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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迅被扯得一个趔趄,背部伤口剧痛。

他却像没有痛觉,在胖警察想将他扯回摆放尸体的空地时,他终于开口。

“不,谢谢,但不必……我找到她了。”

可她并不需要他。

病房内,谢迅看向何长宜。

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她看起来比平时要虚弱许多,皮肤苍白如宣纸,嘴唇也没有血色。

只那一双眼,依旧有夺目光彩。

令他目眩神迷。

可却不止令他着迷。

真糟糕啊。

谢迅若无其事地笑着对何长宜说:“我真高兴,你没有出事。”

何长宜扬起眉毛。

“那是当然,区区马三花姐怎么可能伤害得了我?也就是火车上没防备才被他们得手,只是倒霉你要替我挨这一刀。”

谢迅只是笑,贪婪勾勒她的眉眼。

然而何长宜话音一转,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我把东欧的份额全部转给你吧。”

谢迅收了笑,皱眉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拆伙?”

何长宜说:“算是吧,份额转给你,我就退出了,以后你可以直接做主,不用再经过我。”

谢迅盯着何长宜不说话。

在何长宜问“怎么了,高兴傻了?”时,他突然发怒,忍不住冷笑,语气尖锐地说:

“怎么,我替你挨了一刀,你就要用东欧的份额来报答?那你不如直接以身相许,还称得上一段佳话。”

何长宜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只当这是气话。

“以身相许对你来说会不会有点吃亏?失身又失财,简直亏大发。”

不等谢迅开口,何长宜又用安抚的语气说:“其实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在抢劫案发生之前就在考虑了,并不是因为你替我挡刀才要用份额报答你。你先别激动,听我讲完好不好?”

何长宜难得如此温柔,谢迅一肚子的邪火发不出,只好沉着脸听她要怎么解释。

“因为去年十月发生的暴乱,我一头欠客户钱,一头欠厂家钱,资金链断裂,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不是你肯提前分红,从账上挪出钱替我还债,我大概当时就撑不下去了。我虽然没说,心里是极感激你的。”

谢迅的脸色和缓了些。

“既然感激我,又为什么要拆伙?我自认为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还是说我哪里得罪了你?”

“当然不是!只是我觉得不能再继续假装不知道地去占你便宜。”

何长宜像哄小孩似的摸摸谢迅的背,小心避开了那道横贯的伤口。

即使隔着衣服,谢迅还是露出了不太自然的表情,身体僵硬如木板。

……太过温暖,也太过温柔。

让人想要沉溺。

而何长宜看谢迅表情不对,以为弄痛了他,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谢迅:……他有要拒绝的意思吗?

何长宜不知道他复杂的心理活动,继续解释:

“我一心东山再起,东欧的事无心再管,全部是你一人操心,即使是张进陈跃的工资也是你在垫付,我只做了个挂名股东。如今我决定在弗拉基米尔市深耕,经营废钢产业,就更没有多余精力去管理远在东欧的批发市场。”

谢迅:“那你就要丢下我?”

何长宜无奈地一拍脑门。

“你怎么讲的好像被父母抛弃的小孩……我不能白拿分红,你知道的,就算是兄弟姐妹合伙做生意,因为分红不公而变成仇人的数不胜数。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总不能最后变成你干活我拿钱吧?”

谢迅脱口而出:“要是我愿意呢?”

何长宜吃惊地看着谢迅,难以相信这个算盘精会说出这种话。

谢迅自知失言,急忙掩饰道:

“我的意思是,要不是开始你肯拿钱出来,我干到驼背白头也开不了批发市场,就算是报恩,我也愿意让你分红,即使你没空管市场……”

“我不愿意。”

何长宜打断了他的话。

“我平生最恨挟恩图报,发誓绝不做这类人,你不能逼我成为我最讨厌的模样。白拿钱当然很好,谁不喜欢钱,但这根本不是长久之道,总有一天你要恨我。与其到时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何长宜并不是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

她对谢迅说自己在火车抢劫案前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这并不是一句托词。

而谢迅挡刀之举只是让她的决定更快地做出。

唯一的区别是,在火车抢劫案发生之前,何长宜考虑的是转让东欧市场份额的合适价码;而在此之后,她决定直接将份额无偿转让给谢迅。

算是一份谢礼。

谢谢他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绝不可能,想来想去,也只有把算盘精最爱的钱送给他最合适。

而对于何长宜来说,她也没吃大亏,只是损失了一部分东欧市场的可预见未来利润。

事实上,她此前投入的本金早已通过分红的形式收回,此后的分红都是纯收益,也就是说,这一次投资她不但没亏,还小赚一笔,对比后世亏到排队上天台的投资者来说,简直是大赢特赢。

如果没有发生十月暴乱,何长宜原本的计划是追加投资,并与谢迅在国内合作办厂,将货源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同时,将两人的合作关系捆绑得更加紧密。

奈何天意。

何长宜的资金优势损失殆尽,而她对批发市场的管理程度和对东欧本地的经营深度远不如谢迅,原本“出钱+出力”的合作模式被骤然打破平衡。

一个没用的股东甚至比不上新来的员工。

许多人以为股东投完了钱就可以坐享其成,躺着等分红,但事实并非如此。

股东因为能够持续提供价值才能享受公司发展的红利,而不是仅仅因为一笔钱。

要么是背景深厚,光是存在就能震慑周围觊觎宵小;要么深度经营政商关系,熟稔各类旋转门,敲得开门送得了礼办得成事,轻松拿下珍稀程度S+的批文。

又或者是公司的上下游合作商,以互相持股的形式变相联盟,合则两利。

要是一条都不沾,那就老老实实、朝九晚五地去公司报道,想要躺在别人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纯属做白日梦。

当然,何长宜也可以通过在财务安插自己人的方式来确保她应得的分红,但想让公司盈利不容易,但将账目做成亏损却很简单。

除非何长宜亲自下场参与批发市场的管理,否则一定会被架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谢迅是一只开屏孔雀,可他是只很会打算盘的孔雀。

当初他坚持出来单干、不肯与谢世荣合伙,一方面是因为谢世荣贪婪短视,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扯他后腿;另一方面就是担心谢世荣以长辈身份压人,抢走原本属于谢迅的主导权和利益。

即使会被扣上忘恩负义的帽子,谢迅也不在乎。

荷尔蒙只能短暂蒙蔽他的理智,但当激素退去,他就会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蠢的事。

何长宜如果还想保持和他的友谊,就最好不要在钱的问题上夹杂不清。

孔雀也是会叨人的。

谢迅问她:“你不信我?”

何长宜干脆地说:“我信你,我不信人性。”

见谢迅还要反驳,何长宜直接拍板。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对了你还用不用张进陈跃?要是你有更合适人手,我就让他们回来,正好我这里也缺人。”

谢迅几乎要为她大力鼓掌。

瞧,多体贴的人,怕他拉不下脸撵老人,主动要帮忙分忧,再没见过这样和气的拆伙。

何长宜见谢迅气得说不出话,一张笑面孔变铁青,想了想又耐心安慰道:

“不是说拆伙就要绝交,我们该是朋友还是朋友,现在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

没想到此话一出,谢迅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朋友?”

他轻柔地说:“呵,只是朋友。”

何长宜心中担忧,这倒霉孩子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她难得耐下性子安慰人,却毫无成效,相反,谢迅语气愈发阴阳怪气。

“原来你以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朋友’?”

何长宜反问:“不然呢,难道你还爱上了我不成,要在峨罗斯的大地上表演一出马法海镇压何素贞,谢许仙搏命挡大刀?我可没有为爱不顾一切的打算。”

谢迅被气得头晕眼花。

他口不择言地说:“那你想和谁一起表演?那个老毛子男人吗?”

何长宜追问:“什么老毛子?你在说谁?你在旅馆见到谁了?”

谢迅不肯说,只是嘲道:

“你居然不知道我在说谁,是因为人多到你猜不出了吗?”

要不是看在他背上伤口还未愈合的份上,何长宜真想给他一顿胖揍。

她耐心有限,终于忍不住脾气,没好气地说:

“我说你是不是欠的,还有嫌钱烫手的时候呢,之前拿着算盘和我一笔笔盘账的那人哪儿去了?被医院调包了吗?你要是真钱多的没处花,国内希望工程正急等着人捐款呢!”

何长宜忿忿地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丢下一句:

“拆伙的事就这么说定了,你要还是不肯,就把我的分红打到希望工程的账户上,也算我为祖国做贡献!”

谢迅:……

他真想掰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比寻常人少了一根神经!

第54章

在律师的陪同下, 何长宜去警察局为阿列克谢办理保释手续。

由于跨国列车抢劫案的侦查工作还没有结束,而犯罪嫌疑人偏又死得七七八八,阿列克谢的行为暂时无法被正式定性为正当防卫, 还需要走一道保释的流程。

不过律师暗示何长宜, 不需要过于担心阿列克谢,他已经没事了,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 得到什么好处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在何长宜缴纳了一笔高昂的保释金后,警察将阿列克谢带出了关押区。

何长宜快步上前, 上下检查他身上有无被打的痕迹。

虽说有律师打点, 理论上阿列克谢应该享受的是VIP待遇,奈何她对峨国警察的节操不抱希望, 只有亲眼确定后才能放心。

阿列克谢穿着被捕当天的衣服, 满脸胡茬,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何长宜问他有没有受伤时, 阿列克谢只是走到她身边, 一手拿走拐杖,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半扶半抱地拖着她向前走。

“先离开这里。”

何长宜被带着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打个招呼再走吗?”

何长宜想要停步, 而身旁的阿列克谢却不为所动, 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握紧了些, 拽着她继续向前。

她不得不先安抚地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胳膊,转身对来人说道:

“安德烈。”

安德烈身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警服,单手托着警帽, 金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

他不急不缓地向何长宜走来,停在距离一步远的位置上,向一旁的律师点头致意后,径直对她说:

“你的伤口好一些了吗?”

何长宜说:“没什么大问题,还要多谢你送我上救护车,医生处理得很及时。”

安德烈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不算什么,不过还是有些抱歉,我没办法亲自送你去医院。”

何长宜客气地说:“理解,理解,毕竟你有任务在身,能送到救护车上就已经很好了。”

安德烈旁若无人地与何长宜说话,仿佛她身后靠着的阿列克谢不存在似的。

阿列克谢眉眼沉沉,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年轻却爬上高位的警官,像野狼攻击前的蓄力。

而律师安静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一双眼灵活地在三人之间转来转去。

安德烈像是没有意识到何长宜刻意要保持距离的态度,也没有注意到阿列克谢的危险打量。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何长宜。

“最近很少能在火车站见到你,真遗憾,听说你的公司搬家了,能给我一个你的新地址吗?之后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带着礼物来拜访,希望我不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阿列克谢握着何长宜肩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律师眼尖,注意到她上衣突然出现的褶皱,了然地看过去,饶有兴致地等待何长宜的回答。

何长宜悄悄瞪了阿列克谢一眼,转头用有些虚假的热情对安德烈说:

“当然可以!不过新地址有些长,我又恰好没带名片和纸笔,真遗憾,只能等下次来的时候再告诉你了。”

虽然确定阿列克谢没事,她依旧对安德烈当时的做法耿耿于怀,即使是以保护的名义,她还没有脆弱到这份上。

然而,面对何长宜变相的拒绝,安德烈却从上衣口袋抽出钢笔,将手伸到她面前。

“你可以写在这里。”

他用只有不大不小的音量补充了一句:

“就像你刚来莫斯克时做的那样。”

肩膀上的手突然收紧,捏得她骨头生疼。

何长宜咬牙切齿地对安德烈微笑。

“好,没问题,我现在就把地址写下来。”

律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当终于离开警局,何长宜礼貌和律师告别,在目送对方离开后,她重重地将阿列克谢的手甩了下来,一把夺回自己的拐杖。

她已经将拐杖用得很熟练了,气势汹汹地冲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三江旅馆。”

三江旅馆是除乌拉尔旅馆以外最豪华的华人旅馆,何长宜这段时间都在这家旅馆居住。

正当何长宜坐上车时,突然另一侧的车门打开,阿列克谢毫不客气地坐了进来,对司机吩咐道

“去德米特洛夫大街。”

德米特洛夫大街正是维塔里耶奶奶家所在的街道。

何长宜怒视阿列克谢。

“我说去三江旅馆!”

阿列克谢没有看何长宜,冷冰冰地对司机说:“开车,如果目的地不是德米特洛夫大街,我就拧下你的脑袋。”

司机:……

“嘿,我说你们可以在确定目的地后再打车,我可不是情侣吵架的调解员。”

阿列克谢不耐烦地催促:“开车!”

何长宜恼了,伸手就要拉开车门跳下车。

“去你的德米特洛夫大街,这辆车就让给你,我要换一辆!”

阿列克谢眼疾手快,一手拽住何长宜的胳膊,另一只手将打开的车门重重合上。

他对司机说:“要么你下车,我自己来开;要么你就按我说的来。”

司机嘟嘟囔囔的,到底没敢反抗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阿列克谢,一脚油门将出租车开上了马路。

何长宜怒了,粗鲁地将伤腿举到阿列克谢面前。

“阿列克谢你是不是脑子被关坏了,我这样能去见维塔里耶奶奶吗?”

阿列克谢抓住她的脚踝,强硬地按了下来。

“是的,你不能让她看到你受伤的模样,但你可以让她参加你的葬礼。”

何长宜语塞片刻,组织语言试图反击。

“可我还没死呢!”

阿列克谢讽道:“是的,暂时没死,但在下次出事前,我一定会先为你写一篇最好的悼词。”

何长宜:“那你最好用峨语写作,要是听到你蹩脚的中文,我就算在棺材里也要爬出来。”

阿列克谢:“爬出来干什么?要对那个警察说‘欢迎来我家做客’吗?那我一定会欢送他去墓园,并为他准备一把最结实的镐头。”

何长宜终于忍不住,将拐杖扔到阿列克谢的身上。

“你的脑子是在警局被打坏了吗?”

阿列克谢一把抓住拐杖,放在自己一侧。

“我看你的脑子才坏了,你居然和警察交朋友,哈,一个彻头彻尾的峨国警察!”

何长宜伶牙俐齿地说:“那又怎么样?我还和峨国黑手|党坐在同一辆车上呢!”

出租车停靠路边,前排司机弱小又无助,小声地说:

“德米特洛夫大街到了……”

阿列克谢和何长宜谁也没听到他的话,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出租车司机不得不提高了一点音量,从蚊子进化到蜜蜂。

“请问你们要下车吗……”

后排两位危险的乘客依旧不为所动,看起来他们恨不能用语言将对方毒死。

出租车司机:绝望.jpg

终于,这辆在维塔里耶奶奶家门前停留时间太久的车引起了阿列克谢手下的注意。

一胖一瘦的两个寸头男人走过来,警告地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玻璃窗。

当司机战战兢兢地摇下车窗时,胖子危险地盯着他。

“你在这里干什么?是谁派你来的?不想给自己找事儿的话现在就赶紧滚!”

出租车司机冤枉极了。

“不是我,是他们不肯下车。”

瘦子走到后排,粗暴地一把扯开车门,才刚说了一句“你这个狗娘养的”,就看清里面的人居然是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不耐烦地看向车外:“你有事?”

“……抱歉,打扰了。”

瘦子毕恭毕敬地关上车门。

被这么一打断,阿列克谢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词,在被何长宜嘲讽“果然肌肉已经充斥了你的大脑,连语言中枢也没有放过”后,他冷笑一声,打开车门下车绕到何长宜的一侧,一把拽开了车门,将赖在车里不肯走的何长宜硬生生拖了出来。

“看来舌头还是敌不过肌肉,你聪明的大脑没有告诉你吗?”

何长宜手舞足蹈地试图挣脱,被阿列克谢强行勒在怀里,反抗不能。

出租车司机见这两个瘟神终于走了,连车费也顾不上要,踩着油门一溜烟就跑了。

何长宜急道:“等等,我的拐杖还在车上!”

阿列克谢脚步不停。

“正好,你需要休养,而不是拖着一条瘸腿四处流窜。”

何长宜立刻反驳:“说得好像我没了拐杖就不能走,老娘还有一条好腿呢!”

阿列克谢垂眸看她。

“那我就把你的好腿也打断。”

何长宜:?

何长宜气得想要咬断他的脖子,阿列克谢单手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抱着她走了进去。

何长宜硬生生咽下毒液,正准备甜甜蜜蜜地对维塔里耶奶奶扯谎时,却发现家里没人。

“维塔里耶奶奶呢?”

阿列克谢将何长宜扔到沙发上,随手将外套挂在椅子背后。

“我送她去黑海疗养院度假了。”

他瞥了一眼何长宜,似笑非笑。

“现在你不需要担心被祖母看到你那条瘸腿了。”

何长宜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向阿列克谢喷洒毒液。

“真棒,维塔里耶奶奶居然能有你这样体贴的孙子,她一定不需要在你被关在监狱时担心。我想想你会怎么说——‘亲爱的祖母,我要去外地出差,爱你的阿廖沙’。还是说,你甚至什么都不用解释,因为维塔里耶奶奶已经被迫习惯了一个在警局进进出出的孙子?”

阿列克谢正将维塔里耶奶奶留在冰箱的面包香肠和酸黄瓜放在桌上,再倒上两杯桦树汁,这就是今天两人的晚饭。

听到何长宜的话,他脸色沉下来,重重放下面包刀。

“这是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评价。”

何长宜针锋相对:“你插手我的生活时可没说这话。”

阿列克谢尖锐地说:“因为你甚至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我甚至要怀疑你是想死在莫斯克,怎么,这里漫长的冬天让你迷恋吗?”

何长宜冷笑一声。

“因为这也是我的生活,你无权评价。”

阿列克谢目光沉沉地盯着何长宜,声音却放得轻柔。

“那么谁有权评价呢?那个虚伪的警察吗?你对他的态度简直热情得让人恶心。”

何长宜也轻声细语地说:

“因为他有用。”

她盯着阿列克谢,甚至在笑。

“他能让你更早被放出来,让那把格洛|克变成马三的枪,让律师能够以正当防卫的理由让你彻底摆脱这个案件,还能给你镀一层金——一位见义勇为、不畏强敌的峨国退役军人,多么荣耀,简直可以为你再颁发十枚英雄勋章。”

“如果你能像他一样有用,我也不介意对你一样热情。”

阿列克谢冷冰冰地说:

“这听起来真恶心,我宁愿被枪毙,也不需要来自女人的怜悯。”

何长宜直起身子,一只手重重地拍向桌子,终于忍不住愤怒。

“难道我就看起来很需要来自男人的怜悯吗?!”

阿列克谢被气笑了。

“你居然会觉得这是怜悯?!”

何长宜反问道:“难道不是吗?是我杀的人,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即使最后要被扣上防卫过当和非法持枪的罪名,我也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阿列克谢深呼吸,缓和了一下语气。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道峨国的警察局和监狱是什么样。反正我的人生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垃圾,无所谓多一行罪名,我愿意为你顶罪。”

“但我不愿意!”

说话间何长宜的动作幅度过大,桌角的盐罐摔到地上。

哐的一声,陶瓷罐子摔成碎片,雪白的盐末洒在地面。

像是摁下了停止键,两人的争吵一顿。

阿列克谢看了何长宜一眼,弯腰从地上捏起一撮盐,起身后洒在她的头上。

何长宜:?

不是,这狗男人有病吧?!

不等何长宜爆发,阿列克谢又捏起一撮盐,洒在了自己头顶。

顶着一头盐末,他偏过头,突兀地笑了。

何长宜:???

看来他真的有病。

气氛一松,吵架的氛围没了,何长宜泄气地坐回椅子上,不高兴地敲了敲桌子。

“你就给我吃黑面包和酸黄瓜?”

阿列克谢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不,这是我的晚餐。”

何长宜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我的饭呢?”

阿列克谢露出一脸友善的假笑。

“你可以去厨房做饭,如你所言,就用你那条好腿蹦过去。”

何长宜:……

还她的保释金,她要把这头该死的大熊塞回警察局!

何长宜被扣在莫斯克养伤,如果她要去弗拉基米尔市处理生意上的事,阿列克谢就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出租车亲自接送,确保当天往返,不给何长宜脱离自己视线的机会。

他将小黑狗也接到了莫斯克,美其名曰陪她养伤。

何长宜假笑:“你真是太好了,知道我走不了路还特地把狗带来,这是打算让我拄着拐遛狗吗?”

阿列克谢泰然自若地说:“是的,我还准备了轮椅,你可以试一试狗拉车,一定会是莫斯克街头的一道风景线。”

何长宜:“我真是谢谢你了。”

阿列克谢绅士地点头示意:“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黑狗不懂人类之间的暗流涌动,快乐地围着何长宜绕圈圈,粗壮的尾巴啪啪直抽在她受伤的小腿上。

何长宜咬牙切齿地说:“你可真是我养的一条好狗狗啊。”

小黑狗只当人类在夸它,开心地趴在她膝盖上,人立起来试图用口水给何长宜洗脸。

何长宜手忙脚乱地去挡,左右支绌,几乎要失守。

阿列克谢在一旁礼貌地侧过了脸,但仔细看,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何长宜气得大喊:“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绷着一张脸,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笑过。

“你的狗真不错,简直和你一样……”

他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养病生活鸡飞狗跳,何长宜理直气壮地把遛狗的活儿分派给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当然不肯,但每到早上需要遛狗的时候,何长宜就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无论怎么喊都叫不醒。

阿列克谢气得直拍被子。

“那是你的狗!”

何长宜:zZzZzZ

快要憋不住尿的小黑狗夹着尾巴在房间里疯狂转圈,呜呜直叫。

再不放它出门,它就要当场表演一个水淹地毯!

阿列克谢:……

清晨最困的时候,黑脸的人类拖着一条同样黑脸的狗,相看两生厌地走在寂静的街头,冲天怨气连抢劫犯看见都要退避三舍。

温暖的房间内,何长宜心安理得地睡得更正香了。

阿列克谢遛狗归来,悄无声息打开何长宜卧室房门,小黑狗甩着舌头就冲进去。

他贴心地关上门,下一刻,屋里传来何长宜睡意朦胧的惊叫声。

“等等,谁让你上床的?别舔别舔……啊,哈喇子滴我床上了!!”

阿列克谢略等一等,卧室门被猛然从里拽开,何长宜顶着一头鸡窝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在她身后,小黑狗正幸福地在充满主人气息的床上打滚。

“该死的阿列克谢!”

而阿列克谢相当愉快地道了一句“早安”。

除了遛狗,两人最大的分歧就是吃饭这件事。

何长宜非常坚决地拒绝再吃阿列克谢做的饭。

他的厨艺就像莫斯克的冬天,冷酷到让人绝望,何长宜每吃一口都要怀疑自己其实穿越到了二战的斯大林格勒,城外德军大兵压境,头顶轰炸机正往下扔航弹,整个城市已经弹尽粮绝,要不然也不能把饭做得这么难吃。

阿列克谢对此嗤之以鼻。

他的厨艺是在战场上经过战友认可的,最正宗的老莫斯克风味,不可能不好吃。

但何长宜非常真诚地对他说:“要不你还是给我拿一包方便面吧。”

——她是真吃不下黑面包夹生猪肉、肉酱荞面糊,还有格瓦斯煮红菜汤了。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你太挑食了。”

何长宜更加真诚地说:“不,我只是有基本的味觉。”

她是腿受伤,不是嘴受伤啊!

阿列克谢在生了两天闷气后,第三天打包回来一盒中餐,沉着脸拿到何长宜面前时,米饭和炒菜还是温热的。

等何长宜的腿伤再好了一些时,阿列克谢带她出去练枪。

“你的枪法太糟了。”

阿列克谢毫不掩饰地说:“如果我是你的敌人,在你开枪之前,我就已经打碎了你的脑袋。”

何长宜:“……作为平民没有变成神枪手真是不好意思哦。”

阿列克谢居然认可地点了点头。

“你的自我认知非常棒,这是你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何长宜匪夷所思地问:“你的战友们就没人在战场上从背后给你来一枪?”

阿列克谢瞥了她一眼。

“因为他们至少懂得尊重强者,只有足够强,才配在战场上活下去。”

何长宜:……

糟糕,又给他装到了。

阿列克谢带何长宜来练枪的地方是莫斯克郊外的一所军营。

一名少校热情地迎了上来,一拳擂在阿列克谢的肩膀后,又重重抱了他一下。

“阿廖什尼卡,你这个坏家伙,难道你只在要这时候才会想起你可怜的老战友吗?!”

阿列克谢不客气地骂道:“尤里,你这个穿制服的恶棍,你居然还没有被军事法庭审判!”

尤里少校大笑道:“我只是卖了一些军火,我的罪行远远比不上卖了联盟的戈尔巴乔夫,军事法庭才不会在乎我这个小人物。”

一旁的何长宜:……

阿列克谢的朋友真是人才济济啊。

尤里少校注意到何长宜,一改粗狂的军痞子做派,转而彬彬有礼地对她说:“您一定就是阿廖什尼卡的睡美人吧。”

何长宜:“等等,睡美人?”

阿列克谢粗鲁地从后面搂住尤里少校的脖子,不客气地问:

“你从伊万诺夫斯基那家伙嘴里都问出了些什么?”

尤里少校被阿列克谢勒得直咳嗽,还要冲何长宜暧昧地眨眨眼。

“他说我们的石男终于被爱情的箭射中,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幸好你喜欢女人,否则我就要去教堂为你购买赎罪券了,你知道的,同性恋是有罪的。”

何长宜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阿列克谢黑着脸骂:“你还是先为自己买一打赎罪券吧!”

尤里少校还煞有介事地说:“放心吧,我早就已经买好了,我将来可是一定会上天堂的。”

阿列克谢冷笑:“你是怕在地狱见到太多熟人吗?”

尤里少校淡定自若地说:“不,我只怕见到你。”

他还向何长宜寻求认可:“阿廖什尼卡确实是个烦人的家伙,对吧?”

在阿列克谢威胁的瞪视中,何长宜昧着良心说:“他也不是一直那么烦。”

尤里少校摇摇头。

“爱情总是这么让人盲目……”

何长宜在这所军营中练习了一周的枪法,从手|枪到步|枪再到机关|枪,如果不是时间有限,阿列克谢还想让她练一练狙击枪。

何长宜:“你知道我不是来入伍的吧?”

阿列克谢思索片刻,拿出了一箱手|榴|弹。

“那你来练练投弹吧。”

何长宜:……

有种被赶鸭子上战场的感觉。

在练枪之余,何长宜注意到靶场不止有她和阿列克谢这对非现役人员,还有不少其他社会人士。

有的人仅仅是来玩枪,过过手瘾;而有的人则是来买|枪、验货。

这大概就是尤里少校所说的“卖军火”。

看来至少在这个军营,军官私下买卖|军火并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从上到下的共识。

毕竟当国家没给军人发足军饷时,他们自寻出路、倒卖|军火也就不奇怪了。

在阿教练与何学员的互相攻击中,时间一天天过去,何长宜的腿伤开始结痂,可以在不借助拐杖的情况下正常行走。

分别前,阿列克谢送了她一个打着蝴蝶结的礼盒。

“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在里面放了一根喂狗的棒骨。”

看在天天遛狗的情谊上,小黑狗对阿列克谢的态度友善多了,从势不两立进化到虚假的同事情,相当可喜可贺。

何长宜狐疑地接过礼盒,当着阿列克谢的面就拆开了。

里面是一把全新的格洛|克手|枪。

“哇哦,这确实是个惊喜。”

原来的那把格洛|克手枪已经作为证物被放进了警察局的证物室中,何长宜换成其他型号的手|枪来防身,用起来还有些不习惯。

阿列克谢低声说:“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

难得的,何长宜主动上前抱住了他。

阿列克谢的身体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何长宜轻声道:“我该说谢谢你吗?”

漫长的沉默后,阿列克谢突兀地说: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一句‘谢谢’。”

何长宜侧过脸,听着他的心跳声,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我现在就告诉你吗?”

阿列克谢却说:“不。”

何长宜稍微后退了一些,有些惊讶地仰头看向阿列克谢。

他出乎意料的敏锐。

于是何长宜说:“你想要知道的时候告诉我。”

“好。”

阿列克谢又重复了一遍:“好。”

当何长宜终于回到弗拉基米尔市时,耿直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

“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何长宜格外温柔地安慰道:“别哭别哭,告诉姐,老毛子都怎么欺负你了,姐去给你出气。”

耿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也没多大事,就我一个人在店里,连个聊天的人也没有,太无聊了……”

何长宜表情一变。

“那你哭个屁!”

耿直懵了:“啊?”

等等,老板你的温柔哪儿去了?

何长宜已经拿出账本开始盘账,头也不抬地问耿直:“最近峨语练得怎么样了?”

耿直莫名有种暑假开学被老师检查作业的错觉。

“还、还行吧……”

何长宜啪地一下放下笔。

“什么叫还行?平时和顾客吵架吗?吵得赢吗?会不会用峨语骂人?”

耿直:?

他艰难地说:“老板,我是看课本学峨语的……”

何长宜:“看课本有什么用,你又不考语言大学。等什么时候你能用峨语熟练和本地人吵架,还能吵赢,那时候你才算出师。”

耿直:合着老板的峨语都是和人吵架练出来的啊……

何长宜一边看账本,一边分心教耿直吵架。

“来,跟我念,‘你比西伯利亚棕熊还要蠢,你应该在笼子里,棕熊更有资格去参观动物园’。”

耿直:“……老板,这样出门真的不会被人打吗?”

何长宜惊讶道:“怎么会?”

正当耿直稍微松一口气,却又听到何长宜说:“反正他们都打不过我。”

耿直:……

他还是跟着课本学峨语吧!

第55章

在收到董德志等人传真过来的盖章购销合同后, 何长宜开始在弗拉基米尔市大规模收购废钢。

由于是首次合作,还是从海外进口废钢,几家国内钢厂相当谨慎, 没有按照行业惯例“先款后货”, 而是提出了发货打款的要求。

也就是说,钢厂在看到何长宜提供的废钢装车过磅后的称重照片以及废钢运至海运码头或陆运货站、即将发货的运输合同后,将全部款项打到何长宜指定账户;而何长宜确认收款后方可放行货物, 并提供提单或磅单, 以便钢厂提货。

虽然程序繁琐了些,但对于双方而言, 这样能够最大程度上保障交易安全。

何长宜担心钢厂空手套白狼, 收货不付钱;而钢厂也担心何长宜是跨国诈骗,拿钱不发货。

而何长宜还是钢铁行业的新人, 没有信得过的前辈作保, 在国内也没有家业,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要不是看在峨罗斯废钢质量着实好,而且价格低廉得简直像白送的份上, 这些钢厂也不能冒这个险。

如果首次交易顺利, 双方能够建立起互利互信的合作关系,之后的废钢交易就不必这么麻烦,可以按照“先款后货”的交易惯例来处理。

不过,这也给何长宜带来了一点小麻烦

——她用于收购废钢的资金不太够。

何长宜手上有六千吨的废钢订单, 按照每吨六十美元的收购价计算, 共计需要支付三十六万美元, 如果再加上运费、关税等费用,那成本就是八十四万美元。

而何长宜目前手头只有不到五万美元。

尽管她并不是直接向峨国钢厂支付现金,而是以食品、服装等钟国商品来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易, 但即使算上商品出口的价差,也至少需要购买相当于十五万美元的货物。

何长宜拄着拐杖去收购废钢时,和当地工厂商量能否赊个账,被断然拒绝了。

“虽然我们非常想要相信你,但抱歉,以前来的钟国梭子客已经透支了你们的信用额度。在没有见到实物前,我不会允许一块废钢被带出厂门。”

何长宜试图再争取一下。

“我可以先支付百分之三十的订金。”

工厂对接人面无表情地说:

“听起来真不错,只是我很担心,你的订金在最后会不会变成全款。”

何长宜:……

那帮倒爷们究竟都干了点什么烂事啊!

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到她这儿成了前人砍树,后人都快被晒死了。

没奈何,何长宜只得以自己的信誉作担保,请求此前合作的国内厂家赊账发货,为此,她愿意让利三个点,也就是说这次的合同价格比此前上涨百分之三。

大部分厂家是愿意的,毕竟何长宜是他们的优质客户,虽然对质量要求高,但给钱也痛快,从来不会故意拖着不付款,而且订单量也很大,占据了总产量的百分之十以上。

也有少部分的厂家趁机抬价,比如说耿直的Y染色体提供者郑厂长,要求何长宜必须让利五个点,还要再送一个侄子过来。

何长宜对此心知肚明,这家伙是眼馋她的利润,想要抛开她这个中间商,亲自下场来峨罗斯捞钱。

郑厂长没把耿直当亲儿子,而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投石问路的石子,见这个傻小子在峨国都能好端端活着,便觉得自己上更没问题。

何长宜也不说破,来者不拒,正好她缺人干活,有人愿意自带干粮来免费干活,还能省一笔人力开销,简直是天降大善人啊!

国内工厂陆续往峨国发货,罐头白糖运动鞋换成了废钢,一车一车地拖到了临时租的堆场。

废钢的采购问题暂时解决,但运输和关税又是件麻烦事。

由于跨国列车的运力紧张,加之火车运输费用高,何长宜打算通过运费更便宜的海运将六千吨废钢运回国内。

这也就意味着,何长宜首先需要将废钢从位于内陆的弗拉基米尔市运到黑海的港口,再将货物装船运往钟国,分成两段来运输。

峨罗斯境内这段的运费大约为每吨十五美元,而国际航运的运费则为每吨二十五美元,合计起来光是运费就需要支付二十四万美元。

何长宜可以和国内厂家商量赊货的事,但她总不能指望国际运输公司也答应赊账吧。

更不用说还有要支付给海关的关税和报关的打点费用。

她要是敢在这上面省钱,废钢还没装船就得被扣,直接原地表演一个大消失术。

这段时间里,何长宜一边忙着接收国内运来的货物,并运到弗拉基米尔市的工厂后换出废钢;一边琢磨要怎么筹出这一笔巨款。

向银行贷款的话,她没有房地等高价值的固定资产能够作为抵押物,个人信誉度也没有高到能够凭空从银行贷出七十万美元。

而开信用证就更不用考虑。

申请信用证必须要先将同等款项存入银行,可她要是有这笔钱的话,还找银行干什么。

至于找地下钱庄借钱,动辄月息五分,再加上砍头息,这次利润的一小半都要贡献给高利|贷。

何长宜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钱钱钱,甚至还想过找谢迅借钱。

不过这个念头才一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且先不说谢迅的钱大部分压在批发市场,就算他真的拿得出这笔钱,她找他借钱又算什么事。

幸好筹集六千吨的废钢需要花费不短时间,何长宜还有时间来筹钱。

这时,郑厂长将侄子随货物一起送来。

侄子名叫郑小伟,何长宜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郑厂长为什么要将人送来。

郑小伟和耿直的年纪相仿,理论上两人的成长环境也差不多,但相对于愣头青的耿直,郑小伟灵活得多,甚至年纪轻轻就给人一种老油条的感觉。

他一见到何长宜就凑上来献殷勤,拎包倒水溜须拍马,堪比李莲英在世。

“何姐,您可真是比我叔说得还要漂亮有本事,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么厉害的大老板,就算是我叔也不行,他一个农民企业家哪比得上您这种跨国大老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外国人。我能有机会跟您干,那是我的荣幸,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何长宜笑眯眯地问他:“你就不怕我把你说的话告诉你叔?”

郑小伟脸色一僵,旋即就说:“我一农村孩子,嘴笨,想到啥就说啥,说的都是心里话,就算是当着我叔的面我也敢这么说,他就是不如您嘛。”

何长宜收了笑,说:“成,那你就跟着耿直好好干吧。”

郑小伟吃惊地说:“可我叔说了,让我跟着您干啊!”

何长宜扔下一句:“论资排辈,耿直比你来得早,你算他的后辈,什么时候你比耿直干得好,什么时候再说吧。”

何长宜把郑小伟交给耿直,正好这段时间店里缺个搬货的,看看用重体力劳动能不能磨掉这小子身上的油滑气和心眼子。

耿直和郑小伟面面相觑。

耿直没好气地说:“你来干什么?咋啦,你家嫌你光吃不干,也把你撵出来了?”

“原来你就是耿直,我还当是谁呢,真有本事,连姓都改了。”

趁何长宜不在,郑小伟换了一副面孔,盛气凌人地说:

“你当我是你啊,家里什么时候也少不了我的一碗饭,要不是你爸说让我来国外学习学习,将来回去给他帮忙,你当我想来这连个舞厅游戏厅也没有的烂地方?哼,你爸嫌弃的是你,可从来没嫌弃过我这个亲侄子!”

耿直气道:“那不是我爸!我和他没关系!”

郑小伟轻蔑地上下打量耿直。

“我叔不是你爸,那你是你妈找野汉子生的不成?”

耿直暴怒,抡起拳头就要揍郑小伟,结果对方比他高壮,反而被打了回去。

郑小伟将耿直压在了地上,他忌惮何长宜,没敢像以前似的抡王八拳,威胁道:

“你要是听我的,我就告诉我叔,将来让你回国;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一辈子别想回老家!”

耿直死死瞪着郑小伟。

“我才不回去!那不是我家!”

郑小伟放开耿直,拍拍手站了起来,不屑道:

“你就闹吧,当心我叔彻底不认你这个儿子,以后你埋都埋不进郑家的祖坟。”

耿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不是你们郑家人,我和你们郑家没有关系!”

郑小伟嗤之以鼻。

“还没关系,说得好像你小时候没吃过我妈做的饭,没在我家住过似的。行了,这么大一个人还幼稚,赶紧的,何老板让干什么活,干完了我还有事儿。”

耿直气得直喘粗气,不理解老板为什么要同意让郑小伟来帮忙。

可再想一想,他和郑小伟有什么区别,都是被姓郑的老东西强塞过来的包袱,对于老板来说多一个少一个没差别,不免有些沮丧。

他没精打采地将郑小伟领到仓库,指了指今天刚运到的货包。

“把货包拆了,东西分类放到货架上,没了。”

郑小伟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满地一人高的货包,再看看高度到天花板的货架。

“我是来当倒爷,不是来当苦力的!”

耿直没好气地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回国,不差你这一个!”

他说完便自顾自地开始拆包,郑小伟吃了个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拉过货梯,开始往上面摆放货物。

“我真是猪油蒙心才信了你爸,狗日的,对自己儿子都不好,还能对我这个侄子好到哪儿去……哎哟!”

郑小伟一声惨叫,原来是抱着货物时没踩稳梯子,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耿直绷着脸拆货包,心里笑开了花。

活该!

私下里,何长宜让耿直看好郑小伟。

“说实话,我不信你这个堂兄,但没办法,郑厂长开了口,我要是驳了他的面子,回头他就该给我下绊子,只能先委屈你了。你平时多留个心,要是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就告诉我,咱们店不能有害群之马。”

听到何长宜的话,耿直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

原来在老板的心中他和郑小伟是不一样的!

“放心吧老板,我一定替你好好看着他,就算当内奸也没关系!”

何长宜:……

何长宜大力拍了拍耿直的肩膀。

算了,虽然孩子傻了点也不会说话,但孩子心是好的。

“还是多看看语文书吧,内奸不是用在这里的。”

耿直很好学,立刻追问:

“那要用什么词?特务?奸细?还是间谍?”

何长宜:…………

这时,被她支使出去的郑小伟刚好回来听到耿直的话,还没弄明白前因后果,先习惯性地鄙视道:

“没文化,那叫克格勃!”

何长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真是谢谢郑厂长了,千里迢迢送来一对卧龙凤雏。

正当何长宜忙着生意上的事时,严正川等人完成了列车抢劫案的收尾工作,在逮捕了余下几名在逃的嫌犯后,将要押送全部犯罪嫌疑人回国。

这可是个不小的难题。

由于中峨两国没有引渡条约,也没有警察合作机制,严正川所带领的侦查小队是以私人身份进入峨国,非公开地参与了案件的侦查工作。

虽然两国之间有默契,决定将列车抢劫案的犯罪嫌疑人秘密送回钟国接受审判,但怎么将人运回去是一件难事。

首先,严正川等人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公开行动;其次,不能让犯罪嫌疑人在回国的路上脱逃;再次,在没有离开峨国境内时,不能被沿途的不知情警察阻碍行动。

当初周诚仅押送蔡才书一人回国就废了大劲儿,又是由何长宜办理一张精神病诊断证明,又是借用安德烈的警察身份来狐假虎威,好不容易才摁住了不安分的蔡才书。

而蔡才书只是一个没见过血的诈骗犯,论起危险性,远比不上列车抢劫案的嫌犯们。

如何在不惊动当地警察的前提下将这帮人完整地带出峨国?

想到这个问题,严正川就有些犯难。

周诚积极为领导排忧解难。

“严队,要不咱们也找医生开几个精神病诊断,再让那个负责人派几个警察来送站,我就不信这帮犯人还敢跑!”

严正川瞥了他一眼。

“一个车厢住了十几个精神病,你这是在坐火车,还是把精神病院开到火车上了?你是怕峨罗斯人发现不了问题吧。”

周诚语塞:“那要怎么办?”

严正川叹了口气。

“只能联系咱们国家的铁路局,看看能不能在火车上专门腾出来一列车厢。”

周诚小声地说:“那不还是有可能被发现嘛……”

严正川也头疼。

现在国际环境不好,上级要求他们务必要低调行事,特别是不能被那帮跑得比兔子都快的欧美记者听到风声,不然天知道他们能炮制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奇文。

比方说“莫斯克密会京城特使,疑似重返社会主义阵营”;又比方说“钟国秘密警察赴远东押送政|冶|犯”。

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峨罗斯现在国内政局混乱,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被极大削弱,别说这次莫斯克不会向火车沿途发布行政命令,即使下发了命令,有多少城市会听从还是一个未知数。

严正川也只能寄希望于不会有沿途警察多管闲事。

但有句老话叫“怕什么来什么”,以严正川多年的工作经验来说,有时事情就是这么邪门,越是不想发生,最后越要发生。

他正为此而头疼时,何长宜来上门拜访了。

她从报纸上得知列车抢劫案的嫌犯已经全部捉拿归案,猜测严正川等人将在不久后回国。

虽然严警官有待提升语言使用技巧,但当初在乌拉尔旅馆时,他毕竟帮过何长宜的大忙,即使何长宜恨不得给他下哑药,也只能想想而已。

唉。

要是严警官不会说话就好了。

多好一同志,怎么偏偏长了张嘴呢。

在全部嫌犯归案、没有监视之虞后,严正川带人重新住回了大使馆招待所,在听大使馆的守卫说门口有个叫何长宜的女同志来找时,他还没怎么着,手下的一帮队员先沸腾了。

“何长宜?是小周之前说的那个女倒爷吗?”

“她来干嘛?找我们卖货不成?”

“你这思想太狭隘了,人家就不能是爱国华侨来慰问人民公安吗?”

一群人中,周诚最为激动。

“何姐来了!让开让开,我要去接她!”

几个凑热闹的小年轻立即跟上。

“带上我,我也去!”

与此同时,屋里的人也乱作一团。

“周诚,等等,你先别带人进来,我还没穿上衣呢!”

“这是谁的袜子啊?怎么塞我帽子里了?”

“快快快,把地扫一下!垃圾桶在哪里?!”

当何长宜被簇拥着走进房间时,侦查小队的成员们个个衣冠楚楚,屋内一丝不乱,空气中甚至有疑似香水的气味。

不过何长宜眼尖,一眼就看到沙发下露出来的半只袜子。

严正川轻咳一声,一脚将露馅的袜子踢到了沙发底下。

何长宜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一段时间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在乌拉尔旅馆的尴尬场面,何长宜和严正川不冷不热地寒暄两句,两人都感觉话题推进得有些艰难。

幸好有周诚在,他热情地插进来,高高举起手上的袋子,兴奋地说:

“何姐给我们带了火锅!”

准确地说,何长宜带来的是火锅底料以及麻酱、腐乳、韭菜花等蘸料,还有在莫斯克很难买到的羊肉卷、干香菇、腐竹、豆腐皮、粉条等配菜。

一瞬间,吃峨国饭快吃出工伤的队员们沸腾了。

“唉呀妈呀,可算能吃上顿人饭了!”

“给我个热馒头,我可以空口吃两瓶腐乳!”

“快给何小姐搬个沙发过来!您可真是救了我们的命,帮了大忙了!”

有人找招待所借来酒精炉和锅,有人搬来一摞碗筷,有人从厨房拿来新鲜的菜蔬,还有人麻利地在屋里腾出空地,支起一张圆桌。

只一会儿工夫,房间里就摆好了吃火锅的架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腾腾的香气恨不能飞到屋顶上。

何长宜被摁坐在主位,旁边的陪客是严正川。

两人尴尬地面面相觑,严正川被身旁的队员用胳膊肘疯狂戳。

“快说点什么!”

再不说开场白的话,大伙儿的哈喇子就要流进火锅里了!

严正川:……

不是,怎么还有领导被逼发言的环节?

严正川只擅长戳人肺管子,格外不擅长说场面话。

“咳,那什么,感谢咱们的爱国华侨何小姐送来的火锅,来,大家都鼓鼓掌。”

众人热烈鼓掌。

掌声停歇,长久的沉默中,周诚忍不住问:“严队,这就没了?”

严正川瞪他:“要不你来?”

何长宜体贴地从包里抽出两瓶二锅头——进招待所的时候怕影响不好,特地把酒都藏了起来。

“都是自家人,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想说的都在酒里了。”

自从来了峨罗斯,大伙儿就再没见过这熟悉的绿瓶子,忍不住小声欢呼起来。

严正川怀疑道:“你这腿还能喝酒吗?”

何长宜淡定地给他倒酒。

“没关系,我不喝,你们喝。”

严正川:?

周诚已经急不可耐地催促起来:“严队,快,起个范!”

何长宜笑眯眯地将一整杯白酒推到严正川手边,小声说:

“领导,精神点,别丢份,兄弟们都看着你呢。”

原本的生疏感彻底消失殆尽,严正川拿手点了点何长宜。

“好,有你的。”

他举杯站起,对着众人道:

“首先,谢谢何小姐来慰问,人民公安保卫人民,人民支持人民公安,这一杯是敬她的。”

周诚率先喊了一句“好!”

何长宜也不扭捏,给自己倒了一两白酒的份量,同样举杯,单腿站起。

“我也要感谢咱们公安同志千里迢迢来莫斯克缉拿劫匪,以后大家再也不用担心火车上被抢劫了,这一杯敬严队,敬所有人。”

何长宜爽快干杯,严正川没有拦,而是直接干掉了自己的一杯白酒,其他人也纷纷举杯,气氛一下就热烈起来。

自从进入峨罗斯后神经持续紧绷的公安们此时终于能放松片刻,有人在笑,有人在拼酒,还有人趁机在火锅里大捞特捞。

严正川喝得微醺,用筷子头敲了敲这家伙。

“我看你捞得费劲,你要不直接脱光了跳进去得了。”

这人也喝多了,还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就是跳进去了要怎么爬上来……”

严正川说:“还废那劲儿干嘛,直接在里面游泳呗。”

何长宜有了几分酒意,托着下巴对严正川说:“严队,你是不经常因为你那张嘴挨揍啊?”

严正川断然否认。

“怎么可能,一般人谁能打得过我!”

何长宜沉吟。

“那看来还是有二般人能打得过的……”

严正川没听清楚,当即要反驳:

“什么二班人,就是三班四班人加一块儿也打不过我!”

周诚端着杯子转了一圈回来,要再给何长宜敬酒,被严正川捂着杯口拦住了。

“你省省吧,就她那腿,你是生怕她瘸得不够彻底啊。”

何长宜抗议:“不是,你说谁瘸啊?”

严正川懒洋洋地说:“石头砸狗群,叫得最大声的那只呗。”

何长宜开始撸袖子。

“严警官,我告诉你,你这可是在破坏警民关系。”

严正川:“真吓人,你要不去找我们政委告状吧。”

何长宜用手指他:“你给我等着……周诚,周诚!把你们局的地址写下来,我要举报某些公安同志对同胞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

严正川嘀咕:“我要是对你像春天一样温暖,就该有老毛子上门找我要说法了……”

何长宜敏锐地问:“你在说什么?”

严正川从善如流地改口:“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中峨两国人民的深厚情谊。”

何长宜:……

没听懂,但这狗比一定是在说她坏话。

周诚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想起了他来找何长宜的本意。

“何姐,你给我们出个主意吧,怎么才能在老毛子的眼皮底下把犯人运回国啊?”

何长宜:“精神病诊断证明?”

周诚当即否定。

“不行,严队不让我们在火车上开精神病院!”

严正川:……

“不是,你等等,我原话是这个意思吗?”

俩人都不理他,自顾自地头脑风暴。

“直接打晕后运上火车。”

“不行不行,万一半路醒过来怎么办?”

“要不打断手脚毒哑得了。”

“嘶,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哎呀,他们杀人的时候也没觉得残忍,你可怜这帮人干嘛。”

“说得也是哈。”

严正川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话。

“我说你们能不能干点不违反法律的勾当啊?回头把这波嫌犯运回国,你们是不是打算直接入住他们隔壁监狱?”

周诚嘿嘿傻笑两声。

何长宜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说:

“想要合法,那还不好办?我找一车货从莫斯克运回国,中途不停车,不卸货,你就把人往货运车厢里那么一塞,等过了国境线再放出来,这不就齐了吗?”

严正川原本还不放在心上,可越听越觉得有戏。

“哎,何老板,你那趟运货火车什么时候发车?”

何长宜故作吃惊地从桌上爬起来。

“领导,货运火车你拿来运犯人,能不能干点合法的勾当?”

严正川泰然自若。

“没办法,都是跟你混的,我这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也学坏了。”

何长宜:……

何长宜发自内心地说:

“领导,您还是要点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