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她着实没想到褚昭娘会来,心中又惊又喜。
褚昭娘脸贴在人的肩上,眼眶发红,吸吸鼻子道:“我好想你,嫂嫂,你都不会去看我吗?”
安明珠轻拍着人的后背,温声道:“我有事情要做,没回京城。”
“我知道。”褚昭娘点下头,从人身上起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嫂子。
安明珠笑,开始打量面前人。
几个月不见,这小姑娘愈发出脱的精致,像个瓷娃娃一样。仔细看,那眉眼间带着褚堰的影子,但是更加柔和。
褚昭娘被看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在京里都听到嫂嫂你的事了。”
“坐下说吧。”安明珠拉着人去桌边坐下,不忘吩咐碧芷去做饭,给才来的两人吃。
碧芷应下,便进了伙房,果然武嘉平一起跟着走了进去。
这厢,安明珠倒了一盏茶,推至身旁人的手边:“你还没说怎么来沽安了?娘……褚老夫人好吗?”
她是知道的,徐氏通常不让女儿出门。
“娘很好,她知道我来嫂嫂这里了,”褚昭娘认真道,又有些期待的问,“我可以在这里住几日吗?”
安明珠一愣,随之问道:“住这里?”
要说住这里,也不是没有地方。这间院子是租下来的,有几间空房的。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褚昭娘为何来的,褚家又是怎么安排的。
褚昭娘脸颊微微发红,小声道:“娘和哥哥都同意的,我不会给嫂嫂添麻烦,什么事自己也会做。”
因为怕添麻烦,她连婆子都没带。
听到这里,安明珠自是不能将人赶走,便道:“一会儿让碧芷给你收拾一间房,你住下就好。”
“嗯,”褚昭娘开心的点头,满脸的欢喜,“我最近也学了茶艺,以后给嫂嫂泡茶喝。”
安明珠哭笑不得,这小丫头进门来,一口一个嫂嫂的喊着,完全不顾她和褚堰已经和离。不过,现在没必要去计较这些,再次见到对方,她也是真的开心。
于是,也就说起了住在这里的另外两个人,玖先生和小十。
“小十,是家中排行第十吗?”褚昭娘问,声音甜甜的。
闻言,安明珠轻笑出声,想起来这件事也是有趣的,便对其解释道:“他本来叫小七,但是玖先生说七比九大,就给改成小十了。”
“这样吗?先生真有趣。”褚昭娘咯咯笑着。
“你要在这边住几日?要不要写封信捎回京城,给家里报个平安?”安明珠问,想徐氏那样谨慎的性子,定然是会记挂女儿的。
褚昭娘摆摆手说不用,然后笑着解释:“我跟大哥一起来的,要不然娘才不会让我出来。”
闻言,安明珠的手倏地一颤,差点儿翻了手里的瓷盏。
褚堰也来沽安了?
“嫂嫂知道秋猎吧?”褚昭娘问,见人点头便继续道,“今年秋猎定在皇家的大鹏岗猎场。”
安明珠道声原来如此。
大鹏岗猎场正好与沽安交界,沿着前面的龙河,乘船走水路可以直接过去。
褚昭娘喝口茶,继续道:“大哥是和礼部尚书张大人一起来的,现在就在猎场,商议几日后的秋猎事宜。”
“看起来,今年也会相当热闹。”安明珠道。
她在十岁的时候去过一次,被父亲带着,至今还记得那热闹的场面。
不过一场围猎,事前事后的准备却相当麻烦,也难怪两位尚书一起过来。
这厢也就明白上来,褚昭娘之所以过来,是褚堰的意思。
咕咕咕,墙边鸽笼传来鸽子的叫声。
“咦,是小灰。”褚昭娘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墙边。
她弯下腰,看进鸽笼里面,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就说大哥无缘无故养了几只信鸽,原来是为了和嫂嫂通信。”少女嘟哝着,带着些不满,“我想要一只,还被他给打了手。”
安明珠有些难为情,也不知送来的那些情诗,有没有被这小丫头看去?
褚昭娘看着鸽子,满眼的喜欢:“嫂嫂,你给我一只吧,以后咱俩也这样通信。”
就这样,过晌的时候,武嘉平离开了院子,而褚昭娘住了下来。
太阳快落山时,小十终于将玖先生找了回来。
不出所料,人是在一里外村子的酒肆里,正同人边下棋边喝酒。
一回来,玖先生便往凉台上的竹席上一躺,回味着方才的美酒和棋局。躺着那儿,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好脾气的小十拿了薄毯给他搭上。
褚昭娘好奇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小声道:“我以为先生都很严厉的,这位玖先生看起来倒是随和。”
就像教她的那位嬷嬷,总是板着脸。
闻言,安明珠只是笑笑,心道这位玖先生严厉起来是很吓人的。
有一次,他让她画烟尘,前后撕了她二三十张画,直到画出他想要的那种缥缈轻柔。
不过,这样的结果,就是她画功的进步。他还教她,画功可以练,但是意境却需要自己悟……
天黑了,碧芷开始准备烧饭,褚昭娘帮着去择菜。
正屋外的凉台上,玖先生已经醒过来,正捏着一盏茶吃。
“这小丫头挺乖巧,我一醒来,就给送了茶来,”他品着茶,眼中满意,“就是她来这里,怕是目的不纯呐。”
边上,安明珠正拿着一副洛神图看,闻言笑了声:“一个小姑娘,会有什么目的?先生酒还没醒吗?”
玖先生正经了脸色,往她看了眼:“她是没有,我说的是她那兄长。”
安明珠低头不语,手指在图上描摹着。
“你别听不进去,”玖先生道,“他为什么把妹妹送过来?就是想让你心软。你这个丫头,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
安明珠的手指一顿,正点在洛神飘逸的衣袂上:“她明年春就嫁人了,出来看看外面挺好的。”
嫁去别人家,终究就没那么自由了。
玖先生摇摇头,哼了声:“反正我不会让他把你带回去。”
好不容易找了个这么好的学生,聪明乖巧,还会给他买酒。关键在作画上极有灵性,他决计不能让那奸臣把她拐回去。
“他心里打什么主意,我再清楚不过了,”他继续不满的嘟哝,“还飞鸽传情?老朽明日就把他的鸽子炖了!”
这时,院门敲响了。
碧芷走过去开了门,然后忙恭敬的往旁边一退,唤了声“大人”。
来得正是褚堰,身着一套常服,立在院门下,好像有感知般,往正屋凉台这边看来。
玖先生将茶盏放下,警觉的道了声:“看,我说得没错吧。”
说完,便起身进了卧房,并顺手将拉门合上了。一副不欢迎的架势。
安明珠看向院门处,自从在水清镇分别后,他与她就没再见过。来到沽安后,他让人送来了信鸽,而后就是日日给她送信来,说着他每日里做了什么……
已经过去近两个月,如今他出现在这儿,竟是没有那种分离了很久的感觉。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面上是和煦的笑。
才走了几步,他就被人拦住了,是妹妹褚昭娘,问他怎么过来了?
他没什么耐性的将妹妹往一旁挡开,顺便把带来的东西塞给了对方。
褚昭娘愣住,看看绕着自己走过去的哥哥,又看看自己怀中的东西。待看到凉台边坐着的嫂嫂时,所有的不明白有了答案。
安明珠站起来,男子已经走到了凉台下,仰着脸看她。
“明娘。”褚堰唤她,一双眼睛盛满情意。
他就这样突然出现,安明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问了声:“你怎么来了?”
“猎场离得近,我过来看看,”褚堰道,“看看昭娘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安明珠摇头,一边将洛神图卷起。
褚堰看了看院子,视线最后还是落回到妻子身上:“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安明珠看他,在他眼中看到认真,遂问:“什么事?”
“你下来,我们去那边说。”褚堰指着院中的草亭,并将手抬高,想将妻子从凉台上扶下来。
不想,还不待安明珠有所动作,却是她身后那扇隔门唰得一声拉开,接着露出来玖先生一张阴沉的脸。
“褚尚书,这一进门什么也不做,就想带我的学生走?”他不客气道。
褚堰手落回去,朝人行了一礼:“先生说得是,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他这样温温道歉,倒让玖先生不知该说什么,哼了一声。
“这样,我去帮着收拾下桌子,至于事情,饭后说也一样。”褚堰笑笑,转身走向草亭。
这厢,玖先生快走几步,从室内走到凉台上。
他抬手指着走出去的男子,对身边的女子道:“他这还要留下来用饭?”
安明珠掩唇而笑,不说什么。
“你呀,”玖先生回过来,盯着她道,“少听他的花言巧语,届时不让你作画壁,让你回到四面墙内,给他管家和生娃娃。”
安明珠抿抿唇,轻着声音道:“我会画的,先生放心。”
很快,草亭下的桌上,饭食摆好。
七个人围桌而坐,准备用饭。
八月,正是吃蟹的好时候,碧芷今日从渔家那里买的蟹又大又肥,满满的一盘,摆在桌子中央。
为此,安明珠特意剪了几朵红菊,插瓶摆在桌上。
玖先生对这一桌饭食很是满意,捋着胡子,略有遗憾道:“有花,有蟹,可惜无酒。”
闻言,安明珠将最大的蟹送去他碟中,道:“先生你过晌才喝的。”
“那是浅酌,”玖先生拿手指捏出那么一小点儿,表示自己没怎么喝,“只是尝了尝味道。”
他的话,一桌子人没有信的。
小十不禁嘟哝了句:“人都叫你玖先生,我看酒先生还差不多。”
“没大没小的,我只是闲暇时喝一点儿,却从没因为酒而耽误事儿。”玖先生没了办法,干脆拿筷子夹菜吃。
“先生说得是,”褚堰开了口,看着饭桌,“有花,有蟹,那必须得有酒。”
玖先生看向他,眼中带着狐疑:“你也觉得?”
“是,”褚堰肯定的点头,然后又道,“其实我过来,给先生带了葡萄酒。”
“葡萄酒?”玖先生咽了口口水,但仍旧板着一张脸。
“真的有,”褚昭娘道,指着伙房,“大哥一进来就给了我,我放在伙房了。”
玖先生轻轻蹙眉,道:“你这小丫头真不懂事,有酒自然要摆上桌啊。自从离开沙州后,我就再也没喝过葡萄酒。”
闻言,安明珠站起来:“我屋里正好有个琉璃瓶,我去拿来装葡萄酒。”
褚堰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小十:先生,你看鸽子已经半天了。
玖先生:我在想,这奸臣的鸽子烧了好,还是炖了好?
狗子:我追个妻太难了!
第84章 第 84 章 龙河的水……
龙河的水缓缓流淌, 由北至南。
岸边,一间院子亮着灯火,传出来欢快的说笑声。
葡萄酒拿上桌来,盛在琉璃瓶中, 酒液被烛火耀映, 呈现出好看的红色, 流光溢彩。
立时,玖先生的目光便被吸引了去,不过想着这酒是褚堰带来的, 心中始终有些不得对劲儿,放不下自己的架子。
碧芷拿来几只空酒盏, 摆去每个人面前。
褚堰坐下来, 先将一只瓷盏倒满葡萄酒:“明娘你看, 这样将酒放在烛光下, 是不是更好看了?”
安明珠看过去,点头道:“是好看,颜色清亮通透。”
“味道也很浓厚、甘甜。”褚堰道, 遂将这第一杯给送去了玖先生手边, “先生尝尝如何?”
本来就在馋酒,这酒盏直接就到了手边,玖先生忍不住去看鲜红的酒液。
“那个,”他板着脸看向褚堰, 话语仍旧发硬,“别以为一盏酒就想收买老夫。”
再怎么样, 他都不会让这奸臣把自己的学生拐走。
闻言,褚堰一笑:“本来就是给先生带的酒,说起来, 是在座的晚辈们跟你沾光了。”
面对倔脾气的老画师,他也不生气,和缓的说道。
接着,倒了第二杯,给了身旁的妻子。
剩下的人也都满了杯,就像一家人似的,围坐在一起。
玖先生喝了酒,立即舒坦的眉开眼笑:“好酒,在沽安能喝到这样好的葡萄酒,真不错。”
“先生,少喝点儿吧。”小十小声劝了句。
“你懂什么?”玖先生捋着胡子,回味着口中残留的香醇,“酒是助兴之物,我是看到这么多人在,心里高兴。”
小十摇摇头,道:“成,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
“说起来,沽安有处地方也有葡萄酒卖,”褚堰边剥着蟹,边道,“在南城,还有南洋过来的果酒。”
他看似只是随便的说话,却被旁人听了进去。
“南城?”玖先生捏着酒盏,问,“南城哪里?”
小十赶紧道:“先生,你不会要跑去南城吧?那储恩寺的事情,是都要明姐姐自己一个人做吗?”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从先生收了安明珠做学生后,终于有人帮他作画壁,他自己倒有了空闲,到处溜达喝酒。
“我又没说要去,只是问问。”玖先生嘴硬,一口将酒喝尽。
众人皆是笑着不语,这位老先生有时候就像个孩子。
“去的话确实不方便,”褚堰道,将面前一碟蟹肉送去妻子手边,眼睛看向对面老先生,“我下回来,给先生捎一些吧。”
玖先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捏着酒盏说这酒真不错。
边上,小十脸色奇怪。嘴上不敢说,内里却在腹诽。前面先生总说这位吏部尚书想拐走明姐姐,让他不用给好脸色,瞧,人家一说下次带酒来,先生倒是不阻拦了。
一顿晚饭,热闹又温馨。
安明珠吃着蟹肉,身旁的男子还在给她剥。这剥蟹可是件麻烦事,忙活半天,才能得到一点儿蟹肉。
“还是这边的蟹子大,”褚堰侧过脸看她,笑着道,“千佛洞的蟹子不但小,脾气还大。”
“你说谁脾气大?”玖先生道,往两人这边看来,带着微醺之意。
褚堰无奈,便解释道:“晚辈在说沙州的蟹子,很凶。”
玖先生眨巴两下眼睛,攥着酒杯站起来:“今晚夜色不错,我出去走走。”
说完,他走出草亭,踱着步子往院门走去。
见状,小十扔下蟹子,捞起人的外套便跟着上去,嘴里还嘟哝着:“先生小心,别踩进河里去。”
桌上剩下五个人。武嘉平饭量大,一直吃个不停。
褚昭娘小心的剥着蟹子,不时看去对面的大哥,都给嫂嫂剥了两只蟹了。
晚饭用完,玖先生还没有回来。
褚堰要回猎场那边,安明珠将他送出院门。
两人沿着河边往前走,耳边是潺潺的水声。
“你说有事情跟我说?”安明珠问。
他一来的时候,就说过,只是那时被玖先生打断了。
褚堰停下脚步,与她正面对着而站,拉上她的手:“是有件事,关于岳丈的。”
“我爹?”安明珠蹙眉,心中跟着像被刺了一下。
父亲过世多年,眼下,他乍然提起,着实让她意外。
“嗯,”褚堰颔首,面上认真,“炳州贪墨案,可能和他有些牵扯。”
安明珠怔住,软唇抿得紧紧的。不由,也就想起父亲过世的那段日子。
父亲登山时出了意外,从石崖上摔了下来,是离清月庵不远的小珠峰。那里高,景色优美,父亲常去那边作画,并且在那里建了座小院儿,她小时候去过……
“什么?”她小声问。
褚堰看着她,有些不忍心提起。他知道她敬爱自己的父亲,那些幼时的过往,在她心中有多美好。
“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疑点,”他道,“炳州贪墨案,卢家应该不是结束。”
安明珠眉间蹙得更紧,问得小心翼翼:“我不明白。”
是在说父亲和炳州贪墨案有关?可是他过世好多年了。
褚堰叹了一声,将她轻轻揽住,声音轻柔:“别担心,我会去查。岳丈的事,一定会有个明明白白的。”
安明珠心中却无法平静,她靠在他身前:“可是,当时我爹没有官职,没去炳州……”
父亲从来只是醉心书画,不可能去沾惹别的。
可她又不得不多想,父亲终究是安家长子,当时一致认为他会成为安家家主……
“你先别急,”褚堰安慰她,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岳丈以前是不是有条船?”
安明珠点下头:“有,不算大,却也不小,他说去外地上任,我们一家人就坐那条船。后来,父亲过世,那船也会不知道去了哪儿。”
竟是这样巧合,父亲的任地,正是炳州。
说到这里,她陡然明白上来,是船找到了。
果然,褚堰就道:“船,是在炳州找到的,此时应该在回京的运河上。”
“你的意思,”安明珠从他身前离开,仰脸看他,“这条船,牵扯了贪墨案。”
水路,这条父亲的船,运送着那些钱财物品,进了卢家?
褚堰点头,本以为结束了的案子,没想到还缠绕着丝丝缕缕,最终连上了安家。
安明珠额角隐隐发疼,心中难以平静。她不信父亲会是那种人,可是船的事,又该怎么解释?
人已经去世那么多年,她该找谁去问清楚?
“明娘,”褚堰揽住微微发抖的她,手掌托上她的脸颊,“我会去查清。”
安明珠看着他,良久,点了下头:“好。”
查下去,不管事情是好是坏,她想要一个明明白白。在心底,她始终相信父亲的正直。
而且,小珠峰,父亲很是熟悉那里,为何突然就会出意外?
到底卢家和父亲,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纠缠着,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当她再次被拥进他怀中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声:“果然回来了,一些事情就要去面对。”
“人就是这样的,”褚堰轻声说着,手抚着她的后脑,“去面对,去解决。”
安明珠嗯了声,心情也渐渐平复。
离开京城后,她经历了很多,好的有,坏的也有。所以,再回头看以前的那些,已经不觉得有什么。
有些困顿,有些茫然,面对就好。
看了那么多佛书,现在的心境,真的开阔不少。
这时,有人自黑暗中走出。
“明娘,跟我回去!”玖先生踩着脚底的卵石,身形有些不稳当。
拥在一起的男女快速分开来。
尤其是安明珠,赶紧离开人两步远,羞赧的低下头,拿手撩起鬓边碎发,抿去耳后。
褚堰无奈,笑笑道:“这件事你别担心,我查到什么会跟你说。或者,只是那条船被偷走了而已,不牵扯别的。”
“嗯,我知道。你回去路上小心。”安明珠道声,而后转身,朝玖先生走去。
褚堰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的背影,纤柔细巧,让人想好好呵护。
玖先生看着自己学生,又看去一脸恋恋不舍的男子,低声道:“还好老夫来得及时。”
闻言,安明珠哭笑不得,只好笑着道:“先生慢些走,这里不平。”
两人离开河滩,往路上走着。
追过来的小十,朝着褚堰挥挥手,算是道别。
回到房中后,安明珠没有心思看佛书,想着要不要给母亲写信,问问这条船当初的事。
仔细一想还是作罢,母亲在休养,不要让这件事去添乱。况且,父亲去世时,母亲小产,很多事都无暇去管。
褚堰答应她回去细查,可她这边做不到不去管。他那边可以查一些卷宗,而她这里,则可以从安家人身上着手打听。
想来想去,知道得最多的,必然是祖父安贤。当然,姑母安书芝可能也知道些许。
想到这儿,她便提笔,给姑母写了一封信。 。
储恩寺那边订了日子,八月十六,于大雄宝殿中作壁画。
安明珠算了算,还有七八日的样子。日子倒是正好,仲秋节第二日,而且墙壁也已干透。
她坐在院中,拿石杵捣着,石臼中的矿砂眼看着就越来越碎。
边上,褚昭娘坐在那儿,好奇的看着:“这些要用在壁画上吗?这些够吗?”
“自然不够,”安明珠笑,耐心解释,“现在我有空,可以自己做一些,后面作画会用不少颜料,届时就是直接去买。”
褚昭娘点头:“嫂嫂好厉害,我也想留在这边,看你画壁。”
“那不成,仲秋节你要回家的。”安明珠道,一边将石粉倒进瓷碗中。
“仲秋节,”褚昭娘看向嫂嫂,小声问,“嫂嫂跟我一起回去过节吧?娘经常提起你。”
安明珠摇摇头:“那我第二日的画壁,怎么赶得及?”
褚昭娘略略失望,又道:“安家人来看过嫂嫂吗?”
她不明白,嫂嫂这样好,为什么安家人心肠这么硬,不管不问的。
刚好碧芷经过,便停下来道了声:“昭姑娘可别提安家了,他们怎么会有脸再过来?大夫人前脚刚去了炳州,后脚大房的院子就失了火。”
“失火?”安明珠手里一顿,抬头问道。
碧芷点头:“也就上个月的事儿,听说旁边的俩院子也受了牵连,火烧得够大的。”
安明珠垂下眼帘,轻道:“安家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安家的严苛她是知道的,怎么可能起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卢氏发疯?有人说是她点了院子,因为觉得是咱大房害了他们二房,”碧芷啧啧两声,语气不屑,“又不是咱们逼二爷炸矿道,也不是咱们逼卢家贪墨,有气倒是朝咱们撒了。”
安明珠认真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二婶真疯了?”
“不疯也差不多了,她以前那个得意样子,可想到会是这个下场?”碧芷说得咬牙切齿,当初欺负她们大房的帐,她可都一笔笔记着呢,“之前没跟姑娘你说,是觉得你和大夫人都离开安家了,不想给你添堵。”
褚昭娘点头:“我也听说了,当时还可惜来着,嫂嫂的绣楼付之一炬。”
安明珠没想到,自己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
不禁,也就想起父亲的事。
自从褚堰跟她提起后,她时常会回想之前与父亲的点滴,可是完全没有关于炳州的事。可是他的船为什么会在炳州?这些船只,都会在官府登记入册,买卖的话,也得双方签订文书,留有记录。
难道真的只是被偷走吗?那为何偏偏又牵扯上贪墨案?
她自是知道那件案子当初办得多艰难,说明这事情已经存在许多年……
这时,院门被敲响,一个男子站在院门处。
碧芷站起来迎上去,问对方找谁?
对方往院中看了眼,最后视线停在安明珠身上。
“见过安娘子,”男子弯腰行礼,声音略略尖细,“这里是我家主人给你的信。”
说着,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双手托着向前送去。
安明珠站起,走到门边,一番打量来者,记起来他是惜文公主身边的内侍:“肃公公?”
对方客气一笑:“难得娘子还记着,是我家公主吩咐我过来的。”
安明珠忙将信接过:“公公进来坐吧。”
内侍摆手:“我还要回猎场准备,这厢便不打搅了。”
见此,安明珠也不勉强,便问:“公主她好吗?”
明明两人同岁,以后却要唤对方一声舅母了。
“公主很好,常跟奴婢们说姑娘你在沙州的事,”内侍客气应着,“知道你来了沽安,便就打发我过来了,想着娘子若是有空,两日后,可以去一趟猎场。”
安明珠颔首,看着手里信,再看看站在院门边的内侍,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的答复。
她浅浅一笑,“烦劳公公回去告诉公主,两日后我一定去。”
内侍称是,遂取出一枚牌子递上,称可凭此进猎场,届时他会等在那边接她。
安明珠一一记下,并给了碧芷一个眼神示意。
后者会意,利落进了伙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袋子,里面装了果品点心,并着还有一个装银子的荷包,一起塞给了内侍。
内侍忙笑着谢赏,知道面前女子是将来驸马的外甥女儿,因此格外客气。
这厢将人送走,安明珠回去院中,继续碾磨着颜料。
碧芷跟着走过去帮忙,抓了一把矿砂投进石臼内,问:“姑娘不是要准备壁画吗?怎么答应去猎场的?陪着公主又苦又累的。”
“不单单是为公主,我去猎场还有另一件事,”安明珠攥着石杵,一下下的捣着,“我想去见祖父。”
“姑娘要去见中书令?”碧芷吓了一惊,声音不觉跟着高了些。
草亭下,正在吃茶的褚昭娘往这边看过来。
碧芷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安家那样对咱们大房,姑娘还去做什么?”
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安明珠笑了笑:“我是有件事想问一问,没有别的。”
对于安家,她早就不指望那份单薄的亲情了。
碧芷也平静下来:“我就是觉得去一趟怪麻烦的,姑娘看看需要带些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没什么要准备的,我也不会去骑马狩猎,当日就会回来。”安明珠道,手里动作一顿,“说不准,舅舅也会去呢。”
“小舅爷?”碧芷来了精神,高兴起来,“邹家老将军和老夫人也快进京了吧?下个月底小舅爷成亲,府里定然热闹。”
安明珠点头:“我也只是猜想,有可能舅舅现在还在路上。”
离开近两个月,也不知长谷地那边是否安定下?至于京城这边,她倒是有特意打听这件事,果然如褚堰所说,朝中有人说邹家不该踏足北朔,会引起两国争端;而有强硬的大臣却反驳,称是北朔先入的大渝境内,并带走胡清二人,再者,长谷地几十年前本是大渝土地,收回来理所当然。
至于官家,并不表态,只道先商议眼下的秋猎。
而后宫,贵妃不乐意了,称要惩罚邹家的那帮大臣是故意针对她。因为女儿要嫁去邹家,那些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分明就是给她难堪。
如此看着,这朝堂和后宫的事,真比拿下长谷地的事儿更加麻烦。 。
细雨蒙蒙,龙河边的小村子罩在一片水雾中。
雨中,一把伞撑着前行,黄色的伞面,雨水落上,聚集成水滴,而后慢慢滑下。
撑伞男子身子高挑,眉眼出色。
“大人这么闲?”安明珠手里提着空篮子,看去前方。
前日晚上他才走,今日过晌又来了。
褚堰往人靠近了些,看似诉苦道:“明娘你是不知道,偌大的猎场,人来人往的,一刻都得不到安静。礼部张大人说要选个好时辰,然后就躲在帐子里不出来了。这下可好了,什么事儿都要我来做。当有个人问我马厩的事时,我终于没忍住,换上了官服。”
闻言,安明珠轻轻笑了声:“然后就没人找你了?”
单是想想就觉得好笑,一个三品大员,有人让他去管马厩。
见她笑,褚堰叹了声,继续道:“还是不得闲。有了官服,是没人再问我马厩的事了,而是有人问猎场如何守卫?他们不知道,这些归羽林卫管吗?”
安明珠侧过脸看他,他嘴边是温温的笑,简单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
“所以,大人是躲出来了?”
“不完全是,”褚堰同样看向她,“最重要的,还是想见到你。”
闻言,安明珠嗔他一眼,继续看去前面。
“你不信?”褚堰问。
安明珠不语,也不会在村子里跟他讨论这个:“我要去村民家买菜,再晚天就黑了。”
褚堰笑,道声好:“那今晚咱们吃什么?”
安明珠不再理他,步子加快。
在一片菜地前,两人停下,将篮子给了村民,对方采了些新鲜青菜装进去。
往回走时,满满的菜篮子到了褚堰手里。青菜鲜嫩,上面还沾着雨水。
“这里也让人觉得安宁。”他看着安静的小村子。
以前,他会觉得是因为村子闭塞而显得安静;现在他明白了,其实这份安静更大来自于内心,还有身旁的她。
与她在一起,哪怕只是简单地雨中漫步,都让他觉得无比满足。
然后这种感觉,在他见到院门下站着的玖先生时,瞬间灰飞烟灭。
“明娘,看到玖先生眼中的敌意了没有?”他小声道。
安明珠抿着唇笑,也没管他,直接走去门下,乖巧的唤了声:“先生,今天有你爱吃的胡瓜。”
玖先生看看篮子,和蔼的看着她:“好,送进去吧。”
安明珠应下,从篮子里挑了根洗好的胡瓜,给了对方,然后便提着篮子进了院子。
她才走进去,玖先生便直接整个站在院门下,明白的挡住了去路。嘴里咔嚓一下,将胡瓜咬了一口。
褚堰走上前,双手拱起行礼:“先生,打搅了。”
玖先生瞅他一眼,遂又别开眼。
“不知小妹有没有给先生添麻烦?”褚堰问。
“她挺讨人喜欢的,虽然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玖先生道,捏着半截胡瓜。
褚堰嗯了声,客气道:“上回答应给先生的果酒,一会儿就会送来。”
“嗯,”玖先生往旁边站了站,“天快黑了,留下来吃完饭吧。”
褚堰笑这称是,而后又道:“这雨看起来要下大,怕是要打搅先生,晚上让我留在这里一晚了。”
“什么?”玖先生差点儿被一口胡瓜噎到。
已经留他用晚饭了,他竟然晚上还有留宿?
司马昭之心,司马昭之心呐!——
作者有话说:玖先生:这奸臣的心思,都写到脸上了。留宿?
第85章 第 85 章 晚饭,仍是在院中的……
晚饭, 仍是在院中的草亭中吃的,因为下着雨,倒是有一种独特的悠闲。
褚堰带来的果酒,很是得玖先生的喜欢, 打听着这间酒铺在城南哪个地方?
用完饭, 褚昭娘开始泡茶, 半年多的学习,已经有模有样。
“不错,不错, ”玖先生连连称赞,一边捋着胡须, “昭丫头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吧。”
小十听了, 撇撇嘴:“先生整日尽想些好的。”
“我想好的还有错了?”玖先生手指一蜷, 敲着身旁小子的额头, “也没见你少喝了!”
亭中一片欢笑声,让雨夜多了温馨。
安明珠捧着一盏茶,很是喜欢这样的日子, 简简单单, 其乐融融。哪怕是看先生和小十斗嘴,都觉得有趣。
说着说着,几人便提到后日的秋猎。
届时会来不少人,今日开始, 已经有人陆续入住行宫。而官家,则会在明日过晌到达猎场附近的行宫。
玖先生对打猎什么的没有兴趣, 但听说有好酒和佳肴,便有了些向往。
“依我看,”武嘉平说话直接, 喝了口茶道,“玖先生这样的才华,做宫廷画师都使得。”
玖先生一听,板了脸:“宫廷画师有什么好的?”
“自然,还是先生现在这样的日子更为舒心,”褚堰道,细长的手指捏着茶盏,“去了宫中,哪会这么自在。”
玖先生颔首:“这话是真的,还不能随时喝酒。”
褚堰放下茶盏,看向对方:“听闻先生棋艺非凡,可愿意对晚辈指教一局?”
“好啊。”玖先生当即应下,赶紧拍拍小十,让其去准备棋盘。
这个院子有吃有喝,独独没有人陪他下棋。安明珠要准备画壁,他不好拉着她下,可村里那些老头儿,又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下好了,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还是个状元郎出身的吏部尚书。
如此,他可要试试,这小子是真才实学,还是虚有其表。
其余的人出了草亭,将这里让出来给两人。
安明珠回了房间,想着继续画涅槃图。
她住在东厢房,窗口正对着草亭,往外一看,就能见到亭中对弈的两人。
“大人以前可不会这样迁就别人,”碧芷走过来,往外面看了眼,将一盏茶摆在桌边,“连我都看出来,玖先生在为难他。”
安明珠笑笑:“先生就是这个脾气。”
碧芷跟着笑:“要不是为了夫人你,大人不会这么忍的。”
“嘉平走了吗?”安明珠问。
“走了。”碧芷道,随后将房中简单收拾了下,就出了屋去。
安明珠去了书桌旁,桌上的图已经画了一半,正中的佛祖已经画出,剩下的就是围绕展开的细节,以及其他别的事物。
画壁,通常画面饱满而丰富,所以其中有很多精巧的设计。
她提笔,开始细细绘制。
蜡烛下去了一截,再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那局对弈似乎已经结束,玖先生正愉悦的喝着果酒,看起来胜负分明。
至于对面坐着的青年,面上温温带笑,完全一副谦逊的样子。
夜已深,雨急风凉。
安明珠沐浴过,从屏风后走出,一身轻盈的抹胸衬裙,行走间,若清波中摇曳的芙蕖。
她走去窗边,那里留着一条缝儿,外头的凉意往里钻着。
透过缝隙看向院中草亭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独留桌上一盏灯烛,燃烧殆尽。
看样子,是都回房睡了。
她合好窗户,懒懒伸了个腰,便朝床榻走去。
正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敲响,混在雨声中,很是微小。
她才要熄灯,如此,便走去外间,开了屋门。
屋外,男人站在檐下,发丝上沾着些许雨珠……
安明珠看着他,小声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和你说说话。”褚堰道,眼睛直直看着她,眸中难掩惊艳。
他的妻子,如今披着柔软的发,肩上一条丝绸披帛,用以遮掩一双柔细的手臂。才沐浴后,鼻间嗅得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像一朵娇艳的花,待人采撷。
自从和离后,他每次见她,她都是一副男儿的打扮。如今她恢复女子的柔媚,美得像个妖精。
见她犹豫,他又道:“明娘,外面下雨有些冷,你让我进去。还有,玖先生又要拉我吃酒,你借个地方给我躲躲。”
说着,他往前靠近。
安明珠下意识后退,结果就把门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顺势,褚堰干脆抬脚进了屋。
进来还不算,他赶紧回身将屋门给关上。
这厢,安明珠反应上来,两扇门已经严丝合缝……
她眨眨眼睛,视线落回到男子身上。果然,他衣衫湿了些,想来是从雨里跑过来的。
“嗯,”她抿抿唇,将披帛拉紧了些,“你与他说犯困不就好了?先生不会为难的。”
褚堰笑,站去她面前:“对你,他当然不会为难。对我,他那是十分的为难。”
闻言,安明珠不禁莞尔。
“你还笑?”褚堰无奈,手指捏下她小巧的鼻尖,“你数数,一晚上了,你我说过几句话?”
安明珠轻扇眼睫,心里寻思着:“谁会数这些?”
才说完,就感觉到一双手掌捧上她的腰,立时,那指尖的凉意便穿透绸料,渗到了娇细的肌肤上。
她身形僵住,心内顿时生出紧张,手指跟着攥紧。
而那双手,竟是轻易的就将细腰整个圈住,肚脐处微微发紧,那是他的拇指指肚在轻轻描摹。
“嗯。”她鼻间一声轻咛,抬手便去推他,“你该走……”
下一瞬,整个人被给他抱紧,那拇指未曾离去,反而变本加厉。
“我不走。”他在她耳边轻道。
安明珠脖间又麻又痒,一片片的湿热落下又离去,反反复复,最后,竟是越来越重而吮出痛意。
她咬着唇角,阻止喉间的声音溢出,在一双微凉的手下,渐渐脱了力。双眼迷蒙上氤氲,手指抠上他的手臂,发紧。
腰上衬裙的系带扯开,感觉到那片轻薄的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指尖。每每划过一处,便会引起串串的颤栗。
耳边,一声声的,是他唤着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发哑,连唇边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烫意。
雨势不减,秋日的凉意渐浓。
草亭,桌上那盏残灯燃尽,此处只剩一片黑暗。
亭子对面,东厢房还亮着,灯火透过窗纸散到外面来。窗纸上,有影子一闪而过,那是男子横抱着女子走过,很快,那盏灯也灭了,屋中同样陷入黑暗。
安明珠躺在褥上,一遍遍的深吻让她透不上气。他似乎并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每次才要喘息一下,他便将她要出口的话给吃掉。
腰被箍着,那股掌控感让她害怕,像是随时会将她折断。
要说去岁他从魏家坡回来的那晚,她是迷迷糊糊的,因为养神丸而感知迟钝的话,那么现在,却是真真切切……
“咳咳!”
院中,一声咳嗽,很是明显。
帐间的两人俱是怔住,热烈的旖旎在这时凝结住。
安明珠被压住,终于得以喘息,而那微凉的手指并未离去,正勾着腿弯处。谁也不再动,只剩下彼此不稳的呼吸。
“小十,”是玖先生在外头喊着,“去看看人哪儿去了?我要找他下棋!”
这个他不言而喻,是褚堰。
东厢房,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安明珠察觉到了微凉指尖的褪去,以及耳边无奈的笑。
“他是和我有仇吗?”褚堰叹了声,啄了下她精巧的耳尖。
安明珠不语,趁他松动,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他身下溜了。
“你快走吧。”她靠去床边坐着,声音又小又弱,还带着颤意。
屋中一片黑,她看着他站起来,又是一声长叹,其中全是遗憾的不满。
屋门吱呀一响,而后又是关上的声音。
这厢房中彻底静下来,安明珠才确定,人是真的走了。被玖先生叫去,继续下棋。
她坐在黑暗中,舒了口气。
身心慢慢舒缓开,可是方才的那份禁锢似乎还不曾离去,清晰的留在每一处,肩头,腰间,脖颈,甚至腿间。
屋中着实闷得很,她去了窗边打开一条缝。
外头的凉意重新钻进来,让她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
而这时,她也发现草亭重又点了灯,两人坐在桌前下棋。
是褚堰和玖先生,这盘开局,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禁,她偷偷去看褚堰。他端正坐在那里,手指尖捏着一颗棋子,似在思忖。
如今的他,又恢复了稳当持重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房中对她的那股压迫的掌控感。
她打了个激灵,回想起那时的他,心里有些怕。也记得与他意外的那次圆房,虽然整个人无力且发麻,但是那一瞬的疼痛却是真真切切。
关好窗户,将内外隔绝,不再去看草亭,也不再多想。
她走去墙边捡起衬裙,然后回到床上,躺进了被子里。
入睡前,不由发笑。想不到能治了褚堰的人,居然是玖先生。 。
秋猎,定在八月初十。
以往的秋猎一般是九月或者十月,今年却提前了些。
有人说,是因为九月和十月的事情太多,有惜文公主大婚,还有官家去沙州千佛洞,祭奠过世的太后。
至于后者,又有人说了,官家看似是去祭奠太后,查看已开工的功德窟,实则是为了重新收回的失地,长谷地极以南的疆域。
那里,因为北朔无故犯境,邹家军英勇反击,并夺回了长谷地。而邹家的二将军邹博序,此番立了大功,有传言会封侯。
虽然朝中对此事争论不停,但是民间百姓却是欢欣鼓舞。有对天子的赞誉,有对国家强盛的骄傲。
安明珠来到猎场的时候,直接去了惜文公主的帐子。
看得出官家格外宠爱这个女儿,不管去哪儿都会带上,当真有些纵容。
“你现在可厉害了,”惜文公主张开双臂,任侍女帮她穿着甲衣,“我皇祖母功德窟的大佛,你画的可真好。”
安明珠站在一旁,浅浅带笑:“公主过奖了。”
几个月不见,这位公主还是这样活泼张扬,丝毫没有女子出嫁前的紧张。
惜文公主挥退宫人们,然后走近几步:“说起来,你的老师玖先生,我父皇还想招他入宫做画师的,谁知他不肯。”
“先生脾气就是这样,随性惯了。”安明珠道。
惜文公主点头:“这些事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他不想便不想吧。左右,宫里那几个画师,只会写花鸟鱼虫,要不就是给父皇和几个娘娘画像,倒不如那些美丽的画壁来的震撼。”
安明珠称是。
“让你来,不是让你干站着,”惜文公主双手掐腰,好奇打量面前女子,“你马骑得好,一会儿跟我进林子吧,我给你选了弓。”
闻言,安明珠道:“我会骑马,但是不会拉弓,跟着公主,怕只会拖后腿。”
立时,惜文公主的脸一垮:“你们一个个的都不想陪我了,是吧?尹澜要去南方,你又不回京城。”
听到表妹的讯息,安明珠抬起头。
“阿澜,要去南方?”
“看吧,你一直不回京城,连自己表妹要出嫁了都不知道。”惜文公主道,好像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婚事,脸上一淡。
安明珠是知道尹澜的亲事定了,可并不知道她会去南方。是说,直接去卓家本家吗?
或者,那样也不错,离着弘益侯府远些,也避免掉一些麻烦事。只是,与姑母也会分离开。
“得空,我会回去看看的。”她轻道了声。
也就想起自己父亲的事,回去是免不了的。之前,先去见见祖父吧。
外面,响起了号角声,那是准备集结出发的讯号。
惜文公主高兴起来,拉着安明珠出了帐子。
不远处,搭了一座高高的台子,官家与皇后和贵妃站在上面,内侍将一把金弓献上去。
官家取过金弓,象征性的对着空中射了一箭。
箭落地,秋猎正式开始,一匹匹的骏马跑进了猎场,马上男儿们英姿勃勃。
等前面的人都进了猎场,这厢惜文公主也准备进去。自然,身旁安排了不少侍卫,只许她在近处打猎,不能往深山里走。
这次的秋猎,邹博章并没有来,他从沙州出发晚,现在还在路上。
安明珠在帐子外站着,眼看着惜文公主消失在林子里。
过了一会儿,肃公公走过来,轻声道:“明姑娘,中书令在左方,你走过三座帐子就看到了。”
“有劳公公了。”安明珠笑着道谢,而后朝左方走去。
现在秋猎已经开始,留在营地的人已经不多,所以她走过三座帐子后,轻易便看到了祖父的身影。
人站在围栏边,穿着一套常服,正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祖父。”安明珠唤了声,在人身后几丈远。
下一瞬,人便转过身来,看向她这里。
时隔几个月,她再见到祖父,仿佛与他只剩下生疏。
“明娘?”安贤似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孙女儿,脸上略略闪过诧异。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向他走过去,在三步外停下,屈膝行了一礼:“祖父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不明白,想请教。”
她直接道明来意,话语客气又疏离。
安贤皱紧眉头,没有温度的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当初离开的那样决绝。”
“今日,我不想说我的事,”安明珠没工夫去纠扯自己那点事儿,平静道,“我想问问我爹的事。”
“你爹?”安贤微怔,冷硬的嘴角念出一个名字,声音很低,“卓然。”
安明珠点头,接着道:“当年,他准备离京赴任,特意准备了一条船,供我们途中乘坐。我想知道,这条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为何,她似乎看到祖父眼中闪过伤感,再仔细看,又什么也没有,想着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安贤转过身,重新看去远处的山:“这么说,褚堰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如今看来,他还真是在意你。”
现在想想,自己当初将孙女儿当成棋子,安插去褚堰身边,意在拉拢。可是棋子有自己的主意,竟是挣脱了他和褚堰这两个下棋人,走了她自己的路。
“不管是谁说的,我希望祖父你告诉我。”安明珠问。
站在这里,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比以前苍老许多,连鬓间的发也全白了。
“那我也告诉你,那条船被贼人偷走了,”安贤道,“至于你父亲,他那样毫无进取的性子,是不会沾上炳州贪墨这种事的,你就别掺和了。”
安明珠自是知道父亲正直,可是她总觉得他的死蹊跷。如今那条船突然出现,牵扯着贪墨这样的大案,让她怎么不去多想?
“祖父都不让人去查查吗?”她问,说到底是亲父子,哪怕他总嫌弃父亲不思进取。
安贤双手背后,淡淡道:“是褚堰让你来问的?他是想对安家下手了?”
安明珠眉间轻蹙:“他没有,是我自己想问。”
“呵,”安贤摇头冷笑,“一个个的,都惦记着老大啊!”
这句话,让安明珠听得云里雾里:“祖父是何意?还有谁问起父亲了?”
安贤没回她,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一把火全烧了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安明珠知道他说的是大房的那一场火。想想也是,她和母亲、弟弟是离开了那里,可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也在那里。有画作、古卷等,如今全部化为灰烬,着实可惜。
“是谁干的?”她问。
“你二婶,卢氏。”安贤回道,“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
安明珠不语,卢氏以前日子太风光,此番卢家和二叔接连出变故,她承受不住也正常。
她想问的已经问完,遂道了声告退,转身离开。
“明娘。”安贤唤了声。
安明珠才将要转身,闻声看回去。
人依旧看着前方,给她一个单薄而苍老的背影。
“好了,没事了,”良久,安贤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你回去吧。”
安明珠收回视线,遂转身离开了这里。
秋风起,带着凉意。
远处的半山腰有一片枫树,想来在落霜之后,会是火红的一番美景。
安贤转身时,孙女儿的身影已经不见。他看着她站过的地方,愣怔了一瞬。
“若你是个儿郎,那该多好。”
这边,安明珠回到帐子里,等惜文公主回来。
同时也可以静下来,想一想刚才和祖父的对话。
看起来,她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可细想,有些地方明显不对劲儿。
比如,祖父说一个个的都惦记着父亲,这些人是谁?父亲过世多年,谁会无缘无故提起?
还有,那一把火,更是蹊跷。是不是父亲手里有什么东西,有人想借这把火,全部毁掉?因为,父亲那条船的出现,有人害怕了……
她低着头,眉间拧起。
等到惜文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骑在马上的她神采奕奕,故意走得慢,也能让人看到她身后的一整车猎物。
当然,至于是不是她自己猎到的,没人会追究这个,左右猎物上的箭,都带着她的标记。
她下了马,便直接回到帐子里,梳洗换衣。
“你要回去?”惜文公主卸下甲衣,看向安明珠,“我一会儿让人生火烤肉,你留下吧,明日再回去。今晚,你跟我去行宫,好好说说你在沙州的事。”
安明珠莞尔一笑,温声解释道:“我得回去做准备,本月十六就开始画壁了。再者,昭娘还在家里等我。”
“昭娘?褚堰的妹妹?”惜文公主轻哼一声,将护胸甲往女官手里一送,“他倒真是脸皮厚,借着自己妹妹去接近你。果然,大奸之徒!”
话音刚落,一名内侍弯腰走进来,道:“殿下,吏部尚书褚大人,想见安娘子。”
惜文公主不耐烦的挥挥手:“去吧去吧!”
安明珠道声告退,便从帐子里出来。
一到外面,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褚堰。他也是一身窄袖常衣,显得利落精神。
见她出来,他大步过来,攥上她的手腕,带着到了僻静处。
安明珠挣不开,索性跟着快步走:“你松开。”
两人在猎场边上停下,褚堰上下打量她:“你去见中书令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安明珠看清了他眼中的着急与不安,轻轻点下头。然后,她便见他眉间锁成一个“川”字。
“是不是事情很麻烦?”她问,“他们说我爹也参与了炳州贪墨案是不是?”
因为,当初父亲要上任的地方,就是炳州,任府丞一职——
作者有话说:命苦的狗子表示,本官已经素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