时我和谢叔都在那趟火车上,他被打掉几颗牙,我更倒霉一点,被打断了腿。我虽然逃出一条命,但马三和花姐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我在车上得罪了他们,别回头给我弄死了。”
过江龙几乎立刻就信了。
他以己度人,如果他是何长宜的话,掘地三尺也得斩草除根,绝对不能留后患。
“马三两口子确实不是玩意儿,大家都是钟国人,怎么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呢?有本事去打杀老毛子嘛。”
过江龙突然看向严正川:“公安同志,我随口说说,您可别当真。”
严正川若无其事地说:“酒桌上的话怎么能当真?您肯帮忙,我们感谢都来不及。”
他顺手拿走何长宜手中的酒杯,冲着过江龙举杯示意。
“这杯我敬您,您身在海外心系祖国,实在令人敬佩。”
严正川面不改色地喝完一整杯高度白酒,坐下时不经意似的将酒瓶拿到了自己那一边。
何长宜看了他一眼,也慢悠悠地坐下。
过江龙心满意足极了,哈哈大笑。
“既然公安同志看得上我,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忙找找人吧,也算是我对祖国的回馈!”
周诚终于跟上节奏,忙说:
“只要能找到人,我一定向局里申请,给您发个大奖状!”
过江龙不理这个小跟班,拿眼睛去看严正川。
严正川用湿毛巾擦了擦手,钓了会儿对面的胃口才说:“这是当然的,就算没找着人,该有的表彰也一定要有,国家不会亏待做出贡献的人。”
过江龙半认真地说:“要是没找着人,我可没脸接受表彰!”
见该谈的都谈得差不多,作为东道主,何长宜招呼众人吃菜。
京城饭店的主厨出身于国宾馆,手艺一绝,即使在国内也很难吃到这样顶级中餐,更不用说是在莫斯克。
过江龙随便吃了两口,兴致勃勃地端着酒杯要拼酒。
他先找上何长宜,被严正川拦住了。
“她腿上有伤,我陪您喝。”
不给过江龙反应的时间,严正川端杯就上,熟练地推杯换盏,一会儿工夫就干掉三瓶白酒,灌得过江龙差点没钻桌子底下。
严正川喝酒不上脸,干掉三斤白酒还跟没事人似的,说话舌头不打结,甚至走路都是直线。
两个保镖架着瘫软成泥的过江龙离开时,投向严正川的视线非常之敬畏。
严正川自己心里知道这回喝高了,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对周诚吩咐道:
“你送何小姐回去。”
周诚正埋头苦吃,和谢世荣争夺最后一块鹿排,闻言懵道:
“啊?我送?可咱们不是住一家旅馆吗?”
严正川头疼得很,过江龙一走,他放松下来,几乎没听明白周诚在说什么,只是固执地说:
“莫斯克不安全,何小姐喝了酒,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家。”
何长宜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吧,我不是一个人。”
她虽然也喝了酒,但也就才六两,远没到喝醉的时候。
何长宜拄着拐走到包厢门口,冲外面某个方向挥了挥手。
下一刻,阿列克谢出现在门口。
周诚吃惊道:“啊?怎么又是他?什么时候来的?”
谢世荣面露忌惮,努力降低存在感。
阿列克谢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一桌的人,只皱着眉去看何长宜。
“你喝酒了。”
何长宜抓着他的胳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将全身的重量不客气地压过去。
“喝了一点。”
阿列克谢将何长宜打横抱起,她便熟练地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呵,一点?你是爱上当残废的滋味了吗?”
何长宜:“不得不承认,有个人形坐骑的滋味很不错。”
阿列克谢作势要扔了她。
“那你不如试试爬在地上的感觉。”
何长宜扯了扯他的头发。
“我更喜欢骑在你头上。”
周诚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阿列克谢骂骂咧咧地抱着何长宜离开包厢,他赶紧伸手去戳严正川。
“严队,这、这、这……还需要我送何小姐回家吗?”
严正川没有反应。
周诚转头去看,却见严正川已经彻底醉倒,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周诚:……
“谢先生,你得和我一起把我们队长送回旅馆!”
谢世荣:“……公安小同志你等等,我先把菜都打包一下。”
周诚看向何长宜消失的方向,急得要跳脚。
“别管什么菜了,快去追何姐!她喝了酒,跟那个老毛子单独在一起不安全!”
谢世荣腹诽:她还不安全?在场的就属她最安全了!
周诚一把将严正川架起来,空出来的手去扯谢世荣,硬生生将他拖出了门。
谢世荣反抗不能,挣扎着回头去看满桌佳肴。
遭瘟喽,这一桌子的好菜他还没吃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