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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18257 字 17天前

褚堰颔首:“男儿志在四方,你想去没人会拦你。但是你得想清楚,那边可是真刀真枪。若是在京城,你还是有更稳当的去处。”

自然,他不会让武嘉平跟着他做一辈子随从。吏部的官差,是他原本的安排。

“想好了。”武嘉平道。

“好。”褚堰应了声。

中间隔了一日,他忙完事情,去了沙州城。

才进州府衙门,就知道了胡清的事情,同时,还得知自己地妻子也被北朔人给带走了。

他皱紧眉头,没想到才两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边上,府丞细细的讲着这件事情。

褚堰听下来,这事和北朔两个打仗的领主有关。安明珠,应该就在其中一方。

邹家那边已经不用再去,他打算直接去关外。

才走出前堂,便被武嘉平拦住。

“大人,你是朝廷官员,不能去关外,”他提醒着,“而且,北朔军人到了大渝的境内,这件事会送去官家那里,被朝中别的官员知道,是大麻烦。”

褚堰手攥成拳,淡淡道:“那我应该在这里冷静的等着?”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人,直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妻子现在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干坐在这里等?和她相比,他的官员身份算什么? 。

已经被带来北朔的军中一日。

安明珠呆在小小的帐子里,将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那么多人出去,是又要打仗了?”

到了这里后,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无非熬药而已。

而且,她见到了胡清。此时,人正躺在毯子上,生闷气。

“无理,真是无理,”胡清哼了几声,“我给他治好伤,还不放咱们回去,这些人完全不讲理。”

安明珠放下门帘,走回到人身旁坐下:“御医,你制的那人真是这里的领主?”

“不会有假,我在明月湖住了小半年,已经能听懂一些北朔话,”胡清道,从毯子上坐起,“再说了,他住最大的帐子,吃好的喝好的,身边还有女人。除了领主,还能有谁?”

安明珠点头,之前从邹博章那里也知道了些这俩部落的事,无非就是争地盘,想将对方吞掉。

这种事,在北朔很常见,就是胜者为王。

“御医,我觉得他们眼下不会动咱们,”安明珠道,“只是现在两方打仗,伤者不少,可能也不会放咱们回去。”

胡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便不让那领主的伤快好,就是怕遇上这卸磨杀驴的事。”

闻言,安明珠笑了声:“御医这是把你我比作驴马了?”

“你还知道笑,”胡清脸一板,“我让他们去找钟升,可好,你自己上赶着来了。”

安明珠收了笑:“御医放心,钟升没事,现在应该在邹家。”

胡清摇头,叹了声:“钟升这孩子也是犟,北朔人那么长的刀他还往上冲,要不是我推了下,他就……”

帐中静下来,也就显得外面的声音越发杂乱。如安明珠所说,这里的人出去不少,又要和对面开战。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一方,正在节节败退,缩在一处谷地里。

不禁会想,万一这边败了,对方的那些人杀过来,会否将他们一并斩杀掉。

“还有一件事很蹊跷,”胡清又道,低着声音,“就是这个领主说,他的侄子回来杀他,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了。”

听到这里,安明珠想到了一个人,晁朗:“侄子?”

胡清点头,将自己知道的也就说出来:“好像多年前,这个领主杀了大哥,才夺到的位子,那时候侄子小,逃到了咱们大渝。”

“所以这场仗,对面是他的侄子?”安明珠问。

因此,当初晁朗突然离开,再也没有回水清镇。可他怎么就和对面的领主联合上了?

胡清说大概是这样,自己也是零零碎碎听到的。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朝里面喊了声。

胡清爬起来,知道自己又要去给领主换药,从一旁拿了个药瓶,就走了出去。

然而他走后,这个北朔士兵却没有走,看着帐子里的小个子,冷冷道声:“去帮忙干活。”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也出了帐子。

来了这儿后,她只是帮着胡清熬药,还没出来过。今日竟让她出来,可见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出她所料,才走出一段,耳边便听见哀嚎声。看过去,是一地的伤兵,或躺或坐,全是一身的血。

她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士兵往前走,到了营地边缘的地方,那里支着一口大锅,正在熬着什么,发出刺鼻的味道。

“去熬药!”那士兵指着大锅,不客气道。

到了这时,安明珠也就明白上来,晁朗的叔叔应该是打了败仗,现在缺人手,把她也给用上了。

索性,她就照着吩咐,走去了大锅边。

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柴,她便蹲下来,往四下看着,这片营地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

明月湖。

褚堰看着手里的北朔军牌,愁眉紧锁:“她是被朗印带走的?”

邹博章点头,神情同样严肃:“我来的时候,在毡毯前捡到的,应该是她故意留下的,让我们知道。”

毡毯内,几个男子商议着。

钟升现在是无比悔恨,就是因为他,老师和安明珠都被北朔带走,叹气连连。

“现在去找朗印要人,怕是不成,”褚堰道,“他眼见就要败了,根本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借此来要挟我们,帮他出手对付对方。”

就算他现在如何着急,也逼着自己冷静思考,用最稳妥的办法将妻子接回来。

而目前,朗印需要医者,妻子和胡清都是安全的。

他的话,邹博章赞成点头,又道:“所以,我找的是晁朗,让他暂时别去攻打朗印。”

“不能单指望他,我要去看看。”褚堰出了毡帐,翻身上马。

晁朗目的是想报仇夺权,若说不攻打其叔父,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到,就是联手的领主也不可能答应。所以,情况紧迫,要主动才行。

见状,邹博章赶紧上去相拦,提醒道:“那是北朔的地方,你不能去。”

褚堰看去北方,淡淡道:“大渝的吏部尚书此时在沙州府衙内,这厢去北朔的是接妻子回家的丈夫。”

“你?”邹博章也想去,可是北朔很多人认得他,去了只会更麻烦。

“我只是去看看地形,回来与你想个办法,让明娘快些回来。”褚堰解释了声,随后抽出一张纸条送去人前,“这期间,你去准备这些东西。”

邹博章接过纸条,低头一看,遂缓缓道:“你是想……”

再抬头时,就见着一人一马跑了出去。

武嘉平见了,迅速骑马跟上。

一个时辰后。

北朔长谷地东面的高处,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崖边,看着下面的深谷。

深谷由宽到窄,窄口那一端,便是朗印营地所在。因为输了仗,便驻扎在那里,此处易守难攻,而等待时机。

至于谷外,便是晁朗一方。可能是得了邹博章的意思,只是围堵在外面。

“大人,这谷地倒像个唢呐。”武嘉平道,然后看去窄口的那端,“天要黑了,要不要我潜进朗印营地,将夫人带出来?”

褚堰摇头:“她不会丢下胡先生自己走。”

要说将人救出来后,肯定是骑马走,可是胡清并不会。若只带走安明珠,那么朗印定然会起疑,到时候也会对胡清下狠手。

武嘉平看着自家大人,一张俊脸发冷,便知道人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大人准备怎么做?”

“朗印犯我大渝领土,掳我大渝百姓,如此,便直接灭了吧。”褚堰声音淡淡,眸中全是冷意。

武嘉平只觉后背一凉,别的也不敢再多问,知道:“如此,倒是便宜那个晁朗了。”

“便宜他?”褚堰轻哼了声,“想得美!” 。

夜深了,营地上的哀嚎声仍不停歇。

安明珠站在大锅旁,一勺勺的分给来取药的伤兵。

有的人伤得极重,伤口处甚至有了腐烂的味道。现在是盛夏,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伤口很容易恶化。

她并不知道这些药管不管用,只晓得要真有用,便不用去把胡御医给绑来。

这边分完了,她还要提着桶去营帐,给那些不能动的伤兵送药。

知道她是医者,一个会说大渝话的官兵和她说了两句。借此时机,她也问了对方为何伤得人如此之多,得到的回答是晁朗那边在水中投毒,这边的人又拉又吐,自然就败了。

大半天的功夫,她提着桶走遍了营地,稍稍得了点儿空,回到自己的帐子吃了点儿东西。

胡清已经回来,依旧躺在毯子上不动:“你就不用去帮他们。”

安明珠笑笑,往嘴里塞了块儿饼:“在帐子里实在太闷。”

吃完后,她从胡清的医书上,撕下一张白纸,踹在了怀里。

再次从帐子里出来,她主动走去熬药的大锅旁,伤兵都已知道她,便也没在意。

在大锅旁蹲下,安明珠捡起一根燃烧的细枝,将火吹熄,便看见烧黑了的枝尖。

这时,也不知谁用树叶吹起了小调儿,又像是因为疼痛而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安明珠一怔,仔细听着这只小调儿,自己竟是能跟着哼唱。不禁呼吸一滞,这是父亲做的那首曲词。

在这大漠中,北朔人是不会唱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她站起来,心口狂跳,怕人发现她不对劲儿,她便提上一只桶,装作去营帐中送药。

如此,没有人怀疑。

时断时续的小调儿,最终将她引致营地最边缘处,这里的营帐中,是伤得最重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让人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安明珠才想进帐,忽的手腕被人握上。

她一惊,随之转头看去:“你是……”

“明娘,跟我走。”男子一身北朔兵服,只轻轻道了声,便将她带着走去了黑暗中。

在帐子后的无人处,他将头上的铁盔一摘,露出来一张好看的脸。

“大、大人?”安明珠软唇动了动。

她没想到,他会来——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来了[让我康康]

第79章 第 79 章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

安明珠有想过舅舅会派人来, 可没想到来的是褚堰,他应该在千佛洞的。

而且,他是吏部尚书,怎么可以来北朔?

双肩一重, 是他的双手抓上, 能试到指尖的发紧。

“你没事吧?”褚堰问, 上下打量她,眼中全是紧张和关切。

安明珠点头,警惕的往四下看。这种时候, 可没有功夫多说话,直接将手里的纸团给他。

“我画的营地图, 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她小声道。

褚堰捏上纸团, 然后展开来。

纸上, 是拿烧黑的木炭画的图, 每一处营帐,主账,粮草, 望塔……

他就知道她不会坐以待毙, 遇到事情会静心下来分析,并想办法。还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也用在了这上面。

“明娘,你做得很好。”他声音轻柔, 拉上她的手一起蹲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也知道你不会丢下胡先生跟我走,所以,接下来我说的, 你一定要记下。”

安明珠点头。胡清对她而言,已经不只是救治母亲的恩情,更是一个关怀她、照顾她的长辈。

这时,有一堆巡逻兵经过,踏着步伐,在黑夜中很是明显。

安明珠腰身一紧,被身旁男子揽住,藏在帐篷的阴影中。

她呼吸一滞,能感受到他的紧张。自己靠着帐布,而他将她整个拥着护住,额上,被他落下的呼吸轻轻扫着。

等巡逻兵走远,他才将她松开。

“好了,”褚堰探出身去察看了眼,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截小木枝,“明娘,我也给你画一张图。”

说着,他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安明珠低头看,借着头顶的月光,倒也能看清地上的一道道划痕。

“这是我画的营地图?”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他现在虽然画得简略,可是每一处,都能和自己的图对上。

褚堰抬头看她,夜色藏住了他眼中的欣赏,但是话语却藏不住:“对,这就是你给我的图。”

安明珠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见此,褚堰在图上画了几条线,道:“明娘你记着,营地若是乱起来,这几处地方千万别去,你去这里,一定去这里。”

他的树枝落在图上的一点,并再次看向她,希望她能记住。

安明珠看着地上的图,手指尖点着他说的那一点:“这几条线怎么有些熟悉?是你当初画的矿道图?”

“你记得?”褚堰心中一动,所以那些两人的过往,她并不曾忘记。

安明珠点头,地上的几条线,和当日的矿道图对应起来,而现在指的这一点,就是当初他困在矿道,安然藏身的那一处。

于是也就明白上来,他与邹家可能会有行动。

眼下不便多问,她点头表示记下了。

褚堰笑了笑,遂抹去地上的图,道:“是不是好奇?这些是老道士当初教我的,以后我也教你。”

安明珠没想到这样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便道声:“大人还是快回去吧。”

话才说完,她便又被他给拥着抱住。

两人都是蹲在地上,所以这个拥抱显得笨拙又滑稽。

安明珠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在碰上他肩胛的时候,耳边刚好听见他的一声轻叹。

“明娘,”褚堰唤着她,轻轻问,“你信我吗?”

安明珠的手一僵,也就没有去推他……

“嗯。”她鼻间送出一声小小的回应。

耳边,他笑了声。

“好,”褚堰颔首,手不舍的在她后颈上抚过,“我回去了,你小心。”

说罢,他松开她,然后站起身,大着步子走出去。

他将铁盔重新扣到头上,遮住了脸面。

不远处,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是些死去的士兵。他走过去,推着车子往前方走去。

很快,人和车都被黑暗所吞没,是剩下隐约的车轮吱呀声。

安明珠从帐后走出,提上木桶往回走。

身后,帐子里的重伤士兵还在痛苦的呻。吟。到了明日早上,还会有人死去。

现在天已经晚了,她又被喊过去熬了一锅药。

等这些结束后,她便准备回去,顺手抹了些炭灰,涂在自己脸上。

才要起身,一个高大身影走过来,将她一把又摁着蹲了回去,耳边听见一句北朔话。

她不免心中紧张,因为在这里,可以说是步步惊心。

往旁边这人看,入目的也是一身北朔兵服,待看到脸时,吓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安明珠压低声音问,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一个两个的,都选在今晚过来是吧?关键,前一个最起码扮成个推车运尸体,这一个就是大剌剌来了,坐在她边上,连铁盔都不戴。

可不就是许多日不见的晁朗。

相对于她的紧张,他倒是神情自然,笑笑道:“我好多年没回去,没有人认得我的。”

说着,还闲适的往火里扔了块柴。

安明珠无奈,这厮想疯,她可不想:“你来做什么?”

“带你走啊,”晁朗也不多说,眼神示意营地外的那片崖壁,“有条小路,我带你出去,骑马的话,他们追不上。跑出去之后,会有人接应咱们。”

“胡御医呢?”安明珠问,“他不会骑马,更不说大晚上爬山崖。”

晁朗往她瞅了眼,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明珠,这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自己想就行了。”

他的话,安明珠倒是觉得也不算错,命是自己的,很珍贵。再者他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也正常。

只是,她有自己的决定。

“晁朗,你回去吧。”她淡淡道。

晁朗皱起眉,继续劝道:“跟我走,你在这里会死!”

安明珠看他,轻声问:“你们要打进来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不过就是仗着长谷地易守难攻,可这也守不了多久。”晁朗不介意明说出来,心里希望她能想通,“这要是打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

她是一个女子,即便乔装成这样,可终究弱,无法在打杀中活下来。

“你走吧。”安明珠平静道,并不多说。

晁朗有些想不通,便攥上她的手腕,带着站起:“跟我走,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有些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说了算。就拿很快会到来的进攻,他也无法拦住。甚至他更想看着叔叔快些灭亡,如今不过是牵挂这里的她,才回来这一趟。

安明珠手腕发疼,不明白这些男人动不动就爱抓着人走:“晁朗!”

她直唤他的名字,步子不曾迈一下。

晁朗回头看她,眼中闪过失落:“不跟我走吗?你觉得邹家,或是你的尚书前夫君会来救你?明珠,这里是北朔,他们不可以越境。”

“你走吧。”安明珠不多说,只是给出简单地三个字。

晁朗看她良久,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终于,他松开了她的手。

“崖上面,我给你留一匹马,你若想好了,便可以去找我,就在长谷地的另一端。”他说完,便转了身。

安明珠重新蹲去大锅边,鼻间嗅着难闻的气味儿。

让自己的情绪缓了缓,她便重新起来,想回去找胡清,就像这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次日,谷里起了雾,将一切罩在朦朦胧胧中。

一大早,胡清就被叫去了主帐,安明珠端着药碗,一起跟了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帐,也是头一回见到西地领主朗印。人现在躺在床上,看起来很是虚弱。

胡清站在床边,将人身上的毯子掀开。

立时,一股腐肉的味道散发出来,连站在旁边的侍女都忍不住秉了呼吸。

安明珠端着药碗,刚好看到朗印的伤口。是箭伤,位置在左肩,离着心口很近。

伤口发黑溃烂,可见是箭头有毒,难怪会将胡御医给绑过来医治。

只不过,胡清是医者,治病医伤不在话下,对于毒,却是有些为难了。所以,如今就是勉强维持对方的命。

药碗被侍女端走,喂给朗印服下。

安明珠便从床边退开,她记得,晁朗说过,他的父亲是被毒死的。那么,朗印的这处箭伤,是晁朗做的吗?

不过,就目前这形势来看,晁朗肯定不会让朗印得到喘息,会一鼓作气,将其除掉……

从主帐出来,外面雾气更浓。

安明珠提着桶送药,然后趁机去了褚堰画上指的那一点。

是在营地的边缘,离着昨晚那座伤重士兵的帐篷并不远。弥漫的雾气中,那里有新掩埋的土,土下埋得是那些死去的士兵。

而旁边,又挖出一个新坑,用来做什么,一想便知。

她再往旁边看了看,除了这个新坑,再没有别的。

这时,经过的北朔士兵吆喝了一声。

安明珠回头,看着对方,然后指指自己肚子。对方晓得她肚子疼,遂离开了。

也不知为何,早上开始,营地里就有人在传,说这雾有毒,还说这是敌方使了巫术,不然无缘无故怎会起雾?

安明珠不信什么毒雾,其实就是这里的士兵害怕了,而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有人开始偷着逃走……

再次看了眼那个土坑,她想起昨晚褚堰的话,他问她,信他吗? 。

巨虎山。

一行商队在路上走着,几架马车拉着货物行进。

不远处的堡墙上,两个年轻男子正看着走远的商队。

“不用半日,就能到达。”邹博章一手拍上土坯的堡墙,在商队中找着二哥的身影,“应该我去的。”

边上,褚堰面容清冷,淡淡道:“你不能去,我还得回京城交差,驸马大人需完完整整的。”

邹博章觉得这声驸马有些刺耳,便皱眉瞅去身旁的人:“褚尚书,没有官家准许,你也不能到关外来。”

“我不来,谁帮你们?”褚堰看着前方,“本官看,倒是邹家二将军,性情沉稳许多。”

邹博章被气笑:“褚堰,你是记我的仇吧?”

记恨他把安明珠带来沙州。

褚堰扫他一眼,薄唇动了动:“原来驸马大人都知道啊!”

沙州,把他的妻子带来这么远的地方,让他半年都见不到她。可知道,他半年来怎么过的?在听到邹家要给妻子议亲,他急死了,却毫无办法。

一句一口驸马,让邹博章没了脾气,于是说回正事:“晁朗不会干等,他一定想尽快除掉朗印。”

“自然,”褚堰赞成道,面无表情,“不过今日长谷地有雾,他应当会等雾散,所以咱们就有了机会。事情嘛,抢在他前面就行。”

邹博章看去这位年纪轻轻的三品尚书,道:“你,真的要这么做?”

“要做,”褚堰点头,眼神坚定,“边关已经安定多年,朝中许多人觉得不再需要邹家军,是该让他们明白一些道理了。而且,邹家这一代的男子,也应该出个有军功的了。”

如此,邹家可以继续稳住,妻子也会开心。

邹博章不再说话,身旁的男子与他差不多年纪,生得儒雅清隽,谁能想到心思这样深。 。

因为大雾,今日谷外的敌军并未进攻,朗印的营地也得以喘息片刻。

只是,偷偷趁雾气逃走的人更多了,走在营地中,留下来的士兵也毫无斗志。

临近傍晚,雾气有稍稍散去的样子。

安明珠和胡清待在帐篷里,说着朗印的毒无法去除,这要是人死了,他那儿子一定砍了他俩。

“希望能撑住吧!”胡清道声,便往毯子上躺去。

他还没躺下,忽的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传来。

第二响,第三响……

安明珠当即明白上来是怎么回事,拉起还在发呆的胡清:“先生,快跟我走!”

褚堰说过,若是营地乱了,就让她去图上指的那一处。

胡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干脆就跟着人一起往外跑。

一出帐篷,外面浓烟滚滚,弥漫着火药的气味儿。

此时的营地已经乱成一团,爆炸声,喊叫声。自然也就无人在意他俩。

安明珠拽着胡清,一边拿手挥舞着眼前的烟尘。

前面,她记下了路线,只是如今这样乱,加上一些帐篷被炸塌掉,所以要好生确认,避免走错。

“这怎么回事?”胡清一边走一边嘟哝,抬手挡在自己头顶上。

飞过来的沙石落下,洒了他们一身。

安明珠拽着胡清的袖子,紧紧地:“御医,你千万要跟着我。”

这时,一声轰响,两人赶紧蹲下,抱住自己的头。

只觉得大地摇晃,过后抬头看,竟是主帐塌了。

两人来不及多想,继续往前跑。周遭全是无头苍蝇一般的士兵,他们想逃,却找不到路,想去骑马,马早已受惊,挣脱跑掉。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两个瘦瘦的身影猫着腰穿梭其中。

终于,到了营地边缘,褚堰指的那处地方。

围栏已经倒下,两人轻易出了营地,几步远,便是那个土坑。

安明珠脚下一顿,看到在坑底有一个大石槽,那是用来给马喂水的,里头方方正正,刚好可以供两人藏身。

必然,这是褚堰安排的。

来不及多想,她拉上胡清就跑下土坑去。

“御医,躲进去。”她指着石槽。

石槽的位置摆得巧妙,只要他俩蹲好,然后抽掉垫在最前面的小石子,石槽便会一翻,将两人直接罩在里面。

安明珠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她与胡清并着蹲下,随之抠掉那枚石子。瞬间,石槽倾斜,紧接着稳稳罩下。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安明珠舒了口气,只要藏在这里,外面翻了天也无所谓。

边上,跑了一路的胡清喘息着:“我都一把年纪了,你事前的安排给我说说也好,拽着一顿跑。”

安明珠动了动,觉得这里面也不算太挤,干脆坐去地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有个石槽。”

早上来的时候,分明只有一个土坑。

还有,外面这些炸了个火药,难道也是褚堰做的?还是晁朗?

胡清也跟着坐下,小声嘀咕:“黑咕隆咚的,憋得慌。”

没一会儿,外面的声响更大,好似天地要塌了般。偶尔,会有飞来的沙石杂物落在石槽上面,发出些动静,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两人静静的等着,等这一切赶紧过去。没人会想到,他俩躲藏在准备埋人的坑里。

爆炸声终于停了,果然下面便是喊杀声,兵刃相碰声。

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是石槽被人从外面掀开。

安明珠抬头,烟尘弥漫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你,怎么……”

“跟我走!”晁朗一把拉起她,拽着就往崖壁那里走。

回头,示意一眼手下,对方会意,扯起了蹲在地上的胡清。

“分开走,你们走那边。”晁朗吩咐手下,而后扯着安明珠往崖壁下的一条小路走。

安明珠回头看着胡清被带走,这厢开始挣扎:“晁朗,你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留了人在这里。”晁朗简单道。

安明珠这才明白,他怎会知道自己藏在那儿。

眼下,在这里与他说不清,她干脆跟着他到了崖下。

离着营地走出来一段,那边仍旧还在打杀,这边相对安定。

眼看他要沿着那条小路往上走,安明珠赶紧道:“我不走了。”

晁朗诧异的回头:“明珠,你看看那边乱成什么样了?”

“我知道。”安明珠道,声音清明。

她知道会乱,一早就知道。

看她这个样子,晁朗似乎明白上来:“是邹家和你的夫君?”

他的脸色不好看起来,声音也沉沉发哑。

安明珠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了大渝的旌旗。”

自然,她不会说出褚堰来过,就连外祖家,她也不会说。

“原来如此,”晁朗自嘲一笑,“最终还是我晚了一步。”

安明珠没太听懂他的话,便劝了声:“你快走吧,记得让你的人把胡御医放了。”

晁朗看去那边营地,现在已经夷为平地。就在早一些的时候,他还站在远处看,想着那座主帐会在自己手里倒下。

今日有雾,无法攻打进来,他就过来看看,若是安明珠改变心意,他就带她离开。

可是一瞬的功夫,这片营地便炸了,硝烟弥漫……

“是你夫君做的?”他看向女子,眼中却带着肯定,“这不是邹家的作风,必是出自旁人手笔。”

安明珠不语,这里是北朔,一丝一毫的事,都不可以与褚堰粘连上。

她心中再明白不过。

晁朗笑了声,眼中闪过失落:“你还真是维护他。”

“晁朗,你要和我在这里说到天黑吗?”安明珠道,言辞严肃起来,“你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晁朗看去远处,轻道:“明珠,你还不明白吗?这一片地域,长谷地以南,怕是以后要归大渝了。”

安明珠一怔,心中有些隐约的明白。

北朔军掳走了大渝百姓,一位是德高望重的御医,一位是邹家的外孙女儿,说起来也是中书令家的姑娘。而她,留下了北朔的军牌,师出有名……

“我走了,”晁朗道,轻轻叹了声,“明珠,要是按我以前的身份,你我真的算是门当户对。”

安明珠不懂他现在说这话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着他走上陡峭的小路,一点点的上了崖顶。

接下来,她便蹲在崖壁下,将自己藏在一块石头后面,时不时看向营地,等着那边安定下来。

而方才晁朗的话,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终于,营地那边安定下来。

雾气和硝烟都散去,一方大大的“渝”字番旗支起,在这片谷地中飘展开。

安明珠从石头后走出,然后朝营地跑去,她知道,现在什么都过去了。

她跑进营地,四处寻找着,一眼在人群中看见二舅舅邹博序,而对方也发现了她,大步跑过来。

“明娘,你没事太好了。”邹博序胸口大石落地,拉着她上下打量。

安明珠四下看着:“他没来吗?”

“褚尚……”邹博序意识到什么,赶紧改口,“阿堰,他去那边了。”

顺着二舅舅指的方向,安明珠转身朝那边跑去。那里,是他让她藏身的土坑,他去那里寻她。

见状,邹博章赶紧让一个士兵跟上。

安明珠跑着,一直到了营地边缘,然后愣在那里。

土坑里,褚堰跪在那儿,双手挖着,边上,是倾倒的石槽。

他没挖到什么,便跑去另一个坑,那里埋着好些人,他身形踉跄着,丢了魂儿一样。

瞬间,安明珠明白上来,他在找她。

因为石槽下是空的,他慌了、怕了,到处挖,到处找……

“褚堰!”她朝着他的背影喊了声。

下一刻,她见他木住了,而后缓缓回身,看向她这边。

她看得分明,他脸上有泪……——

作者有话说:狗子嘴硬:我是被沙子迷眼睛了。[可怜]

第80章 第 80 章 天色发暗,四周乱糟……

天色发暗, 四周乱糟糟的,鼻间充斥着火药味儿,呛得人难受。

安明珠一瞬不瞬看着死人堆的男人,他清隽的身形不再像以前那样端正稳妥。

他身穿邹家军军服, 掩藏着身份来北朔救她。他看着她这边, 似乎在确认……

“褚堰!”她又喊了声, 嗓音比先前的更加响亮。

如出谷黄莺,轻软的声线穿透阴霾,散了开来。

接着, 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不小心, 他扑倒在地上, 翻滚了几圈。满身的泥土, 灰头土脸。

他起来, 继续往这边跑着,脚下毫无章法,连滚带爬。

安明珠鼻尖发酸, 视线跟着变模糊, 脚抬起来往前走着。

才走几步,一个影子扑上来,接着便被一把拽住,带去了来人的怀抱。

“明娘,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中带着颤抖,“你要吓死我吗?”

真真切切的将人抱住,怀里软软的、暖暖的。确定是真的, 她没事,她还在。

安明珠眼睛迷蒙,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后脑上的手扣着紧紧地,让她动弹不得。

他胸前的甲片又凉又硬,明明硌得很,可现在,无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儿的安定感。

是这两日的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我没事。”她轻轻道。

耳边,她听见他抽泣了一声。

原来她没看错,他真的哭了,因为紧张她而哭了。

“你去哪儿了?”褚堰问,“我来找你,看见石槽翻了……”

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

想着这次的仗赢了,是褚堰的手笔,可功劳却给了邹家,不能不客气。

“成,”他点头,又看向外甥女儿,声音当即轻了许多,“明娘,舅舅让人送你回去,这次你受惊了,回去让你二舅母多做些好吃的。”

安明珠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我没事,二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邹博序一个大男人,脸笑得像一朵花:“我们家明珠这么好,自然得哄着。”

褚堰看着妻子,她在笑,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人便不用二将军安排了,军人即便再怎么乔装,也会被眼尖的人看出,反而麻烦,”他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将明娘安然带回关内。”

等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安明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身上的异族服饰,手里攥着黑黝黝的辫子。

原来,褚堰所谓的安排,就是扮成北朔人。

她看去牵马走在前面的他,同样是北朔的短褂,脚踩一双靴子,头发被一条布带系住,搭在左侧肩上。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谷地,离着大渝也就不远了。

安明珠仰起脸,看着星空:“以后,朗印的领地就是晁朗的了吗?”

“不会这么容易,”褚堰道,回头看眼马上的妻子,“我让人放走了朗印的儿子,你说会不会回来对付晁朗?嗯,应该叫他朗朝才是。”

安明珠眨下眼睛,心里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你故意的?”

对着妻子,褚堰没有什么掩饰的,便细细解释道:“夫人想啊,咱们大渝收了长谷地周边区域,会不会这么顺利?”

“不会。”安明珠道,北朔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是这样,”褚堰点头,“所以,留着朗印的儿子,让他们三方相争,那么长谷地这里自然顾不上。”

安明珠明白上来,道:“原来如此。我只是担心外祖,这件事京城那边……”

褚堰看去前方,微微一笑:“别担心。君王志向,无一不想开疆扩土。邹家,只会功大于过。”

“那就好。”安明珠心中一松,因为朝堂那些道道她终究不太懂。

而褚堰是官家器重之人,说得自然不会错。

“至于过,也不用担心,”褚堰又道,“邹博章与惜文公主成婚,官家自会以此借口免了邹家,剩下的只有功劳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心中所有的担忧烟消云散。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最终将这些功劳全给了邹家。而他,要是被人知道偷着到了北朔,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这时,前方传来马蹄声。

两人往前看去,黑夜的山谷中没什么光线,并看不远。

只见一人一马跑近,最后在两人前停下,是武嘉平。

“大人,前面探过了,安全。”他道。

说着,便从马上下来,从怀里掏出块饼,直接咬去嘴里。

褚堰看了他一眼,道:“再去探,仔细些。”

武嘉平的饼还没咬下,闻言只好拿到手里:“我探得很仔细了,真没有异样。”

他觉得,就是现在吆喝一声,也不会引来什么贼人。再说,他也想和夫人说说话。

“没有异样?你跑回来了,即便有异样你也不知道。”褚堰道。

到这里,武嘉平算是明白上来,他家大人就是不想他回来,人家想和夫人单独说话。

行,他就是个多余的。

“是,”他将饼重新塞回怀里,翻身上马,“我在谷口等着。”

说完,就要策马前行。

“等等,”褚堰开口叫住,然后往对方扔了个水袋,“记着,外面的水不要乱喝。”

武嘉平一把接过,晃晃手里水袋:“知道了,谢大人。”

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腹,重新跑进前面的黑暗中。

两人继续往前行,偶尔交谈着。

谷里,有颤颤的溪水声,夜里尤其悦耳。

已经走出来一段,两边的崖壁不再陡峭,渐渐地,呈现出高坡的样子。

“明娘,你看那处崖壁像什么?”褚堰抬手指着一侧,问道。

安明珠看过去,那里有高有低,有尖锐有圆润:“看着像个侧着的人头。”

“我看着也像,”褚堰颔首,然后手顺着往后指,“像不像一个躺着沉睡的人?身体向我们这边侧着。”

“像。”安明珠应着,随着他的描述,认同他的说法。

蓦的,心中有一线灵光闪过,她忙翻身下马,快步往前走去。

她的突然之举,褚堰忙牵马跟上,在她身后三四步远。

“你等我一会儿,好吗?”安明珠回头冲他道声,而后就蹲去地上,捡起一截小枝,在地上画着。

她的手抚平地上的沙土,将粗粒扫走,留下一层平整的土,像画纸一样。

然后,手里小枝做笔,开始在土层上面画着。

时而,她抬头看那片绵延的崖壁,时而,她低下头去细致描绘。

荒野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也吹动着女子落在膝上的裙边。

褚堰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她,并不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安明珠站起来,回身看向他。

“我知道该怎么画功德窟的佛了。”她道,清软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再次看向那片石崖,她脸上微微带笑。

有时候,似乎是冥冥中的注定,她莫名被带来北朔,却在这处荒凉地方,有了想法。

褚堰牵马走过来,站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地上。黑夜里,看到的只是些线条,完全没有佛的样子。

不过,他相信她,能画出来,而且一定是最好的。

“那么,我们得赶紧回去,然后画出来。”他道。

“嗯。”安明珠点头,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只是看着前路,又有些泄气。这谷地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熟悉,所以是褚堰在前面牵着马,进程并不快。

就在方才,她应该问问武嘉平前面路怎么样的。

“骑马回去,这样会快。”褚堰开口,并将马缰往她手里一送,“往前走,武嘉平等在谷口,出去后,路就平坦了。”

安明珠握上缰绳,问他:“那你呢?”

他是想让她先走,他在后面慢慢步行?荒原上,可是有很多野兽的……

褚堰拍拍马身,笑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带上我一起骑。”

“嗯?”安明珠不禁就疑惑出声,他的回答显然不是她前面所猜测的。

褚堰往前一步,在她跟前站下:“难道,你方才想的,是将我丢在这里?”

安明珠被戳中想法,赶紧道:“怎么会……”

“那就一起骑,”褚堰接着道,还不忘顺着奉承一声,“你骑马比我好,来架马肯定速度快些。”

说完,揽着她的肩,就带到了马侧。

安明珠眨眨眼睛,看着手里缰绳,又看看眼前的马。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果你觉得累,就我来架马吧?”褚堰拍下她的肩,身前有些懵的她,让他很想从后面拥住。

安明珠算是明白了,现在不管是她架马,还是他架马,反正一定得一起骑。

他居然算计自己?跟个小孩子似的。

回头瞪了他一眼,她一手把住马鞍,一脚踩上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

这样高出来一些,也就看得远了些,看着越来越缓的崖壁,相信很快就会走出去。

“走了。”她简单扔出两个字,看也没看马下的男子。

她双手握着缰绳,看向前方。

下一瞬,她感觉到马身晃了晃,接着,后背上就贴上一方有力的胸膛。

她略感无奈,又不能真的把他丢下,何况,前面最难走的一段路,是他一直牵着马。

才想到这里,就觉着腰身一紧,是他的手臂从后面将她揽住。

她立时一僵,抓缰绳的手紧了紧。

“我怕掉下去,所以抱紧一些。”褚堰道,话语中难掩欢喜。

安明珠没去理他,骑马往前走着。这句多余的解释,她和他,谁也不会信。

相比于前面走过的路,现在好走许多,至少速度不慢,平坦地方马儿甚至能跑起来。

就这样,一直出了谷口。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并未看到武嘉平的影子,她记得,褚堰让他等在这里。

“别找他了,他知道路,咱们先回去。”褚堰道,双手从妻子身后穿过,接过她手中缰绳,“我来吧,你休息下。”

安明珠的确是累了,不是因为骑马,而是两日里的紧张。现在走出长谷地,精神便舒缓放松开。

她将马缰交给他,自己的手落在马鞍上。

东边的天空依旧浓沉,离着天亮尚早。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一张一合的,开始使不上力。

褚堰自是感觉到她的困意,一只手臂圈着她,让她靠在臂弯中:“累了就睡一会儿,等前面有休息的地方,我叫你。”

身前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小脑袋一歪,竟是枕着他手臂睡了过去。

他稳住马,然后轻轻的抱起她,让她侧着坐在身前。这样,她可以倚靠着他的左臂,睡得会舒服些。

“你就这么信我?”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好似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眼中满是珍爱与贪恋。

是了,她会在他身旁沉沉睡去,她是信他的。

他抱着她,怕她颠簸,怕她受凉。而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还愿意让他靠近,她是相信他的。

“明娘,我现在知道了,”他慢慢骑马往前,眼睛不离妻子的睡颜,“知道你当初的为难,而我不曾为你想过,只知道自己喜欢你,就想留下你。”

如今回头看,她当时过得着实辛苦。

她摆脱不了安家的掌控,而他这边,与安贤针锋相对。安家一定会逼她,那是安家将她嫁给他,原先就做的打算。

设身处地,他也会疯,也会想摆脱。

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我会好好做,做一个好夫君,不再让你受委屈。跟我回去吧,明娘。” 。

回到沙州,已经是第二天的过晌。

当褚堰将安明珠带进邹家时,屋里的女人们瞬间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

“我没事,我很好。”安明珠笑着道,一时间这么多张脸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分清谁是谁。

还是刘氏道了声,厅里才安静下来。

“这北朔自己家内斗争地盘,却来我大渝境内掳人,实在不像话。”刘氏拉着外孙女儿上下打量,然后道,“听说,那朗印营地的图是你画的?”

安明珠点头说是,不明白这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刘氏身形娇小,略仰着脸看外孙女儿,眼中不掩赞赏:“有胆气,像咱们邹家人。”

这话说得,让安明珠有些难为情:“只是一张图,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二舅母接了话去,笑着道,“没有图,你二舅舅怎么部署?”

“好了,明娘也饿了,准备用饭。”刘氏道,手一挥,示意一群女人散开。

安明珠看眼外面的天色,大日头还挂着半空:“用饭?这个时候?”

这不早不晚的,是算中饭还是算晚饭?

“不用管什么时候,想吃就吃,”刘氏疼爱的拉上外孙女儿的手,笑着道,“你舅母和嫂嫂们忙活了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说话的功夫,下人们已经进来,开始往桌子上摆吃食。

大舅母走过来,眼里满是心疼:“瞧瞧,这磋磨了两日,一张小脸儿瘦得都快没了。”

长辈们总爱说她瘦了,安明珠已经习惯,便问:“大舅母一定做了黄酒炖鸡,是吧?”

“我就知道你爱吃,”大舅母笑笑,叹了一声,“你小时候,就爱跟着你三表哥玩儿。当初,我还跟你娘商量,要不要给你俩定个娃娃亲。”

“咳咳!”

一声轻咳传来,是坐在座上始终不语的褚堰。

“褚大人辛苦,沙州这边干燥,多喝点儿茶润润嗓子,就不干了。”大舅母道。

安明珠看过去,察觉到他嘴角抽了抽。想也知道,他在意那句娃娃亲。

可是都知道他俩已经和离,大舅母说这事儿,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亲人间的家常罢了。

刘氏坐去主座,看去那位年轻的吏部尚书,道:“褚尚书今日登门,不介意的话,留下来一起用饭吧。”

邹家人都是聪明的,绝口不提他去关外之事,只围着安明珠来说。

“谢老夫人美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褚堰双手拱起,做了一礼。

邹家女人们皆是惊讶,本来就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人真的要留下。

如此,也就彻底明白,他是想挽回安明珠。

安明珠其实是想快些回千佛洞的,因为出了胡清这件事,所以中间耽误了两三日。而功德窟交画的日子就在后天,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可是看着摆满桌的菜肴,到底是亲人们的一番心意。

“是这样,”褚堰放下茶盏,一派儒雅,“沙州这边的事我已做完,饭后便会回千佛洞。明娘要不要一起?”

厅里的人俱是看向安明珠。

她有些不自在的捏捏手指尖,他这样直接说出来,舅母和嫂嫂们一定是多想了。

可是,也的确要回千佛洞了,那里的事她放不下。

“嗯。”她小小应了声,遂站去外祖母身旁。

至于褚堰,他完全不遮掩自己的意图,他就是想挽回妻子,并且让邹家人知道。

还有,她邹家的那些个表兄弟,最好别有想法,他可是给邹家送了一份大礼的。

刘氏见了,便说好。

彼此客套了几句,也就围坐去了饭桌前。

一桌子的女人,褚堰没觉得不自在,径直去了妻子身边坐下。

安明珠的手臂被轻轻擦了下,身形不由往旁边移了移。

谁成想,她才动,一双筷子便给她送到手里。

她抬头,对上男人带笑的脸,手里木木接过筷子:“谢谢。”

一桌的人,都看向他俩这里,她耳后微微发热,略羞赧的垂下眼帘。

“明娘,你家里真好。”褚堰轻声道,眼中泛着温暖的光。

历经一番磨难,他与她携手克服,也终于与她走得更近,得到她的在意——

作者有话说:狗子:看吧,夫人的家人接受我了,都留我用晚饭。

武子:明明是有人死皮赖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