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风吹着火把,那灼热……
风吹着火把, 那灼热的火苗子跳跃着,仿佛随时会舔舐上近处的那张脸皮。
安修然被吓了一跳,不禁就往后退步。可他没注意脚下,被石头绊到, 身形一个没稳住, 直接跌去地上。
“褚堰, 你放肆!”他疼得龇牙咧嘴,当初摔伤的那条腿本就没养好,这下一摔, 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
褚堰居高临下,言语冷清:“我放肆?安大人, 我可一手指头都没碰你。你自己跌倒, 反而赖我?”
安修然趴在地上, 疼的身子不敢动弹:“朝廷都没……”
“还是说, ”褚堰依旧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眼眸深冷,“安大人惯喜欢将自己的错, 推到别人身上?”
安修然现在哪有心思去挣这些?只哼哼唧唧道:“我的腿断了, 赶紧给我找郎中。”
任他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可是周遭没有一个人上前,像是根本没看见。
褚堰能看清安修然脸上的痛苦,问了声:“安大人很疼?”
见无人过来相帮, 安修然忍痛看去身着紫色官府的男子:“离京前,我爹……中书令, 他就没和你交代什么?”
抱着最后的期待,他开口问道。
“安大人觉得,中书令应该交代我什么?”褚堰反问。
安修然对上那双冷眸, 不禁浑身发冷:“你,不想放过我,你想与安家为敌?”
褚堰面无表情,只淡淡道:“没什么为敌,我奉官家令而来,自是为了查清此事。若安大人最后没有责任,我也会如实上报。”
“不对,”安修然挣扎的坐起,咬牙切齿,“你刚才说有仇,你是谁?”
风很大,裹带着寒冷,席卷过每一个角落,呜呜着,如鬼哭狼嚎。
褚堰慢条斯理蹲下,看着狼狈的安家二爷:“安大人,这些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自始至终,什么也没说过。”
就在这一刻,安修然心中最后的希冀破灭。他原以为京里派人过来,父亲一定会有所安排,可是没想到等来的是褚堰。
当初父亲一心拉拢,还将安明珠嫁了过去。时至今日,那位隐忍的状元郎,已经成为手握权柄的重臣……
“你以为你能顺利查出?”他狠狠地说着,面庞扭曲。
褚堰扫他一眼,而后站起,不再同他多说,只吩咐武嘉平道:“将安大人好生看着,不得与任何人见面。”
“褚堰,你敢!”安修然扯着嗓子喊,额上因急躁而青筋凸起。
武嘉平得令,上来扯着人就走,也不管对方站没站起来。
安修然的腿被地上的硬石碰到,疼得嚎出声,冲着褚堰大喊:“我要回京,我要回京!”
“届时,事情查完,本官自会带安大人一起回京。”褚堰道声,遂转身,继续看着前方的矿洞。
“褚堰,你今日这样对我,安家饶不了你。还有安明珠,她是我安家女儿,不会让你好……”安修然的骂声断了,一块烂布团给他塞进了嘴。
他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武嘉平扔给了两个士兵,被带下去关了起来。
矿道口恢复了安静。
褚堰揉揉眉心,继续往前走,在不远处能看见火光。
那里是一处地洞,正有人日夜的挖着,想通到里面的矿道,然后救出被困之人。
武嘉平关好安修然,大步跑着跟上来:“大人,真不让安修然回京?过晌,刑部的人就从京城过来要人了。”
“不放。”褚堰简短两个字,不作解释。
没一会儿,两人到了新挖的洞口前,正有人往外运送石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通,希望里面的人没事。”武嘉平皱眉。
褚堰看进洞里:“一个时辰前,有人听到里面有敲击声。”
“那就是还有人活着,”武嘉平道,“不过挖的太慢了。”
褚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脚底黑色的碎石渣:“必须慢着来,安修然并不说用了多少火药,有可能下面很多地方已经被炸到,不小心就会再次坍塌。”
武嘉平称是,遂抬头看着天上冷月:“大人,今儿小年夜。不是安修然这厮,所有人都好好的在家过年呢!”
褚堰不语,只是看去了京城的方向。
小年铁定是错过了,不能和她一起过,但是年节,他一定会回去。 。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
手边的茶温热,徐氏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同人说起这事儿,就连阿堰和昭娘都不知道。”
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中布着许多年留下的沧桑。
“娘这样说,我都好奇是什么了?”安明珠笑,一张脸娇柔明媚。
徐氏放下茶,而后道:“给你买首饰的银子,是我自己的。”
安明珠看眼锦盒:“娘你对明娘,真的很好。”
这一看都是花了不少银子的。
徐氏一笑,放低声音神秘道:“其实,我有间小酒坊,在东州。”
“酒坊?”安明珠一愣,属实是没想到人会有产业,还在东州。
徐氏笑容一淡:“我爹娘都是酿酒的,我从小也跟着一起。后来我嫁……褚家并不知道我有这间酒坊,我也一直咬着这个秘密。说起来也不大,就是一个村里的小院子,有两个人在打理。”
安明珠心中一叹,其实婆母的悲惨,她已经从武嘉平口中得知。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能守住这一点点产业,得是多困难的事?
见儿媳听得认真,徐氏又道:“最开始酒坊是废了的,那些年我带着阿晴和阿堰住在乡下,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
后来,回了褚家。
她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好在褚正初的不理会,她这边倒是有了些空闲,加之碰到了姨母家的表姐。
“原先,我是打算给阿晴做嫁妆的,让她不至于手里什么都没……”徐氏苦涩一笑,“今日过节,我怎么又提起她来了?”
安明珠站起来走过去,帮人添了茶水:“阿姐是个很好的女子吧?”
“是,没有比她更懂事的孩子了。”徐氏眼眶发红,“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用,护不住她。”
安明珠安慰了人几句,徐氏也就没再多说,开始谈起明年的打算。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管事将所有人叫到了前厅,徐氏给每人发了赏钱。
没有谭姨娘在,便没有了那咋咋呼呼的尖锐嗓音,什么都做得顺顺利利,每个人高高兴兴的。
安明珠没想到,想徐氏这样软弱的性子,竟然也能私下里打算,有一个小小的酿酒坊。终究还是褚家的强娶,将徐氏的一生改变了。
晚些时候,众人散去。
安明珠也回了正院,一走进院门,发现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筒。
“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着院子问。
碧芷手里捧着锦盒,闻言抿着唇笑,看去旁边的管事。
管事走下门台,道:“这是大人交代的。”
说着,便将一封信双手递上。
安明珠接过,脸上闪过狐疑。
信打开,入目便是熟悉的字迹,开口醒目的四字称呼,吾妻明珠。
是褚堰的,在离京前写下,说小年不能陪她一起,原本准备下的烟花,现在只能她一个人来燃放。并说,年节一定一起过……
“夫人,大人信上说什么了呀?”碧芷故意往前一凑,笑嘻嘻问道。
安明珠将信折好收起,嗔了对方一眼:“不跟你说。”
两人说话的功夫,管事已经取来一根线香,并拿火折子点上。将线香交给碧芷后,这里没了他的事,也就离开了正院。
碧芷拿着线香,看着满院子的烟花:“夫人,你想先看哪个?奴婢去给你点上。”
“那个吧!”安明珠指去一个最大的。
“这么大,不会是个响的吧?”碧芷踌躇一下,还是下了门台,“按理说,这点烟花的活儿,该是大人做的。”
安明珠也下了门台,往正屋走去,闻言只是笑笑。
她提着裙裾,生怕碰倒那些烟花。这么一院子,怕不是燃放完都去下半夜了。
等到了正屋外站好,院子里,碧芷便点了那个最大的烟花。
引线滋滋冒着火星子,旁边的女子赶紧跑开。
等碧芷跑到安明珠身边站好,刚好第一枚烟火弹打上了天空。
嘭,夜空中绽放开美丽的烟花,照亮了整个正院。接着,是第二枚,这是一枚响弹,炸开时,都能感觉到地在颤动。
“夫人你看,真美!”碧芷指着天空,笑着道。
安明珠微仰着脸,看着炸开的烟火,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真好看。”
“好看的话,以后每年都让大人给夫人买。”碧芷回了句,便跑去院中点第二颗烟花。
安明珠眨眨眼睛,嘴角动了下:“不会有以后了,我要离开了。”
离开褚家,也离开安家。
“夫人说什么?”碧芷并未听清,回头问了声。
安明珠笑,声音轻软:“我说你好好点,一会儿给你发赏钱。”
碧芷笑着拍拍自己胸口,道:“夫人请好吧!”
火树银花,将这处院子装点得格外热闹。
等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人身上都是硫磺味道。
安明珠坐去榻上,将锦盒放在身侧。然后伸手拉开了榻上小几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张纸。
她低头看了两眼,遂送去碧芷面前:“明日,让管事带你去衙门走一趟,将奴籍消了。”
碧芷愣住,盯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一时忘了该说什么,做什么。
“不拿着,还要我给你念念吗?”安明珠笑,晃了晃手里的卖身契。
纸张的轻响,换回了碧芷的神识,她双手抖着接过来,即便不认识几个字,仍旧低头看着。
“奴婢没想到,夫人这样好……”她红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掉泪,“奴婢知道了,明天会跟管事去衙门。”
安明珠颔首,又道:“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你有自由身了。”
“嗯。”碧芷抬手擦着眼角,而后双膝一跪,“谢谢夫人,我这就让人捎信儿,让爹娘过来给夫人磕头。”
安明珠下榻,伸手去扶对方:“不要麻烦你父母了,年底了,谁的事情也多。”
碧芷想了想,道:“那就年节,我爹娘过来给夫人拜年。”
“再说吧。”安明珠道,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更忙碌吧…… 。
翌日,天冷了些,风又硬又利。
安明珠上了马车,准备去邹家,顺便也就带上了褚昭娘。
“我在东州的时候,就知道邹家军的事迹,”褚昭娘很是开心,特意穿着新衣,“嫂嫂你知道吗?说书先生们最常讲的,就是邹家军的故事。”
这些,安明珠当然听过,都是几十年前的事,那时候边疆不太平,外族时常来犯。便是邹家军一直坚守抵抗,时至今日,百姓常道有邹家军,便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到了邹家,她带着褚昭娘径直去了校场。这个时候,外祖和舅舅都会在那边。
一走到场边,看到的便是群马奔腾的景象。
“嫂嫂,他们是在打马球吗?”褚昭娘指着场上,那些骑马男子的手里,都握着一柄木杖。
安明珠点头,道:“正月初三,宫里有一场马球赛,届时舅舅会上场。”
褚昭娘眼中生出向往:“女子也可以打马球吗?”
“可以,但首先你得会骑马,”安明珠笑着道。
褚昭娘摇摇头说不会,又道:“老将军给嫂嫂的马在哪儿?我想看看。”
闻言,安明珠便让碧芷带着褚昭娘去马厩。后者开开心心的跟着碧芷走了,总觉得这里比褚家有趣太多。
不远处,在场边观看的还有胡清师徒俩,不时交谈几句。
安明珠走过去,对人施了一礼:“御医也懂马球?”
“懂一些,”胡清颔首,然后指着场上,“你来晚了,方才那一通乱子才好看,毫无章法。”
安明珠笑笑,看去场上:“自然,骑马打仗和打马球不一样。”
“要是没离开御医司,我初三那日必然是要给老将军喝彩的。”胡清捋着胡子,爽朗一笑。
边上,钟升问道:“依老师来看,初三比赛谁会赢?”
“本就是过节热闹一下,谁输谁赢不必看重。”胡清道。
钟升听了,道:“可是比赛肯定要分出输赢,外头赌坊都以此为噱头,下注输赢呢。”
胡清眉头一皱,抬手便敲了下徒弟的脑门儿:“医术不好好钻研,尽想这些了吧?”
“我没有,”钟升摸摸额头,遂道,“我这就回去看医书。”
说完,弯腰一礼,离开了校场。
“我娘的病,谢谢御医。”安明珠道谢。
至于诊金,她这次一并带了来,已经让人送去胡清房中。钟升正好这时候回去,能够看到。
胡清摆摆手:“你们一家人,天天都跟我说感谢。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安明珠知道这个道理,可能因为是自己的母亲,所以那份感受更加浓烈:“御医真的准备去沙州?”
“去,”胡清肯定的点头,然后仰脸看着高远的天,“我这把年纪了,更想到处去走走看看,将那些药材记录下来。还有关外异族的药方子,我也想知道。”
“我知道那里的千佛洞很壮观。”安明珠道。
胡清说也会去看,然后瞅到她手里拿着的细长盒子:“里面是画?”
“嗯,”安明珠笑着点头,眼睛一亮,“我画的策马图,给外祖的。”
胡清道声真不错,而后道:“可惜你不是我的徒弟,不然可以带着你一起去沙州。你会作画,那些药草可以好好的画下来。”
这时,场上的马停止了奔跑,在漫天的飞尘中,邹成熬直接骑马到了场边来。
“明珠。”看到外孙女,他直接从马上翻身而下,身手矫健。
安明珠立即朝人走去,然后双手捧着盒子往前一送:“外祖,明娘给你的。”
邹成熬看着盒子,开心接过:“这是什么?”
安明珠不语,只让人打开来看。
“好,咱们一起看。”邹成熬在场边站下,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副卷轴,他将其取出。
胡清也走过来看,顺手帮人拿着空盒。
邹成熬慢慢展开画轴,随之入目的是高耸的山,空旷的原野,策马奔腾的男儿郎……
“这是你画的?”他满眼惊喜,笑着问。
安明珠点头,悄悄打量外祖的脸色:“这是策马图,外祖喜欢吗?”
“当然喜欢,”邹成熬道,开心的给身旁胡清看,“怎么样,我家明珠的画了不得吧!”
胡清点头,眼中全是赞赏:“好,画的真好。”
听两位长辈交口称赞,安明珠有些羞赧:“在外面没办法全部展开,外祖回去再看。”
“那不成,我得让他们都看看。”邹成熬转身,朝那兵士们走去,边说让他们看画。
一群人呼啦啦的围了上去,一时间全是夸赞声,让这位驰骋疆场的老将军好生得意。
这边,安明珠无奈道:“外祖这样,真让人难为情。”
胡清笑了声,道:“这位老将军,有时候就跟个孩子似的。”
邹博章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过来:“明娘是否太偏心?只有爹能得到画?”
“画上,我画了舅舅你。”安明珠冲来人笑着,双眼明亮。
“哦?”邹博章一听,来了兴趣,“我在上面是哪一个?”
安明珠抿抿唇,眼中闪过狡黠:“就是跑在最后的那个……”
话还没说完,抬脚就想跑。
谁知,没跑出几步,就被人大步追上,给提住了后衣领。
“好啊,还知道跑?”邹博章哼了一声,另只手去弹她的额头。
安明珠赶紧抬手挡在额头上,软着声音道:“舅舅我错了。”
邹博章本也没生气,不过乐意逗她,遂就松了手:“不过,你画的确实好,要是你能去沙州,我带你走遍关内关外。”
“一言为定。”安明珠直接应下。
邹博章笑,双臂抱胸:“说得好似你能去沙州一样。”
安明珠仰着脸看他,双眼一弯:“说不定呢?”
中饭是在邹府用的,苏禾的厨艺,总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从邹家出来,安明珠带着褚昭娘去了书画斋
这次母亲的病能好起来,全靠胡清。她想着单单一笔诊金并不能表达谢意,便想去看看能不能在古籍里找到医书之类的,送给对方。
今天,褚昭娘也很开心,跟在安明珠身边,像只快乐的小山雀。
“要是大哥今天一起去就好了,”她一边上楼梯一边说,脚步很是轻快,“他骑马也很好的。”
安明珠没说什么,让碧芷带着人去喝茶,自己则和罗掌柜去了库房。
翻找了一会儿,还真找出两册药草集,前朝一位道士所记。只是保存的并不好,封皮已经破损。
拿到手里的时候,她便想着将书封换一张新的,至于里面的书页,字迹倒还算清晰。
换书封并不难,她自己就会。无非是把旧封揭下来,然后把裁好地新封粘上去,最后写上书名就行。
她拿着书和几样需要的工具,全都盛在笸箩里,然后去了茶桌处。
“嫂嫂,你要做什么?”褚昭娘见书封被轻轻揭下,好奇问道。
安明珠解释说要换书封:“很快就好,等做好了,咱们就回府。”
也就是这稍稍的一分神,指肚便被锋利的裁纸刀划了一下。顿时,指尖便冒出血来。
感受到疼痛,她忙捏住指肚。
褚昭娘也是眼疾手快,拿出帕子帮着将手指包上。
索性,伤口并不深,很快便止了血。
伤到手指 ,自然是换不了书封了。安明珠便决定带上书回去,等有空再换。
从书画斋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垂。
街上冷风依旧,行人不多。
这时,街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循声望去,便见一匹骏马奔驰而过。那是朝廷送信的驿使,去的正是皇城方向,可见是有紧急事情。
安明珠站在马车前,看着驿使离去的方向。
“嫂嫂怎么了?”褚昭娘见人迟迟不上车,拉开窗帘问道。
安明珠回神,道声没事,便上了车。
可是心里无端觉得不安宁,手指尖也隐隐作痛。那驿使来的方向,分明是西城门。
西城门,魏家坡……
她不再去多想,手里捏紧那两册药草集。
日头彻底落下,马车停在了褚府大门外。
才将停稳,外面便传来邹博章的声音。
“明娘,我有事跟你说。”
安明珠心口一跳,看着窗帘:“舅舅……”
她跟在褚昭娘后面下了车,一眼便看见等在几步外的男人。
他脸上没往日灿烂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她攥书的手发紧,随后走去人跟前:“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和离倒计时咯[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第 62 章 日头落下,风又大,……
日头落下, 风又大,大门前这处地方着实冷得很。
邹博章眉头蹙着,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知该如何将话讲出来:“明娘……”
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安明珠掐掐手心, 先看向一旁的褚昭娘:“你先进去, 我和舅舅说会儿话。”
“嫂嫂……”褚昭娘看着两人的样子, 心中有些莫名的担忧。
不过,她还是懂事的先进了府门。
只剩下两个人,安明珠稳了稳语气, 却压不住心底的慌张:“舅舅去府里坐着说吧。”
“不用,”邹博章摆摆手, 而后压低声音, “明娘, 魏家坡那边出事了。”
蓦的, 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唇瓣动了几动,小声问:“是他, 褚堰?”
邹博章有些不忍心, 可还是点了下头:“我刚听来的,说他进了矿道,然后又塌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实在担心, 便赶了过来。
“塌了?”安明珠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身形忍不住晃了两晃。
见状, 邹博章赶紧伸手扶住,劝慰道:“你先别急,这事儿还没个准儿, 指不定是错……”
他说不下去,没有人会拿这种事来乱说。
安明珠只觉头晕得厉害,两只脚都站不稳。她咬着嘴唇,感觉到丝丝的痛意。
“我没事。”她将手臂从对方手中收回,让自己像以前那样,端秀站着。
可是不行,身子像是被抽空了气力,根本支撑不住,被冷风刮着,随时会倒下一般。
邹博章眉头越发皱紧,看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很是担心:“我送你进去。”
“我自己可以……”安明珠嘴角想扯出一个笑,然后根本不行,试了几试,最后只剩下颤抖,“舅舅,今日风好大,吹得我眼睛疼。”
说罢,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不至于落泪。
“明娘先别急。”邹博章不知怎么安慰,只是扶上她的手臂,带着往大门走去。
安明珠慌慌拿袖子擦着脸,可泪水根本止不住,眼前的石阶变得模糊,就连那头石狮子也变得扭曲,成了一头怪兽。
好容易,从旁门进到府里,两人站在避风的墙下。
邹博章手搭去安明珠肩上,轻声道:“你别急,舅舅去魏家坡,给你把他带回来。”
就算他如何看不上那褚堰,可终究他是她的丈夫。她哭成这样,不是在意是什么?
“舅舅,”安明珠仰起一双泪眼,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为什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下矿道?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邹博章深吸一口气,道:“那矿道里面埋了人,还活着。便就从另一侧重新挖开一个洞口,想通到里面的矿道。至于他是怎么下的矿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安明珠听着,一边擦干眼泪:“现在呢?那边谁在管?”
要是褚堰下了矿道,那么一同的官员又是谁?
她也不想多想,这要是褚堰一方的人,倒是会立即施救;但若不是的话……
不禁,她打了个寒颤,想起了那日在祖父书房,他用褚泰来换二叔,褚堰的直接拒绝。
朝廷的明争暗斗她不懂,却明白何等残酷,和战场厮杀一样的,你死我活。
她问的这些,邹博章无法回答。他是军中人,不参与朝政,今日也是偶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你先别多想,我去那边看看。”他决定走这一趟,“我这就走,能赶在关城门前出去。”
安明珠内心有些乱:“我想去……”
“不行!”邹博章想也没想就拒绝,又道,“那边早就被官府封了,不让人进去。你守在家里,舅舅替你去。”
“舅舅。”安明珠抿紧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邹博章拍拍她的肩头做安抚,轻声道:“瞧,你也知道我是舅舅,我不帮你帮谁?”
安明珠也知道,就算去到魏家坡,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家里还有徐氏和褚昭娘,一个是没有主意的,一个年纪小,她得留下来。
同时,心中也感激舅舅,没有血缘,却是真真正正的亲人。任何时刻,都会帮她。
她看着他点头,千言万语汇成几个字:“舅舅你小心。”
见她想通,邹博章很是欣慰,笑笑道:“你舅舅的本事今天才知道?放心吧。”
说罢,他从她身前离开,走去几步外,又跟碧芷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了褚家。
等人离开后,安明珠强撑的一口气散掉,忙伸手扶在墙上。
“夫人,你怎么样?”碧芷也才知道出了事,红着一双眼跑过来。
她强忍着,没让自己掉泪,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夫人添乱,只是伸手将人扶住。
安明珠眨了眨眼睛,看着前面的小道:“碧芷,去一趟涵容堂吧。”
这件事,徐氏那里早晚会知道,不如她过去说。
碧芷看着人很是心疼,便嗯了声:“夫人先站着缓缓,不急着走。”
安明珠点头,道了声好。
去到涵容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府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正忙着往屋里端菜。
安明珠走进去,看着满桌的菜,想起来昨天才是小年,今日就传来这件事。而徐氏母女在笑着说话,还招呼她过去坐下。
她过去坐下,陪着两人用了晚饭。
心里有事,哪里吃得下?她只是想放在饭后说,也不至于让徐氏母女空的肚子伤神。
一顿饭用完,便是坐在一起喝茶聊话。
也就是这个时候,安明珠将事情说了出来。想来,她走出书画斋,看到的那位役使,正是往宫里送这件事的吧。
话说完,厅中只剩沉默。
徐氏终究是经历过悲苦的人,只是默默垂泪;而褚昭娘则是吓到了,亦或是根本不相信这件事。
“舅舅他去了魏家坡,有消息很快会送回来。”安明珠道,声音轻轻地。
“官家会派人去救人的,对吧?”褚昭娘问,脸儿绷得紧紧的。
安明珠点头:“要明日早朝,届时会商议这件事。”
“还要等明日?”褚昭娘急了,眼睛红红的,“朝里那么多人,现在去怎么了?”
“昭娘!”徐氏轻斥一声,“别乱说话。”
现在家里人都着急,安明珠明白,便道:“我让管事去了一趟张府,问问张尚书那边有什么消息。”
徐氏点头:“明娘你辛苦了。”
这一宿注定无眠。
回到正院后,安明珠看着院子,墙角还堆着昨晚的烟花筒子,没来得及收走。
进了卧房,她坐在床边,等着管事带回来张府那边的消息。
余光中,床边柜子上躺着一枚信封,那是褚堰留给她的。他说不能陪她过小年夜,并答应她后面一起过年节。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年节,还有六天了。
管事从张府回来了,带回了张尚书的信。
安明珠赶紧将信打开,边问道:“都说了什么?”
“张尚书说让夫人你在府里等着,并说这件事明日早朝一定会商议,届时等待官家的意思。”管事将话一一带回,“还说,矿道只是塌了一截,里面的没塌,咱们大人应当是困在里面了。”
这些话不过都是假设,用来安慰人罢了。
真正矿道里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安明珠看着信,和管事说得差不多。
终于熬过一晚,到了次日。
腊月二十五,竟是比前一天还要冷。
一大早,安明珠便和徐氏等在前厅,府里的人派出去不少打听消息。
眼看着日头升起来,桌上的粥凉透,两人也没吃上一口。
根据以往的时候来看,此时早朝已过。关于魏家坡的事,官家应该也有了决定。
出去的家仆回来,并没带回什么消息。
而邹博章那边,同样没有消息回来。
不禁,安明珠心中更加焦急。
消息没等来,却在巳时等来了张庸。
他身着官服,可见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
将人请进前厅,安明珠便让下人去准备茶水。
“嫂夫人不用忙,我只是过来说几句话,将褚兄这件事商议下。”张庸是个实事求是的,眼下自然谁也吃不下茶。
安明珠道声好,还是让下人去做。无论如何,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徐氏看着来人,小心问道:“朝里商议得如何了?”
要是定下的话,会很快往那边派人过去。
只见张庸皱了皱眉,叹一声气道:“也不知怎么了,今日朝上各种大事全冒出来了。”
“什么?”安明珠听出不对劲儿,便问道。
张庸也不掖着,直接到:“我爹一早就说起褚大人在魏家坡的事,谁知后面有人提东海贼寇作乱,猖狂的火烧府衙;又有人说,长江的堤坝塌了,江水直接灌了农田……”
安明珠心中一琢磨:“都是大事,所以先处理哪一件?”
大事全挤着来,分明就是人为。
她想到了祖父安贤,十有八九是他在后面安排。
“官家的意思是,褚大人本就是朝中派去魏家坡的官员,自然什么事情要他自行解决,”张庸道,口气一缓,“然后我会过去,一起协助。”
本来听了前半句,让安明珠提心吊胆,而后一句又有些松缓。
看来官家是有意如此安排,毕竟张庸是会帮扶褚堰的,两人携手事半功倍。
“张大人辛苦了,”她道,不禁就叮嘱道,“一切小心。”
张庸道声应该的,知道褚家人都在担心,于是宽慰道:“老夫人与嫂夫人也不要过多担心,以我对褚大人的了解,他做事从来都很稳的,说不定他根本没事。”
他的一番话,让安明珠记起之前褚堰说过的话。
他说,一件事情正面走不通,便换另一处走……
可这是矿道,并不是朝堂上的争权夺利,人再怎么会算计,也抵抗不了天灾人祸。
张庸离开褚家后,赶在晌午前出了京城。 。
魏家坡。
张庸到的时候,已经天黑。
知道他来,有人找了来,便是邹博章。
他是军中人,要想进到里面去,只能靠着文臣。相对于安相那种文臣,他比较敬佩张家这种清流,并且和邹家也算交好。
张庸自然会帮,毕竟邹博章身手了得,能帮上忙,便给了一身官差的衣服。
两人进到矿场后,见到了工部和刑部的人,他们不想着继续挖矿道救人,反而正要把安修然送回京去。
理由是人快病死了。
“病死?”邹博章一拍腰间的佩刀,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男人。
正是安修然,被人用毯子裹着,看样子生怕冻着。
邹博章来了火气,一脚就给踢了上去:“不想着办事救人,尽想着讨好那老匹夫!”
“哎呦!”安修然惨叫一声,登时怒得睁开眼睛。
“哟,装病啊!”邹博章往后一退,看向张庸,“大人,他没病,听这声音中气十足。”
安修然被猛得一踢,正中有伤的右腿,疼得差点儿昏死过去。
待看到来人是张庸,直接心凉了半截儿,想着京城是回不去了。
张庸走过来,看着地上男人,眼中难掩厌恶:“安大人好歹是朝廷官员,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张庸,你最好……”
“来人,拉下去关起来!”张庸是不喜废话之人,撂下一句话就往前走去。
邹博章大步跟上:“我就欣赏张大人这样的。”
张庸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一直到了褚堰进入的那条矿道口。
“新挖的怎么会塌?”他蹲下,看着面前的道口。
邹博章看着完全封死的入口,道:“你是说人为?”
张庸的手指摸了摸地上碎石,随之凑近鼻下嗅了嗅:“是火药!”
“火药?”邹博章一惊,然后转身往回走,“定然又是安修然所为,这贼子,看我不一拳打死他!”
“回来。”张庸将人喊住。
邹博章回头看他:“难道不是他又炸了一次,将褚堰封在里面?”
张庸看着坍塌的道口,自言自语:“也不一定是安修然炸的,说不准是褚兄他……”
“你说什么呢?”邹博章只听人自己在那里嘀咕,心道自己还是夸早了。
文臣,都是一样的。 。
已经过去两天,魏家坡那边偶尔会有消息回来,但是没有关于褚堰的。
邹氏担心女儿,将安明珠叫去了安家。
还有两三日过年,安绍元不用去学堂,待在家里温书。
邹氏的身体已经很好,可以在屋里自由走动,只是外面冷,并不能出去。
母女俩坐在榻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的,仍是安明珠喜爱的几样点心零嘴儿。
“你小舅舅在那边,有什么消息会送回来的。”邹氏忧心的看着女儿,“你吃点儿东西吧。”
以前,她总说女儿怎么又瘦了,如今是真的瘦了,下颌尖了,连眼底都躺着倦意。
可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安明珠嗯了声,看眼小几,上面的点心做得精致,可她并没有胃口,胸口堵得满满的。
见此,邹氏也无奈,隔着小几拉上女儿的手:“明娘,你有什么话就说给娘听,别憋着。”
安明珠只觉手一暖,遂看向母亲:“他要是回不来……”
“别胡说,”邹氏赶紧打断,眉头皱紧,“你都说了,他答应你回来过年的。”
安明珠轻轻一叹,遂垂下眼帘:“娘,其实我本打算同他……”
“什么?”邹氏见她欲言又止,问道。
正在这时,章妈妈走进来。
她径直到了榻前,曲身行了礼:“明姑娘,老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邹氏看向来人,淡淡道:“明娘不舒服,等下回再过去请安。”
“大夫人,老夫人等着呢。”章妈妈道,显然是不打商量。
安明珠抽回自己的手,从榻上站起:“我过去看看。”
邹氏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娘,外面太冷了,你不能出去。”安明珠对人笑了笑,“我请了安就回来,然后再看看元哥儿的课业。”
如此,她出了正屋,随着章妈妈一起去了老夫人那里。
相比于之前每一次来,这一回,安明珠明显觉得祖母这里冷清许多。
二房和三房的人都不在,屋里头只留下两个伺候的丫头。
“祖母。”她上前请安。
安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皮,看着面前的孙女儿:“褚堰至今没有信儿送回来,你怎么打算。”
连一句暖心的问询都没有,人就这么冷硬的开了口。
“什么?”安明珠一时没听明白,看向对方。
安老夫人端起茶来,饮了一口:“祖母的话虽然难听,可是这是事实,他如今埋在矿道里生死不明,你得为自己后面想想。”
安明珠没在祖母脸上看到安慰,甚至一丝暖意都没有,只是冰冷的提醒她,褚堰可能回不来了。
她是想过离开他,可是从没想过是用这种。
她不想他死……
她抿抿唇:“都还没有消息回来,再等……”
“等什么?”安老夫人将茶盏放下,哒的一声响,“他当初怎么对你二叔的?如今遭此事故,可见是报应。”
安明珠皱眉,对这样恶毒的话语分外反感。
安老夫人瞅她一眼:“你也别朝我瞪眼,等他的事过去,你就回家来。”
“回来?”安明珠琢磨着这两个字。
“嗯,”安老夫人淡淡道,“你是安家的姑娘,届时还会给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这次你吃亏,以后该学聪明了。”
安明珠静静站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厢,安家是断定褚堰回不来,已经开始给她的后面做打算了?甚至,没有一声安慰,是冷冰冰的告知。
“吃不吃亏,我自己心里清楚。”她轻轻开口,然而心中全是愤怒,“至于褚堰,我会等他回来。”
同样是自己想要脱离的地方,安家像禁锢人的牢笼,而褚家,她却有眷恋。
原来,有血缘却不一定待你亲。
安老夫人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眼中分明带着不屑:“别嘴硬,你离了安家能做什么?”
“那么,”安明珠后牙咬紧,一字一句道,“我要是真离开安家呢?”
“离开?跟着那个没主意的徐氏回东州?”安老夫人冷笑一声,“好,你自己有本事就试试,届时,可别回来求安家。”
安明珠看向对方,面容绷紧:“明娘记下了。”
说罢,她离开了屋子。 。
从安家回来,安明珠陪着徐氏母女用了晚膳。
此时,三人心中都是满满的心事,可仍是坐在饭桌前,往彼此碗里夹菜。
一句话不说,却让人知道彼此在,会互相扶持。
这样,倒是和安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晚上,回到房里。
安明珠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信送来。昨日的这个时候,舅舅的信已经送来,虽然信中没有褚堰的消息。
碧芷走进来,就看见夫人坐在床边发呆。
“夫人,吃几颗小馄饨吧,苏禾特意给你做的。”她将小碗端着,送去人前。
这样近,也就将人脸上的疲惫看得更清楚。可不是嘛,这两日根本就睡不好。
安明珠并不想吃,知道是碧芷的心意,也就舀了一颗吃下。
见此,碧芷松了口气:“夫人这样在意大人,他一定会没事的?”
“在意?”安明珠喃喃着这俩字。
她在意他吗?
碧芷弯下腰,帮着铺床,一边观察着夫人。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明珠便开始打哈欠,并且眼皮渐渐使不上力。
“夫人休息一会儿吧,馄饨里有安神丸。”碧芷上去帮着解开衣裳。
而这时,安明珠竟是下颌一点,直接睡了过去。
碧芷赶紧将人扶住,然后好生放去床上躺好:“可算能休息了,夫人好好睡吧。”
要不是见人总不休息,她也不会用这个法子。
安明珠是睡着了,所以后半夜哪怕房中进来人,她也不曾察觉。
直到她觉得被勒得慌,喘气不顺,才将眼皮撑开来。
半睡半醒的,她挣了下,手去推缠在腰间的禁锢……
忽的,她睁大眼睛,手里摸上的分明是一只手。
“明娘。”身后轻轻地一声呼唤,念着她的名字。
安明珠木着,安神丸的效力让她的脑子还处于混沌间。然后,她感觉到耳珠微微发痒,有什么将其卷住,带着濡湿和暖意。
“你……”她好容易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声音调来。
接着,她的身子被身后的手带着翻转,下一瞬便面对上一张脸,感觉到了温温的气息。只是帐子里太黑,她看不清。
她的手木木的从被子里探出,抚上那张脸,指尖落在高挺的鼻梁处。
是有温热的,不是梦!
不知为何,她鼻子一酸,竟是流出眼泪。
“是我,”那人回应着她,手落上她的脸颊,抹着她的眼角,“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客官,吃一口肉吧[捂脸偷看]
第63章 第 63 章 寂静的寒夜,整座京……
寂静的寒夜, 整座京城陷入沉睡。
正房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散发出冷淡的光,每当寒风经过,便轻轻晃悠着, 落在地上的光晕, 亦跟着忽明忽暗。
“你, ”安明珠喉间哽了下,声音带着还未彻底清醒的哑意,“回来了?”
“回来了。”他回她, 然后吻了下她的耳边,声音柔和, “回来陪夫人过年节, 我答应过的。”
安明珠咬咬唇角, 试到微微疼意, 再次确定不是梦。因为留下的泪水,她的鼻子有些塞住,便张开嘴吸了口气。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问他吃了吗?累不累?亦或者别的……
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 说他被埋在矿道里了,她虽然嘴上说等着,但是心中当然也会多想。
“明娘你,”褚堰感觉到她身子轻轻的颤抖, 以及小小的抽泣声,手捧上她的脸, “你在为我担心?”
是吗?
曾经阿姐也是这样的,自己病重,阿姐担心的哭。
安明珠吸吸鼻子, 想让呼吸顺畅,并用双手推他:“我没有……”
话未说完,她的唇便被对方俘获了去,辗转碾磨着。
她推不开,反而被抱更紧,鼻子并未通畅开,而体内的些许气息又被他给吸着,她只觉憋得慌,双眼发黑,连着一双推拒的手也没了力气。
而他似乎感觉到她的憋气,便顺着给她渡了一口气。然后,那两只手便就又开始推他。
干脆,他直接翻身而上,抓上那两只扑腾的小手,摁在了她的软枕上。人动不了了,这个吻也就更加绵长,似要将所有甘甜吞噬干净。
安明珠嗓间吞咽两下,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唇被松开,她开始贪婪的呼吸着。
脑中晕乎乎的,身上的重量并未离去,而眼角处微微发痒,那是泪滴被他吻去。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沉沉发哑,“被困在矿道的时候,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安明珠动不了,低低嘟哝了声:“不知道。”
褚堰笑了声,贴上她的脸颊蹭了蹭:“那些矿工也在,他们说要是出不来,自己家里的婆娘会不会改嫁,连孩子都要管别的男人叫爹。”
没想到他要说这些,安明珠故意别开脸,不与他的贴在一起。
褚堰也不在意,那边不让他贴,他便凑到这一边,继续说着:“我在想,我家里也有夫人的。我不管,我不会让她改嫁,谁都不行。”
他的就是他的,绝不松手。
“说这些做什么?”安明珠胸口发闷,遂扭了下身子,然后耳边落下一声沉沉的呼吸。
她吓住了,瞪大眼睛。
“夫人,”褚堰趴去她的耳边,轻语,“别再推开我,好吗?”
他松开她的一只手,下去托上了她的后腰,感觉到那份轻轻地颤栗,他的指尖收紧,勾开了轻柔的衣料……
涵容堂。
正屋里点了灯,徐氏忙慌着收拾好,从里间出来,一眼见着被风吹得晃动的门帘。
“老夫人,是我,嘉平。”外头的人道了声。
徐氏胸口砰砰跳着,声音都跟着颤抖:“嘉平,快进来。”
门外的婆子知道徐氏已经收拾好,便将门帘挑开,放了青年进屋去。
武嘉平一进屋,便上前抱拳请安:“老夫人安好,这么晚回来,打搅到你了。”
徐氏往人身后看看,并未看见其他,回来看着对方:“阿堰他……”
“大人回正院了,让我过来给老夫人报个安好。”武嘉平笑着道。
“回来了?他回来了?”徐氏悬着心终于放下,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散去,身形晃了晃。
婆子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住,然后带着人回了座上坐下。
武嘉平连连点头:“回来了,大人好好的呢。应当是想夫人……怕夫人担心,回正院了。”
“对对,该回去看看明娘,这两日她也担心坏了。”徐氏道,抚了抚胸口顺气,这才认真打量起面前人,“你怎么这样了?脸都黑了。”
武嘉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裳是黑的,手脚是黑的,恐怕脸也是黑的。
他不在意的笑笑,怕老夫人担心,也就耐心解释道:“这些是石涅粉,染到衣裳上了,洗洗就好了。”
徐氏放下心来,指着凳子道:“快坐下,我让人去给你准备吃的。”
一旁,婆子听了,手脚利索的走出去,显然是去准备吃食。
“老夫人待嘉平真好,”武嘉平笑道,脸黑黑的很是滑稽,“我不怕别的,就怕挨饿。”
徐氏跟着笑了笑,是这两天来第一次有笑容:“都没事就好,你是一直跟着阿堰从东州来的京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跟你的父母交代。”
武嘉平倒是不在意,随意道:“男儿家的不怕这些,吃点儿苦算什么?”
他的话把徐氏逗笑,感慨道:“过了年,也给你说一门亲,得有个女人管着你了。”
“老夫人费心了,我想要个俊的。”武嘉平道。
徐氏道声好,不禁也就惦记着正院那边,儿子和儿媳如何了。终究,她的儿子知道在意了。
过了一会儿,饭食端上来了,有酒有肉的。
武嘉平洗干净手脸,就开始吃。
“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尽管吃。”徐氏笑,想着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
不由,也担心儿子那边,是否有饭食吃。
武嘉平将饭吃了个干净,满足的喝了口茶:“老夫人,嘉平吃完了。”
徐氏点头,示意婆子收拾桌子,又问道:“魏家坡那边怎么样了?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都听不到?”
想想这两日,可真真是度日如年,整日里愁云惨淡的。
“现在那边交给了张庸大人,”武嘉平回道,“至于别的事,小的也不敢乱说,毕竟是朝廷的案子。”
一听牵扯到朝廷,徐氏赶紧摆手:“那就不说了,人没事就好。”
武嘉平知道这位老夫人胆气小,便道:“老夫人放心,大人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徐氏点头,可是心中仍隐隐担忧:“那个,这件事是不是牵扯到安家了?”
“老夫人说的是安修然?”武嘉平没多想,直接道,“这件事本就和他脱不了干系,还被关在魏家坡。”
闻言,徐氏皱眉。
安修然犯了事,又是褚堰来办这件事。先不说怎么面对安家,就是自己儿媳那边,该如何处理?
其实,案子什么的在外人看来,就是查办审理,而安明珠却和两家都有牵连。
见徐氏愁眉紧锁,武嘉平放下茶盏:“老夫人,你不舒服?”
“没有,”徐氏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岔开了话题,“我在想,去哪儿给你找个俊娘子。”
武嘉平抓抓脑袋,咧嘴一笑:“老夫人把碧芷指给我吧。”
徐氏一愣,而后笑开,抬手点着对方:“原来你打的这个心思。”
“左右要娶,那我就娶个让自己顺心的。”武嘉平直言道,再不说,那于管事就真给碧芷定下亲事了。
到时候,还有他什么事儿。
这件事,徐氏倒是乐见其成,不过仍旧有自己的担忧:“碧芷说到底是夫人的人,我这边只能帮你问问。”
武嘉平站起来,抱拳行了一记深礼:“嘉平谢过老夫人。”
徐氏笑,示意人不必多礼。
儿子和这个随从,性子可真是天差地别,难得能相处融洽。
“吃好了就回去休息。”她道。
武嘉平道声好,随后离开了涵容堂。
屋里静了,外头打更的梆子声传来。
徐氏始终是心事儿子,决定去一趟正院看看,遂让婆子准备了下。
深夜,天地间全是寒冷,幽深的天幕也像是被冻住了般。
徐氏很少来正院,尤其这次还这么晚。
婆子在前面打着灯笼,等到了正院外,便去拍响了门板。
很快,院门打开,一个婆子走出来,待看到外面的是徐氏,赶紧将两扇门大敞开。
徐氏从垂花门下穿过,便进了正院,一眼看去正房。
正房,没有点灯,里面黑暗一片。
她便知道人是睡下了。
这时,她发现水房有火光,那是有人在烧水。顿时,心中明了几分。
“咱们回去吧。”她笑着道,转身又出了正院。
房中,炭盆还在燃着,散发出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