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才迈开一步,便被人抓了手腕,一股蛮横的力道将她扯了回去。
她身形不受控制,撞去了他身上,熟悉的冷淡气息冲进鼻间,瞬时瞪大眼睛:“你做……”
“跟我回去!”褚堰冷冷扔出几个字,脚步未停,带着她就走。
安明珠抽着手,一边摇头:“我不回去!”
可他根本听不进,手掌如铁钳般箍着她的手腕,紧紧地不松开。
碧芷清醒上来,看着女子被男子已经拉出去一段距离,她扔掉手里的竹匾追上去
“大人,你放开夫人!”她想去阻拦,却无从下手。
接着,一个寒冰一样的眼神瞪向她。眼神太过可怕,竟让她不觉停了脚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焦急的想着要找人来才行。左右看看,根本没有人,老将军和胡御医去了校场,小将军和钟升出了府,想了想,她朝一个方向跑去……
而这边,安明珠根本挣不脱,脚步不受控制的跟着走,哪怕她用力的往后退。可她的力气终究不如他,竟是离着大门越来越近。
“你放开!”她挣不开,干脆拿手推他。
似是没料到她如此,他左脚下竟是一拌,身形晃了晃,并嘶的吸了口气。
见他停下,安明珠去掰钳在腕子上的手:“大人这又何必?你我已经和离,你不该来这里。”
她话音才落,剩下的那只手也被他抓上,她不禁后退想躲闪,却直接被他推到墙边。
后背贴靠上冷硬的墙,双手亦被他抓着摁在墙上。
“和离?”他齿间咬着这俩字,声调阴冷冰寒,“安明珠,我同意了吗?”
笑话,她说和离就和离,当他是什么?
安明珠无法动弹,男子低垂着脸看她,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冰冷与危险。心中生出惧意,似乎下一瞬,他便会将她撕碎。
褚堰感觉到她肩膀的收缩,那是对他的害怕和躲避,他眯了眯眼睛:“我要是说你的和离书根本没用,你会如何?”
没有人比他更懂大渝的律法,并不是单方面写一纸和离书,夫妻俩就会一刀两断。那样的话,要官府何用?
安明珠明白上来他的意思,眼中全是不可思议:“你我强绑在一起,又有何意义?”
“那又如何!”褚堰声调变高,脸凑近去看她,“只要你留下,我不介意强绑。”
“你……”安明珠一时语塞,后牙紧咬,声音发颤,“那样并不会美好。”
最终,不过就是彼此折磨彼此。
褚堰看着她,一声轻嗤:“美好?这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有过的,明娘。”
是的,没有过。
就在昨日,他还将她当做唯一的美好,珍视着,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他喜爱,他贪恋,想要这样一直下去。
他独自欢喜着,为她准备年节礼,想在辞旧迎新的时候,带她去看他和她的家……
可一切都是假的,她要走,忙不迭的搬来了邹家。
安明珠手腕发疼,皱着眉,用尽力气扭着身子,想挣脱。
这时,她察觉到他的一只手松开,还不等她移一下,他整个人贴合上,将她压制住。
“嗯……”胸腔中的空气被挤出,她不禁发出嘤咛。
褚堰皱眉,身前的女子到底柔弱,声音轻了些:“明娘别闹了,我带你回去。”
说着,他的手探向她的唇。
一缕药香钻进鼻间,安明珠顿时警铃大震,他在往她嘴里送药丸。她不知道是什么药丸,只知道绝对不能吃。
她闭上唇,咬紧牙关,拼命摇着头。
顺着她喷出的鼻息,能听到微微的抽泣。
她在害怕,即便将她紧紧压住,也能感觉到她努力的想蜷缩起自己……
“明娘?”褚堰指尖发僵,终是一松。
而那粒药丸,也随之掉落,去了地上,再找不到。
他头疼欲裂,手抚上额头,急促的呼吸,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生怕她会消失。
“我、我,”他慌忙的去拉住她的手,身形起开不再压制她,“我不是……”
“放开她!”
黑夜中传来男子的喝声。
是赶过来的邹博章,正往这边跑过来。
趁着人愣神的功夫,安明珠挣脱开,朝着来人跑过去。
褚堰手中一空,看过去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躲去了别人的身后。
“明娘?”他唤着她,声音中满是纠结与痛苦。
“褚大人,我邹家大门敞着是给人拜年的,不是来让你撒野的!”邹博章不客气道,眼看有要上去揍人的意思。
见状,安明珠将人拉了下:“舅舅,别闹大。”
邹博章皱眉,往女子身上打量:“你没事吧?”
安明珠轻轻嗯了声,告诉对方自己安好。
实则,她心里现在还跳得厉害。方才被褚堰抓住的时候,那样的他陌生又可怕。
她站在邹博章身后,悄悄往对面看了眼。
他还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黑暗笼罩,一动不动。
“怎么了褚大人?”邹博章又道,“莫不是要我赶你走?”
“不必。”男子冷淡的声音响起,继而扫了扫衣袖。
他动作优雅,遂转身离开,背影带着落寞。
安明珠分明感觉到,他转身的一刹那,看了她一眼……
后面,邹博章让人把府里的门全都关了,并叮嘱下人,以后不准放褚堰进来。
做完这些,他又去看了看安明珠,见她还好,也就放下心来。
“等这场马球过后,咱们就离开京城,省得他这般纠缠。”邹博章道。
安明珠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事情干脆点儿,对谁都好。
她当然知道褚堰是个聪明人,他刚刚升了正三品,没多久便会想清楚,仕途对他来说才是重要的。 。
褚府。
“咳咳咳……”
屋中不停地传出咳嗽声。
武嘉平站在门外很是担心,再一次敲响了屋门:“大人,你至少把药喝了吧?”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眼见着就要凉透。
和方才一样,屋里没有回应。
“身体是你自己的,不吃药,难受的也是你自己。”他继续劝着,声音中满满的无奈。
一整天,他都跟着褚堰,怎会没察觉他病了。就是昨晚,他去了那一趟宅子,在那时候受了寒。加上脚上的伤也不处理,人的身子不生病才怪。
里面安静了,没有一点儿声音。
武嘉平浓眉一皱,干脆直接将门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一直到卧房外,他见到了站在黑暗中的褚堰。就那么站着,盯着落下的床帐,丢了魂儿一样。
就在昨日,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郎君,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你进来做什么?”褚堰冷冷道。
如今,武嘉平也顾不了那么多,大步走去人前,将药碗一送:“大人把药喝了吧,明日总不能瘸着腿进宫,还有后日的马球比赛。”
他是不知道夫人为何和离,但是知道生病要吃药。
“你说什么?”褚堰有了丝反应。
闻言,武嘉平忙道:“喝药啊!”
“最后一句,”褚堰声音很轻,气息不平稳,“马球。”
“对对,”武嘉平点头称是,就想着人赶紧把药喝下,“你要是病着,怎么去皇家别院看马球?”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的药碗就被抢走。
然后,看见眼前的人一仰头,将药汁尽数喝了下去。
褚堰咽下口中的苦涩,将空碗推还回去,嘟哝了声:“她也会去……”
“大人你说什么?”武嘉平没有听清,只想着好生接住那只碗。
自然,人没有回答他。
卧房终于点了灯,褚堰已经走去窗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想着在邹家时,要不是这只脚碍事,他已经将她带了出来。
“我这里有药。”武嘉平放下药碗,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伤药,胡先生配的,最是管用。大人,你快把鞋脱了。”
褚堰的确把鞋脱了,只是罗袜被血染透,粘连在脚底上。
瞧着那血呼啦的一团,饶是武嘉平这样的汉子,也皱了眉:“大人,我去找把剪子来。”
“不必麻烦。”褚堰淡淡道了声,然后手攥上罗袜,直接扯了下来。
当即,武嘉平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家尚书大人对自己是真狠啊,好像脚不是自己的一样。
扯下来的罗袜,上头不仅有血,还混着脓液。这一看,便是伤口恶化了。
再看人的脚,肿起来许多,证明了他的想法。
很快,婆子端着水进来,那只伤脚在经历一天一夜后,终于得到了处理。
伤口那儿,到底是溃烂了,被武嘉平拿刀子,将坏肉剜了去。
等屋里的人出去后,只剩下褚堰一个。
他让自己再次置身于黑暗中,静静地躺在偌大的床上。
昔日,不论何时,他在家的每个夜晚,她都会躺在他的旁边,貌合神离也好,火热交缠也好……
现在独剩他一个。
他捞过她的枕头,抱在怀里,那里还残留有她的一丝香气。
脚底的疼无法忽视,毕竟是挖去了一块肉。
“肉可以重新长出来,人可以回来吗?”他盯着帐顶,薄唇动着,“其实,我也会疼的,明娘……” 。
正月初三,又是晴朗的一天。
今日皇家别院有马球,邹成熬父子俩早早的来了,安明珠是差不多时候才出门。
因为是惜文公主的邀约,从进别院时,就被等候的内侍接到,领着去了校场。
这一处校场比邹家的大许多,而且四下修建了看台,供人观看比赛。
除了马球,这里也做别的比赛,比如蹴鞠、摔跤、射箭等。
场边,搭了两个帐子,是双方队伍休息的地方。
安明珠去见了贵妃,后面被惜文公主带着去了一旁。
今日来了不少人,有皇室宗族,也有大臣家眷。
两人找了一处僻静地方,既可以看到赛场,又可以不被打搅。几名内侍宫女,将这里搭起遮风的帐子,并在地上铺上厚毯,很是舒适。
“安明珠,听说你和离了?”惜文公主坐去毯上,身上一套漂亮的翠色骑马装,“怎么瞧着没事儿人一样?”
安明珠笑笑,在人旁边坐下:“难不成我还得哭哭啼啼的?”
惜文公主并未有过男女情愫之事,闻言点头赞同:“也对,自己顺心就好。”
安明珠看着对方,觉得这位将来的表嫂很是有趣,也不知会许给哪位表哥?
“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惜文公主攥着马鞭的手一抬,指向对面看台,“褚尚书也来了。”
安明珠看了过去,便能见着那红袍官员立在官家身侧,似那临风玉树,轻易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心中某处的被拉扯一下,微微地疼。
也就在这时,他同样往这边看来——
作者有话说:怎么觉得虐狗子,你们都很兴奋[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第 69 章 “马球要开始了,公……
“马球要开始了, 公主觉得哪边会赢?”安明珠收回视线,不再去看对面。
终究,人非草木,她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惜文公主看去场下, 果然有人牵着马上场:“我觉得羽林卫会赢。”
她玩着手里的马鞭, 心中自然还是向着父皇这边。当然, 她也知道,父皇想在邹家给她挑一个驸马。
想到这里,她看向邹家军的帐子, 听说这次邹家回来的是老将军,还有一个义子, 那几个邹家的公子倒没有一个回来。
所以,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驸马是圆的还是方的, 只等父皇一句金口玉言。
两个女子, 各自怀揣心事。
安明珠看到了舅舅从帐子里走出,身穿利落短衣,外套一件轻便的甲衣, 于额间系了条红色的带子, 英姿勃发。
不禁,偷偷往惜文公主瞅了眼,果然见对方皱着眉,似在思忖着什么。
“公主今日也要上场吗?”她问, 成功将对方视线引到了自己这边。
惜文公主看着身上骑马装,笑笑道:“这场马球可轮不到我, 我穿着应个景儿。”
场上,随着一声锣响,马球开始了。
立时, 双方人员开始策马争抢,只为攻破对方的球门。
场上一片奔腾,看台也很热闹,喝彩声、欢呼声不断。
“那里那里,拦住他!”惜文公主站起来,指着场上干着急,眼看羽林卫的球被邹家军给断了去。
安明珠同样看得紧张,尤其是舅舅的进球,她差点儿站起来出声喝彩。
“安明珠,”惜文公主指着场上,疑惑了声,“我怎么觉得那人有点儿眼熟?”
安明珠看过去,场上骑马的青年正挥杖庆祝,俊朗脸上是开怀的笑,不是舅舅邹博章是谁?
她可是知道,这两人先前有过节。今日一场马球赛,可别闹出别的来才好。
见她不回应,惜文公主转头看她:“我问你……”
然后,她见着安明珠看去看台一侧,那里坐着中书令及几位大臣。
“怎么了?中书令责怪你了?”她坐回座上,问了声。
安明珠摇摇头,轻道:“我既然做了就不后悔,安家应当也不会再管我。”
她同褚堰和离了,对安家来说,她已经没有用处。至于他们还想再给自己安排,她也不会顺从。
这一点,祖父和她,心里都清楚。
惜文公主眨眨眼睛,手肘往桌面上一支,凑近些道:“其实我也不懂,褚尚书那种冷冰冰的人,有什么好的?就凭一张脸?”
“公主喜欢什么样的郎君?”安明珠反问道。
要说起来,邹家的儿郎们也是个个好皮相。不过,他们不同于褚堰这种高颠之雪的姿容,是那种阳光明朗的英俊。
惜文公主难得的脸颊一红,晓得人是知道了她招驸马的事,便嘟哝了声:“我怎么会知道?”
索性,父皇都已经定下在邹家儿郎中选一个。顺不顺心的,也就那么回事,自己是公主,对方是臣子,至少他得听从她的。
安明珠没再多说。
算起来,惜文公主和她同岁,因为给太后守孝,到了现在才议亲。
不过,公主哪里有愁嫁的,大把的好儿郎给人挑,这不就挑到了邹家吗?
“不对,”惜文公主再次站起,指着场上男子,“我想起来了,他就是踩我裙子的无理之徒!好大胆子,居然还敢来皇家别院!”
“公主,那是臣女的小舅舅,邹博章。”事到如此,安明珠直接承认道。
惜文公主转过头来,脸上微微惊诧:“你舅舅?邹家的义子?”
安明珠点头,跟着就简单解释了几句:“公主要是还生气的话,我让他过来赔罪。”
惜文公主上次是偷着出宫,这要是人真的过来赔罪,父皇和母妃那里也就知道了。
“算了,看在你面子上。”她叹了声,遂坐下。
半场马球结束,场上居然是平手。双方换了场地,然后过一炷香后,打下半场。
这期间,看台上的人也陆续离开,趁着短短的功夫,在周边走走。
安明珠也下了看台,站在一处假山下。
她在等惜文公主,对方现在去了贵妃那边,说是一会儿就过来。
不经意,她瞟了眼不远处,遂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正往这边过来。
她不禁抿紧唇,转身便走。
“安明珠,你给我站住!”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冰凉。
安明珠哪肯听,抬脚就往前面走。
褚堰见人离开,想着快步追上,可左脚一落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红色身影。
可是他根本追不上,腿脚再怎么样,也走不快,额上渗出汗珠,心中如何焦急,终归有心无力。
他手扶上假山,尖利的石头硌着掌心,眼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拐角:“明娘……”
这厢,安明珠走出去一段,再回头时,没见着对方身影。
她停下来,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到了倚在假山旁的男子。他的腿,似乎不太对劲儿。
他察觉到她,看过来,然后,慢慢的朝她走来。
这一回,安明珠确定他的脚不对劲儿,也就想起除夕夜,他的脚心被竹签扎过。
眼见她站着不再逃开,褚堰努力的朝她走近,眼睛一直锁着她,生怕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他总算走到了她跟前。
“明娘,”他嘴角勾出一个笑,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抓住她,不将她吓走,“对不起,前日晚上吓到你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似乎谁一伸手,就会接触上对方。
安明珠皱皱眉,想起初一的晚上,他强硬的逼近,想抓她回去。那样的他很可怕,像一个要将她永远禁锢的掌控者……
“大人,我已决定了。”她稳稳情绪,平静的说着。
这里是皇家别院,他不会做出什么,倒是可以借此好好说话。
褚堰双拳攥紧,心中可怕的叫嚣,将她留住,抓回去。而手臂,控制不住想伸向她。
“决定了,要走?”他咬着每一个字,问。
安明珠点头:“是。”
别的已经不想多说,她只是再一次,清楚的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并且,希望他能想通。两人继续纠缠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恼,倒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心里难受吗?
她承认,是难受的。毕竟,她对他是动过心的。
不止在清月庵,她还去过诗会,看他作诗。他像夜幕上最璀璨的星辰,没有人能压住他的光芒。
不过,难受终会过去。就像伤口一样,总会愈合。
“安姑娘,公主让你过去。”一个小内侍寻了过来,站在几步外道。
安明珠说好,随后转身,朝前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女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嶙峋的假山中。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着,身体跟着勾下。
他大口喘息着,眼中的阴鸷与痛苦交缠着……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站好,将身上官袍理了平整,耳边是下半场马球开始的锣响,他该回去看台上了。
回到校场,耳边是欢呼声喝彩声,场上两队比先前更加勇猛,谁都想拿下这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邹博章身手真不错,有其父的风范。”官家满意点头,看着马背上的儿郎称赞着。
边上是皇后与贵妃,闻言皆是顺着说是。
褚堰走去后面,静静站下。
官家往他看了眼,问道:“褚尚书之前说得不错,这邹家义子在场上却是有勇有谋,别人凭力气,他却会用脑子。”
“是。”褚堰应了声,也不多说。
现在他可以确定,邹家的这位义子,会成为皇家驸马。
不过,这些又与他何干?这满场的热闹,他毫无兴趣。
抬眼看去对面看台,那里的帐子还在,但是下面的人不在了。是被惜文公主带走了,还是她自己走了?
他呼吸一滞,只有一个想法,去找她。
“褚尚书?”官家唤了声,“怎么叫你两声,都不应?”
褚堰腰身一弯,面色不改的回道:“年前的案子有些还未整理清楚,好似有些疑点。”
官家笑,回看去场下:“行,你去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褚堰从校场离开,可站在岔道口时,又不知该往哪边走。他并不知道安明珠去了哪儿,他该去哪里寻她。
他往前走着,左脚越来越疼。
忽的,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树下。那里,张庸正同妻子在一起,两人不知说到了什么,会心一笑。
妻子帮着丈夫整理衣领,丈夫手里比划着……
察觉到他,张庸朝他挥挥手,而后同妻子说了什么,便朝这边走过来。
“褚大人怎么来这里了?”人笑着过来。
褚堰淡淡应了声:“随便走走。”
张庸见几步外有一个亭子,便邀人一起进去:“去里面坐坐吧。”
“你不用陪夫人吗?”褚堰问。
张庸往妻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眼,道:“她有自己的事情,随她去吧。”
等说完后,他后知后觉,这位褚尚书似是与夫人和离了,当下便有些尴尬。
有时候就是这样,人家的一点儿家务事,不消半天功夫,传得全京城都知道了。
褚堰往亭子里走,问了声:“张兄与夫人琴瑟和谐,真叫人羡慕。”
他不常说这种话,可眼下是真的这样想。他也想和妻子这般温馨的相处,也想她自然地靠近自己。
张庸往人脸上探了探,晓得说话要小心,这种时候最怕往人伤口上撒盐。和离,定然是夫妻俩无法再继续,如今他看来,这位褚尚书是伤到了。
谁又能想到,提和离的是安明珠?
“褚尚书觉得,今日马球谁会赢?”张庸说去别处,并笑了笑了。
褚堰走进亭子,手扶着亭柱:“感情之事,与我很是困顿,张兄能否帮我解惑一二?”
他并不在乎那场马球,他今日来这皇家别院,为的是妻子。他想要她回来,为此他可以学,可以改……
张庸笑容一僵,被这问题难住。
要说讨论学问和政务,他是手到擒来,这男女感情之事,却从未觉得有多复杂。不过就是他对妻子好,妻子对他好,一切顺理成章。
但既然人问了,他作为同僚和好友,自该认真回答:“我与夫人从小相识,几岁时,两家人就定下了亲事。我知道将来会娶她,她也知道会嫁我。她是个好女人,帮我生儿育女,料理家里,我总觉她太过辛苦。”
褚堰听着,似乎在话中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样的日子,真好。”
“褚兄,”张庸往人走近,道,“容我说一句实话,她若真想走,是留不住的。”
“留不住?”褚堰瞳孔骤然一缩,完全不愿去想这样的结果。
张庸也知道这话伤人,叹了声继续道:“人有七情六欲,就算留住人,她的心也留不住。”
他和自己的妻子是顺遂的,和谐的。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顺遂。
褚堰面上很是平静,像是在认真听取对方的话,可心底是排斥的,不愿的。他不放,他要留住她……
见他不语,张庸又道:“说起我夫妻俩,很简单,我对她好,她对我好。我知道她所想,她知道我所想。”
这些话,褚堰完全听不进去,看来他找错人了,张庸并帮不到他。
“张兄,马球要结束了,快回去看吧。”他淡淡道了声,自己先一步出了亭子。
看着他走出去,张庸无奈的摇摇头。
有些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靠自己想通。
可是话说回来,若想不通,人便会被困着,心中难免生出恶念。 。
马球结束了,邹家军一球险胜,赢了新年的第一个彩头。
安明珠很是开心,笑着看站在场地中央的飒爽青年,是她的小舅舅。
“一会儿,咱们也下去玩吧。”惜文公主看着场下道。
“下去?”安明珠看去对方,嘴边还带着笑。
惜文公主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也去打马球,左右也来了,对吧?”
说完,她便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办这件事。
等到校场的人差不多走光,就留下了一片偌大的场地。
官家在前面大殿办了酒宴,要回京还得等一会儿,这倒正给了惜文公主机会。
她找了几个女子,分成两队打马球,规则和男子得一样。
自然,女子体力和骑马都不如男子,本质还是凑在一起玩乐。贵妃听说了,还送来了彩头,是女子们喜欢的红珊瑚手钏。
安明珠选了一匹高马,那本是男子们骑的,可现在她并不怕骑这样的高马。所以,攥上缰绳后,身子轻巧的上了马背。
惜文公主看了,不由赞叹:“果然好身手,先前竟是没看出来。还是我有眼光,让你和我一队。”
“外祖送了我一匹西域马,和这匹马差不多高。”安明珠笑着道。
坐上马背后,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畅快感,想在这宽阔的地方驰骋。
她整了整胸前的护甲,随后接过内侍送上的毬杖,攥在手里。
随着一声锣响,场上的马开始奔腾,女子们追逐着那枚球子。
夕阳的光洒在校场上,马背上的女子并不显柔弱,她们也在尽着自己的努力。上来前都想着是玩乐,真正比起来,却也是个个都认真。
褚堰寻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妻子一身红衣,纤巧的身形伏在马背上,一马当先。
她弯下腰去,手里的毬杖一甩,便打上了那只小球,继而破去了门中。
见她成功,他不由弯了唇角。
马上的她自由而欢快,他竟不知她会玩儿这个。
场上,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红色,就站在这暗处,一直看着。
身后几步远,是跟来的张庸。他始终不放心,怕生出什么事,想着怎么将人劝回去。
“张兄,我夫人在打马球,她打得真好。”褚堰道声,盯着场上没有回头。
张庸看着站在阴影中男人,心中有些伤感:“官家在大殿,咱们该过去了。”
褚堰好似没听见,根本不动,低低喃语:“她这样真好。”
忽的,他心中闪过一线清明。这样好的她,不应该被困住。
他皱着眉,心口被这一线清明给撕扯着,口子越来越大。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太久,骤然曝光在烈日下,无所遁形。
他被炙烤着,去想那个他不愿想的结果。
她走了,离开他,她有了自己的路,并往前行。她会自在,会松快,会解脱束缚……
他深吸一口凉气,内里很不好受:“是这样吗,明娘?”
挑在这是时候和离,她算准了他抓不回她。
他年后入主吏部,接着便是炳州贪墨案继续往下查,还有魏家坡的矿道案子,三年一次的春闱,以及安贤……
她知道,他无法同时兼顾所有。
“褚兄?”张庸有些担忧的唤了声。
“嗯,”褚堰应了声,而后问,“张兄方才说,会站在夫人的角度看事情。”
所以,她在他和安贤之间,怎么会没有为难?
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喜欢,便将她留下来。可他忽略了,她也有感受,有想法。
张庸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是这样,咱们不能只为自己想。”
“是这样吗?”褚堰心口还在撕扯着,露出来更多他想避而不见的。
其实,说到底是他自私。
他本就是活在阴暗中的,因为贪恋她的美好和明亮,所以想把她也拉进黑暗中。
也就是这时,他明白了张庸的那句为她好。
他自嘲一声,而后朝场上走去。
见状,张庸吓了一跳,赶紧上去将人拉住:“褚尚书,你别乱来。”
现在在场上的,可不只是安明珠,还有几位公主和贵女,这要是闹出事来,可了不得。
褚堰看眼拽上自己的那只手,面容清淡:“张大人放心,我不会做别的,跟明娘说几句话就过来。”
张庸看着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熟悉的淡漠,选择了相信,也就松了手。
随后,褚堰站去场边,女子们也都发现了他,并将眼光投向安明珠。
安明珠攥着马缰的手收紧,这里有许多人,她不想闹出什么,想着要不要过去。
惜文公主见了,对其余人道:“走,咱们也去吃酒。”
说罢,带着女子们离开了校场。
夕阳即将落下,暖橘色的光落满各处。一阵风来,刮起校场上的尘土,冷冷清清,让人生出萧索之意。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远,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今日才知道你会马球。”褚堰开口,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安明珠抿抿唇,冲他道:“很久没打过了。”
隔着太远,光线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声音现在温和了,先前的阴郁冷戾已经消失。
“安明珠,你以后想去哪儿?”褚堰问,胸口的撕扯让他痛不欲生,可仍将笑挂在脸上。
安明珠愣住了,分明从他口中听到了以后去哪儿。他,肯放手了?
风大了,卷着尘土飞扬,双方眼中的身影都变得模糊。
“想去哪儿?也会有打马球的地方吗?”褚堰又问,声音轻了些。
“嗯,”安明珠喉间发哽,也不知这一声他能否听到,便就清亮了嗓音,“有,还是最大的场地,最好的马。”
说着,竟也眼角发涩,在那片沙尘中看着他时隐时现的身影。
风扯着他红色的官袍,随时会带走他似的。
“那应该是个好地方,”他笑道,站着一动不动,“安明珠,你以后好好的。”
安明珠攥紧马缰,木木的点了下头:“好。”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贝齿咬上自己的唇。
日头落下了,风却不见小,两个人还是原来的距离,彼此相视。
“安明珠,年节安康!”褚堰最后对她一笑,随之转身。
安明珠脸颊发痒,抬手抹上,指肚上沾了湿润。竟是不知不觉落了泪。
现在的她,分不清这泪是悲伤还是释怀,只是想将眼中的这层迷蒙擦去。
可真的擦去了,却再看不到前方的身影。
邹博章找过来的时候,就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女子。他大步跑过去,拿走她手中的缰绳。
“走,舅舅带你回家。”他拍拍她的肩膀,想着该怎么哄她,“之前说好的,今日赢了彩头都归你,想不想知道都有什么。”
安明珠往前走着,头垂下,轻声道:“是什么?”
邹博章看她的样子,便知道根本不在意什么彩头,便道:“我们回去,等过两日就离京,回沙州。”
“舅舅,”安明珠扣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好,去沙州。”
也好,算是彻底了清——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一只失恋狗子[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第 70 章 离开皇家别院的时候……
离开皇家别院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正殿里灯火通明,是官家在宴请群臣。
一场马球,让所有人看得尽兴。
安明珠走出来, 上了马车, 一起的还有邹博章。
“舅舅应该在殿里的。”她小声道。
要说今日最得意的人, 肯定是她的小舅舅。至今,脑海中还是人在马背上的飒爽英姿,在场的人无不夸赞。
可因为她现在想回去, 对方便坚持同她一起。
邹博章一脸无所谓,大步走到马车旁, 将车门推开:“里头闹哄哄的, 我反正就是来打一场球, 然后给你拿到彩头就够了。再说, 爹不是在吗?”
安明珠见他打定主意,便就上了车,心里当然明白, 他是担心她。
她在车里坐下, 不禁从车门看出去。可是别院的高墙挡着,再看不见里面。
“风突然就大了。”她见邹博章上了车来,道了声。
邹博章在对面坐下,捞起角落的袖炉, 拿手拭了拭,觉得温热正好, 便递过去给她:“说起来,京城的风实算不上什么,等你见过沙州的风, 那才叫昏天暗地。”
安明珠接过袖炉,掌心感受到暖意:“等回去后,我就要开始准备了,启程离京。”
她声音轻轻地,脸微微低垂,一双眼睫颤了颤。
“明娘,”邹博章始终有些不放心,遂问道,“褚堰他没怎么样吧?”
安明珠手指抠着袖炉的缠枝纹路,摇了下头:“他同我道别。”
是的,道别。
他站在十几丈外,在刮起的沙尘中,同她说,以后好好的。
邹博章嗯了声,身后往后一靠:“他能想通也好。你也做了决定,那就往前走。”
安明珠点头:“对,往前走。”
皇家校场,她和他,终是各自走了相反的方向。
马车渐渐走远,那盏挂在车尾的羊角灯晃晃悠悠,最有也吞噬进黑暗中。
褚堰从墙下阴暗处走出,被顶上的灯笼映照出一半的身形。
风刮着他红色的官袍,撕扯着,猎猎作响。
武嘉平寻过来时,就见着人站在冷风里,好似被冻在了那儿。
“大人,现在回京吗?”他跑上前去,问道。
褚堰不语,现在去哪里都一样,就算他回京去,房中也不会再有她。
“大人,要是不回京,那先找个地方,你的脚该换药了。”武嘉平见人不搭理自己,声音大了些。
“好了,本官能听见。”褚堰蹙眉,盯着黑暗中那一点光亮彻底消失。
武嘉平看人这幅落寞样子,实在太明白缘由了。
虽然他一直跟着大人,但是在和离这件事上,他心里是站在夫人一边的。
摸着良心说,一个女子等在后院近三年,被夫君不闻不问,到底是谁的错?有时候,横亘的隔阂,不是那么轻易填平的。
“你有话说?”褚堰看了眼身旁人。
武嘉平抓抓脑袋,道:“大人,有些事不能勉强,既然已经……”
“你想劝我?”褚堰不等人说完,问了声。
武嘉平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劝,只是觉得人不该这样消沉。瞧这周身笼罩的冷意,上次见他这样,还是褚晴一尸两命的时候。
褚堰并不指望得到回复,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想劝他别伤她。”
“大人……”武嘉平斟酌不出说辞,可这的确是他心中想的。
其实,不止不要去伤夫人,就是大人他自己,也要好起来才行。
“我怎么会伤她呢?”褚堰喃喃自语,嘴角一声轻叹。
终究,他还是不忍心。或许在他的强硬下,她会被抓回来,和他继续捆在一起。可那样,她便不再是她了。
就像除夕那晚,她毫无征兆的给出一张和离书,他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大喜大悲。他强势的抱着她,控制她,于自己的掌中。
可是,哪怕无比的愤怒,面对她,他还是狠狠的咬了自己的舌,不去伤到她。
夕阳下的校场上,他离着她十几丈远,他不敢走近,怕太近,会忍不住抓住她。故意的,将伤脚往石子上踩,来阻止往她的走近。
“明娘,”他仍旧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喃语,“我不想伤你,那就伤我自己吧!” 。
正月初**很大。
每当春天快来的时候,京城就会整日整日的刮风,就像冬天时,雪说下就下。
这边,邹成熬已经定下来,于正月初六启程回沙州。同样,胡清也选了这天启程。
虽然两人的目的地一样,但是却是分开上路。
安明珠是打算好跟胡清一起走,也简单准备了路上要带的行礼。有过一次莱河的出行,她已经有了些经验。
因为即将离京,胡清去了一趟安家,看看邹氏的状况。
安明珠跟着一起去了。
大房院子,还像以前一样安静,哪怕安家现在有些乱,似乎也影响不到这里。
邹氏坐在榻上,气色不错。
胡清把过脉,说她的病已经好了,剩下的就是休养,这便是个慢慢来的事儿,需在平日里注意。
边上,安明珠提起了母亲准备去炳州,胡清点头赞同,称那边气候温暖湿润,的确适合休养。
还剩下一会儿工夫,母女俩便进了卧房说话,留胡清和邹博章在外间吃茶。
安明珠扶着母亲坐去床边,捏了捏人的手心:“娘,你现在手又像当初那样,软软的了。”
“怎么还像个孩子?”邹氏无奈,任自己的手被女儿捏着。
看着现在的大姑娘,想起了以前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娃儿,也是爱偎在她身边,捏她的手撒娇。
安明珠笑,眸中一片柔和:“娘准备什么时候启程去炳州?走水路吗?”
“出了上元节吧,算是将这个年节过完再走。”邹氏道,“是要走水路,平稳些。”
安明珠点头,往母亲身上一靠:“到时候,我会过去看娘的。”
邹氏将女儿搂住,笑着道:“你能去沙州,娘这里也放心,要听外祖和外祖母的话,不能欺负表哥表弟们。”
“我怎么会欺负他们?”安明珠故意绷着脸,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他们都比我高大。”
邹氏无奈,宠爱的拍拍她的肩:“好了,是他们让着你。”
安明珠软软的被母亲揽着,感到放松又安全:“真好,所有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她和母亲都会离开安府,远离这些勾心斗角。
“是啊,都过去了。”邹氏颔首,缓缓道。
安明珠嘴角轻缓的勾着,舒适的合上眼睛:“我要去沙州了。”
去沙州,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远离是非与争斗,简单舒心的生活。
母亲和弟弟去江南,碧芷有了自由身,而安家也再不能掌控她。
京城的一切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就是初六那里日,启程西行。
大年三十,真的就像一条中线,分割着冬天和春天。
就是这样的显而易见,天暖了,日光亮了,虽然风大且干燥。
初六的邹家门前,一片忙碌。
是邹老将军启程回西北的日子,不少百姓来送行,将这一片地方围得里外三圈。
只见,最前头的高马之上,端坐着昂首挺胸的邹成熬,一身锃亮的铠甲。只听他大呼一声“走”,便策马前行。
后面,跟着两队训练有素的骑兵,个个英姿勃发。
百姓们张望着,在队伍中并没发现邹家的那位小将军,有不少女儿家,正是来看他的,可惜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至于邹博章,现在已经出了北城门,正骑着马慢悠悠在官道上前行,不时回头,看眼还在门洞下的马车。
“照这么个走法,得何年何月才能到沙州啊?”他摇摇头,遂看向骑马并行的女子。
安明珠同样回头看了眼,胡清的马车走得又慢又稳:“是舅舅你一定要和我们同行的,现在才出京城就后悔?”
邹博章无聊看向前面,道:“我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三个吗?尤其是你,一个女子家的,走那么远的路。”
“不用不放心,你看看我,谁能看出我是女子?”安明珠不服气,在马上张开双臂,让对方看。
她穿了一套粗布男装,肥肥大大的,将身形完全遮住了,头发也是做男儿样的,甚至,她还用一条灰头巾将脑袋整个包起来,只留了一双眼睛。
邹博章瞅了一眼,乍一看的确是看不出什么。可是路途遥远,太多未知。
这可是邹家唯一的女娃儿,他可得照顾好了。不然,哪怕她掉一根头发,爹娘那里先不说,几个哥哥就得把他活吃了。
两人骑马在城门外等了一会儿,胡清的马车跟上来后,重新往前走。
城墙上,有人站在城楼下,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
褚堰的手落在粗糙的城墙砖上,指节发紧,视线中,马上纤瘦的身影已经看不清。
“沙州,你要去那里吗?”他自言自语,墨色的眸子翻卷的复杂,深沉冷冽。
风大,吹得人头疼。
他眯着眼睛,薄唇蠕动着:“你先去,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就去找你回来。”
不会过去的,他和她永远不会过去的。只不过是暂时放手,他还是会将她找回来。
他只遇到过她这一个美好,怎么可能放弃?只是,她不该与他一起承受那些黑暗,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强留下她,让她直面那些残忍的纠结。
“明娘,”他轻轻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我们没有和离。” 。
西行的路上走走停停,如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四人到了一处荒郊,停下来休息。
胡清很是享受这种一路而来悠闲的感觉,景色好的时候,便会停下来一日,走一走看一看。
可对于邹博章,简直是折磨,他一心只想赶紧回去。
安明珠习惯了这种走在路上的日子,起初是不适应的,很多事都要自己动手,没有人贴身伺候,甚至一件衣裳会穿上三四天。
不过,路是自己选的,并不后悔。
更何况,这份自由自在是真真切切的,没人再来束缚她。
“要是这条河里能行船,倒可以乘船而行。”胡清双手背后,站在一条冰封的河边。
邹博章往人旁边一站:“这河又浅又窄,走不了船。”
“走不了船,可以行舟。”胡清道,然后蹲下去,手里抠着河边的泥土。
邹博章跟着一起蹲下,打商量道:“先生,咱们后面路上快些走行不行?”
这也走得太慢了,等回到沙州怕是都夏天了。
胡清摆摆手说不可,不紧不慢的道:“沿途美景岂可辜负?”
邹博章一听就知道没得谈,干脆大步往回走。
不远处的路边,安明珠和钟升生了火,正把水壶架上上面烧水。
这是胡清的意思,说生水容易使人生病,所以,一路上,不管何时,都要将水烧开了喝。
见到舅舅无精打采的回来,安明珠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还有多远到沙州?”她问,边从油纸包里掏出一个面饼,伸手送出去。
邹博章接过,在她身边直接坐下:“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早着呢。”
安明珠点头,又道:“要不舅舅先行回去,我们在后面慢慢走。左右一路走来,都很安定。”
“不成,”邹博章想也不想就拒绝,“其实我也不急,就是有了习惯,行军中的不拖拉。”
“我懂。”安明珠应了声。
就这样,走了两个月后,终于沙州就在前方。
二月里的西北,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不似东面的风景秀丽,这边景致更多的是空旷与苍凉。
就像眼下,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看到还是一片荒凉。
邹博章已经先一步回去,给家中报信儿,剩下安明珠和胡清师徒,一如既往地慢悠悠前行。
“老师,你看前面,那是不是沙州?”钟升指去前面问道。
胡清从车中探出头来,狐疑的嘀咕了声:“哪有这么快?”
而坐在马上的安明珠看得更远些,便道:“应该是个小镇子,我先去前面看看。”
说着,便骑马朝着小镇而去。
钟升直起脖子喊了声:“安姑娘……”
“什么姑娘?”胡清朝着人的头敲了下,将其喊声打断。
“哦对,”钟升摸摸脑袋,笑道,“是安兄弟。”
这边,安明珠已经进了小镇。看起来并不大,更像是一条街,藏在这荒凉处的一条避风沟中。
她已经熟悉外面的日子,所以自然地牵着马,行走在街上。
不起眼的衣裳,一条头巾将脸包裹的严实,像身边走过的任何一个普通人。
这里靠近边关,所以异族人很多,耳边经常会听到不懂的异族语言。
不禁让她想起京城的西域街,只是这里显然不如京城,有些杂乱,人也更随性。
她看见去前面有一间茶肆,想着在那里等胡清师徒俩。只要将马拴在外面,他们就会知道。
茶肆外,有专供拴骡马的木栏。
安明珠将马拴好,准备进茶肆去。
这时,耳边传来争执声,看过去,是路边的一男一女。男的是本朝人,女子穿着宽大的羊皮袄子,围着一条头巾,一看便是异族打扮。
见有热闹,有人便围上去看。
安明珠听了个大概,是那异族女子买茶叶,男子是茶商,两人正在争执茶的品质。
那女子会些官话,但是并不熟练:“这不是好茶,我不会要!”
男人一听,直接不乐意了:“话不能乱说,这怎么不是好茶?我大老远从江南带来的茶,你说不要就不要,那定金我可不会退。到底是我这个大渝人懂茶,还是你这个关外人懂茶?”
女子因为焦急,话也说不清,尤其她的确是关外人,旁人自然下意识觉得她不懂茶。
她讲不过,干脆抓起一把茶叶,给边上的人看:“这是好茶吗?这是好茶吗……”
一把茶,就这么送到了安明珠面前,她往人手里看了眼。
忽的,那女子的手腕被茶商抓上,想要把茶抢回去。
“你个关外娘们儿诚心找事,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他大声嚷嚷着。
女子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指着男子用本族话骂着。
男人大步上去,看着撒了一地的茶叶,也火了。
“我觉得这茶不差啊。”
人群中有人道,众人看过去,见是个瘦弱的小子,包裹的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正从地上捡起掉落的茶叶,而后拉了下头巾,将一片放在鼻下嗅了嗅。
众人还不待惊讶那白皙精致的鼻尖,很快,头巾被重新拉上。
茶商停了手,皱眉打量着。
安明珠指尖捻了捻茶叶,而后朝那茶商道:“和气生财嘛,你即从江南运了茶来,自然是为买卖的。这位姑娘来自关外,不懂茶也正常。”
一听她这样说,茶商有了台阶下,便道:“所以,她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安明珠走过去,伸手将女子扶起来:“都好好谈,没必要着急上火。”
“你是谁?”关外女子有些警惕的道。
安明珠看着对方,道:“你还想要茶吗?”
女子点头:“当然。”
这时她来此的目的,自然是将茶带回去,只是这茶的确是不好的。
安明珠也看出来茶不行,味道淡了,且颜色也暗,一看便知是陈茶。这茶商定然是想混着卖出去,没想到女子发现了,并吵起来。
这一吵,自然是双方谁都不会退让。
“先生,不若领着她看看别的茶,你要卖,她要买,”安明珠继续道,声音和缓,“总归,人家也是大老远从关外来的。”
周围的人跟着说是,和气生财。
茶商听了,气顺了很多,便道:“随我来吧。”
说到底,他还是要挣银子,面子留住了,也就对这位冒出来的小子格外客气。
那女子倒是犹豫了,想着要不要跟着进去。
见状,安明珠索性帮人一把,左右也是等胡清师徒俩:“你信我,我就帮你。”
女子最终点了头,有了茶,她才能交差。而且,这小个子的眼睛很明亮,像原野上的月亮湖一样清澈,让人看了喜欢。
周围的人见三人进了铺子,也就散了开来。
铺子里,茶商指着墙边架上的几个罐子,说这就是他的茶,挑好哪个,便让伙计去库房中取货。
安明珠是懂一些茶的,知道送来这里的,基本不会有上好品质的,但是挑下来,总还是有差不多的。
她选了一种后,交给女子,女子点头说好。
然后下一句话,直接将安明珠吓了一大跳。女子说,这种茶有多少要多少。
连茶商也吓住了,没想到这个异族女子这么大口气,分明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同时,也怀疑,她是否出得起银两。
“我是替家里主人来这一趟的。”女子解释道,拿出随身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银两。
如此,买卖也就做成了。
安明珠出来后,径直去了茶肆。
出来这些日子,她明白了好些道理。便是和为贵,遇事一味强硬有时候会吃亏,有时候话语稍微变一变,事情会更加平顺。
不禁,她想起一句话:事情正面走不通,那就换一个方向……
她拉开面巾,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离开两个多月了,所以,一切都过去了吧。
进到茶肆的时候,胡清师徒俩还没过来,明明也就短短的路程。
想着,可能是胡清又看到了什么好景致,留在那边欣赏,安明珠自己先要了一壶茶水。
刚想倒一碗,就见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安明珠往周围看看,明明还有别的位置,这人偏就和她坐了一桌:“我在等人。”
她委婉告知对方,也就看清了对面的人是个男子,五官立体,瞳仁居然带着一抹幽蓝,是个异族人。
“是你帮了依兰?”他问,但是语气中带着肯定。
安明珠想起方才买茶的事,想来她是和那女子一起的,便点了下头。
男子双手落在桌上,脸往前凑近看:“你不是这边的人。”
“嗯?”安明珠低头看看自己,已经裹得这么严实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长得好看,脸应该也很好看。”男子继续道,盯着她的眼睛看。
安明珠放下茶壶,觉得这人好生无理:“你来这儿是……”
“是来替她谢你。”不等她说完,他先开了口。
一时,安明珠竟不知说什么,这是感谢?先对她一番评头论足,还说是感谢?
遂也不想去理会这人,自己倒了茶来喝,便拉下头巾,边看去外面,想找到胡清师徒俩的身影。
“你,”对面的男子仍旧没走,自己拿了只茶碗倒水,“从大渝都城来的?”
闻言,安明珠秀眉微蹙,认真看去对面,想着这人自己之前是否见过——
作者有话说:审核发神金,作话口嗨也锁,笑丝,脑子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