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137(1 / 2)

第131章

“大哥说要尊师重道。”

沈西说的一本正经。

宋子隽呵呵笑两声,“臭小子喊宋子隽的时候,要火烧为师,长大后力气大再揍为师的时候,可曾想过尊师重道?”

“那是师父你应该承受的。”沈西态度尊敬,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知道自己是理亏不对,宋子隽没再多说。

确实,是他该的。

见到谢玉凛,已经是晚上。

宋子隽被跟着沈西的其中一个暗卫,带到静园后,就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亦没有吃喝,也无坐垫。

他只能盘腿坐地上,一直坐到有人来开门,叫他出去。

“谢相,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再见谢玉凛,宋子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以往作为谢相下属,此番不自称属下,倒还有些不习惯。”

说着宋子隽又整理一番衣裳,“不是来见谢相故意衣衫不整,实在是暗卫手重。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就是力气大才好干活嘛。”

宋子隽的话,谢玉凛没有一句听,直接打断问道:“契书在哪?”

对面的人一如既往冷冰冰对人,宋子隽好歹在谢玉凛手下干过许久,哪能不知道对方已经在忍耐边缘,再容不得他插科打诨。

“在这呢。”

从怀中的暗袋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竹筒,“当初为了方便携带,我叫姓庞的弄布帛书写的这份。”

落云上前接过小竹筒,以防有暗器,他先拆开检查,确定无误这才递给谢玉凛。

看一遍布帛上内容,确认无误后,谢玉凛将其放在手边。

宋子隽告知来意,“当初我便是想以这一份布帛,在穷途末路时与谢相谋一个活计。东西我给了,这活计,谢相给否?”

“你也说东西给了,我就算不答应你,又能如何?”

宋子隽垂眸道:“沈国师要是知道你拿了我救命的东西,想来会为我做主。”

“不。”谢玉凛肯定道:“阿愿只会说我拿的好。”

宋子隽听着熟悉的称呼,还有谢玉凛丝毫没有犹豫的肯定,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

“将你手中的细作处交给我。”谢玉凛道:“算是你的投诚,武国不会亏待你。”

宋子隽笑了一声,“这可是在下的全部身家,真正保命的东西。”

谢玉凛点了一下手边的契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你主意太多,需要掣肘。如何选,看你。”

这个选择并没有用多久,宋子隽已有取舍。

“好。”

他将一块黑色刻云月纹令牌和一个细铜哨拿出来,“这是细作处首领令牌,细铜哨吹不同旋律,能召见附近不同分工的细作。细作处认令牌不认人,得此令牌者,就是细作处的首领。”

“我要当官。”宋子隽强调,“要做有权利的大官。武国丞相之位在你,我不想。但我的职位,只能在你之下。”

谢玉凛道:“西月帝就是承诺你做丞相,所以你那么拼命?”

宋子隽坦然,“为自己所愿拼尽一切,何乐不为?”

宋子隽之能,谢玉凛很清楚。

武国缺人用,宋子隽对西月也不是多衷心。

说来可笑,最懂宋子隽的人,是他。而最懂他的,是宋子隽。

从底层而来,经受过苦楚的宋子隽,是当下的武国朝堂最需要的人。

遑论他还有的是手段。

更是无牵无挂,连个威胁都没有。

谢玉凛将早已和李幸商量好的结果说出,“允你官职,你的权利相当于副相。我不在时,还可替我之位。”

宋子隽敏锐道:“你要离开幽阳?”

随即又道:“要和北国打仗了?”

谢玉凛点头,认了他的猜测。

“幽阳城中危机四伏,我带兵离开后,城中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你的职责便是守住幽阳城,若是做不到,便也不必再想着你那为民造福的宏愿,继续做个细作吧。”

“谢相怎知在下宏愿。”

“有一年冬日,你见路边冻死之人后,回去不同我下棋,非要喝酒。醉后嚷嚷着想要天下人能吃饱穿暖。”

“年少时的醉话罢了。”

“醉话与否,问你自己。”

宋子隽笑了一声,声音凝滞片刻后问:“谢相要去打仗,阿愿知道吗?”

谢玉凛眼神危险,“你以什么立场来问?阿愿的朋友?”

“谢相杀人诛心啊。”

“是你非要问。”

宋子隽啧一声,“所以他知道吗?”

谢玉凛难得沉默。

“那就是不知道了,谢相想什么时候说?”宋子隽追问道。

“你问这做什么?”

“趁着阿愿难过,趁虚而入安慰他,然后死皮赖脸的道歉,求他原谅。”

宋子隽说的认真,倒不似作假。

谢玉凛盯着宋子隽看了一会,一如既往的冷脸,叫宋子隽也摸不透有没有生气。

“他待人真诚,你别再骗他。更别想轻易揭过,小心再无转圜余地。”

宋子隽仔细琢磨一番这两句话,品出些味来。

“谢相知我心意,却不仅不惧我靠近阿愿,反倒提点……这是不屑于在下?”

谢玉凛道:“是我信阿愿的心意。”

宋子隽:……

他注视着谢玉凛,许久未见的人,与以往,确实不一样了。

以往他总觉得谢玉凛与他是相似的,如今只有他自己一如既往,无根浮萍。

……

“大哥,我今天见到师父了。”

沈西回家就和沈愿说了在哪见了宋子隽,两人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省去了自己要放火烧人,等长大后还要揍人一事。

他在大哥心中是乖巧听话,粘人可爱的西西,做不来那些事的。

许久没有听到这名字,突然一下沈愿有点没反应过来。

又熟悉,又陌生。

一直到沈西说完,沈愿才问:“你师父要找谢玉凛,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能让宋子隽这样大费周章,想来不是小事。

沈西还真知道,琢磨一下说了也不影响他在大哥心里的形象,加上这事和大哥也有关系,不应该瞒着大哥,便一股脑全说了。

“只说是大哥有难,他要找五叔公救大哥。具体是什么难,师父他没说。”沈西心里大概算了一下,“这会师父应该早就到静园,说不定已经见上面了。”

“大哥,这几日你尽量别出门吧。师父虽然人不咋地,但是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他说你有难,想来是知道暗处有人要针对你。”

沈西劝着沈愿,见沈愿眉头紧皱,他还想再继续劝一下,最后还是没说,抱着沈愿的腰,把脸贴在沈愿小腹,噘嘴担心道:“大哥,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大哥不会有事,不管怎样,大哥都会保护好自己的。”沈愿拍拍沈西,安抚弟弟情绪,等人情绪平复,这才说要出去一趟。

天色已晚,去哪里沈西也能猜到。

想到有暗卫保护,沈西不放心的叮嘱早去早回,得到沈愿的点头才自己回屋去。

静园那边谢玉凛的住处灯火通明。

他不清楚沈西会不会和沈愿说,但如果说了,沈愿一定会来。

虽不确定,但静园那一路的烛火都燃着。

暗卫已经提前送消息来告知,沈愿到了地方,茶水备好不说,还有一小碗的蛋炒饭。

量不多,也就几口的事。

不是为吃饱,只当尝个味道。

沈愿看到自己爱喝的茶,爱吃的蛋炒饭,心中又软又胀。他看向正低头看自己的谢玉凛,抬手捧着他的脸,“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你做这些干什么?”

“是因你喜欢才备下。”谢玉凛微不可查蹭蹭他的掌心,“不是为别的。”

沈愿垫脚,仰头,亲在谢玉凛下巴上,“我现在不想吃,想知道你因为我,答应了宋子隽什么。还有,我有什么危险。”

谢玉凛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沉声道:“当年宋子隽离开庆云县之前,勾结姓庞的将翠云山放在你的名下。他知翠云山有铁矿,一直在私开铁矿。放你名下,就是为有朝一日能有个退路,拿契书来寻我谋生。”

沈愿听懂了,“他利用我,要挟你。”

“对我来说不是要挟。”谢玉凛道:“是换取你平安。”

即便谢玉凛不在意,但沈愿还是很生气。

“你给他什么了?”

“官位。”谢玉凛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分,注视着沈愿,眉间微皱,认真的说:“此事我早有谋算,在我预料之内。阿愿,我要离开幽阳一段时间,宋子隽能力不俗,他在能掌控大局。”

刚得知谢玉凛瞒着他解决一件关于他的事,没想到还藏着一件他不知道的大事。

“你离开幽阳,是要去哪?”

沈愿也不傻,若是只离开幽阳,何至于要宋子隽帮着掌控大局。之前谢玉凛在庆云县那么久,幽阳城也好好的。

更何况,武帝和常将军他们也不是吃素的。

联想到北国境内的动乱,粮食危机,还有一直以来,北武边境的摩擦……

沈愿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往一个方向去猜,他颤声道:“你、你要去和北国打仗是不是?”

看着沈愿慌乱的眼眸,紧张的神色,谢玉凛喉结滚动,艰难的应了一声。

“是。”

沈愿鼻头发酸,忍着涩胀感,“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三日后……

沈愿紧咬牙关,没能逼回眼泪,干脆抬手直接抹去,顺便踢了谢玉凛小腿一下。

“你怎么不等走了之后再告诉我!”

“谢玉凛,你到底是当我爱人还是当我爹?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都自己默默解决。实在是瞒不住了,才来同我说。我要如何反应才好?感谢你的付出?为我做的一切?我该在你的保护之下,每天无忧无虑的笑着?”

沈愿是气狠了,说着又踢谢玉凛一脚。

谢玉凛站着让沈愿踢,眉头也不曾皱一下,看着沈愿认真的说:“阿愿,将你当做爱人,才忍不住想要护你周全,毫发无伤。只想你能无忧,能快乐。且能一直无忧,一直快乐。”

沈愿闻言偏开头,哭的鼻尖泛红。

谢玉凛看沈愿哭,心里很闷很不舒服。

他摘掉手套,掌心覆在沈愿脸颊,盖住他大半张的脸,以指腹擦拭温热泪水。

室内只有沈愿偶尔的抽泣声,谢玉凛沉默着陪伴。

良久,沈愿转身,紧紧抱着谢玉凛的脖颈,哭着说:“你怎么不保证你一定会回来,我想听这个。”

“阿愿……”

谢玉凛不敢承诺。

他怕承诺后做不到,沈愿会更伤心。

沈愿亦知谢玉凛想法,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谁又能保证谁可以平安归来呢。

“对不起谢玉凛,就是因为我总是有这些小性子,所以你才会要一直照顾、迁就我。明明之前说了要对你好,我却还踢你。我真的脾气太坏,我有恃无恐,只有你能这么包容我。谢玉凛,你要回来,你不回来的话,我每一天,都不会开心了。”

耳边是爱人哭泣呢喃,谢玉凛揽着沈愿后背和脑后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起,他垂首埋在沈愿颈间。

“我一定回来阿愿。”

“别再说对不起。”

他实在听不得沈愿同他说这个。

在他面前,沈愿只需要快乐的做自己,不需要道歉。

沈愿哭够久,情绪过了劲,眨眨眼睛看着谢玉凛肩头被他哭湿了一块。

他下意识拿袖子蹭了一下,“你衣服脏了,换了吧。”

谢玉凛轻叹一口气,这性子真是来得快去得快。

“好。”

沈愿说让谢玉凛换衣服,但没松手,他咽一下口水,大着胆子说:“我想洗澡,请人烧些水吧。”

谢玉凛没多想,沈愿说什么他应什么,“好。”

沈愿抱谢玉凛的手臂越发用力,声音紧绷,“洗完澡,上床。”

谢玉凛一愣,“是今夜要在静园留宿?”

“不是。”沈愿脸红的发烫,他使劲的搂着谢玉凛脖颈,缓解自己的紧张,直白的解释,“上床就是我和你在一张床上,脱了衣服,做很多事。”

人有七情六欲,谢玉凛也有。

甚至他更旺盛一些。

不过因为洁癖之故,一直压着,或是自己解决。

与沈愿表明心意后,也不止一次险些越界。

但他知道,沈愿以前不喜男子,他没有做好准备。

谢玉凛自认自己年长,许多事要有所忍耐,耐心等待。

“阿愿,你刚哭过许久,等情绪完全平复后再做决定。”

沈愿反驳道:“我认真说的,不是情绪上头。”

“你年纪还小,等我回来……”

话没说完,沈愿就打断道:“你认识我的第一天,我年纪就比你小这么多,你是今天才知道?”

“谢玉凛,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沈愿很不客气的说者。

谢玉凛深吸一口气,想要看一眼沈愿的脸,结果沈愿死死扒着他身上,都撕不下来。

“静园时时备着沐浴热水,想洗澡现在就可以去。你这样抱着,怎么走去沐浴的地方?”

沈愿嘴上嘚嘚嘚能说,可他也是头一回,心里慌啊。

左右他不撒手,很光棍的说:“那你抱我去吧。”

然后就把谢玉凛当成杆子往上爬。

等他在谢玉凛的帮助下,长腿盘谢玉凛腰上后,脸红的眼皮子都发热,忍不住眯眼睛缓解,想到之前大腿不小心碰到的触感,小声嘟囔,“谢玉凛你就假正经吧。”

幽静的静园内,主人家专门用来沐浴的屋子里,时不时传来水声。

那晃动的水声中夹杂着啜泣低呼,后有哀求声混杂着无力的巴掌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停,训练有素的下人进去收拾屋子。

他们的主人衣着松散,怀中抱着从头到脚遮盖严严实实的人,稳步去了卧房。

灯火葳蕤,卧房中声音渐起。

沈愿浑身绵软无力,脚踹也无用,手打也无用。

谢玉凛穿衣时看着斯文又清瘦,不曾想脱衣后肌肉紧实,使不完的蛮劲。

沈愿是逃也逃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被禁锢在那承受一切。

中间谢玉凛还抱着人去喝了茶水,因为感觉沈愿嗓子喊哑了,要润一下,不然会痛的难受。

沈愿借机说停,谢玉凛充耳不闻,只哄他喝水。

给沈愿气的低头就咬,反倒是给谢玉凛咬兴奋,让他继续。

失去意识之前,沈愿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兔子暖玉在晃来晃去。

他嫌烦,伸手一拽,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沈愿才慢悠悠转醒。

他浑身酸痛不说,嗓子也干的要冒烟。

嘴巴也痛,眼睛也痛。

昨夜他似乎一直在哭。

“醒了?”

谢玉凛很快端着吃食过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他俯身给沈愿把脉。

沈愿视线顺着看去,才发现手里拽着个东西。

仔细一瞧,似曾相识。

好像是从谢玉凛脖子上拽下来的。

昨天沐浴的时候,谢玉凛衣服都没怎么脱,前面一直在帮他洗澡。后来、后来不提也罢。

“这兔子暖玉……”

沈愿开口后惊呆了,如此干涩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

谢玉凛当即端了银耳汤来,边喂沈愿边说:“这个是我的。与你手中那个兔子暖玉出自于同一块玉,我比你年长,兔子比你的那个大一些。”

沈愿下意识张嘴喝汤,脑子转着在想东西。

突然灵光乍现,他问道:“宋子隽说过,谢家人有命玉,贴着带着。这是你的命玉?”

记得在庆云时,去谢家祖宅找谢玉凛,就碰见府上的人神色匆忙找命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还是宋子隽和他解释,何为谢家命玉。

谢玉凛继续给沈愿喂汤,点头道:“是。”

沈愿咽下口中甜甜的银耳汤,盯着谢玉凛俊美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那会就喜欢我啊。还挺能藏。”

谢玉凛轻笑,“那时却有藏着些,但后面没有再藏,可你也迟迟未能看出来。”

沈愿嘶一声,没说开之前,他好像一直以为谢玉凛要当他爹来着。

他都说服自己做谢玉凛义子,结果……

沈愿正出神想着,突然想起昨夜答应弟弟早点回去。

现在都第二天,沈西肯定要担心了。

他推一下谢玉凛手腕,不继续喝,准备回家。

谢玉凛把人按着,“不必担心家中,你昨夜迷糊间嚷着要回家,说答应了弟弟。一早就叫人告知你家人,说你太累,在静园睡下了。”

沈愿闻言放心,却也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穿,身上一堆不堪入目的痕迹,他倒是坦然接受,“怎么没给我穿衣服?”

谢玉凛移开视线,喉结滚动,“涂了药,怕衣服蹭掉了。”

沈愿点点头,看谢玉凛不好意思,他就又欠欠的想调戏。

“全是你弄得,叫你停也不听。怎么,你穿上衣服后倒是知道害羞了?”

谢玉凛指尖轻点一下碗,缓解汹涌的情绪,“阿愿,我是怕自己克制不了,你该好好休息。”

沈愿听懂了,他确实要散架,闭上嘴可不敢再拨弄人。

沈愿着实是累,吃完了去洗漱洗澡,回去后躺着没一会又睡着了。

白天几乎都在睡觉,晚上精神抖擞。

也忙。

谢玉凛出发前一日,沈愿白天睡醒,落云过来说常临延想见他。

沈愿穿好衣服,就在谢玉凛平时见人的会客室里见常临延。

看到沈愿,常临延神色严肃,拱手道:“沈国师,今日我来是想告罪。当初谢相想我收沈东为徒,说可以应我一个请求。我私心之下,便请谢相与我出征,赴边境共御外敌。我知你与谢相相知相遇,相守相爱。虽此前无有男子与男子共度一生之先例,但我知谢相认定一人,便只有那一人。原本沈国师与谢相可以在幽阳好好携手度日,却因我私心,谢相只得与我去边境。战场危险,生死不知。此事是我错……”

常临延说着面色纠结,下面的话很难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收沈东为徒后,我发现沈东很好,也很有天赋才能。这孩子性子沉稳,行事果决,我很喜欢。我也想带沈东去战场,在战场上,沈东一定能够突飞猛进,成为武国最年轻骁勇的将军。也只有战场,才能成就他。”

一阵沉默。

常临延在这沉默中,头又低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己过分,不仅要带走沈国师心爱的人,还要带走疼爱的弟弟。

可边关之战,谢相在,才能更有胜算。

而对于沈东来说,也只有战场,才能让他之所长得到成长,让沈东真正的蜕变。

“东东他想去吗?”沈愿提醒道:“我会问东东,所以请常将军如实相告。”

常临延颔首肯定,“沈东想去。他不知道如何说,今日会回家问沈国师。”

沈愿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从一开始,沈愿就知道,他们兄弟妹妹几个会分开。

为了各自的路分开。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沈东爱习武,沈愿一直都知道。

他的性子沉稳严肃,说真的,放在后世也是天生当兵的料子。

可那是上战场,是会没命的。

理智告诉沈愿,要做开明的家长,要尊重并且赞成弟弟的想法梦想。

但情感上,沈愿真的很不舍,很不愿意。

他想沈东能平安的活着,他还那么小。

想到这里,沈愿突然笑了一下,他好像理解谢玉凛了。

“常将军,我了解的谢玉凛是即便没有你的请求,他也会在权衡之后,选择带兵出征。东东想做什么,我会支持他。虽然前路危险,但只要是他心之所向,我不会阻拦拖他的后腿。因此,你不必与我告罪。”

沈愿攥紧衣袖,“我不想说请常将军在战场上要护着他们的话,但我想说,你们要尽可能平安归来。不仅是你们,还有武国的将士们。也谢谢你们,置生死于度外,守护家国安宁。”

常临延深深看了沈愿一眼,他认真拱手道:“我常临延,即便是自己身死,也定护谢相、沈东。”

说罢常临延便说要去军营,转身离开。

沈愿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道:“都要平安归来!”

人走之后,谢玉凛来了。

他抱沈愿回卧房,路上对沈愿说起常临延的身世。

“小常是我在边关死人堆里捡到的,他那个村子,被北国军屠杀殆尽,他爹娘兄长用身体护着他,让他逃过一劫。后来,北国军没粮吃,就吃尸体。挑刚死没多久的吃,小常发现后想办法躲到了生了蛆虫的尸体下,他看着家人被当做牲畜一样吃掉,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声音。”

“以前我问过小常,他最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边关安定。”

“陛下说他想百姓富足,不被欺凌。他们问我想要什么,我那时候说想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其位谋其职,要对百姓负责。这是那时候的我想要的。”

谢玉凛走到卧房,将沈愿放下,准备净手替他擦药。

“阿愿,现在我想要的,又多了一个。那便是你可以永远肆意快乐、无所拘束的活着。最好是,我也能在你身边。但如果我不在……”

沈愿将手搭在谢玉凛肩膀上,凑近他的嘴角亲了一下,“但如果你不在,我也会好好活着。可谢玉凛,你得允许我伤心、想你。”

谢玉凛抵着沈愿的额头,轻声道:“好。”

沈愿被送回了家,他要见沈东。

因为要在常临延那学武,沈东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沈安娘见孩子回来,张罗着要给孩子做好吃的。沈愿也上手做了几个沈东爱吃的菜,还做了个糖蒸酥酪。

沈夜晚上基本都会回家里吃饭,一大家子坐在一起,沈安娘笑着给孩子们和弟弟夹菜。

一直以来,家里除了沈南,就沈东的话最少。

不论是谁给他夹什么,都吃的一干二净。

沈安娘只以为孩子习武辛苦,饿坏了,多吃点正好补身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再高点,过两年说媳妇更好说一些。

幽阳城的姑娘们可是要求很高的,不过沈东要是想回庆云县说媳妇也成。

沈安娘这么想着,又给沈东夹了不少的菜。

消息灵通的沈夜知道边关乱了,北国那边已经不是蠢蠢欲动,是已经抢了一波。

不过武国因为早有防备,没让他们得逞罢了。

幽阳城这些日子练兵点兵的,沈夜全都懂。加上谢玉凛急着快点解决瑞王那边的事,八成是他快要离开幽阳,后面顾及不到这边,所以才那么着急要解决。

再看看自己大侄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明显和平日有区别的。

二侄子也怪怪的,虽然平时也闷不吭声,小小年纪一本正经,可也不是眼下满腹心事的模样。

他估摸着,谢玉凛和二侄子,都会去边关那边。

沈夜猜的大差不差,好不容易吃完饭,二侄子语出惊人说要上战场。

虽然猜到了,但被证实,沈夜还是吃惊的。

“小东你在说什么?”沈安娘脸上的笑意渐散,她难以置信道:“你难道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忘了大树村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

沈东垂眸不敢看亲人难过的眼睛,声音沉稳却带着颤,他也不舍亦有害怕。

“我知道的姑姑。可两国交战,总得有人去才行。我想去,想守住武国,守住在武国的亲人。”

沈安娘最怕战争,是战争让她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仅有的家人,就是她的全部。

她无奈的哭道:“可如何就要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去战场搏杀呢?”

沈东说:“姑姑,我这个年岁,基本都能娶妻了。不是孩子。”

“你就是二十,三十,七老八十,你在姑姑眼里也是个孩子!”

沈东不敢再说什么,怕惹沈安娘更难受。

他其实更怕的是大哥。

如果大哥也不同意,他就算再想,也不会去的。

沈安娘也想到了沈愿,她泪眼婆娑看向沈愿,希望沈愿能劝劝沈东。

沈西、沈南、沈北三人都没敢说话,知道沈东要去打仗,很危险,心里怕的不行。全都伸手拉着沈东,不过桌上氛围太低沉,他们也只是拉着沈东衣角,用行动表示不愿沈东离开。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愿身上。

有哀求的,有期盼的,有忐忑的……

沈愿看向沈东,与初次见面时,变化真的很大。

那时候的沈东骨瘦如柴,头发杂草一般乱糟糟,身上也脏兮兮的。

但一双眸子很坚韧,认定的事绝对不会轻易改变。

自小就沉稳干练,不似沈西那般会撒娇吸引着视线,也不会和沈南一样因为内心敏感而被格外关注一些,更不像沈北,年纪最小要更注意呵护。

沈愿盯着沈东额角的疤,他问道:“东东,还记得之前在大树村,大哥刚去茶楼做活的那时候,大哥说过,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吗?”

沈东自然是记得。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大哥走了。

他最大的心愿,也就是能一家子永远好好的在一起。

如今他的选择,与当初是不一样的。

沈东很愧疚,他低头认错,“对不起大哥,我不去了。”

沈安娘和沈西三人闻言一喜,却听沈愿又道:“不。”

“大哥那时候就想过,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分开,各自追寻各自的道路。我也在想,要尽可能的为你们铺路,让你们能够在追寻的那条路上,走的不那么艰难。”

“只是大哥没想到东东成长的竟然这么快,大哥没能追上你的步伐。你选的路也太大,大哥无法触及。虽然前路无法替你铺就,但你的身后,大哥一直都在。”

沈愿对沈东认真的说:“东东,往前走探索,也要记得平安回家。”

“家人在等你回来。”

沈东眼睛里包着泪,沉声道:“大哥,我一定回家。”

事已至此,沈安娘和沈西三人知道,沈东参军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可能再更改了。

沈西直接抱着沈东哭了,嚷嚷着不要,又嚷嚷着二哥带他一起走。

沈北跟着沈西一起嚎,也要跟着一起走。沈南紧紧攥着沈东衣角不撒手,默默地泪流满面。

弟弟妹妹们哭,沈东心里也难受,也跟着无声的哭。

沈安娘转过身,一下下的擦眼泪。

小愿说的对,东东想去,他们做家人的不好一味阻拦,而是要做他的后盾,等他平安归家。

可是,舍不得啊。

但再舍不得,时间紧迫,也要为沈东收拾东西,准备随军出发。

沈安娘是恨不得把家都叫沈东装上,最好把她也给带上。

她就算没武力,也能在紧要关头帮孩子挡一下。

这些到底就是想想。

边关苦寒,天气冷,只能多装些御寒之物。

又怕沈东饿肚子,连夜烙饼。

把饼烙的厚厚的特别硬,都能做盾牌。不过好处就是能放的久,掰一点下来就着水吃,能混个肚饱。

沈安娘让沈东背着这大盔饼,说就当盾牌使,万一能挡不长眼的箭呢。

沈东听话的点头,翌日天不亮他前后都背了一个大盔饼,跟着行军队伍前往边关。

沈家人一起送走沈东,沈愿带着家人回到家中。

他发现自己屋里桌上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精美木匣子。

信打开后是熟悉的字。

写了木匣子里的两块令牌,左边的是可以调取暗卫,右边的是可以调取一小部分禁军。

还有谢玉凛最后的叮嘱,“阿愿,保护好自己,我会回来。”

沈愿看着木匣子里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幽阳能有什么危险,明明去战场的才最危险。

“大哥!清宣哥和柳树哥回来啦!!!”

蔫哒哒的沈西蹲地上看蚂蚁,听到动静抬头一看,竟是离开有些日子的徐清宣和沈柳树。

二哥走了心中伤心,但熟悉的哥哥回来,他心里也难掩高兴。

一嗓子吼了一声,就跑到二人身边,这个搂一下那个蹭一下。

听到动静的沈愿把东西快速收好,也赶紧出来,惊喜道:“你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啦?”

按着之前说的,他们两应该是年后开春回才是。

第132章

“村里人都有帮忙,大哥后事忙的很快。还是按着《人鬼情缘》里面的后事安排的,我也答应每年都会回去看大哥,陪了大哥一段时间我有点担心幽阳城这边,所以趁着天没冷透赶紧回来了。”

“我回家去相了几个,都不成,后来没姑娘愿意来相看,我就想回来了。正好柳树说也回,便一起结伴同行。”

沈柳树和徐清宣说了为何提前回来的理由,沈愿听着柳树那边倒是没问题,可清宣就算是块头太大不苟言笑会让人害怕,也不该一个姑娘都相看不上他,最后甚至无人去相看啊。

沈愿拍拍沈柳树肩膀,“你大哥后事妥当便好,以后想回家祭祀,说一声便回。”

沈柳树点头,“谢谢愿哥。”

“无需言谢柳树。”说罢,沈愿又问徐清宣,“你的相亲怎么回事?怎后面都没有姑娘愿意去相看了?”

徐清宣挠一下脑袋,实诚道:“我把我此前做过男宠的事给来相看的说了,毕竟发生过,不好瞒着人家,要是能接受,那自然是好。不能接受的话,也不算是诓骗人姑娘同我成婚。”

“家里人都赞成我说,爹也说能够接受我的全部,以后的日子方能和美的过下去。”

沈愿觉着是这个理。

不过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后世,有过清宣如此经历的,能完全接受的姑娘也不是很多。

沈愿突然想到什么,“清宣确定自己喜欢女子?”

徐清宣麦色的皮肤透着红,很不好意思的点头。

“一直喜欢女子。”

只是小时家贫又因貌美遭了罪。

“那我也帮清宣留意一下。”沈愿能感觉到徐清宣是想成家的,瞧见徐清宣不好意思,也没再多打趣。

两人回来一路奔波劳累,盖好好休息。

让他们回屋拾掇歇歇,只等饭时去吃饭就好。

二人确实疲惫,想着赶紧回来,路上也没怎么停。

这边刚让沈柳树和徐清宣去屋里歇下,那边下人又通传,说是门口自称宋副相的公子前来,要见主家。

宋副相……

沈愿琢磨了一下,看来这官许的不低啊。

他不想见宋子隽,但宋子隽不是以个人名义前来,而是以副相通传,那便不好不见了。

若是有什么重要之事因他个人情绪而遗漏,能就是后悔也来不及。

沈家有专门会客的院子,比较小巧。面积虽然不是很大,但院子里也有花草树木青竹,石桌石凳石灯。屋里会客喝茶的地方,书写的地方,也是应有尽有。

沈西知道他们有事要谈,没跟着去,继续在院子里看蚂蚁。

宋子隽被领进来时,就看沈西蘑菇一样蹲在那。

他脚步一转,“徒儿观蚁,可观出什么来?”

沈西头也没抬道:“师父,你挡着光了。”

宋子隽挪了一下,人没走。沈西眼睛看着蚂蚁,继续道:“师父若是害怕见我大哥,又必须要告知我大哥事情,可以去我书房,将事情写下,我替师父交给大哥。”

“不必了,继续看你的蚂蚁吧。”宋子隽被小孩看透心思,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抬脚继续往前走。

到了地方,宋子隽越发紧张。

他曾经预想过再见沈愿时的情形,只不过预想再多,也不如真的要见面时情绪来的浓烈。

领路小厮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身对宋子隽恭敬道:“主君在里面等候,还请副相进去。”

闻言宋子隽压下心中情绪,点了一下头,跨步进入屋子里。

沈愿在拨弄茶杯,听到动静抬头,与宋子隽对视上。

宋子隽背脊僵硬,“许久不见,阿愿。”

“宋副相可是有事相商?”沈愿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不悦,他喜欢谁讨厌谁,高兴什么不高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宋子隽被直白的情绪刺中,嘴角微动,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如今局面,是他自己的选择。

谁都怪不了。

“阿愿,我来是想谢你帮我兄长……”

“宋副相。”沈愿懒得听宋子隽说这些,直接道:“此事不必放在心上,起初也是纪霜善心同我提了帮忙挂画,后来是我三弟认出镯子纹样。我没有做什么,要谢也不必谢我。何况宋副相也不是不知道卢商是你兄长吧。”

只要宋子隽没失忆,不然凭他非同常人的记忆与聪慧,加之后来的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自己家人在哪。

宋子隽颔首,解释道:“我记得兄长模样,也曾暗中探查,知道兄长长大后是何模样,从事什么过的如何。不过因身份缘由,怕兄长因我有何意外,一直没有过多关注,更没想过相认。我以为兄长已经忘记我,他也有自己的家人。”

“这是宋副相的家事,实在是不必与我言说。”沈愿皱眉道:“我也不想听。如果宋副相就是说这些,那还是请你离开吧。”

沈愿态度坚决,宋子隽看向他的脸,叹一声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很多人。”沈愿皱眉,“那时候,我帮柳树找哥哥,你也认识柳树,知他在村中日子过的怎样。你可知,柳树的哥哥死在了翠云山铁矿中?”

“还有那私盐矿,也是你的。当初查私盐矿后,你亦见过被骗去矿上做活之人的惨状,你心中从未有过起伏吗?你火烧庆云县的时候,又有过心慈手软吗?”

“阿愿,你不知道。”宋子隽急切辩解,“我自小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养我与哥哥不易。母亲累的腰痛整夜难眠,第二天依旧要下地干活,不然我们就会没饭吃。官吏收税时恨不得将百姓家中墙皮都刮一层带走,人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吃,只能硬抗。”

“我那时被掳走,曾经跑出来一次。可我去报官时,不曾想官员与人贩勾连,不仅没有惩罚人贩,还罗织罪名于我,将我关进牢中。而那牢狱之中的人,十人有九人都是可怜无辜之人。”

“那时我便想,我要改变。我要改变那样的官场,要改变百姓们的日子。为此,可以不惜一切。”

沈愿气笑了,“私盐矿、私铁矿的百姓不可怜无辜?庆云县被你火烧的百姓不可怜无辜?还是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在你眼前的可怜无辜?”

“若非那时郭兄嗅出藏在粪水下的火油味,庆云县的百姓,得死多少人?他们就活该为了你的宏图大志丢掉性命?你这不是改变,你甚至比那些官,更可怕。”

宋子隽不想再看沈愿眼中的失望与疏离,他低头道:“你是对的。可是阿愿,世间之事难两全。想要做一件事,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牺牲。”

“我那时的身份,想要得到西月帝的重用,就必须要狠。在我看来,为了百人杀九十九人,我也会杀。只要能多救一人,就是值得。”

沈愿无意与宋子隽争论,他没有经历过宋子隽的人生,因此无法对宋子隽的情绪感同身受,更无法认同他的想法。

前提不同,处境不一样,站的立场相反,无法说谁对谁错。

可他知道,从前他那个世界中,成功的那些人,不是宋子隽这样的想法。

“人与人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宋副相有自己的坚守,我也有我的坚守。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副相,往后别再叫我阿愿,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

“只是宋副相,你想做的那种官,是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者。”

宋子隽许久未言。

“好,沈国师。”

不知是答应了哪一个。

话说开后,宋子隽才道明来的另一原因。

“谢相离开前曾言瑞王必会有动作,陛下想派人来护沈国师一家去安全之处避一避。”

他得知后,揽下这活,为的是能有个理由相见。

只可惜见是见到,却也清楚他们无法回到从前。

沈愿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一方多想护另一方就多想找我出来。再者,我要是提前躲起来,也会打草惊蛇,让瑞王那边知晓你们也有谋划。这样一来,便会功亏一篑。”

宋子隽知道沈愿继续在幽阳城行动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私心想让他提前藏在安全地方。

但沈愿态度也很坚决,他不是不惜命不怕死。

只是怕有无畏的牺牲,增加流血的成本。

府上有暗卫,小厮们都有身手,他与弟弟们、柳树、清宣也会功夫。

别说还有小叔叔在。

虽然可能保护不了更多,但护着姑姑、小北,纪霜一家是够了。

说书工会和戏台的员工们,他会寻个合理的由头给他们放假家去,有的都在城外,就算是在城内也不在东城这边。

即便是瑞王带兵反叛,杀的抓的也是达官显贵,不会是百姓。

宋子隽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沈愿一眼后,才说告辞。

沈愿起身将人送到门口,也很客气。

路上,宋子隽问道:“我能见见沈柳树吗?”

“同他说声抱歉。”

因其而死的岂止一人,人死后又怎是一声抱歉就能行的。

沈愿看向沈柳树屋子方向,可有这声道歉和没有,也是不一样的。

“等柳树休息好后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他若同意,我叫人给你见面的时间地点。”

宋子隽听着沈愿处处体贴沈柳树,为沈柳树考虑的话,心中一时又很不是滋味。

“好,我宅院在芳水街三口巷。”

听到宋子隽住所位置,沈愿微微一愣。

芳水街是他住的隔壁街,距离不远,走路快一点两刻钟便能到。

宋子隽刚上任没两日,宅子都安顿好。那地段,不可能是武帝赏的,他没钱。有钱也不会花在这上面,只会想办法给军中多备点粮草和武器装备。

东城寸土寸金,宋子隽能安顿在芳水街,想来不仅是财力,也有一些暗中的势力。

沈愿不由开口问他,“来武国做官,也在你计划之中?”

否则又怎会备的如此齐全呢。

“是。”宋子隽目视前方,“我知西月帝疑心重,事情败露后谢玉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定是会挑拨。所以早早备了后路,武国和幽国都是我备选的退路。本来武国这边有点悬,想达到目的需要付出更多。”

“不过一来因为北国之故,武国内忧外患,缺人用。二来我以翠云山契书和手中在西月的细作处为利,比我想象的更快能坐上这个位置。”

宋子隽讲的细,有些紧张的等沈愿说话。

“宋副相,其实陛下和谢玉凛都是知人善用。只要是忠于武国,全心为武国发展,有才能之人,他们不会拒绝。不过宋副相谨慎些也没错。”

沈愿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起伏。

宋子隽却皱紧眉头。

他以为沈愿会更恨他,怪他,不顾他们当年的情分。

可沈愿却毫无触动一般,平静的模样,更让宋子隽难受。

他宁愿沈愿恨他,怨他。至少在意才会有情绪……

“我以后,还能教沈西吗?”

沈愿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后才说:“宋副相愿意,西西愿意就好。”

虽然他不喜欢宋子隽的做法,也因对方一次次的欺骗而心寒。

但若是沈西想,他不会阻拦。

孩子终归要长大,这不是太平盛世,是动乱不安的时代。是十二三岁就要成婚生子,扛起一家之责的时代。

沈愿不会阻止沈西想跟宋子隽学习,就像没有阻止沈东上战场。

至于宋子隽那愿杀九十九人救百人的想法,他相信西西不会那样。

因为西西后面,是在爱中成长。

也有他看顾着,有家人牵着,他不会入这样的境地。

沈愿抬眸看向宋子隽侧脸,对方感受到视线,很快看过来。

沈愿没有移开视线,宋子隽亦没有。

相顾无言。

“走吧,宋副相。”

“好,沈国师。”

翌日,沈柳树从宋子隽那回来,失魂落魄的。

他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本来沈愿和沈西都说要陪他去,他没让。徐清宣说陪,他也没让。

他想自己去。

虽然宋子隽没有杀他大哥,但他大哥是因他的手笔才死。

沈柳树恨。

可沈柳树也知道,他除了恨这个人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对方位高权重。

有沈愿和沈西的情谊,他清楚如果他真想杀,就算杀不了人也能伤一下对方。

正因如此,他忍着没有动手。

不想让沈愿和沈西多欠这人的人情。

沈柳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可又记不起来想了什么。

那声对不起他替大哥听了,但不会原谅。

沈愿因为戏台那边有事先走了,沈西在院子里等沈柳树。

看到人回来,他哒哒哒跑过去。

也是昨晚沈愿告知沈柳树宋子隽是庆云县一切幕后主使的时,沈西才知道宋子隽不仅烧火,还有盐矿、铁矿。

沈愿也问了沈西还要不要继续跟着宋子隽学,不管怎样都支持他的选择。

沈西说要考虑考虑。

他这会仰头看沈柳树。

“柳树哥你放心,你不高兴我肯定不会跟着宋子隽学本事,再不叫他师父。”

沈柳树低头看沈西。

原先他们在大树村最开始是不对付的,他因为自己的嫉妒心伤害过沈东三兄弟。

失魂落魄的沈柳树,听到沈西的保证,想要过往,心里又酸涩又感动欣喜。

他忍不住抱着沈西哭起来,这还是沈西第一次听到沈柳树哭的这么大声,这么厉害。

安慰了好一会,沈柳树情绪终于平复,他眼睛更红,鼻音严重,很认真的对沈西说:“西西,恨宋子隽是我的事情。不要因为我而影响你,你跟他学本事,是对你好。你不用考虑我,我也想你能学到更多的本事,往后也成一个顶顶厉害的大人物。”

沈西重重的点头。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顶顶厉害的大人物。再不叫那些悲剧发生!”

沈柳树破涕为笑,“好!”

……

幽阳城依旧风平浪静。

摊贩们的吆喝声不绝,百姓们购买时讨价还价的声音,闲聊的声音,马牛驴的蹄声……

外面熙熙攘攘,沈愿坐在说书工会写作的屋里,在写故事。

身边还坐着沈南。

如今沈东跟着他师父去战场打仗,沈西也每天往宋子隽那跑,要学新东西,沈南跟着他写故事。沈北与交好的小朋友们一起玩闹,每天也会早早起来学扎马步。

这孩子对武也莫名的沉迷。

沈安娘与交好的夫人们学如何管家。

夫人们自是不会真手把手教,是沈安娘自己留心观察,心中记下。

幽阳城平静,边关却已经乱的不能再乱。

临近秋收的时候,北国已经小规模试探,被打了回去,

秋收刚结束,那边就开始大规模出兵,是彻底撕破脸。

幸而武国早有防范,还以造纸术让其他诸国相助。

响应的没有,他们根本不觉得武国能赢。

北国再乱,那也一家独大许久。此前也不是没联手攻打过,可死活打不下来。

不过造纸术也确实想要,便应武国虽不出兵,但是可以给些粮草战马,武器装备。也答应会找理由拒绝帮北国。

话是这么说,诸国也做了两手准备。

打仗,总得打个输赢后才罢手。

若是最后武国势弱,那就尽数攻打武国。也算是出兵了,不会得罪北国。

若是最后北国势弱,那就出动打北国,真要是拿下,以武国的兵力肯定收不了北国那么大的地盘,他们能瓜分不少。

总之,他们要坐收渔翁之利。

武国和边关大小也打了几场仗,是有些吃力,那边武器装备比武国精良,马也多。

诸国虽然有出一些给武国,但重量也不够。好在有比没有强,武国也确实没有打过比这次更富裕的仗。

结束一场小战役,谢玉凛卸下沉重盔甲,提笔给沈愿写家书。

第一次写家书,谢玉凛有些不知道写什么。

讲战场上的事,怕沈愿担心。他每天,也没有别的事能讲。

思来想去,一纸家书,只报了自己平安。顺带写了沈东的情况,跟在常临延身边,表现的很好,其他的都在问沈愿过的怎样。

沈东那边也有家书,谢玉凛连带他的一起送回去。

边关战事急,白天晚上随时都会打起来。

沈东亦没有多言所处之地环境,怕家里人担心。报平安之后,问得最多的就是家中亲人是否安好。

边关战乱没有影响到幽阳城百姓们的生活,讨论度却很高。

家书没到,战况先至。

沈愿听说大小战役有赢有输,两军伤亡都不小。总体上来看武国没吃亏,更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他心里担忧前线战场上的人,每天照旧去说书工会和戏楼,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

人心里闷着,在屋子里便也觉着闷。沈愿站在窗边往下看,临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战事没有波及至此,但打仗的消息传来,行人脸上的笑意到底是没有往日多。

沈愿瞥见人群中的黑色袍子,幽南国人的装扮实在是扎眼。

此前谢玉凛借着商量交易纸张的事,终于见到了大长老木言。询问幽南国的蛊虫都有哪些,那大长老也没瞒着,旁人就算知道什么蛊虫也不晓得如何饲养。

谢玉凛认真听,心中和小黑对比,那大长老说的蛊虫中,幽南国最厉害的金叶蛊倒是有些能比。

于是便同大长老道:“在下有一亲人得遇一蛊,那蛊发情无法配对,亲人亦受煎熬。想从幽南国寻能与其配对的蛊,解了发情之困,防伤其身。”

大长老闻言摆摆手,“实非老夫拒绝谢相,而是无幽南血脉之人绑蛊后,受限颇多。其中之一便是蛊虫发情,无法配对。准确的说,非幽南国血脉之人绑蛊,除了能操控蛊以外,其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着蛊虫因各种原因而亡,身体因蛊受损。且非幽南血脉,此生只能绑一蛊。”

不过他们幽南国人没有对外卖过蛊能绑定的蛊虫,卖出去的都是些不能绑定。

对比能绑定的蛊虫,肯定是能力弱上大半,但那也很有用了。

木言好奇问是谢玉凛那亲人是如何得到的蛊虫。

谢玉凛听出不对,只道了大概得到的时间,其他都没有说。

木言也没继续追问,心里算算时间,正是国乱之时。那会不少国人逃出去,想来是活不下去这才兜售卖些钱财。

花了钱买东西,以为东西是好的,结果东西要命。

大长老避免他们幽南国蛊虫名声受损,后面不好卖,他对谢玉凛解释道:“给谢相亲人蛊虫的应是此前逃出幽南之人,不然在明令禁止之下,我们幽南国人是不会售卖能绑定的蛊虫。且能绑之蛊炼制极难,一人能炼出一只已是十分厉害,一半的人穷尽一生也了炼不出一只。就算不禁止也极少有人会卖出去。”

说着大长老腼腆一笑,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幽南国靠蛊为生,谢相亲人之事实在是特殊。就是…能不能请谢相不将此事传出去?老夫回去后会更严格执行,不准对外售卖能绑定的蛊虫。”

谢玉凛颔首应下,这信息派去的人没有打探到,他问了大长老。

大长老也猜出肯定是派人去幽南国寻过,但没解决。

看在帮忙隐瞒的份上,大长老只说:“因为不允许百姓对外说任何与能绑定的蛊虫相关。”

这也是为了百姓安危着想。

此类蛊虫虽然会因绑定后对身体有损,但一般情况下,还是能活着的。

它们的益处极大,又难炼制。外面人那么多,不少还有死士。

自己不想受损,让死士绑定承受便可。

需求量大,东西少,就会引起争端。

多年前曾发生过杀人取蛊,更是无人敢说蛊虫的区分。

谢玉凛了然。

不过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虽说都瞒着,但查出来只是早晚的事。

派去的暗探此前没有查到这个信息,这两日查到了,并将消息送了回来。

沈愿之前就从谢玉凛那知道,不过是再次确认小叔叔会受伤,小黑会死。

他看着下方身着黑袍的幽南国人转来转去。

大长老以想多看看幽阳城为由留下,每天都带人出去,早出晚归,或者干脆不归。

跟在后面的暗卫一直盯着,确认他们只是在找东西,东西没找到不会回去。

这些日子,已经把整个幽阳城翻个底朝天了。

就连沈夜回家吃饭都说连续一段时间在鬼市里看见他们,鬼市的每一处,都被搜寻了。

小黑还在他屋里逮过好几只蛊虫,怕引起怀疑,沈夜让小黑不给那些蛊虫看重要的东西,其他随便,也别伤害它们。

小黑照做,领着蛊虫们逛起来,只逛能去的地方。逛完了蛊虫们排队出去,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沈夜都奇怪那群人找什么,查的那么细致。

寒冬腊月,除了东城外,街道上行人比起其他三季要少许多。

不是谁家都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供以出行。

大部分人一年忙活三季,就为了能顺利过冬。

东城不仅热闹不减,反而人比起之前看着更多。

瑞王府一改往年的沉寂,今年要大办生辰宴。

四十整数的大生日,确实是该好好操办。

比起李幸,世家们其实更喜欢瑞王这样的人。

李幸的出身实在是差,又一直在市井长大,身上毫无文雅气,说话也难听,不知给人面子。

想一出是一出,从不会考虑世家。

此前瑞王释放出信号,世家们在观望。这会再次释放,世家们便接住。

叫皇位上那人知道,只有得到他们世家的支持,位置才能坐稳。

否则,连屁都不是。

应邀去瑞王府参加生辰宴的世家们心思各异,并非全都是心向瑞王,但无一例外,都想叫李幸知道,别再想着和世家作对。

也有部分世家婉拒没有应邀,只送了礼去。

谢家二房一脉去了,其他几房之送礼没见人去。

不少人看在眼中,看来这谢家还是不合啊。

瑞王府的请帖没有发到沈愿这边,国师身份听着响亮,实际上并无权。

若非沈愿会写故事,还有造纸术,会画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处境会更尴尬。

宋子隽被邀,人也去了。

自从宋子隽在官场上活动开始,世家也给他面子。

准确的说,是给他手里握着的那些情报的面子。

能邀他的宴会都会邀他,宋子隽则是能带沈西去的都带他去,不为别的,只是见世面。

沈西这个身份去那样处处讲究身份的地方,说没吃亏憋屈是骗人的。

不过这孩子能忍,不出头,不冒尖,装听不懂那些阴阳怪气,嘴角噙着笑看起来又乖又傻。

世家有纨绔,亦有君子。

他这模样,倒是叫那些被家中重点培养的孩子们赏识,不忍他受欺负。

能被家中重点培养的,也都是身份地位不低的。

沈西与这群君子们相交,学的沈愿。

以诚待人。

送出去的小玩意、吃食都不值钱。

但一副柔软的手套,他会在人手冷的时候正好送上。

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他的“诚”带着些算计,不过能够事半功倍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沈西以最快的速度,结交了一众世家嫡系、庶出中,最优秀的那一部分。

并且取得了他们的好感。

纨绔们多为家中小辈,兄长们的好友,哪怕年纪再小,也不敢再造次,见着沈西都规矩的不行。

死小孩鬼精,不知道怎么就骗的他们兄长如此喜爱。

沈西自己个知道,若非这群纨绔弟弟们的对比,他也不会被衬托的如此好。

乖巧听话,聪明好学,知道疼人还以诚待人,长得又好看,一双大眼睛看着你笑着喊哥,谁能忍住摸一下他脑袋,应一声好弟弟?

宋子隽这个做师父的,老早就知道沈西人小鬼大,小狐狸一样一肚子鬼点子。

他碰见过几次沈西和那群世家子相处。

有一次记忆犹新,徒儿与一众好友在院子里赏梅作诗。

他下值后溜达到院子,见到沈西正推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给对面的人。

霍侯爷家的小十七是幽阳城公认的翻版谢玉凛。

说的是他不喜与人多接触,不苟言笑,成日一张冷脸,再没别的表情。

沈西见霍十七要饮茶,他道:“十七哥,你喝热水吧,别喝茶了。”

“为何?”霍十七冷冷道。

沈西一边给倒热水推过去,一边说:“我刚刚看你捂了一下胃部,猜是胃有不适,喝茶不好。热水温度正好,十七哥喝吧。”

边上的一个公子惊道:“十七你胃痛?我都没看出来,怎么回事?”

另一个道:“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是有个胃痛的毛病。小西看的仔细,还好没叫他喝茶,十七你怎得自己都不注意?”

“只是小毛病,无碍。”霍十七嘴上这么说,还是接了沈西的热水。

从那时候,霍十七只要与沈西在一处,出现在他眼前的食物,一定有一道是对胃好的。他手边的也都是单独一壶热水,与旁人的都不同。

沈西不仅记住了霍十七的,还记住了所有与他相交的人,他们缺什么最需要什么。

有人缺关心,有人缺肯定,有人缺在意,有人缺被需要……

沈西全部“对症下药”。

一众世家子皆以沈西为挚友,霍十七更是只对沈西有好脸。

给宋子隽看的一愣一愣。

不愧是沈愿的弟弟。

不过沈愿不同,沈愿与人相交,只以心出发没有任何目的。

所以真的伤害了他的话,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宋子隽去哪里能带沈西就带沈西,瑞王府这场生辰宴,他却没带。

沈西在家里练做人皮面具。

需要用到猪油和蜂蜡,弄的一手油,气味也难闻。

不过他不嫌弃,反而非常认真。

沈愿瞧见沈西做人皮面具,想到了《西游记》里面的妖怪装扮。

要是能把这技术用上,那戏剧妆造可就更真了。

听沈愿说了想法后,沈西做的更认真,想快点完全掌握,能够帮到自己大哥。

瑞王府的生辰宴,李幸也去了,送了礼没待一会人又回了宫。

送的据说是帝王弓。

什么是帝王弓呢,就是武帝亲手做的弓。因瑞王好弓箭,便亲手做送了去。

用的料子不是什么名贵的,就是普普通通。

可这是帝王亲手做的,你也不能说弓不值钱……

但到底是不是亲手做的,除了武帝,也没人晓得。

瑞王握着廉价的弓,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把破弓,也配出现在他手上!

偏他又不得不收下,还要谢恩。

李幸不是不知道他送出那样的弓会被说,不过那些话不可能传到他耳朵里,谁爱说说去呗,反正他听不到。

都要穷死了,哪有钱送礼。

要不是身份在那不得不送,弓他都舍不得。

给前线送去,还能再多个弓箭手呢。

瑞王的生辰宴办的圆满。

不过生辰宴后,没怎么受冬日影响,街上减少行人的东城,外出的人越来越少了。

往日各家小厮丫鬟婆子们,出门者不在少数。夫人小姐们更甚,都会坐着马车在各个铺子中出现。

只是如今出来的人有是有,但明显少一大截。

东城各家铺子生意都差了不少。

沈愿在戏楼里感受也颇深。

一直都座无虚席的戏楼,竟然开始有空位了。

回家路上,沈愿仔细观察了一番。

各家各户可谓门窗紧闭,门口连站着的小厮都无。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愿也叮嘱家中人无事不外出。

正好以放年假为由给说书工会和戏楼里的员工们全部放假。

更是采买不少米面肉,给员工们做年礼。趁机也给自己家里囤一些,反正够吃一冬季的。

过年的日子临近,新年前一日,边关传来噩耗。

武国没能守住,失了一城。谢相率兵,不知踪迹,恐被北国俘虏。

消息传到幽阳城没多久,东城街道上原先还能有点人影,这下彻底没了。

沈愿听闻消息,愣了好一会,怕家人担心他逼自己不要多想。

“小愿,饺子皮就那么点大,你加的馅料是不是多了?”

带着小黑回家过年的沈夜实在看不过眼,按住了沈愿一直往饺子皮上堆馅料的手。

那馅料已经堆满掌心,开始往下掉,沈愿都丝毫没有察觉。

被提醒后,沈愿抿嘴笑了一下,“我走神了。”

“小愿怎么了?”沈安娘担心问道。

怕被自家姐姐看出什么,沈夜打掩护说:“这孩子估计是写东西写累了。”

想到侄儿每天忙碌,沈安娘深觉有理,叫沈愿累了赶紧去歇歇。

沈愿脑子很乱,让他干嘛就干嘛。

沈夜眼睁睁看着大侄子过门槛不知抬脚,人直接摔下去。

吓得灶屋里的人全都围过来,沈愿在他们靠近之前已经爬起来,不好意思的摸头笑,“我又走神了。”

沈夜看不下去,现在全家就他知道侄儿为何这样,抢在姐姐询问之前,说他送侄儿去休息。

顺利躺到床上,沈夜没多待,更没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如谢玉凛平安无事的消息管用。

他给沈愿倒了杯水放着,叫小黑在这看着,别出什么事,随后关上门走了。

沈愿把脸埋在枕头里,腰背弓着整个人蜷缩,一只手紧紧握着脖子里挂着的兔子暖玉。

那是谢玉凛从自己的命玉中,分出来的一部分。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情况下,沈家反而来了不少人。

全是沈西交好的那几个世家子身边贴身小厮,各带着三五个护卫前来。

不仅是他们,纪平安也带着一队人来,都是禁军的人。不过他们没穿禁军盔甲,只着深衣配刀,似乎怕被发现身份。

“沈三公子,我家公子派小人来护公子与家人平安。”霍十七的贴身小厮带的人最多,足有十个。

沈西看着满院子的人,要不是他认识这些小厮,还真不敢开门。

“你们来这做什么?为何说是保护?”沈西知道要出事,不过不知道到底什么事。

前段时间,他认的那些哥哥们就话里话外叮嘱他要多注意,遇事别惊慌,会想办法帮他解决。

还是霍十七的小厮道:“幽阳城怕是要乱,这几日需要多加注意。沈三公子放心,无论如何,我等都会护住三公子和公子家人的。我等都会些拳脚功夫,也是个助力。”

没能抢到说话机会的其他小厮也点点头。

沈西心中了然,眨一下眼睛,对院子里前来帮忙的小厮和护卫们道:“你们的安危也很重要,一定要多加小心。”

众人一愣,笑着看向沈西,点头回应他。

另一边,纪平安问了一声沈愿在哪,得之他在休息后便继续和沈夜、沈安娘说了他为何会来的大概。

瑞王要乱。

他是奉武帝的命令前来保护沈家,怕被瑞王察觉有准备,这才换了衣服趁着天黑过来。

门外似乎有异动,所有人警醒看着紧闭的大门。

院子里人能感觉到门外定是围了人,但对方没有说话,不知是要做什么,只能严阵以待。

沈愿半睡半醒间突然听到院子里动静,院子里分批来了不少人,不会一次也没察觉到。

起身透过窗户看一眼,瞧见了纪平安后,他心知是瑞王开始有动作。

将兔子暖玉仔细放回怀中,沈愿转身翻出谢玉凛送他的剑,提着剑就往外走。

“小黑跟上,去找小叔叔。”

小黑直接蹿出去,速度快的只有残影。

沈愿提剑出现,小黑趴在了沈夜肩头。

纪平安与沈愿对视一眼,压根没空寒暄。

沈愿让纪霜一家和沈西、沈南、沈北、沈安娘去屋里,门口有护卫守着。

沈西和沈南本不想去,还是沈愿说他们会武,能贴身保护妹妹和姑姑,这才进屋。

俩孩子手也没空着,都拿着适合他们用的剑。

门外一直没出声的人终于出声。

“瑞王殿下派我等前来护沈国师安危,外面太乱,还请国师及其家人不要出来的好。”

说是护安危,实则是看守。

幽阳城的安宁,没有维持多久,也迎来了它的祸乱。

第133章

“哥,你过来这里,宫里还好吗?”

纪平安神色凝重,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外面,“宫里不用担心,早有准备。”

虽不想承认,但那宋子隽确实有两下子,“姓宋的在宫里,他有手段,那些世家起不了什么风浪。”

“整这么一出,说是要请君入瓮。”

沈愿对宋子隽手里的势力不是很了解,不过能够让谢玉凛愿意答应,肯定不是只有他的那张翠明山契书。

谢玉凛不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对百姓不负责的人。

既然答应,那就说明利大于弊。

给宋子隽副相之位,也是为了让他有很多的权利去操控。

这一场博弈,是宋子隽能不能真的在武国立足的根本。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

门外隐约有马蹄声、奔跑声,听不太真切,微小的声音牵动着每个人的心绪。

沈愿奇怪道:“瑞王是哪来的兵?”

就算是世家帮着出手,也养不了兵啊。

纪平安脸色不大好,告知沈愿他刚知道不久的消息,“郊外大营大半兵马,都是听从瑞王调遣。”

“啊?”沈愿想起之前去郊外大营,“那边军权不在陛下手中?”

“这事也是才知道。”纪平安把在宫里的事说了,“陛下让我带人从秘道过来的,皇宫被叛军围了起来。瑞王手里有一块先帝给的令牌,还留下了密诏,就是叫郊外大营的将士听命于瑞王。”

沈夜插了一句,“密诏和令牌不会作假?”

“密诏字迹对得上,印也对得上。令牌样式在诏书上画的精准,也与先帝留给营中大将的令牌合得上。”

纪平安肯定道:“如果不确定的话,谁敢轻易背负叛军之名?”

沈愿和沈夜对视一眼,先帝为了瑞王还真是煞费苦心,用心良苦啊。

这么保护瑞王,那当初怎么没直接传位给他?都写密诏了,直接写上瑞王名字不就成。

与此同时,皇宫里。

瑞王带着兵马将大殿围了起来。

李幸手撑着刀柄,闲散靠在龙椅上,垂眸看向下方,将叛贼们一一记住。

“李幸,退位的诏书你写是不写?”瑞王冷喝道。

“写不写的还有差吗?老子真是没想到,郊外大营藏的这样深。连整改都没能发现还有这层关系,瑞王好手段。你是咋说服先帝给你这些的?”

李幸咂摸一下继续道:“你那先帝老哥这么在意你,兵和诏书都给了,还差皇位?没记错的话,那些皇子死绝后,不少人推你,是你自己不当吧。怎么,抢别人碗里的香?你强盗啊。”

瑞王眉头一跳,“粗鄙之言,狂悖之语!毫无帝王之资,还不快速速退位!”

“想坐上来,就自己来拿。”李幸单手撑着刀柄,冷冷勾唇一笑,“光用嘴说,谁他娘鸟你。”

瑞王嘴角抽搐,忍无可忍,“动手!”

大殿中瞬间厮杀。

尸山血海里出来的帝王,怎么可能是吃素的。

李幸一把大刀舞的虎虎生风,一刀下去倒一片,血水四溅,惨叫连连。

瑞王往后退,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一下,险些跌倒,幸而后面有人扶一下。

“王爷没事吧。”张为缘低头小声问道。

怕张为缘被武帝那边的人抓住,以此要挟他,瑞王干脆把人带在身边。

这场争乱的最终点,也需要张为缘在。

“没事,扶我去坐下。”

张为缘老实的应一声,右手攥出汗来,当他把匕首刺进瑞王脖子后,脑袋都是懵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瑞王身边的护卫都没反应过来,动手的要是旁人,他们二话不说就会杀过去。

偏偏是张为缘。

这边的变故快,禁军反应也快,很快就围了过来。

宋子隽带着人手过来,将张为缘和瑞王周围给围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看到瑞王捂着脖子倒下的画面,张为缘癫狂的笑起来,他转着圈,不知跟谁在说话,“我给你报仇了,我报仇了娘!”

“娘,你什么时候再来见我?我要回平成去,你带我回平成,不让人再欺负我,看不起我。”

“娘,娘,娘……”

看张为缘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到处喊娘,被刺到命脉的瑞王不知是疼还是气,整张脸都在抽搐。

张为缘喊你娘后突然看向瑞王,他又怕又不得不靠近,“王爷,你要和我娘道歉。不然我娘不肯见我。”

“嗬—嗬—”

“你说什么?”张为缘听不清,往前凑了凑。

“蠢、蠢货。”

瑞王直勾勾盯着张为缘,这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蠢的蠢货!

张为缘恼羞成怒,狠狠踢了瑞王一脚。

“闭嘴!闭嘴!只有我娘可以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想利用的混蛋!”

郭明晨和许康符在围成圈的人中,二人冷冷看着。

宋子隽嗅空气中的血腥味,有些受不了,当即高声道:“瑞王已死!速速放下兵器!”

东城,沈家。

门外传来骚乱,很快,大门给暴力撞开。

“杀,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外面的黑衣人们冲进院子里,两方厮杀起来。

谢玉凛派去沈家,守在暗处的暗卫们纷纷现身,交手时眉头微皱。

这些黑衣人的路数,不止武国……

且身手皆不俗。

最开始还能旗鼓相当,越到后面,沈愿这边越吃力。

暗卫身手是不错,可对方身手也不差,且对面人更多。

沈夜手臂和腿被砍伤,给小黑急的团团转。

它快速攮人,嘴巴里开始发出声音。

这声音人耳能轻微捕捉到,不过这会全是打斗声,也无人注意。

不远处幽南国人住处。

所有的蛊虫躁动不安,包括本要献给武国的那一批蛊虫。

大长老无论怎么命令自己的命蛊安静,命蛊都要往外跑。

“大长老!我命蛊跑了!”

“大长老,我的命蛊不见了。”

“大长老……”

还以为只有自己命蛊不安分,没想到所有人命蛊都往外跑了。

不仅是命蛊跑了,还带着那群普通蛊虫一起跑的。

现在武国在内乱,他们安静在屋里待着,不管武国内乱结果如何,对他们都不会有影响。

谁知命蛊像是中邪,一个两个都要往外跑。

等等……

大长老似乎是想起什么,激动到手发抖,抬脚就追,“蛊虫们是受到了圣蛊召唤,快跟上!”

幽南国人们二话不说就跑起来。

圣蛊,他们终于要找到圣蛊了吗!

幽南国人们穿过安静的街道,跟随蛊虫指引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守在各家门口的人看到幽南国人在跑,分了人手出去阻拦。

没有蛊虫在手的幽南国人抬手就是一把毒粉,迷的人眼睛一瞪就往下倒。

一行人继续往前,都不曾停下。越跑,前方的打斗声越清晰。

大长老心中祈祷能直接跑过去,不要被注意。然后就眼睁睁看着蛊虫们丝滑跑进了大门。

大长老眼前一黑。

一路跑来,各家门口有人看守但都没动武,只有沈家这边动手了,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本不想多有牵扯的大长老,被心爱的蛊虫带的不得面对现实。

“走,进去看看。”

幽南国人们跟着他们大长老也跑了进去。

小黑召唤出一群小弟,命令它们保护沈夜,还有沈夜的家人。

重点保护沈夜。

得到蛊虫重点保护的沈夜,被一群虫子爬满全身,除了眼睛鼻孔就没空的。

沈夜能够感受到是小黑的意思,是为他好,谁让他没啥武力值呢。

可被一堆虫子爬满全身,这也太恐怖了!

别说他本人了,一旁瞥见的沈愿等人,也是吓的两眼一黑。

大长老等人进来就被虫人吸引,倒吸一口凉气。

完啦,他们蛊虫在武国啃食了人,这可咋办啊!

咦,好像不对。

没有撕咬啃食,是在保护。

那虫人周围无人靠近。

不仅沈愿他们怕,杀他们的黑衣人也发怵。

小黑见沈夜很安全,开始指挥小弟们去对付黑衣人。

为了在老大面前露一手,蛊虫们拿出了看家本领。

天色太暗,大长老们根据自己的命蛊反应,知道圣蛊在指挥它们。

且黑衣人是敌人,要消灭。

这会乱糟糟也找不了圣蛊,既然知道圣蛊有意保全沈家,便出手帮一把。

幽南国人没什么多高深的武术,但他们医毒双绝,蛊术更甚。

这会杀敌,自然用毒。

有了幽南国人的加入,战况发生了反转。

唯一不好的是,有时候毒是群攻,黑衣人和沈家两边都被伤。

不过沈家这边后面能被解毒,另一边难说。

也不知打了多久,外面又来一队人。

是禁军。

纪平安看到熟悉的人,心下安定不少,宫里的祸乱平息了。

新的禁军将剩下的黑衣人彻底围剿,有几个中了毒的活口,被提走审讯。

纪平安带人清理现场,沈愿与禁军、各家小厮护卫、幽南国人道了声谢,因担心沈西他们,没有多寒暄,确定沈夜无事后去看沈西他们怎样。

沈夜身上的蛊虫已经尽数退去,小黑回到了它最喜欢待的地方,沈夜的肩膀。

它有点累,不过有小弟们帮忙,也不是特别累。

小黑晃着尾巴,之前感觉到主人不想有人打扰,它让小弟们回去不准透露它的消息。

今天却把小弟们全召来了,还吸引了小弟们的主人。

小黑晃尾巴,也不知道它这次做对了还是又做错了。

“多谢诸位相救。”沈夜出声感谢。

虽然他大侄子刚道了谢,但蛊虫是实打实保护了他,也得真心道谢才行。

大长老像是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趴在沈夜肩头的小黑。

他快步向前,在小黑准备刺人的时候,沈夜及时出声,“别靠近我,小黑不喜欢别人靠我太近。你会受伤。”

大长老这才回神,硬生生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他确认。

没错。

是圣蛊。

是在内乱时被盗走的圣蛊!

终于找到了!

大长老眼神炙热,激动的手抖,“这位小兄弟有所不知,你肩膀上的蛊虫,实乃我幽南国圣蛊。还请小兄弟归还圣蛊,我幽南国必奉小兄弟为座上宾!”

“啊?圣蛊?”沈夜把小黑捏起来,左右打量。

一只漂亮的黑壳虫子。

感受到主人心中想的漂亮,小黑晃尾巴速度更快了一点。

没想到他的举动引得大长老尖锐惊叫。

“圣蛊不能这么捏!会伤害圣蛊的!”

突然大叫一声给沈夜吓一激灵,他把小黑放掌心,掏掏耳朵。

“放心吧,小黑结实着呢。”

小黑点点头。

结实着呢。

大长老视线一直盯着小黑,察觉到蛊虫比丢失之前大了,也更油亮。

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圣蛊竟在外活了这么久,还长大了?”

沈夜点头,“是啊,比我刚接手时候胖了不少。”

“小兄弟你是如何饲养蛊虫的?”大长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离奇怪事,惊讶的不行。

就连后面站着的幽南国人闻言都向前靠近,像是看什么奇怪东西一样,错愕的看着沈夜。

在沈夜的不解中,大长老解释道:“圣蛊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灵蛊!圣蛊喂养要求极其严格,需要以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为饮,以专门饲养的毒虫为食。没想要在外这么久,没有这些,竟然还是养活了。”

大长老很想取经,寻经验,“圣蛊被养的如此黑黑胖胖,油光水滑,小兄弟一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心思吧?”

沈夜盯着小黑看了又看,当初困难的时候,他捡泔水桶里的东西吃,他吃啥小黑吃啥……

哦,有时候小黑会自己出去抓虫子吃,还会给他也带。

后来他说了几次他不吃虫子,小黑才没有在外打猎养他。

“也,也没有……”沈夜看着大长老求知若渴的眼神,有些心虚,“是小黑自己出去找吃的,它很厉害。”

大长老没有对沈夜的话怀疑,圣蛊之所以是圣蛊,那就是有过蛊之处,是其他蛊所不能比的。

“是了,圣蛊颇有灵性,想来是圣蛊自己养活了自己啊。不过还是多谢小兄弟这些时日的照顾,小兄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我幽南国能拿的出,一定双手奉上。”

“也不用。”沈夜当然明白这群人想把小黑要回去,他摸摸小黑,“我和小黑命脉相连,养它是应该。这几年有小黑陪伴,我们感情很深厚,怕是没办法还给你们。”

不过要是幽南国人有办法救小黑,解决那悬在头顶要命的发情,那得从长计议。

但幽南国人之前说了没招。

他大侄子早把谢玉凛那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听了沈夜的话,幽南国人愣住了。

一阵诡异安静后,大长老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要不是身边人赶紧过来扶着,老头都能摔地上去。

他终于找回声音,干涩的很,“你的意思是说,圣蛊认主了?”

随后大长老的声量不仅没降低,反而拔高许多,重复道:“圣蛊认你为主了!!!”

“是啊。这不行吗?”沈夜琢磨出反应不对劲来,难道除了发情期,小黑还有别的什么要命的东西?

大长老不答,满脑子都是圣蛊认主,他像厉鬼索命一样伸手要拽沈夜,“圣蛊怎么会认你为主!”

“啊——”

在大长老手靠近沈夜衣服的时候,指尖被扎了一下,是小黑。

大长老看着瞬间黑了的小臂,哪里还能有怀疑不信。

圣蛊不仅是认主,还十分的护主。

小黑尾巴竖起来,嘴巴里发出轻微声音。下一瞬,所有蛊虫对准幽南国人。哪怕是有命脉相连的蛊虫,也是优先听令圣蛊。

幽南国人立即差遣自己命蛊,全都失败。

这一刻,更加确定,武国青年口中的小黑,就是他们幽南国圣蛊。

大长老见状颓然垂下手臂,幽南国人各个面色凝重。

他们没有再召命蛊,而是用武国听不懂的幽南国话叽里呱啦。

越说,那脸色就越沉。

还时不时看沈夜这边。

最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个两个都开始叹气,那大长老更是一副认命一样,无奈的看看小黑又看看沈夜。

沈夜不清楚他们说什么,也不懂他们为什么是现在这个反应。更闹不明白怎么气氛一下子都变了,那些幽南国人的蛊虫,怎么对它们主人展现出攻击姿态了?

是小黑命令的吗?

他刚刚听到小黑发出声音了。

而且,他也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好像能够感受到那些蛊虫。只要他意动,那些蛊虫就会听他的话。

就在沈夜想搞明白这种感觉怎么回事的时候,幽南国的大长老突然单膝跪下,单手握拳放在心口,低头。

其他幽南国人也跟着跪下,做相同姿势。

“木言拜见圣子。”

“吾等拜见圣子。”

什么东西?

沈夜愣在当场,忘了反应。

第134章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收拾了沈家的院子,纪平安带着禁军回宫。

各家派来的小厮在听了一耳朵圣蛊、圣子后,也带着还能动的护卫们撤退。

幽南国人一动不动,钉在沈家院子里。

沈夜托着小黑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负责看护沈安娘几人安危的徐清宣和沈柳树,去门外打探消息。沈家的护卫守着院门,暗卫再次隐入暗处。

确定屋里亲人们都安然无恙,沈愿出门就见幽南国人跪一地,对着他小叔喊圣子,他想到可能是和小黑有关,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把人都喊进屋来慢慢说。

“都进来吧。”

沈夜听大侄子的声音回了神,僵硬转身,径直进屋。

幽南国人也在大长老的带领下,陆陆续续进屋里去。

沈愿问了一句怎么回事,那边幽南国大长老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的幽国内乱,分崩离析,有人趁乱盗走圣蛊。

没有圣蛊,幽南国人就培育不出命蛊。圣蛊轻易不会认主,根据记载圣蛊认主次数屈指可数。若是圣蛊认主,其主便是他们的圣子或是圣女。

地位是比皇帝还要高的。

圣蛊可以操控所有的蛊虫,也就意味着圣蛊的主人可以操控所有蛊虫。

好不容易平息内乱,连国名都改了。通过秘术,知道圣蛊的大致方位,就在武国。

又因武国的戏剧《捉妖》他们也确实感兴趣,干脆就以此借口来武国。

谁知道都把幽阳城翻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圣蛊。

眼下看来,应该是蛊虫们找到了,只是圣蛊要其隐瞒,所以他们才一直不知道圣蛊所在。

沈愿终于知道幽南国人找的什么了,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最关心的是沈愿和小黑的安危,“我小叔叔不是幽南国人,他与小黑绑定命脉相连,前阵子小黑发情,大夫说过三次不解决的话,小黑就会死。到时候我小叔叔也会性命垂危,救回来也需在汤药中度过余生。”

此事大长老知道,他也没想到当初武国丞相问他的,就是圣蛊。

大长老道:“老夫与谢相说的情况,是针对于普通命蛊。圣蛊之所以是圣蛊,自是有它不同之处。”

听到有希望,沈愿和沈夜都眼睛一亮,等着大长老继续说。

“没有蛊虫能与圣蛊匹配,只能挑选最厉害的一批蛊虫。将它们一同放在一起,等发情期结束就行。”

“一批?”沈夜疑惑。

大长老解释道:“是,因为没有蛊虫能压制圣蛊,圣蛊会在过程中吃掉对方。但散发出去的信号,又会让其他蛊虫忍不住靠近,因为不知道会在第几只解决发情期,所以一下要放一批。”

沈夜低头看在他掌心摇尾巴的小黑,看不出来啊,你黑黑亮亮,圆圆胖胖,这么凶残。

“圣蛊认主也与其他命蛊不同,没有那些限制,不拘泥于血脉。”大长老给沈家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他还有个不过。

“不过,圣蛊得回幽南国圣地。”大长老瞅一眼沈夜,“命蛊与主人不好分离太久,所以圣子也得回幽南国圣地。”

沈夜啊一声,“去幽南国?”

大长老也觉得这要求对于一个武国人来说,是过分了。

但他也没办法啊。

“圣蛊发情期只能在圣地才可以解决,因为需要吃的一种草,只有圣地里才长。摘下来一日就会腐烂,也不能移植。没有那草的话,是度不过情期的。”

大长老没说的是,圣蛊不去圣地,他们也不好催化炼制新的命蛊。

此事还需再议,无法直接给答案。

幽南国人找到圣蛊虽说激动,但到底没死气白赖非要留下或是逼沈夜点头,大长老带着他们回去,约定了五日后碰头给回复。

送走人后,沈愿也没多问沈夜。

今天晚上折腾的够累,大家洗漱完都去休息。

沈愿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兔子暖玉,想着谢玉凛的事到底是真是假,也担心弟弟的安危。

瑞王兵乱之事平息,不曾想又现惊雷。

瑞王伤势过重,只有一息。

李幸还有话要问,见人没死就叫御医前来诊断。

老御医刚搭上脉就是一愣,脸上神色越发慌张,额头冷汗直流。

察觉到老御医不对劲,宋子隽问道:“有何不妥?”

老御医不说话,只轻微打哆嗦。宋子隽立即对李幸耳语,下一瞬,李幸便叫人都出去。

屋里只有老御医,宋子隽,奄奄一息的瑞王。

人都走后,老御医急忙跪地,鼻尖都贴在木板上,颤抖着声音说:“启禀陛下,这、这不是瑞王。”

“不是瑞王?”李幸提刀走来,视线锁着躺着的人。

鼻子眼睛都长一样,怎么会不是?

宋子隽也第一时间走过去,检查一下头部,确定没有易容的迹象。

不等他说话,就听那老御医哆嗦道:“此人乃女儿身。”

室内一片安静。

宋子隽突然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怪异。

谢玉凛那边的人早就和他同步所有关于瑞王的消息。

今日能让张为缘出手,全靠一枚玉佩。

庆云县王县丞给沈国师的玉佩。

也是瑞王给王县丞的玉佩。

谁也没想到蛊虫偷回去的玉坠子,上面的花纹会和这枚图配相似。扮鬼去吓人,又从神智不清的张为缘口中得知玉佩之事。

这枚玉佩,也是张为缘母亲的玉佩。

原先以为玉佩是张为缘生母给瑞王,或者是瑞王给张为缘生母的。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他此前让郭明晨易容,带着玉佩潜进了张为缘屋中,说他生母其实是被瑞王所害。瑞王对他的优待,也只是想利用他,等他做了皇帝可以操控。瑞王自己不做皇帝,是因为其有隐疾,不能生子。

如果张为缘会替生母报仇最好,毕竟瑞王信他,对他没有防备。

如果不报仇,那他们也有别的路走。

做了好几手的准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牵扯出一个惊人真相。

瑞王,是女儿身。

瑞王不是张为缘的父亲。

是母亲。

宋子隽之前以为张为缘是瑞王之子,没想到瑞王是张为缘之母。

难怪先帝替瑞王准备那么多,却还是没有给瑞王皇位。

而瑞王也在最初能继位的时候,拒绝了。

反而是提议另选一个皇室中人……

平成郡王年幼多病,跟皇姓为李,命轻压不住,便与母姓。

需三代后,子孙才可回归李姓。

按理说只要不是皇室全死绝,不会挑到此时还是挂着外姓的平成郡王那。

偏偏就选中了。

想必当初瑞王没少下功夫。

可瑞王哪来那么大能力?先帝又为何会留那么多后路保瑞王?

李幸也奇怪呢,就让宋子隽去查。

三日后,宋子隽呈了真相。

一部分是从瑞王府查到的,还有一部分是以张为缘的命,要写奄奄一息的瑞王知道的。

当初选到最不可能的平成郡王那,还是他众多孩子里最蠢的一个,原因是张为缘的生父是先帝。

力排众议带张为缘来过继准备登基,是他血统最纯。

有两个老臣,知道此事。

之前的丞相,还有老将军。一文一武,皆受先帝托孤。

此番瑞王谋反,他们也出手了。

李幸看宋子隽查问出来的东西,按着自己的理解就是他爹不是他奶奶亲生的,生母难产,刚出生就在他奶奶名下。

由于从很小身体不太好,学东西也不快,不得他爷爷喜爱。

他奶奶身为皇后,此前有过两个孩子,都夭折了。继子不是自己亲生就算,又不争气,太子之位恐怕落不到儿子头上,就想有个自己亲生的孩子,但他爷爷不想他奶奶再怀。

于是他奶奶用了些手段,终于怀上,求肚子里的是个男娃。

他奶奶这么想要个亲生的儿子,是因不得宠,还处处被忌惮。

为万无一失,他奶奶做了两手准备,想着要是女儿,就偷梁换柱。

谁知临盆前月余,幽阳城闹疫病。宫中守卫极其森严,一点空子也钻不了。

不仅如此,他奶奶也不知是遭了谁的毒手,动了胎气。

孩子没死,但早产了。

恰好他奶奶宫中有个宫女偷偷诞下一子,被发现了。

是个男婴。

把那宫女灭口后,男婴成了他奶奶的孩子。

而亲生的女儿本想送出宫,可送不出去,只能偷偷养在宫中。

假儿子福薄,快一岁的时候夭折。他奶奶不知怎么想的,把亲生女儿放到人前,开始女扮男装。

李幸琢磨一下,估计是假儿子样貌肯定不会与李家人相像,长开了更瞒不住。

后来他爹脑袋突然灵光了,干啥啥行,得到他爷爷赏识喜爱。

他奶奶知道他爷爷有意立他爹为太子,高兴的不行。

结果乐极生悲,因为他奶之前犯了个错,两孩子跟着遭罪。

他奶奶的死对头用他奶用过的法子,给他爹和他叔下了药,关一屋里头。

两个亲兄弟厮混,如此大逆不道有违伦理之事,被抓住正好一下子毁两个。

反正太子之位别想要。

只是那人千算万算,没算到里面有个女扮男装。

他奶反应快,没叫人看到那一幕,也处理了一批人,可没想到那时还是皇子的瑞王,有了孩子。

在他奶的推动下,他爹很快被封为太子,其他皇子也都被册封出宫去封地。

瑞王正好出去,生了个孩子。后来将孩子送去平成郡王那,那平成郡王是一家曾被他奶奶救过命,他奶奶手中也有足以摧毁平成郡王一家的把柄。

两方互相拉扯,微妙的平衡。

他爹登基后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让瑞王从封地回来,并且允诺瑞王可一直居住于幽阳城。

再后面的事,就都不是秘密,谁都知道。

李幸一边看一边吸气,惊叹连连。

俺滴乖乖。

哎哟。

啧啧。

还能这样?

咱开眼了。

看完后,李幸沉思好一会,拍拍胸口,还好他老婆少。

自己娶的就一个。

大臣倒是塞了两个进来。

后面再塞他可不能要了,就这三,多一个都不成。

人多生乱,瞧瞧宋子隽打探出来的秘辛,多吓人呐。

瑞王死了,他的身份没有被暴露。

李幸给按下去了。

不然张为缘活着,他的身份特殊,朝堂又要不稳。

斩草除根现在也不是时候,明面上张为缘还是平成郡王的儿子。他这时候杀有功之臣张为缘,不是摆明了知道张为缘身份,杀人灭口。

简直就是将把柄直接送平成郡王手上去了。

这会说战乱刀剑无眼也不行,不止一个人看见张为缘那天全须全尾出去的。

不过,张为缘也不足为惧。

他疯了。

老御医亲自诊脉,错不了。

说是受了惊惧,且本来也先天不足。以前没显出来,这会一吓,给显出来了。

郭明晨看着疯疯癫癫,对着空气喊娘,说要回家的张为缘,心中的怨恨消散大半。

但他还是恨。

是生吞活剐都难解的心头之恨。

不过,他不会想再杀张为缘。

郭明晨冷眼看着,疯癫的人抓脏污的泥塞进嘴里,又嫌难吃打自己嘴巴,拿头撞树。

死了对张为缘来说,反而是解脱。

就这么活着吧。

……

沈愿从李幸那知道了前线传来的战报是假的,为了迷惑瑞王,诱使他出手。

不过边关的战况,也不是很明朗就是。

两方实在胶着。

而那天晚上,其他家都没有被袭击,只有沈家被袭击。

是因为袭击沈家的,诸国都有份。

都想要沈愿,得不到又都想杀了他。

瑞王也是这样的心态,不能为她所用,只能除掉。

总比给李幸做助力的好。

谁知道有世家派人来,虽说人不多加起来却也可观。后面幽南国人还出现了,战况直接扭转。

千载难逢的机会没能成功,后面想再动手,就更难了。

幽阳城恢复平静。

百姓们的生活一如既往,前几日的纷乱似乎没有发生过一般。

沈愿的新戏剧《守护》也已写好,开始排戏。

这部戏剧,他想先在室外的大戏台上。

李幸知道沈愿新戏剧开始排戏,特意把人叫来,想让沈愿在戏剧中加点东西。

宋子隽也在场,想出这个主意的也是他。

沈愿听完后明白了意思,“陛下想让我将关于军中将士伤亡赏罚制度,添加进戏剧里面?”

“宋副相说真实的制度内容传播广,大家都知道的话,下面贪污军饷的多少会注意一点,不会那么严重。”

李幸带兵打过仗,和将士们实打实相处过,他最知道空饷多严重。

一直以来都想要整改,也一直都没办法。

瑞王事刚过,不管后面如何,至少近阶段那些想跳的会老实一点。

他也知道坚持不了多久,可有些事不能因为坚持不了多久,就一开始便不做。

沈愿点点头,这没什么难度。

李幸又说最好在元宵那日开始对外表演,那天人多。

琢磨一下进度,赶赶能行,沈愿没拒绝。

……

戏楼又忙活起来,人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时间很紧,需要在五日内将一切道具准备好,还要排好戏。

沈愿也投入进去,开始做道具,布置戏台,给人说戏。

沈西练手做了好些人皮面具,还有假胡子,假眉毛,全都送到了戏楼那边。

这样一来扮演者的装扮上,多了许多选择,同一个人还能演不同年龄段的戏。

沈愿这边忙着戏楼的事,沈夜也想好了给幽南国人答复。

他肯定不会一直在幽南国,所以每次小黑发情期到的时候,他会在幽南国,结束后回武国。

来回是有些折腾,不过途中也能看看不一样的景色。

他也蛮想出去走走看看,一直昼伏夜出,龟缩于西城鬼市之中,待也待够了。

幽南国人倒是想沈夜能带着圣蛊一直在幽南国圣地里待着,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

眼下是最优解,只能如此。

这些事情不可能瞒着李幸,两方说好之后,就由大长老木言去面见武帝说明缘由。

沈夜的身份比较麻烦,皇帝那边不点头特赦,他也难出幽阳。

此时的李幸不再是之前处处被掣肘的李幸。

瑞王谋逆一案他抓了不少人,那些不安分的也全都安分起来。

城郊大营的兵权经此一事也完全被李幸把控住,拳头硬的是老大,李幸当即就给沈夜身份特赦。

要不是之前怕沈夜被有心人盯上,早就给他解决身份问题了。

李幸不仅去掉沈夜奴籍,还给他封了个官。

挂在礼部,专门负责武国和幽南难过建交相关事宜。

出门在外,有个官身也好行走。

沈夜在黑市里也得到不少消息,目前来说没有一个国家是与武国交好,这很不利。

若是能够促进幽南国和武国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他郑重点头,说会竭尽全力。

五日很快便过,元宵的幽阳城很是热闹。

天气虽冷,出来逛街游玩的人却很多。

与前些日子空荡荡的街道相比,相差甚大。

南城最热闹,沈愿就开南城的戏台。

早先沈愿就有预热,会在元宵那日上新的戏剧,戏台三面围满了人。

人群中不少孩子坐在当爹的肩膀上,小手抱着自己爹的脑袋,一脸兴奋的看戏台。

由于人多,怕出现意外事故,这边巡察的将士都比往年多不少。

“咚咚咚——”

铜锣声响起,新戏开场了。

欢快的喜乐声十分热闹,台上出现了热闹又喜气的成亲场面。

“新娘子到了,快让个道,别挡着啊!”

喜婆满脸带笑叫前面围着,想要看新娘子的人让开。

“冯家老大,还不快背你媳妇进门,傻站着干啥。”

随着喜婆一声催促,冯平老实巴交的憨笑,黝黑的脸都红一大片,背着媳妇挤出人群,朝着布置好的新房里去。

村子里所有人都参加了这场喜事,冯平拉着媳妇的手,不柔软,比他的手小很多,他心里热腾腾暖呼呼。

心中憧憬往后的日子,有媳妇有孩子。

只是新婚三日,县里便来小吏,说要征兵。

冯老爹腿瘸了,人不要。冯家老三年纪小,不符合。

冯家只有冯平符合征兵的要求。

媳妇哭红眼睛,晕过去好几次,临别之际,揪着丈夫的衣服死死不愿松开,非要得到一个保证。

要活着回来。

冯平安慰妻子,宽慰父母、弟弟。

他说一定会回来。

除了冯家,其他所有人家都是如此情形。

哭泣,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