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国卫队走到半途,西月皇宫内,西月帝脸色阴霾难忍,身旁的内侍大气不敢出,头低死死的。
“宋子隽撺掇朕封禁武国故事相关,而武国却与北国做起生意,探子来报,合作的正是与武国故事和戏剧相关。”西月帝声音低沉,面露凶光,“赵元山,你说朕是不是太相信宋相了。”
内侍赵元山思忖片刻,“回陛下的话,宋相能力超群,他那番做法定是有他的含义。只是小人愚钝,并不能参详宋相英明之处。”
西月帝冷哼一声,“小小的细作首领,有何英明?能力超群,又是何来?”
赵元山谨小慎微,恭敬道:“这些不是小人之见,若小人来说,陛下才是最英明超群之人,再无第二人可匹敌娉美。不过……”
“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西月帝不耐烦道。
赵元山立即道:“外头的人会这样说宋相,小人听多了,自然便记住。陛下突然询问,嘴巴比脑子快,这才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文臣武将,都这样看待宋子隽?”
西月帝眼神危险,赵元山额头冒汗,噗通一声趴伏在地。他不直言确定,而是做小伏低请求,“是小人嘴笨说错了话,求陛下责罚。”
西月帝没管赵元山,额角青筋凸起,忍着一肚子怒火。
宋子隽啊宋子隽,看来是朕小瞧了你,竟然在背地里拉帮结派,与众多朝臣交好。
就连一个太监都知道,可想你已经放肆到什么地步,遮掩都不遮掩了。
西月帝眉头紧皱,对赵元山道:“将你知道的所有关于宋子隽的都告诉朕。”
赵元山隐藏在暗处的嘴角轻微上扬,语气中却是充满惶恐不安,“遵命,陛下。”
赵元山说的并不多,他一个宫里太监,知道太多文臣武将的事反而会引起怀疑。
于是,他挑拣着说了一些,都是上朝下朝时,他在朝会殿无意看见大家对宋子隽多有恭敬,私下议论也会赞许。
西月帝不仅没有丝毫怀疑,反而觉得赵元山说的可信,料想一个太监也不敢欺瞒他。
至于去探查事情真伪,事情早就过去,也都是相遇时的闲聊与态度,根本无从探查。
而早已对宋子隽怀疑、不满的西月帝,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不过,宋子隽眼下身份是一国之相,虽无世家根基,却有细作处一众。
他手中的暗桩眼线,握着的各种把柄资源,必须要完全弄到手后,才能翻脸捉拿。
西月帝心中有了计较,对赵元山道:“去叫宋相来见朕。”
宋子隽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西月帝找他是为何事。
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殿中跪拜后,刚站起身,就听上座的帝王命令道:“武国国师沈愿,此前西月拉拢不得,眼下他经手的故事与戏剧竟是与北国也有合作贸易。此子威胁甚大,既不能为朕所用,那便杀了。绝不可让其再壮大,此事交由宋相负责,三月为期。”
宋子隽背脊一瞬僵硬,不着痕迹隐去脸上神情,低头领命,“臣遵旨。”
“此事要尽快,你下去安排吧。”
西月帝挥退宋子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一笑。
那沈愿是武国的宝贝,此番宋子隽能杀之,他西月能赚。杀不了也无妨,只要宋子隽对沈愿动杀手,武国那边就不会放过他。
届时他只需对外说一切都是宋子隽个人所为,武国就算有再大怒火,也不敢发在他的头上。
借武国人的手铲除宋子隽,不怕激起细作处那边的反心,反而能以为宋子隽报仇,而彻底掌握细作处。
西月帝深吸一口气,心情大好。
武国的卫队走了月余,终于来到北国。
进入皇城后,便被早已等候的大臣带去宫中。
此番武国带来不少首饰、衣物,都是各个故事里的服装首饰。
这些,都是与北国换粮、换马的。
一番查验后,确认无误。
北国这边等着武国的人教《雪灾》中的东西,没有多为难拖延,不然耽误的是他们自己时间。
早早把要换的东西全都给武国卫队,让他们分出一些人带回去。
武国来的一批人,分成三路。
一路带着交换来的东西回去,一路留在武国教《雪灾》中相关救援、器具制作、冰屋搭建。
还有一路比较特殊,是谢玉凛那边培养出来的冰雕手艺人。
此前与徐盛平说好条件,给出冰雕技艺,但北国不能干涉武国挑选何人去学冰雕技艺。
武国的人也按着规定,全程都在北国官方眼皮子底下行事,不会脱离。
那边北国皇城开始学《雪灾》中相关,冰雕手艺人们也在北国官员的监视下,跑到城郊乡下挑人。
到了城外乡下,化做冰雕手艺人的暗卫们,看着白茫茫一片脸上露出讶异之色。
诸国都言北国强盛、繁华。
皇城之中确实如此,城中还有重兵把守,制度严明,城中无任何偷窃抢劫。
就连地面都干净整洁,是用青石板铺就,城中屋舍都用石砖垒造,而非便宜木材。
风雪中的北国皇城,巍峨、庄严、肃穆。
任谁来看了,都要叹一句强盛繁华。
可无人说,过了城门,外面的天地竟是如此荒凉。
白雪皑皑,苍茫的大地,似乎看不见人的踪迹。
在北国官员的带领下,也不知走了多久,这才来到一个村庄。
被风雪侵扰的庄子,不见一人在外。
这里的屋子不见石砖,也非木头所建,而是黄泥配茅草。
正是晌午饭点,家家户户不见炊烟。
北国官员懒得进去,只派几个小吏看守,其他人全都回城去,还是城里暖和,那才是人待的地方。
第119章
暗卫癸七与其十个手下,改名换姓做冰雕手艺人,来到北国。
看着被厚重积雪压住的屋舍,癸七心头生出不好预感,怕这个村子已经没什么人。
北国小吏也不愿大冷天在外受冻,这样冷的天,出来简直就是受刑。
不过他们在衙门里身份最低,眼下也没有更低阶的人供他们差使,为早些回去,对癸七几人态度恶劣。
走的慢一步,直接被往前狠狠一推。
以防被看出破绽,被推的暗卫是实打实脸着地摔了一跤。
推人的小吏动也没动,原地站着,冷哼道:“你们武国人当真是蛮子,没甚脑子。找人学手艺,城中那么多人不找,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诚心折腾我们不是?”
癸七把人扶起来,他身为领队,造假的身份是工部的小官,倒是不必和手下们一样扮做谨小慎微的普通百姓。
北国小吏态度不好,癸七也没忍,“赵大人说了叫你们好好协助,你们倒是有北国风骨,嘴上答应好好的,背地里下阴招啊。你们皇帝都答应了的事,你们倒是不答应。我等想要帮助你们的穷苦百姓,反倒是我等不对了?你们有这本事,当初别叫咱来啊。”
小吏们被说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癸七最后还嘀咕一句,“来了又使绊子,当真是下作至极。”
“你胡言什么呢!”推人的北国小吏厉声打断,癸七也不服输,昂着头就直勾勾看对方。
两人瞪来瞪去,眼看不好收场,还是北国那边的另一小吏拉了一下,“行了行了,有时间在这吵架耽误事,人都已经找好回去了。这边晚上可不好走,村子里的屋子没炭火不说还漏风,睡里面和睡外面也没两样。你们想在这冰天雪地里睡,我还不想。”
他催促道:“赶紧进去招人。”
有了台阶下,推人的小吏脸色缓和不少。
武国人说的也对,这事是他们北国答应在先,任务虽难不想做,但也得认命去做。
又不能真的拿武国人怎样,推人小吏率先移开视线,朝着村子里走,癸七带着手下人紧随其后。
刘家村内,缩在屋中避寒的村民们听到外头有动静,不仅不敢出门看,反而悄悄用重物件将门窗抵住。
天冷之后,村子里已经被不知多少匪寇抢劫,大雪封路,他们就是报官都难。
即便是能出去,报了官也得等天气暖和后,衙门才会派人来。
要是途中被匪寇抓住,可是要被带进山里做奴隶的。
刘家村的村民们躲在家中,一家老小抱成一团,只求外面的人赶紧离开。
这时候来的人,不是匪寇就是十几里外的驻兵。
匪寇抢他们,兵也抢他们。
兵比匪寇好一点,不会抢人,不会杀人。
抢的东西也没有匪寇多,不过他们管这叫借,不叫抢。
可从来没见还过,于刘家村的村民们而言,和抢也没两样。
总归不管来的是哪一方,他们都落不着一点好,只愿外头的人这次抢少一点,给他们留口吃的,让他们能撑到天暖。
刘三水家住村头,他一早就听到外面动静,熟练的与家人一起搬桌椅板凳堵门。
都是缺胳膊少腿,没人扶着立不稳当,全都堆在门后。
许久没听到外头砸门叫喊声,更没有搜寻动静,刘三水示意家里人小心噤声,他自己去窗户口那瞧瞧是怎么回事。
小心拆下抵住窗户的木头,刘三水不敢探头,只躲在侧面尽可能往外瞧。
刘家村家家户户的围挡,基本上都是篱笆,因为积雪缘故都倒塌差不多,外面什么情形很容易看见。
刘三水越看越觉得奇怪。
外面的一群人既不是兵也不是匪寇,有几人衣服熟悉,是城中衙门的小吏。
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会来收钱去打匪寇,可另一波人刘三水就认不出来了。
还想再看看的刘三水,见外头的人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吓一跳,心口骤然一顿,反应过来后立即缩回去,又不放心的将木头重新抵住窗户。
人刚猫着腰,蹑手蹑脚到堂屋和家人们站一块,就听见外头敲门声。
刘三水心都提到嗓子眼,一家人像是受惊的仓鼠全都抱在一起,担忧惊惧的看向门处。
心中猜测是自己方才偷看,被外头的人看到,这才引狼入室,刘三水又惧又愧。
外面敲门的声音一直在响,一下一下的砸在刘三水心头。
寻常来抢他们的都是直接去灶屋,里面放了些粮,那些来抢的搜刮完就会走。
不留粮的会被破开门,逼着交出粮。
算起来,他们是交粮买命,没粮给命。
现在这波人,根本没去灶屋,听脚步声是直接奔着堂屋来的。
刘三水思绪万千,闹不明白外面人想做什么。
他一咬牙准备以命相阻,能拖一会是一会叫家里人可以跑出去求生便可。
即便到外头也是个死,也总比被人堵在屋里宰杀的好。
没等他开口,就听外头声音道:“里面有人吗?我等是武国冰雕手艺人还有北国衙门小吏,来刘家村是为了招人跟着我们学冰雕手艺。”
刘三水一家脸上惊惧神情尚未消散,又带着懵彼此看去。
啥意思?不是来抢劫杀人的?
冰雕手艺人?手艺人他们知道,冰雕是个啥?
还有,武国的手艺人怎么来他们北国了?
若非之前偷看,刘三水确定里面确实有北国衙门的小吏,他是一点也不信外头话的。
刘家人面面相觑,外面人喊话他们都听得懂,可又好像听不懂。
现在匪寇们都把人骗出去杀?
癸七之前看到了人,确定屋里有人。喊一遍没人理会,又喊了几遍,屋里依旧没动静。
北国小吏看不下去,直接一脚踹在破木门上,骂咧咧道:“都给爷死出来!叫爷爷我在外头受冻等你们开门,也不想想你们有没有那脸面!”
屋里的刘家人不敢再装没人,刘三水无奈只能示意家人一起搬离门后的抵挡物,不忘出声恳求,“官爷息怒,是小人过错。实在是门后面有太多东西,搬开要一点时间,官爷受苦再等等。”
听到里面人出声,北国小吏也就没再说什么,冷哼一声催促他们速度快点。
外面天寒地冻,他是真一点也不想在外头待着了。
刘家人以最快速度开门,吱呀一声响,映入癸七眼帘的是七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人。
为首的老汉头发毛糙花白,皮肤黝黑布满沟壑。
他颤抖上前,哆哆嗦嗦弯腰认错,“都是小人的错,开门不及时,让官爷受冻。官爷们快请进屋,避避风雪吧。”
北国小吏率先进去,挑了个长凳坐下。
可那长凳缺一腿,刚坐下就摔了个结实,吓的刘家人大气不敢喘,直觉今日要身死家中。
不待北国小吏发作,癸七就道:“你若是不想早点办完事回去,你就闹吧。”
小吏被拿捏住命脉,恶狠狠瞪了癸七和刘家人,最后直接坐人家桌子上去。
桌子虽破旧,桌腿也有高有低,但至少没缺腿不会摔着。
刘家人见小吏没再说话,大松一口气,同时对癸七投去感激眼神
癸七大致扫一眼刘家,屋里可谓家徒四壁,顶部有漏风,墙体也有明显破损。屋里不见任何取暖用具,温度与外头其实相差不大,说起来只是风小一些。
不过寒风从四面渗透进来,在里面待着也是一种煎熬。
癸七看出刘三水是家里的话事人,怕村民不理解,讲的比在外面清楚不少。
“武国与北国有合作,我们武国出冰雕手艺人,由我们来挑选合适的人跟着我们学冰雕手艺。”癸七指着坐在桌子上的北国小吏们继续道:“他们是你们北国小吏,衣服你们该是认得。我们做的事,全程都会有北国衙门的人跟着,不会弄虚作假。”
刘三水瞪大双眼,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你们武国人,要教俺们手艺?是能谋生家族不会外传的手艺?”
会手艺的都是传给族中人,压根不可能传给外人。
这也是为什么祖宗只会种地,子孙也只能种地的缘故。
没办法,别的他们也不会,不种地只能饿死。
癸七点头,“人我们会挑选,刘家村比较大,村民们见外来人会害怕,便来打扰老汉,想请老汉帮忙,带我去各家各户说一声,让有意向的人来你家院子。”
说着他掏出两个馍馍,“我们借用一下你家院子做个登记,这是租院子的。”
馍馍!
刘三水一家人眼睛瞪直,不可思议的盯着癸七手上的馍馍看。
年年税收高,辛苦忙活一整年,但落在手里的粮食并不多。
冬日漫长,还有匪寇兵丁时不时前来抢粮,一家人再如何省,家中也没有什么余粮了。
两个馍馍弄雪水煮一煮,够一家子一人吃两口,填填肚子了。
对于刘三水一家来说,这不仅是两个馍馍,更是救命的口粮。
“能能能!”刘三水忙不迭应下,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真要杀他们这样的人,何至于搭两个馍馍呢。
怕癸七后悔,刘三水急忙表态,“俺这就带官爷去村子里说一说。”
找本村人说能够大幅度降低其他人的戒备心,癸七直接将馍馍递给刘三水,“烦请老汉带路。”
其他人都留在刘三水家院子里等,刘三水把馍馍反手递给老伴,在家人的担忧中跟着带癸七出院子。
刘三水打头走,癸七怕村民害怕,就只有他去。
“官爷,你想要招人,咱们最好去一趟村长家。村长说话比俺好使。”
癸七点点头,“老汉叫我七管事就成,那就请老汉带我去村长家。”
刘三水见癸七人虽然看着凶了点,但交谈下来,发现是个好说话的,便也没最初那么怕,还提醒癸七路滑小心脚下。
拿了人两个馍馍,刘三水尽心尽力。
把人带到刘村长家里后,先替癸七敲门说明来意。
刘村长对此和最开始的刘三水一个反应,不信。
就算是北国和武国有合作,那手艺这种不外传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教给他们呢?
哪怕是教给北国的人,那也是上面的贵人们学,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种地的啊。
刘三水得知刘村长的疑惑,做传话人告知癸七。
癸七上前几步,没有过于靠近门口,保证屋里刘村长听到又不会太害怕的距离,“我们谢相体恤百姓疾苦,知达官显贵奢靡,不差这一门手艺。而百姓却可能会因有一门手艺,而得以谋生,甚至养活家人。因此,谢相千叮万嘱,一定要将手艺教给真正需要的人。不仅如此,我们还分文不收。此事北国皇帝与徐大人都是知道,并同意的。”
刘三水适时点头,对着屋里佐证,“是的村长,衙门的小吏这会还在俺家里桌子上坐着呢,七管事没骗咱们。”
屋里刘村长惊疑不定,他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脑子里最好奇的问题是武国的丞相,竟如此为民着想吗?
年迈的村长颤巍巍打开门。
不管是真是假,既然对方给了回答经验告诉他,不要再犹豫多言,不然不会有好结果。
村长年事已高,佝偻着身体,手上撑着一根磨的光滑的拐杖,行走缓慢。
刘村长跟着刘三水叫癸七,“七管事,你再详细与老汉说说。”
癸七仔细讲了一遍,刘村长确定这是真的要传手艺,心中激动万分。
这可是一个改命的机会啊!
“不知七管事对人有什么要求。”
村长之所以是村长,胆识见识和谋划总归是厉害些。
刘村长在确定癸七没有诓骗后,就想着给自己家里符合要求的人报名。
癸七将要求讲了,“冰雕需要一把子力气,所以青壮最好。男子女子不限,只要有力气,年岁合适就成。”
刘村长闻言有一瞬间的犹豫。
青年男女种地也是不可或缺的劳力,要是去学手艺家里地可怎么办?
女子去的话,那学的时候八成是不能怀娃娃了,他还想着家里暖和的时候能再添丁,人多才好种地啊。
不然不学手艺了?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刘村长否决,种地他们本来就会,冰雕手艺他们却不会。
这次要是错过,怕是几辈子都难再遇这样的好事。
毕竟他活这么久,从没听过谁会把手艺传给非族中之人的。
再说,报名了也不一定就用呢。
“七管事,我二儿子,三儿媳,五儿子都是身强力壮的,你瞧瞧合适不合适?”
有村长带头,后面招人就会更简单,癸七当即同意。
刘村长连忙喊了三人出来,癸七从腰间绑着的布袋里掏出三根红头竹签分别递给三人,“这个拿好,去村头第一家报名。”
之前刘三水帮忙解释喊话,他们在屋里都听到了。
猜到这是选中他们去学手艺,三人在和自家爹对视,得到对方点头确定后,险些压不住心中狂喜。
手艺啊,他们竟也有机会去学手艺了!
还不用花钱!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天上会不会掉馅饼癸七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家村这边算是被打通。
有了刘村长打样,剩下的村民都不必费什么唇舌。
刘三水家的小院挤满了人,负责记名字的暗卫拿着笔和竹简站着慢慢记。
霸占桌子坐着的北国小吏们受不了他们慢,直接把桌子抬出去,让他们用桌子。
又拔刀去维持秩序,乱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安静许多。
空中飘着雪,人人头上身上都沾着雪花,抱紧自己的身体缩着脖子排队。
刘家村的青壮,十成有五成都被挑来。
没被挑来的那些心有不甘,要是需要花钱,他们还不会这么不甘心。
偏学这手艺,只要被挑选上,是不必花钱就能学,要他们如何能接受错过这么大一个机会。
这群人站在刘三水家外面,要不是忌惮里面带刀的小吏,他们早就冲进来要求报名了。
外头想报名的青壮们可谓是虎视眈眈,癸七怕他们会忍不住冲进来,只能带人出去让他们离开。
院子里,之前推人的小吏看到癸七他们被村民团团围住,翻了个白眼暗自想着活该不好收场。
教人手艺不说还不收银钱,等着被没选中的缠死吧。
不得不说武国人真是蠢,要是收钱不知能收多少钱。
他们不收钱,除了因为是力气活对体格有要求,其他任何门槛都没有。
想要学技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看他们要如何应对。
有小吏要去帮忙,也被他拦下。
“反正又死不了,你们去做什么?不如管好院子里,早点记完名字,咱们能早点回。”
小吏们听了他的话,也没再想着出去。
被围住的癸七带着人解释多遍人满了,不再招人,可架不住外头人多,一声声的哀求叫癸七等人叹气无奈。
人人都说家中疾苦,入冬以来,家中已经冻死几人。
冬日里冻死人的又岂止是刘家村,岂止是北国?除了温度四季都很高的幽国外,其他诸国冬日里就没有不冻死人的。
人多人少的问题。
村民们的反应态度在癸七计划之内,眼看气氛差不多,村民们心中焦急也足,便假意用余光看向院子里,见北国小吏完全没有要来的意思,癸七小声道:“不是我不教你们,实在是人数不能太多,你们的皇帝不会允许的。”
听到皇帝,村民们连求也不敢求了。
难不成他们真的无缘学手艺了吗?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绝望,不甘在此刻达到顶峰。
此时,癸七声音压更低,“不过我见你们日子难熬,也心有不忍。若是你们真想学,到时候偷偷来学,小心避开人别叫你们北国的小吏们发现就成。”
久旱逢甘霖,村民们感激看向癸七,这句话于他们而言简直就是救命了啊!
大悲后大喜的村民们想要欢呼出声,被癸七摇头示意硬生生忍下。
对,他们要偷偷的。
小吏就在院子里,他们不能表现太明显,要是被发现他们要偷学,肯定学不了的。
推人小吏以为癸七要被纠缠一阵子,没想到村民们走的那么快。
“你和他们说什么了?”小吏问进院子的癸七。
“我就说人数有限,是你们皇帝定的,不满意去找北帝说,他们就走了。”
小吏一噎。
这话说了后,不走才怪。
“我怎么不曾听说陛下有规定人数?”小吏抓到癸七话里错处。
癸七故作苦恼道:“我们冰雕师父就这么多,人多带不了。这才一个村子,后面还有好多村子。不这么说,后面村子可还怎么招人?”
小吏闻言怒斥,“你以陛下名义诓骗,是对陛下大不敬!”
“你去和你上官说去,到时候我也和他说,你们所有人都违反命令,并没有寸步不离跟着我们。”癸七笑了一下,一副看你怎么抉择的模样,“我去村子里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人跟我去。”
“你!”
小吏怒瞪癸七,因不想再被风刀子刮脸,他们确实没有按着命令去做。这事可大可小,他不敢赌后果。
“无耻的武国人!”
癸七反击道:“懒惰的北国人。”
小吏不爽,又要冲上去揍人,癸七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他去。
其他小吏怕出事,赶紧上前拦着。
“消消气,真打出好歹,谁教人做冰雕啊!”
还有人小声道:“等他们教完冰雕,把人绑了按着打出气。”
“是啊,现在就忍忍。”
推人的小吏从同僚们手中用力拉出自己胳膊,瞪着癸七,“小子,你给我等着!”
第120章
身为暗卫癸部的小队长,癸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人这样拙劣威胁的感觉。
还挺有趣。
癸七头一昂,偏要和人杠。
“等着就等着。”
主子说了,来北国后不必给这些人好脸色,只要他们能脱身,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最好是能将北国搅和的天翻地覆才好呢。
刘家村这边癸七分一个暗卫,由他教村子里青壮冰雕技艺。
接下来几日,癸七带着剩下的人越走越远。
城中小吏也不再跟着,而是由当地衙门里派人出来跟在一行人身后,上山下乡的招人。
不少人对此都很无语,觉得武国人忒能折腾。
北帝得知此事,并没有任何阻拦,反而乐见其成。
他前面还担心武国人会想办法和达官显贵们结识,若是他们认识,绕过皇家直接交易贸易,对于皇家而言也是威胁。
既然武国人愿意去帮那些平民,就让他们去吧。
跟着武国人同行的小吏们,也收到上面消息,要求他们必须对百姓言明,让武国人来教他们冰雕之事,是陛下体恤百姓,为百姓着想为之。
果不其然,只要是招收了冰雕学徒的地方,都会北帝感恩戴德。
这反而叫北帝心中痛快,对于武国人招人更加不管束,甚至在癸七提出人已经招满的时候,要求他再扩大范围,每个地区招收五个。
癸七说师父不够,北国上面发话,让前面学会的人做师父继续教。
如此一来,癸七没有理由再不同意,当即又带着人在北国各地小吏们的监视下,继续招人。
而第一批学徒,在熟手的带领下,采冰雕刻,学的有模有样。
冰雕做大最好看,各种动物都往大了做。
三人高的冰老虎,数人高的冰树,冰雕刻的亭台楼阁……
北帝与一众大臣们是第一批观看城郊新建冰雕园里冰雕的,对里面冰雕,他们可谓是十分满意。
暗卫乔装的武国冰雕手艺人,还给北帝看了个册子。
北帝捏着武国纸做的册子,眸色晦暗。
没想到武国的纸艺已经如此娴熟,纸张比北国御纸坊出产的还要好。
册子上的画,还有画边上的小字介绍更是让北帝心中惊叹。
竟然是武国那梦中得遇仙缘的国师,画的仙人界才有的瑞兽。
神龙、凤凰、白泽、麒麟、九尾神狐……
“要是这批学徒手艺精进到一定地步,这上面的瑞兽都能雕刻出来。”暗卫给北帝大致讲了各个瑞兽的含义,然后给其画大饼。
北帝对这些奇珍异兽满意的不能再满意,真全部雕刻出来,谁人不说冰雕园里的景色是他北国祥瑞?
北帝当即下令让冰雕学徒们好好学,同时叫北国负责此事接待的吴明好好配合武国的冰雕师父们,要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教会北国学徒冰雕。
来年冬季,他们北国要让诸国惊叹。
北国冰雕园初具规模时,武国已经快入夏。
“雨下的没完没了,连训兵都不方便。”
纪平安看向屋檐淅淅沥沥往下落的雨水,转头问沈愿,“我爹给我来信,说庆云县这些日子里也一直在下雨,他有些担心。你家那边村长、婶子他们有写信给你吗?”
雨多雨少都影响收成,庄户人家更在意收成,命都栓在收成上,不在意也难。
沈愿摇头,“不曾收到,倒是时松哥托镖局带了信,厚厚一沓,有小元和宝珠的。”
怕是村长和婶子他们不想麻烦他,沈愿正好也在给庆云县的好友们回信,“我托时松哥去找三虎哥问问,再让他帮忙盯着大树村些。”
“也许是前面下的大,后面又停了,你别太担心。”
“嗯,我知道。”沈愿在信中加了一句,又问纪平安,“哥你不是在禁军,下雨怎会耽误训兵?不是有专门的屋院?”
“我瞧你和五叔公走的亲近,他和你说了呢。”纪平安打趣一句,随即道:“前段时间刚改的标准,不论什么兵种,每七日必须有一次户外训练。包括但不限于跑山,平地跑,障碍跑。平地跑的话,至少要四十里路,还要负重。”
沈愿听的忍不住抖一下,“听着都累。”
“谁说不是,第一次没上山,跑平地。跑完人全废了,躺一地。第二天上值,个个腿都打着颤,我自己也是,硬是咬牙撑着的。我估摸着后面这样的训练量会越来越多,眼下不过只是开胃小菜罢了。”
纪平安说归说,他对这些改变还是挺满意的。
真按着之前那样,十天半个月也不见训练一次,就算是训练也是做些假把式,能打得过谁?
他自己带的队都算好的,属于禁军边缘化,进来的也都是各个家族边缘化的公子们。
也有小门户,费不少银钱塞进来。
他们没那个资格因为觉得累就说不干,或是卯着劲与上官对抗。
哪怕是累的哭爹喊娘,第二天依旧撑着拐颤巍巍集合。
那些手底下有出身不凡公子的,训练起来才叫难如登天。
他们哪是来当兵,是来当公子享福的。
就这些日子里,禁军空了不少,都是受不了这个苦,叫家里给换清闲职位的。
“说来也是托下雨的福,不然今日也没空来你这玩。”纪平安放松的躺在木板上,手臂枕在脑后,昏昏沉沉要睡。
沈愿见他闭眼,连忙道:“我姑姑今日做了好多菜,不少你爱吃的。哥你吃完了再睡,不然饭菜再热,口味不好。”
纪平安一下精神了,“每次来都劳烦姑姑了,不过姑姑手艺是真好,吃了还想吃。”
“那哥你多吃点。”
纪平安咂一下嘴,嗯,今日必要吃撑才罢休。
沈愿将回信装好,起身和纪平安去吃饭,突然想起有件事差点忘说:“对了哥,你这段时间有去看平馨姐吗?她昨日托人来口信,叫我让你去看看她。”
“再托人来,你就说我没空,去不了。”
纪平安说话时脸色不大好,隐有烦躁。
沈愿问他,“可是出什么事了?”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叹一口气,如实道:“也没什么,我爹娘催我成婚,还叫我姐也催。不仅催,甚至替我相看上。让我去看她,实则是看看相看姑娘的画像。”
上回纪平安被叫过去,以为姐姐出什么事,结果被塞好几个画像,纪平安说什么也不想再去。
沈愿沉默片刻,算算他平安哥的年纪二十有四,在这边确实是过于晚婚。
“哥你有心仪之人吗?”
纪平安诡异停顿,“没有吧。”
没有就没有,没有吧是什么意思?
沈愿眉头一挑,“那就是有了。是谁家姑娘?若是对方也有意,不如同家里说说,也不必再被催婚相看了。”
纪平安轻咳一声,有些慌乱的给自己找补。
“没有没有,你小小年纪也说这些,是想媳妇了?不若我叫姐姐给你寻合适的相看?”
引火上身的沈愿赶紧闭话头,颇为担忧环顾四周,纪平安也不知沈愿看什么,伸手捏着沈愿下巴把人回正。
“看啥呢?”
沈愿摇头,说没看什么,然后拉着纪平安快步走。
面上无奈,心里也无奈的沈愿不着痕迹叹口气。
哥啊,你是不知道,你这话可不兴说。
要是传到谢玉凛耳中,醋的是谢玉凛,受苦的是他啊。
幽阳的雨终于在连下九日后彻底停下,天空放晴。
湿哒哒的土地泥水四溅,行人走过,不论多小心,最后脚底都是沾厚厚的泥,越走越沉重,不得不停下将泥弄去。
北国那边交易来的马匹,深得李幸喜欢。
这样的战马,有价无市,若非和北国这次交易都没地方弄。
美中不足的是马都是公马,且被阉割了。
粮食也够多,国库虽没丰,粮仓倒是充盈不少。
边境那边第一时间送去粮草以供周转,减少死亡。
不仅如此,城郊的两个工坊,除了给北国供货,也开始给其他诸国供货。
各国达官显贵众多,没道理他有他没有。
又不差钱,买呗。
短短功夫,工坊直接扩三倍。
别说招手艺工,就是洒扫的人都招不少。
工坊周遭摊贩骤增,却销量很好。
这两个工坊沈愿有一成利,每月都会有专人送银钱去说书工会。
其他的便是八成进国库,一成进李幸私库。
说来也巧,雨停那日正是工坊送银的时候。
沈愿先没去戏楼,在说书工会等着。
工坊总管事楚凡是宫里出去的,据说是武帝的亲信,是可信可靠的。
此前二人没见过,第一次送银来,正好亲自走一遭,认认人。
西城这边乱糟糟,但沈愿周围的铺子安稳的很,全托沈夜的福。
楚凡命人将十二个大木箱子抬进屋中,纪霜上前引路。
沈愿见着楚凡,与他打招呼,“你好楚管事。”
看着眼前伸出的手,楚凡试探性的握一下,“沈国师安好。”
没想到楚凡能明白他的意思,沈愿眼前一亮,笑意更深。
沈愿把人带去二楼,很快有人端着茶水进来。
“尝尝我这边的茶。”
楚凡饮一口,颔首道:“好茶。”
“走的时候给你带一些,没了再来拿啊。”
沈愿的话让楚凡心有震惊,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热情爽朗。
正要说什么,二人就听外面有叫嚷声。
那声音听着就凶狠,不是善茬。
沈愿起身开门出去查看,楚凡紧随其后。
楼下,一衣着不菲的公子态度嚣张,直接抬脚踹开靠近他的工会伙计,昂首怒斥,“什么脏东西,胆敢靠近本公子!”
沈愿眉头紧皱,要下去的时候被一旁楚凡一把拉住。
他不解回头,楚凡对他摇头,神色凝重。
“那是平成郡王家的公子,国师还是不要露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