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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7923 字 17天前

第56章 第 56 章 他所说的话,安明珠……

他所说的话, 安明珠自是不信的。

她可还记得当日在冰河上,他和人打架满身是血,最后动都不能动,为了不让人看见, 后面藏去了芦苇中。

真要明出来, 还不将他的这件事散播的人尽皆知?

褚堰看出妻子眼中的不信, 遂笑了笑:“好了,我说实话。我从同窗那里借来一幅画,是前朝塞外牧马图, 你要不要看?”

安明珠看他,心中自然是想看的, 毕竟她的策马图还未完成。尽管从外祖和舅舅口里听了好些沙州的叙述, 但到底不是亲眼所见。

“我们别在这儿耽搁功夫了, ”褚堰见她不说话, 牵上她的手,“赶紧去安家把事情解决了,咱们回府看画。”

安明珠知道他不会走, 也就没了办法, 想想确实去安家是眼下要做的。

邹博章等在大门外,手里握着马缰,一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从侧门走出来。

他皱了皱眉眉头,走上前两步:“褚大人也要跟着?”

褚堰脸色清淡, 言语一如既往简略:“要和夫人商议事情。”

邹博章摇着缰绳,扫一眼对方:“褚大人整日往我邹家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褚府。”

褚堰也不在意,拉着妻子的手下了两级台阶,向马车走去, 淡淡扔下四个字:“不必客气。”

“我客气?”邹博章指着自己,脸上一副好笑。

见两人先后上了马车,他心道,都说文臣清傲,不想这位给事中如此脸皮厚。

一辆马车,一匹骏马,没多少功夫后,便到了安府门前。

还是那宽阔的门庭,威武的石狮子,守门的下人一个个的都没有表情。

管事将人从侧门领进府中,便一路往正厅引。

今日这事要解决好,安家的态度很重要。自然,是要去正厅的。

至于褚堰,安明珠没让他一起跟着去正厅,省得他牵扯进去,再生出多余麻烦,便让他去了大房院子等着。

“这一进安家大门,我就浑身不舒服。”邹博章道了声,看着前方偌大的门厅。

安明珠莞尔一笑:“事情谈妥了,咱们就回去。”

说着,两人同时进了前厅。

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二房的卢氏,三房安陌然夫妇俩,还有姑奶奶安书芝。

安明珠是没想到姑母会回来,朝人点下头,算是招呼,对方回以一笑。

这时,安老夫人被人扶着,从后堂走出来。立时,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安老夫人坐上正座,眼睛看了一圈儿,随后道:“都坐下吧,没外人在,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倒不会真有人不讲这个礼数。

等她坐好好,众人也都坐去了自己位子上。

“我听说褚堰也来了,”安老夫人道声,手往旁边高脚桌上一搭,“怎么没见着他?”

安明珠坐在左侧,与姑母隔着一张方面茶桌,闻言回道:“今日只是过来商量家里的事,他不用过来,现在在我娘院子里。”

安老夫人颔首:“说得是,他们男人操心外面的事就行,这家里事的交给女人。”

知道褚堰不过来,她心中松了口气。要是人真过来,怕是这满厅的人都比不过他一个。

想到这里,冷冷的看了眼坐着不语的卢氏。

卢氏自然是察觉到了,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既然人到齐了,自然就该解决田庄的事,给邹氏一个说法儿。

首先便是一直看安家不顺眼的邹博章,他朝正座老夫人拱手一礼:“老夫人,我家阿姐嫁入安家后,循规蹈矩,上敬公婆,下育儿女,可是却有人趁她病,想偷走她的田产,这是何道理?”

安老夫人自知理亏,笑了笑:“小将军说得是,这家大了,总有疏忽的时候,一些刁奴就趁机糊弄主家。”

邹博章哪这么容易被这话说过去,便道:“那些刁奴敢行事,难道不是主家授意?”

这安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爱来这推磨打转儿的一套,想稀里糊涂的揭过去。

安明珠静静坐着,作为安家的姑娘,她此时不好站出来,就是要邹家那边出面要说法。而她也深知小舅舅的性情,别的事上都好商量,可在家人上,他绝不会让步。

果然,安老夫人一时说不出话,端起一盏茶来喝。

邹博章掏出一沓子纸,往身旁方面桌上一拍:“这里可都是庄子里那些人的供述,并也按了手印,要是这里说不清,我就只能送官府了。”

他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也不想对这些害他阿姐的人好脸色。

他这一拍桌,将卢氏吓得不轻,偷偷拿眼去看安老夫人。

厅里一静,所有人看着邹博章手里压着的几页纸,要知道,这可都是清清楚楚的证据。更何况,不止姚氏那些庄子里下人,还有两个雇来抢账本的男人,都在邹家手里。

要闹到官府去,那安家的脸面可就好看了。

尤其是年底,闹大了,官家也会知道。邹成熬如今正在京城,也不会罢休。

“都是自家人,咱们好好说开。”卢氏僵着脸笑。

邹博章连看都不看她,只道:“那就快些说,官家过晌要父亲和我进宫。”

听到这话,安老夫人便知道邹家是铁了心要说法,便看了卢氏一眼。

卢氏会意,而后笑笑开口:“事情是这样的,是府里库房姚管事瞒着我做的,我并不知道他将大嫂田庄的人都换了。”

此言一出,安明珠便知道这是交出一个人来背锅。而庄子里的姚氏,可不就是姚管事的妹妹。

“邹小将军放心,那姚管事已经被关了起来,”卢氏道,继而叹息,“这事我也有错,轻信了他。”

邹博章只觉可笑,这安家人当真无耻,随便交出一个人就想将他打发:“就偏偏盯上我阿姐的田产?这姚管事这么大本事,还能将安家别处的人调去田庄?”

卢氏心虚,话语没什么底气:“可他就是这么大胆。邹小将军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之前庄子的人,他们很快就能回去。”

邹博章不语,眼中全是好笑。

“其实,”卢氏顿了顿,“我也该做好的,因为这件事,宫里卢嫔娘娘也让人送出话来,说了我的错处。”

到这里,安明珠算是明白了,卢氏仗着宫里的姐姐,想逃过这次的事。如今,更是明晃晃的将人搬了出来。而安家,势必要给卢嫔面子。

“如此看的话,”邹博章慢慢开口,冷着一张脸,“这就是安家给我阿姐的交代咯!”

卢氏笑笑:“毕竟是一家人,弄清楚了就行,别闹太大。”

“既然婶婶说起一家人了,我也想说几句。”安明珠开口,声音脆生生的。

这可是卢氏亲自说的一家人,那她这个侄女儿可就有话说了。

卢氏脸色一变,连主座上的安老夫人都皱了眉。

安明珠不禁想起褚堰的话,他说人会被权势所压迫。所以,她现在面对的何尝不是?

只因为卢氏有个宫妃姐姐,便可以在安家为所欲为。母亲田庄的事何其明了,就算所有人不说出来,可是这后面的人就是卢氏无疑,那姚管事不过就是按她的吩咐而已。

她从坐上站起,嗓音清亮:“家人间要明明白白的才好,这样后面才不会生出龃龉。我身为安家女儿,在田庄上亲身经历,见着那些刁奴如何大胆,如此,安家不可再用这些人,先交由官府查办,至于后面是发卖也好,还是别的也好,再来处理。”

舅舅可能对安家不够了解,可她全知道。

卢氏一听,后牙咬了咬,这个侄女儿就是来克她的:“大姑娘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不顾安家颜面了吗?”

安明珠就知道她会拿安家的颜面来压她,从第一天,她所谓的学规矩开始,就是安家的颜面、安家的声誉,她活着难道就只能为安家?

“二婶误会了,我这正是为了安家着想。”她看向对方,乖巧一笑,“祖父说过,安家清明世家,凡事要讲规矩,有道理。所以,交由官府办,正好让外人看看我们安家行事磊落。”

不是搬出卢嫔来,想了了此事吗?那她就搬出祖父。讲大道理,谁不会呢?

卢氏被堵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论如何,她是不敢说安贤的不是。

这时,有人轻着脚步进来,是碧芷。

她低着头走去安明珠身后,道了声:“夫人,大人想问问这本书下册放在哪儿?”

说着,将手里的书往前一递。

安明珠没想到褚堰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问什么书,便接了过来,往书封上一看,是本东海游记,她记得并无下册……

忽的,她想到什么,便回了句:“在绣楼小书房书架最上一层。”

说完,她坐回座上,手里的书随意往桌面上一放。

碧芷称是,便出了正厅。

众人知道褚堰在大房院子里,想是看了上册书,找不到下册,便遣了婢子来问。对这事也没怎么在意,反而是卢氏那边,竟是开始哭哭啼啼。

卢氏说自己为这个家日日辛苦,又说好心得不到好报,话里话外的全是委屈。

三房的夫人一声声劝着,也便朝安明珠这边说了两句,说家和万事兴……

一听有人帮言,卢氏便一件件的说着自己做的事情,表明自己为安家殚精竭虑,手里那枚帕子,也不知摁着眼角擦了多少遍。

邹博章有些烦躁,他是军中出来的,自然不知如何应付一个哭闹妇人。

至于安明珠,她听着卢氏的诉说,如一个晚辈该做的,等对方把话说完。

间或,她捞起手边的游记,翻了两页来看。

卢氏见自己说了一大堆,安明珠丝毫不搭话,心生狐疑,借着擦泪看过去。见着人就端端秀秀的坐在那儿,手里压着那本书。

她说得口干舌燥,眼泪也已经挤不出,便指责道:“大姑娘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终究还要依仗着安家,她不信这个侄女儿一点儿都不顾忌!

听到终于提起自己,安明珠抬起眼睛,清凌凌看过去:“我在想本朝律法。”

“律法?”卢氏愣住,不明白怎么说去那上面了。

安明珠点头,然后看去安老夫人:“祖母以前教我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可是我娘田庄的事,不只是家事,还牵扯了朝廷律法。”

众人听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疑惑,就连边上的安书芝,一时也没明白侄女儿的意思。

见此,安明珠也不急,慢慢道:“恶意侵吞他人财产,犯了朝廷律法,看情节轻重,可判牢狱、发配、为奴、充军、处斩等。我娘的田庄,恰巧就是这条律法。”

卢氏闻言大惊,可并不信:“这是家里事……”

“还有,”安明珠这次不想听人长篇大论,直接打断,“恶奴害主,同样犯了律例,需交由朝廷查办,定罪,后面的判罚和方才一样。”

安书芝听了,不禁道:“这样的确是明明白白,不如就交由官府查清吧,省得暗处还藏着别的人。”

卢氏哪里肯,心中开始发慌:“不就是田庄吗?都说把人给找回去,怎么还不依不饶的,诚心想让这个家不安宁……”

“换回来就算理清了吗?”安明珠反问,字字清晰,“田庄是什么时候换的人?之后的粮食、鱼肉、银钱去了哪里?淳伯账本上,一笔笔数目记得清楚,这些账去问谁要?”

卢氏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沉。

安明珠往前一步:“若是二婶碰上这事儿,说一句家和万事兴,会心平气和放下吗?”

不是自己的吃得亏,却劝别人放下。哪有这个道理?

卢氏气得嘴唇一直抖,抬手点划着:“安家怎么养了你这个白眼儿……”

“够了!”安老夫人吼了一声,手重重拍上桌面。

整个厅堂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去正座。

安老夫人看看卢氏,又看去安明珠,知道自己已经必须开口说话。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个大房的孙女儿竟是这样厉害,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叫人无法反驳。

当然,也的确是事实。

反观二房卢氏,一味的想强压住别人,可是又压不住,自然气得失了分寸。

“明娘,”她开口,声音略显低沉,“你说说看,这件事怎么样才算好?”

安明珠叠着的手一紧,面上仍旧柔婉,认真回道:“既然有账本,便照着上面记的,将东西还到我娘手里。若是东西不在了,折算成银子也一样。”

闻言,安老夫人嘴角微微一抽。

谁知安明珠并没有说完,又道:“祖父常说赏罚分明,这次母亲是吃亏的一方,造成这种结果,谁有责任一定是要罚的。我外祖在军中,也是这样讲的。”

众人听了,有的往卢氏那边偷偷看,这要罚的可不就是她。

既然连邹成熬都搬出来了,安老夫人无话可说,正寻思着怎么处理,却听孙女儿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安明珠顿了顿,“我娘是的的确确受了委屈,祖母体恤,给句安慰话,我娘还病着,不能让她的心也寒了。”

说完,低下头去轻轻抽泣一声。

安书芝赶紧站起来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你这孩子,在庄子里吓坏了吧?这些人也真是够歹毒的,竟然光天化日从你手里抢东西,这亏着你机灵,要不然出点儿什么事,让外头怎么看安家?”

此时的三房夫人也闭了嘴,想起二房的姑娘们时常欺负自己女儿。也是有一次,自己女儿的绒花好看,二房姑娘硬抢了去,可卢氏根本不管。

安老夫人拧眉,仔细琢磨着孙女方才的话:“这就是你想要的?”

安明珠点点头:“请祖母给我娘做主!”

不错,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共三点:东西还回来;处罚卢氏;赔偿母亲。

她说的这些,有人认为不可能,就连安书芝也觉得能有一条成了就不错……

过了良久,见安老夫人还不发话,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卢氏的心弦一松,想着终究邹家人还是会回沙州去,不可能一直留在京城给邹氏撑腰;而她,姐姐可一直会是宫里的嫔妃。

如此想着,她便往老夫人身边走近:“娘,大姑娘的话可不……”

“好了,”安老夫人手一抬,制止了她接下里的话,“这件事是你不对,以后府里的事交给老三家的吧。至于阿敏账本上的缺,自然也是你来补上。”

卢氏一听,惊得后退了几步,一脸不可置信:“这不成,我哪有那么多银钱来补?”

安老夫人冷冷瞅她,不想说她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只一字字提醒:“那便交给京兆府办?”

卢氏自然不敢,没想到就这么一两句话,她的管家权收了回去,还要按照账本上的,将大房的补齐……

一时间,她胸口气闷,竟是瘫坐去了地上:“我不给,我要进宫……”

她一边嚷嚷着,一边爬起来想往外走。

此举,彻底让安老夫人怒了,一拍桌子道:“成何体统,将她给我拿住,自今日起禁足反省,没有我准许,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卢氏被章妈妈摁住,捂了嘴,同另外几个婆子一起,将人给拖了出去。

厅里一下就静了,谁也不敢出声。

安老夫人顺了顺气,对安明珠道:“至于你娘,这次受了委屈。正好,安家有一块地,离着她的田庄不远,平常没有人专门的人去打理,便一起算去你娘的田庄吧。”

还是没有人出声,然而都在心里感到惊讶。

老夫人竟是三个条件都答应了,补齐银子,处罚卢氏,还给了邹氏一片田产。

安明珠从姑母身前走出,对着安老夫人作礼:“谢祖母为我娘做主。”

安老夫人好容易扯出一个笑,其实心中憋闷可不比卢氏少:“不知邹小将军觉得怎样?这回是我安家的不是了。”

邹博章自是觉得不错,本以为要回阿姐的东西,再让卢氏受罚,也就差不多了。不想,自己那外甥女儿三言两语,又给阿姐要了一块地回来。

“打搅老夫人了,”他站起来,既然事情解决,他也不想继续久留,“我会回去向阿姐说出老夫人的安排。”

安老夫人也是觉得疲累,便道声慢走。

自此,田庄这件事算是有了交代。

安明珠晓得,不可能真的要了卢氏的命。不过以后,掌家事不可能了,既然会惦记大房的东西,那自然公中的也有,谁也不是傻子。

从前厅出来,邹博章过晌要进宫,便先离开了安家。

安明珠则往大房院子走,褚堰还等在那里。

谁知没走出多远,三房夫人高氏追了上来,她将婢子遣退,自己陪着安明珠一起往前走。

“明娘,方才在厅里,三婶不知道事情缘由,说错了话,你别在意啊。”高氏笑着道。

安明珠道声不会,看着对方嘴角强压的笑意,便知道人得了管家权,心里正欢喜。

高氏得到答复,又道:“也是上次你三叔去了大嫂田庄,说了那边情况,我这揪心的,你一个姑娘家,胆气可真是了得。”

见此,安明珠也不说别的,只挑些客套的讲,几句过后,也就同对方道了别。

等到了大房院子,她从碧芷处得知,褚堰在绣楼,便直接去了那边寻他。

一走进绣楼,看见的便是熟悉的桌椅摆设。

而小书房中,窗户开着,外面明亮的日光照进来,能看到窗外那棵青翠的耐冬。

窗边,男子站在那儿,正捧着一本书看。

光芒洒在他的脸上,勾勒着他完美的五官。

“大人在看的可是东海游记下册?”她站在小书房门外,笑着问。

并抬起手,给他看那本适才送去正厅的书。

窗边的男人抬头看来,唇角勾出好看的笑:“先不管有没有下册,这东海游记上册可有帮到夫人?”

安明珠走进书房,便翻开手里的书。里面哪是什么东海记载,而是写着几条大渝律法,便就是她在正厅时,说的那些。

手指摸着上头的字,似乎还带着墨的湿润。

“你在这里写的?”她看眼书案,上头摆着纸墨。

褚堰点头,遂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在窗台上,便朝妻子走去。

他看着她手里的书,问:“不知道有没有帮到夫人?”

其实,从她的表情,他已经知道她赢了。

安明珠点头,明亮眼中一抹欢快:“我还给我娘多要了一块地回来。”

“我家夫人就是能干,”褚堰笑,点了下她的鼻尖,“说起来我也被打了,夫人不帮着套一个公道吗?”

说着,手已经揽上她的腰——

作者有话说:狗子:我愿意做夫人身后的男人。

武子:这话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儿?

第57章 第 57 章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

亮堂的光照着窗前这一块儿, 清晰着亲昵在一起的男女。

“嗯……”安明珠腰身一紧,被勒得轻轻出了一声,遂瞪他,“你想要公道, 自己去。”

尽说些荒唐话, 难道还要她去帮他要一块儿地回来?

褚堰一手揽着妻子, 一手从她手里拿过书册:“这个,我还是跟你学的。”

安明珠瞅着书,书封是东海游记没错, 但是第一页,是他写的几条律法, 并仔细粘好。从表面看起来, 就是一本书, 自然谁也不会怀疑。

“跟我?”她小声嘀咕。

“对, ”褚堰看她,然后道,“在田庄时, 你不就是用假书骗那俩贼子吗?”

安明珠笑:“原来是这个。”

这样一说, 好像的确两件事有些相似。

褚堰看着她嘴边的笑,知道她为邹氏要了说法,现在心情很好,所以他亲近她, 她身上的躲闪也跟着少了许多。

“其实我还想知道,就是那两个抢书的贼子, 要是我不抓到,你会怎么找到他们?”

听他这样问,安明珠简单道:“我让于管事派人在各处路口守着了。就算他们故意从野地里跑, 可最后还是要回到路上。”

这边小书房里,两人说着话。而府里二房的院子,却是闹成了一团。

卢氏不肯被禁足,也不愿交出银子,谁敢上前,她便指着呵斥大骂,口口声声说要进宫。

章妈妈劝她,反而被扇了个耳光。

当即,章妈妈便冷了脸,算着此时是安贤回府,便让人去跑了一趟。

果然,安贤发怒,不仅让卢氏禁足,更让人打了她的板子。

卢氏的姐姐不过是个宫嫔而已,还想用来压他?

碧芷在这里看了半天热闹,见着卢氏被打得走不动路,被婆子们抬进屋去的,心里很是痛快。麻溜的,她跑回大房院子,想将这些说给夫人听。

待绕过正房,她刚想往绣楼走,从绣楼开着的窗户,看见了里面相拥的男女。

她脸儿微微一红,赶紧又从月门退出,到了正房这边。

小书房,窗台上的那本书,被风吹着,一页页的纸张沙沙翻动着。

安明珠刮着一点儿从窗沿儿坐着,两只手后撑着,摁在窗台之,指尖勾着发紧。

又是这样,她避开一步,他就上前一步,然后给逼到不能再避。

她眼睫颤着,心更是跳得厉害,方才在正厅面对老夫人和卢氏,都没有这样的心慌。

而她面前,正是口口声声夫人的褚堰。他双手同样摁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刚好将她给圈在那儿,走也走不掉。

“我看看,”他一张俊脸凑近,看着她好看的眼睛,“明明在屋里,眼睛怎么就进沙了呢?”

安明珠心中发恼,还不是他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便找借口说眼睛痒,想走开洗一洗。可好了,现在他一定要看她的眼。

还把她带到这明亮的窗前……

她抿着唇,见他凑近,身子不禁就往后仰,想躲避。

“夫人要是在继续往后躲,可就翻出窗子去了。”褚堰好心提醒,一只手顺着便勾上那截细腰,立时,便感觉到她僵硬住。

安明珠手指抠着窗台,软唇蠕动两下:“已经好了,不用你看。”

贴在腰上的手,带着掌控的力道,将她给捞了回去,面对着那张放大的俊脸。

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不安,双脚的脚尖一动,便碰上了他的。

“我帮你吹吹眼睛,一下就好了。”褚堰挑上女子下颌,下一瞬,便对上了那张无比娇美的脸,“别动,让我看看。”

她的眼睛泛着清澈明亮的光,像一汪澄净的泉水。

他看得仔细,似乎想要找到那粒粘在她眼球上的沙尘。

可安明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迷眼:“我都说已经不痒了。”

“嗯,我看到了。”褚堰一笑,细长的眼睛里盛满柔和。

安明珠一怔,心道他就是在胡说,便也不理他的话。

对此,褚堰并不在意,唇角弯起:“我在夫人眼中,看见了我。”

“瞎说!”安明珠蹙眉,眼神躲闪般看去旁边。

只是脸才动,下颌上的手又给她挑了回来,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现在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浓沉的幽深。

而这时,她感觉到他的靠近,已经不是碰脚尖,而是她小腿儿碰触上了他的腿。腰际的手,此刻跟着收紧。

她试到胸前发闷,唇瓣微微张开吸气:“你……”

话并没有说出,便被一双微凉的唇瓣完全裹住,继而到来的是细密的碾磨,时轻时重的吮。

安明珠忘了呼吸,按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她仰着脸,唇角麻麻的,他在试图打开她的齿关。她不给,咬紧。忽的,腰上的手一掐,她痒得颤了一下,齿间也便跟着松开了,下一刻,便接受了那股冲入,瞬时便纠缠翻卷在一起,躲无可躲。

窗外,耐冬已经出了花骨朵,红色的,会在不久后开放。

它面对的正是绣楼小书房的窗子,看去,就是一副相互呼应的画卷。

而此时,窗口那里,男子抱紧女子,压制在窗框上,一遍遍吻着。可怜那女子娇柔,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走,一张脸儿像是耐冬花的花瓣,红润娇嫩。

从安家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安明珠不想理身旁的人,自己刻意迈快脚步。怎奈对方腿长,稍微一走,就会追上她。

倒是苦了跟在后面的碧芷,手里抱着一堆东西,实在追不上。

见甩不开他,安明珠干脆放弃。

这走得快,她心口也一直平稳不下,到现在还在怦怦跳着。脑中全是小书房窗台那儿的画面,挥也挥不走。

相比于在梅园的那次,这次他力道更大,根本就没完没了。到现在,嘴唇和舌尖都是麻的。

好容易到了大门外,马夫将马车赶了过来。

“我要去邹府,”安明珠闷闷说道,不去看身旁男子,“大人不用跟着。”

褚堰知道,后一句才是她要说的,便道:“那你几时回府?”

现在一想,这邹家人回来了,她倒是有地方躲了。以前,她除了待在褚府,能去的只有她的书画斋。

安明珠踩上马凳,轻轻道了声:“不知道。”

“可是,塞外牧马图要明日还回去的。”褚堰道,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安明珠刚想进车内,闻言回看他一眼。他这是又要拿捏她?用一幅画。

见她腮颊微鼓,褚堰便知她是气了,便说道:“我说笑的,明日不还,后日也不还。”

安明珠没理他,直接进了车内。

后面,姗姗来迟的碧芷跟着上了马车,怀里抱着个包袱。

等车门关上,马车往前走开,安明珠才舒了口气,跟着紧绷的双肩也放松了开。

“要是大夫人一直住在邹家就好了,把所有东西都搬过去,也不用这样来回拿送东西。”碧芷道,将包袱放在一旁。

安明珠看着包袱,里面是账本,还有那些供状,以及这次牵扯到田庄的一些物证。

明面上看,这件事情是过去了。但是这些东西不能丢,反而要好好收着,保不准日后就能用上。

有些事,多想想没有坏处。

“对了,二房那边怎么样了?”她这才想起让碧芷去打听,到现在对方也没告诉她。

想到这儿,她觉得不对劲儿。不是碧芷忘了告诉她,是碧芷去了绣楼,只是那时候,她和褚堰……

她刷得红了脸,才平复的情绪,重又卷土重来。

也亏着车内光线暗,碧芷忙着讲卢氏的惨状,并没有注意到自家夫人满脸的难为情。

到了邹家后,正赶上午膳。

一张大圆桌,围着坐了一圈人。

难得,邹氏也来了,坐在邹成熬边上,眼前的饭碗已经被亲人夹了好多菜。

“我们家明珠就是能干,瞧瞧这事儿办得多利索,”邹成熬开心道,脸上满是骄傲,“像我邹家的作风。”

边上,邹博章也是一遍遍的夸:“你们也知道,我拿一帮子内宅女子毫无办法,不能打不能骂,全靠着明娘。明娘说出那一套套律法的时候,我实在是吃惊。”

“邹小将军不是吃惊,是不懂吧?”钟升瞧着人笑了声。

邹博章听了,作势拿筷子敲对方,众人见了又是一乐。

同安家的冷清淡漠不一样,邹家有一种让人松快的氛围,活络,不刻板。

邹氏听了小弟的话,小声问边上的女儿:“你现在还懂律法了?以前,你还说看不下。”

安明珠的确看不下律法,便实话同母亲说是褚堰的主意。

闻言,邹氏舒心一笑:“所以,还是你们俩联手,给娘要了说法。”

因为过晌邹成熬和邹博章要进宫,所以桌上没有酒,所有人以茶代酒,却也一样觉得畅快。 。

快到晚上的时候,安明珠回了褚府。

她先去了一趟涵容堂,还没进门就听见谭姨娘的哭声。

只是较以前那种做作的假哭,这次是真的哭得伤心,伴着她尖利的嗓音,好生难听。

她刚要掀帘进去,正巧褚昭娘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嫂子回来,小姑娘立马拉着人往院中走去。

“嫂嫂还是别进去了,省得谭姨娘再拉着你没完没了。”褚昭娘走到院中停下,往正屋看了眼。

见此,安明珠便问:“是发生了什么?谭姨娘怎么哭成这样?”

褚昭娘手指挡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遂拉着嫂嫂进了自己的东厢房。

进了屋来,小姑娘将屋门关上,这才道:“大兄长出事了。”

“什么?”安明珠微诧。

褚昭娘带着嫂子去凳上坐下,慢慢道:“这不是那日你说年底了,哪里都不太平。”

安明珠点头,她确实这样说过,不过是想谭姨娘不再闹腾而已:“发生了什么?”

“谭姨娘想着大兄长应该已经往京城回来,就雇了个人沿路去迎他。也是想让人劝着大兄长点儿,别去招惹旁的事,”褚昭娘说着,叹了一声气,“那人的确是见到了大兄长,不过是在牢里。”

“牢里?”安明珠一听便知,是褚泰又闯了祸。

要说那日她讲的,什么山匪、黑店这些,皆是在些穷乡僻壤处,褚泰来回走官道,自是不会碰上这些。

所以,剩下的就只能是他本人的缘故。

褚昭娘点头:“他与人起了争执,将对方打了,那人现在都没醒,正关在录州大牢里。”

安明珠听着,想那录州正好在京城与东州的中间,难怪这么久了,也没见人回来。

“也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救回来,这要是救不回来可怎么办?”褚昭娘一脸担忧,小声嘟哝着,“我早就说了,不该让这对母子留下,看吧,尽闯祸。”

“大人知道吗?”安明珠问,这要是褚泰的事闹开,会不会因此连累到褚堰?

这个时候,恰巧他要升迁,是个很微妙的节骨眼儿。

褚昭娘绷着脸道:“谭姨娘早跑去找我哥了,我哥说没办法,依照朝廷律例办事。这不,她就跑来娘这边,又哭又嚎。又不是我们让大兄长去打人的,干嘛老缠着我们?”

相比于小姑子的烦躁,安明珠倒是更平静些。

要说这打架斗殴的事,每日里发生不知多少,褚泰就是吃亏在人生地不熟,而对方正好在当地有些权势,故意整他。

不然,以褚泰那个没骨气的样子,早派人把信儿送回褚家来了。

“昭娘,这事儿你就别多想了,你哥说得对,按照律法走。”这件事上,安明珠完全同意褚堰的做法,那褚泰就该被人好好治治,“至于谭姨娘,她再哭闹也没用,难道让大人以权谋私?”

褚昭娘听了,连连摇头:“那不行,不能害我哥。”

安明珠一笑,觉得面前这小姑娘甚是可爱,看着是害怕褚堰,可是关键时候还是向着的。到底是手足亲情。

“所以啊,她闹不成最好,我们这里帮不到她,她可以回东州找本家啊!”

褚昭娘眼睛一亮:“要是他们能离开,那就最好了。”

从涵容堂出来的时候,安明珠听见谭姨娘还在哭,但是声音明显弱了很多。

其实,再哭也没什么用,徐氏根本不可能答应帮着救褚泰。再怎么软弱的性子,也会想要护着自己的孩子。救褚泰,便是害褚堰,这道理再浅显不过。

她今天心情不错,所以不想去管褚泰的事,有些人自己愿意犯蠢,却还想别人给善后,尽想好的。

回了正院后,她直接去了西耳房,准备继续自己的画。眼看着外祖已经回来几日了,这份礼物还没有完成。

“年节之前,一定要画出来。”

她站在案桌前,看着未完成的画,如今已经看出大体模样。

碧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画轴:“夫人,这是武嘉平刚送来的。”

“是什么?”安明珠伸手接过,遂打开来看。

接着,几匹骏马映入眼帘,画的一角赫然写着:塞外牧马。

这就是褚堰白日里跟她说得那幅图,她这边差点儿忘了,没想到他让武嘉平给送了过来。

正好,她准备画马,倒是可以看看名家是怎么画马的。

图上,原野无边,骏马奔腾,牧马人握着长长的鞭杆。长河落日,让人感受到原野的宽阔与苍凉。

看着看着,自己这边也有了想法,于是放下画,润笔,下笔,运笔,一气呵成。

见状,碧芷不再说话,轻着脚步离开了耳房,连关门都是轻了再轻。

褚堰从书房回来的时候,一眼看见西耳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女子的上半个身影。

在回来前,从武嘉平那里知道,她从涵容堂回来便进了耳房。如今算算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应该是快要出来了。

想起来白日在安家绣楼,他将她困在窗边,又羞又恼的,好生诱人。其实那时,他似乎也是管不住自己,就想着靠上去,拥住她。

所以,后面她不让他上马车,自己带着碧芷去了邹家。

无论如何,也得将人等出来,与她好好说说。

武嘉平走进院子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大人傻乎乎的站在冷风里,瞧着西耳房发呆。

“大人,你的信。”他走过去,双手将一枚信封交出去。

褚堰接过,接着便攥着背到身后:“一会儿回房看吧。”

武嘉平看看他,又看看西耳房:“大人想找夫人,直接进去不就好了,她又不知道你站在这里挨冻?”

真有意思了,平常跑去安家找人,跑去邹家找人,甚至跑去乡下庄子找人,被人打了一身伤。现在在自己家中,倒是装起矜持来了。

“你懂什么?”褚堰扫人一眼,淡淡道,“作画讲究身心投入,这个时候最忌讳别人打搅。破坏了那份沉浸,感觉也就没了。”

武嘉平听着,反问:“那要是打搅了呢?”

他才不信,夫人那么好的脾气,还能那样严重。再说了,这都什么投入、沉浸的?

褚堰无奈叹气,转过脸看着人,一字一句:“就好比你同好友饮酒,正在兴头上,有人给你泼了一瓢冷水,你会怎样?”

“哦,”武嘉平颔首,拉着长长的尾音,“大人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解释这么多,还不是怕惹着夫人生气?

这时,碧芷走进了院子,手里端着托盘,一眼看见院中的两个男人。

武嘉平最先回头,遂走上前来,看着托盘上的汤盅:“这是什么?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碧芷瞪他一眼,不留情面道,“你能看到里面盛的什么?”

武嘉平也不在意,笑着道:“我是看不到,可你做的肯定好吃啊。”

碧芷笑着哼了声:“说再好听,这甜豆粥也不是给你的。”

“伙房里总有剩的吧?我一会儿就去吃了。”武嘉平一边跟着人走,一边道。

眼看着碧芷去的是西耳房,他赶紧出声将人叫住。

对方疑惑:“怎么了?”

武嘉平一脸正色,按着刚才褚堰说的那些道:“夫人正在投入作画,你这时进去会打断她,就没了呃……就是泼冷水。”

“整天说胡话!”碧芷白了他一眼,最后径直去了西耳房,打开门,进入。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来女子的说笑声,很是开怀。

武嘉平打量着身旁的大人,道:“大人,这不太像是泼冷水,夫人挺喜欢的。”

亏他方才认真听,还当真了。

褚堰皱眉,一语不发。

武嘉平来了精神,这是头一次大人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感慨道:“大人真的不懂女人心思啊!”

“你懂是吧?”褚堰没有温度的送出四个字。

“虽然我也不太懂,”武嘉平抓抓脑袋,想着这一次怎么着也得说过对方,“但是肯定比大人……”

“据我所知,夫人想给碧芷安排亲事。”褚堰不想听身边人多话,直接打断。

果然,身旁安静了。

“是属下多话了,我这就走,去伙房喝甜豆粥。再怎么样,大人不能拿人家姑娘的事说谎。”武嘉平小声道,跟着转身往院门走去。

耳边是渐远的脚步声,褚堰回头看去院门:“本官没说谎。”

然后,就见着院门下的人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耳房里。

安明珠喝过甜豆粥,现在整个人都很舒服。

趁着碧芷开门离开的时候,她往外面看了眼,发现褚堰还站在那儿。适才,碧芷进来时,就说他站在外面等她。

门关上了,重新将里外隔开。

安明珠再次拿起笔,想着继续作画。至于褚堰,他自己会回房,毕竟现在是腊月,谁会一直站在外面挨冻?

今晚很顺利,竟是画出了许多,如此速度,顶多三四日也就完成了。到时候修饰、装裱完成,就送给外祖。

外面起了风,呼呼的冲撞着窗扇,似乎想要冲进屋来。

安明珠看向屋门,并不知道此时褚堰回房了没。视线扫过案角,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画轴,便是塞外牧马图。

好似这风越来越大,她放下笔,走到门边,手捏上把手。

吱呀,门来开一条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飘洒的白雪,然后是站在雪里的人。

他正看着这边,见着门开,笑着问了声:“画完了吗?我让人去做了好吃的,很快就送来了。”

安明珠站在门内,轻轻问:“你站在外面不冷吗?”

“不算冷,”褚堰往前了几步,站在石阶下,“却有一份特别的安静。”

就只是看着她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便能心生安宁。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将她留住。

恰在这时,婆子提着食盒进了院子,经褚堰示意,人便提着交给了安明珠。

安明珠接过食盒,看着站在雪里的男子:“你吃吗?”——

作者有话说:武子:我觉得,大人也没比我聪明多少[吃瓜]

第58章 第 58 章 鬼使神差的,她就这……

鬼使神差的, 她就这么问了一声。或者是因为那副牧马图,或者只因为外面实在太冷。

然后,下一刻对方就痛快应下,并走到门檐下。

褚堰肩上落了雪, 正抬手轻轻掸去:“你画完了?”

“收拾一下就好了。”安明珠道声, 想了想, 还是将身形一侧,是让他进屋的意思。

见此,褚堰嗯了声, 便走进了屋去。

甫一进来,便感觉到浓浓暖意, 让人身心舒爽。

看去书案上, 正铺着那幅未画完的画。原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她已经画了这么多。

安明珠将食盒放去墙边小几上,手里掀开盖子:“我方才已经吃了甜豆粥。”

盒盖掀开,入目的是一个白瓷汤盅。

她跪坐在厚实的毡毯上, 双手将汤盅取出来, 轻轻搁在几面上,动作柔婉优雅。

褚堰心中一动,隔几而坐:“胡御医说,睡前适当吃点儿东西, 有助于入眠。”

“我又没睡不着。”安明珠小声嘟哝,一边打开食盒第二层。

这一层摆着一碟橘皮糖, 颜色鲜艳,上头裹满糖霜,看着像是新近才做出来的。

最后一层, 摆着空碗碟和匙子。

褚堰先她一步,将碗碟取出来:“我来吧,夫人作画辛苦。”

安明珠正好碰上他的指尖,倏地收回来。

她见他摆好碗,打开了汤盅,原来里面盛的是糖水橘子,随之愣了下。

褚堰看她一眼,便拿匙子捞了几颗橘瓣进小碗中,又添了几匙糖水:“我听说有个小丫头幼时,晚上睡前,总要缠着家人喂糖水橘子。”

安明珠眼睛闪烁几下,心知他口中的小丫头就是她。

那时候的确为小,父母宠爱,什么都会答应她,更何况是几颗糖水橘子?

眼看那只小碗送过来,也将她从过往回忆中拉回:“我已经大了。”

“那有什么所谓?”褚堰给自己的碗舀着橘瓣,眼帘微垂,“在这里,不用再去管那些安家的规矩。”

他以前总说她端着一副样子,其实想起来,那不过是安家逼着她做出的样子。

安明珠看着他,心中很明白,他现在一直在向她走近,用各种办法,温柔的、强硬的……

她捏着匙子,舀了一颗橘瓣吃到嘴里,清凉甘甜。

“好吃。”

褚堰温温一笑:“吃完了,回房睡觉。”

闻言,安明珠差点儿咬到舌尖,心里有些什么情绪在滋生。

离开耳房的时候,外面雪下得更大,飘飘洒洒,漫天漫地。

两人站在檐下,看着纷纷落雪。

“明娘,”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脸微微侧过来看她,“以后,我们都这样,冬看飞雪春赏花,好吗?”

安明珠看着前方,清楚的听了他每个字。她明白,他在试探,试探的问她要一个回应。

一旦她说好,那便就是永远留下来……

回到卧房的时候,已近子夜。

床上铺好了松软的被子,炭盆中也烧得火热。

安明珠上了床,拉了被子盖上。

没一会儿,沐浴后的褚堰也回了房。他关上房门后,直接将灯吹熄。

房中瞬间一片黑暗。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安明珠看到他站在床边。

“明娘,”褚堰唤她,声音中带着商量,“下雪天太冷,我不想睡脚踏了。”

安明珠心口一提,他的意思是要回床上来?不禁,白日被他压在绣楼窗台上的画面映现在脑海中。

见她不语,褚堰直接坐上床边:“你不说,我当你答应了。”

“我不是。”安明珠开了口,这人自说自话的,怎么就把事情定下了?

褚堰轻轻叹了声:“明娘,脚踏很硬。”

说完,更是直接将帐子给放了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安明珠一吓,身子不自觉往床里移:“那你早些休息。”

他都自己回了床上来,她还能赶他下去?只能像以前一样,道一声晚安话,希望也能像以前那样,相安无事。

自然,已经不是以前了。

那道无形的墙打破之后,她和他的关系留发生了变化。

她的话音才落,便被他靠过来一把抱住,她吓得抓紧被子。然后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去了他腿上。

“明娘,我觉得胡先生诓我,”褚堰双臂圈上妻子的腰,将她箍在自己身前,“睡前吃东西,并不会帮助入眠。”

她很轻,侧坐着,身形还在尽力往外想下去,然后他就干脆双臂一收,抱了个紧实。

安明珠一手撑在他胸前,声音发着颤:“你都没躺下睡,怎么知道没用?”

她脸烫得很,隔着一层单薄中衣,彼此的体温能够轻易感受到。心更是慌得要命,尤其他还双腿一弯,她整个人便倾斜着往他身上靠。

“嗯,明娘说得对,”褚堰话音倒是平静,“那你给我睡一个看看。”

安明珠一怔,她这样被抱着怎么睡?

忽的,褚堰笑出声来,一只手揉揉她的发顶:“明娘,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遇到的美好。所以,我想抓住,不想松手。”

以前追逐权势,他现在有了。然而也只是有了,并没觉得多开心。

可是,现在怀里抱着的小女子让他很开心,哪怕她挣着想走,奈何根本没有力气。如今,应当又是急的鼓了腮帮吧。

安明珠如今可听不进这些话,她遵从内心的恐慌,那是人天生就能感知的危险。

“我真的困了。”她干脆不再动,只轻轻说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

安明珠往他看了眼,这样被抱着,他的那声“嗯”,就刚好在耳边,低沉的发哑。而他的气息,一遍遍扫过她的耳际,带着湿润的痒意。

她缩了缩脖子,身体也跟着蜷起。

褚堰察觉到她的变化,对于她现在这个身形蜷起的姿势,他可太熟悉了。那是想躲避伤害,下意识将自己保护起来。

就像小时候被欺负,他躲在草堆里,便将身子蜷缩起来……

“明娘,”他轻叹一声,手落去她背上,一下下安抚,“我不会伤害你。”

不会伤害,只是太过喜欢了。

安明珠感觉到他力道慢慢松开,而后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到被子上。

离开了禁锢,她一时没反应上来,呆呆看他。

接着,额头被他的指尖戳了一下,耳边是他无奈的笑声。

“不是要睡吗?”褚堰道。

安明珠回神,赶紧回了自己的位置躺下,面朝里,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可是,心里久久没有平复,也根本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帐子掀开,褚堰下了床去。

安明珠听见了开门声,知道他离开了卧房,然后是外间屋门打开的吱呀声。

他去了外面。

她回头,看着身旁空了的位置,有些搞不懂。他不是说冷吗?怎么穿着中衣就去了屋外? 。

宫城,因为一场雪的点缀,更添了肃穆与神秘。

褚堰被官家叫来了御书房。

官家四十多岁,因为保养得当,仍不显年纪,只是身上独属于君王的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戴滨的事解决了,你后面是怎么想的?”官家站在御案后,正展开一幅画欣赏着。

几步外,褚堰端正而站,面容严肃:“这种国之蛀虫,自然不能姑息。”

官家嗯了声:“等年节后吧,年前安安定定就好。”

褚堰称是,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

“夜里一场雪,倒是庆幸昨天过晌去练了箭。”官家笑着,也不知是满意射箭结果,还是满意手里的画。

闻言,褚堰道:“邹老将军身体硬朗,几位邹家的将军同样出色,官家可以放心边疆之事。”

官家颔首:“说起来,与惜文适龄的邹家男子,有几个?人品如何?”

“这个臣倒不是很了解,”褚堰回道,“要说人品,邹家世代忠良,家风严明,自是不会差的。就拿邹博章来说,他只是邹家的义子,为人处事都很正直。”

“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这个年轻人也是可用之才,箭法了得。”官家夸了声,“只是这义子……”

褚堰能听出官家有喜爱之意,但是又有顾虑,便道:“官家应当还记得,二十年前沙州剿匪那次。因为沙匪藏于大漠中,屡次对往来我朝商队下手,凶狠残忍,那次剿匪的将军便是邹博章的生父,也是邹老将军的副将邹仁志。”

官家点头,叹息一声:“想起来了,邹仁志战死,其妻殉情。”

褚堰称是,便不再说什么。

“这等为国捐躯的将士,还好,留下了血脉。”官家感慨一声,也就没了看画的心情,“跟我说说这个邹博章吧。” 。

离着年节越来越近。除了日常忙年,京中还有了另一个传言。

有人说,水部郎中的案子没完,后面又扯出来新的线索,指向了永恩候府。

永恩候府,是宫中卢嫔的娘家。

永恩候原只是个普通商贾,在官家没有登基前相助过,这才有了今天的荣耀。

事情说得有头有尾的,说从炳州来的银钱及物品,通过水路入京。戴滨利用职权,自然在水路运送中做手脚,到了京城,便会在辗转几次,最后通过胡商,送进了永恩候府。

当然,说起永恩候府,除了有个宫嫔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去了中书令安家。

永恩候府没有实权,只是空顶着一个虚虚的爵位,可安家不一样,安贤可是掌控朝堂的正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