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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妻 望烟 20010 字 17天前

第91章 第 91 章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

褚堰手里拿的是一枚玉牌, 正圆形制,暖暖的黄昏色。

仔细看,上面像是一幅天然的图画,有山峦, 有水泊, 有树有鸟……

众人看着玉牌, 又看向安陌然,等着他的回答。

后者只是看了眼玉牌,随后垂下眸去:“是我的腰佩, 但是已经丢了很久,想是被哪个贼子偷了去吧。”

褚堰的手指捏着系绳, 玉牌在手里轻晃:“安大人, 不如说说这玉牌是如何来的吧?”

安陌然不语, 低垂的眸中闪过什么。

“同样的玉牌还有两块吧?”褚堰道, 遂将物什放去桌上,“分别在你的两个兄长那里。”

这时,安明珠走过正座前:“我爹的玉牌在这里。”

她手往前一送, 是一枚同样的暖色的圆形玉牌, 只是上面的图画有些细微的差别。

“是有三块牌子,”她又道,不禁看向自己一直称作三叔的人,“是我爹找到的一块玉石, 让人切成了三片,打磨好, 三个兄弟一人一块。”

褚堰看她,轻点了下头,便将玉牌拿了去, 遂将其展示给众人。

“是我对不起大哥,将这牌子给丢失。”安陌然有些自责的叹气。

“你何止是对不起自己大哥,”褚堰冷笑一声,遂也不再磨蹭,“要不然你过来看看,你这块牌子的系绳中,残留的是谁的血?”

安陌然身形不禁一颤,根本不曾上前,像是被粘在了原地。

而安明珠则看得清楚,桌上的玉牌清透雅致,偏偏系绳颜色黯淡、不匀。

她瞳孔一缩,跟着呼吸困难。所以,那系绳上的血……

“明娘?”褚堰轻唤了声,眼神中闪过担忧。

“嗯,我没事。”安明珠回神,咬了咬自己的腮肉,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后,她回身,走回了墙边去。

邹博章皱眉,心中着实不忍,想劝她去外面等,又知道她不会走。

大概是知道他的担心,她看向他笑了笑。

邹博章无奈摇头,这个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边,褚堰继续道:“安陌然,当年你兄长安卓然坠崖,是你所为吧?”

“事关人命,褚尚书莫要乱说。”安陌然自是不认。

褚堰却不再客气,一字一句道:“你的玉牌便是在他坠崖那日丢的,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推他的时候,被他扯走了。”

安陌然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褚尚书与我安家向来不对付,办过了我二哥,现在轮到我了吗?可笑,我安家的女儿,竟还站在你那边。”

后一句话,显然是在说安明珠。

安明珠听着,心里气恨,但是面上仍是一副平静。这个时候,她不能乱,也不能闹。

因为,她知道,褚堰会将这件事办好,该是谁的罪责,一个也别想跑。

“怎么可能冤枉你?”褚堰冷哼一声,将一纸证言拍去桌上,“也许你去崖下查看过,确定没留下纰漏。可人算不如天算,那日正好有个猎户,他看到了安卓然,一是贪心,拿走了玉牌。”

如此,众人也就知道,那纸证言便是猎户的,都能看见上头摁下的红指印。

“不过事关人命,那猎户后来知道了安卓然的身份,怕惹上麻烦,玉牌自是不敢出手卖掉,便只能留在家中。”褚堰继续道,“可能炳州贪墨案上,直接查不到你参与,那就从别的地方着手,你总不能什么都做得天衣无缝。”

想要证明安卓然与炳州贪墨无关,很难,因为人过世多年。所以,便再往前查,从他的死开始。

小珠峰虽然偏僻,但又不是没有人烟。那日,谁进了山,谁出了山,总能找到痕迹。

安陌然脸色微变,声音发沉:“大哥是自己跌下去的,我是想拉他,可惜没拉住。事后我怕被人怀疑,无法洗清,也就没有说起此事。”

“真是无耻!”邹博章忍不住,低骂一声。

要不是这里还有别的官员,他真想冲上去,将这姓安的打成废人。

一旁,朱大人轻步上前,看眼两枚牌子,再看看证言,心中着实吓了一惊。

都道中书令对家中严格,谁成想会发生这等手足相残之事?

“褚尚书,如此这般的话,这些证物是要收进京兆府的。”小珠峰也在京城范围,归他管辖,若要审理安卓然死因一案,必先从他京兆府走。

也难怪,大晚上的,让他带人过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大案。

褚堰颔首,并伸手做了个情的动作。

朱大人忙唤自己的人进来,将两枚玉牌记录并标明,连同那猎户的证言,给收到证物箱,锁了起来。

墙边,师爷飞快的记录着,额头上全是汗。

“安陌然,这是第一件事,你杀害自己的兄长,”褚堰轻道,“接下来是第二件,你操控安家二夫人卢氏,纵火的事情。”

话音才落,外面那顶小轿掀开了帘子,章妈妈过去,将里头的人扶了出来。

那人脚步很慢,头上蒙着根头巾。待走到厅堂中,看到站在正中的安陌然,人吓得停了脚步。

朱大人看着来人,便是他来的时候,顺道在一处街口接上的,是褚堰的安排,让他将人一起带到这边。

一路上,这人蒙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他愣是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谁。

安陌然头微微一侧,看着浑身罩住的人,眼神阴沉。

那人显然是怕了,想往后退,却被边上的章妈妈强硬拉住。

“又是我安家的事,”安陌然轻笑,看向正座的红袍男子,“褚尚书,真把我们当眼中钉,现在竟是连我家发疯了的二嫂,都要利用上。”

褚堰扫他一眼,有些厌恶道:“要不,你就听她自己说。”

这时,那裹得严实的人,将自己的头巾扯下,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卢氏。

安陌然显然没料到,面上闪过惊讶,继而是狠意。

“二夫人且都明说出来,家主会给你做主。”章妈妈攥着人的手臂,不容许人退却。

卢氏眼神清明,拿还有疯的样子?前些时候的疯癫,必然是装的。

“我只是放了火,旁的不知道。”她小声嗫嚅,并不敢去看安陌然。

安陌然看向主座,带着质问:“褚尚书,这就是你所说的我指使?分明就是二嫂自己和大房有过节,去放了这把火。事后怕被追责,装疯罢了。”

他看起来说得也没错,关键卢氏她不反驳,咬紧嘴就是不吭声,哪怕章妈妈搬出安贤。

“二婶。”

一片死寂中,一声清脆的女子嗓音响起。

是安明珠,她往前一步,看着眸中带着犹疑的卢氏:“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卢氏看向她,也就想起那日,安明珠去二房看她。照常,她装成疯癫的样子,在墙角下唱曲儿。后来安明珠上来逼她说话,并用力摇晃她。

就在那时,她听见安明珠说,会帮她……

“你,”她开了口,声音沙哑,“找到了?”

安明珠点头,明白的道:“找到了。”

说着,手往前一送,摊开自己的手心,上头躺着一个黄金花生。

卢氏一把夺过,仔细的看着花生,指尖抹着上面的“斐”字,顿时泪流满面:“他,他找到了……”

她叽里咕噜的说着,很多人并听不清。

但是,安明珠知道她在说什么,又道:“二婶放心,你若是被人逼着放火,罪责不重,只要说明白,大人们会给你做主。”

闻言,朱大人点头称是:“是这样。”

见卢氏还在流泪,安明珠往前一步,手搭上对方肩膀:“说清楚,一会儿就带你去见斐哥儿。”

卢氏看向她,双手捧着金花生,随即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泪。

“不错,”她看向前面的褚堰,以及京兆府丞朱大人,“是安陌然让我放火烧了大房的院子,我本不想的,是他逼着我。”

褚堰淡淡问:“为何逼你?”

卢氏将金花生送去前面,道:“这是我卢家小侄儿的,安陌然之前将他给掳走,便用他的性命威胁我,我不得已,才去放了火。”

她的手在发抖,连着那颗金花生也跟着不稳。

“据本官所知,卢家的人皆已发配,你怎么会有个小侄儿?”褚堰问。

“是我家兄弟外室生的,如今三岁,并没有带回本家,”卢氏说着缘由,“家里获罪,不想让孩子跟着受牵连,就隐瞒了这件事,不想,安陌然将孩子拐走,以此要挟卢家。”

褚堰又问:“如何要挟?”

卢氏恨恨的看向安陌然,咬牙切齿:“因为,他很久之前参与了炳州贪墨。”

众人震惊,却也有些在意料之中。

而外面的官兵,已经有几人进了门来。知道这件事情太大,以防出什么乱子。

“详细说来。”褚堰道。

卢氏看向正座,反而是先问了一件事:“褚尚书,我想知道,我侄儿会不会因为卢家受牵连?”

她知道,卢家已经完了,宫里的姐姐也和进了冷宫无二。所以,这个孩子,是全家人想护下来,继续卢家烟火的命脉。

“这个,”褚堰缓缓开口,神情清淡,“要看是否是卢家家谱上的,你说呢?朱大人。”

听到叫自己,朱大人马上回道:“褚尚书说得没错,要是在族谱上,定然是要追究的;若不在,谁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卢家人啊,他父亲会认吗?”

自然不会认,谁都知道。

卢氏一听,知道小侄儿不会有事,心中大石落地,遂道:“安陌然拿斐哥儿要挟,让卢家不要供出他。卢家为了保下孩子,于是照做。”

“那纵火呢?”褚堰问,一只手接过师爷送上来的记录。

他看着,上头将一切都清楚地记下,便又给了一旁的朱大人。

卢氏缓了口气,清清喉咙道:“因为大伯的那条船找到了,安陌然就慌了。他怕大房中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证据,便想到了一把火烧干净,这样,可以将事情尽数推到大伯身上,左右,死人又不可能跳出来辩白。”

所有人认真听着,不知不觉,时间已到深夜。

“我怕他继续支使我做什么,也怕官府追责,就只能装疯。”卢氏叹了声。

“你说安陌然与炳州贪墨有关,可有证据?”褚堰问。

卢氏皱眉:“他抓走斐哥儿不就是证据?”

褚堰摇头:“这不能算。”

想来,卢侯爷做这件事,是不会告知儿女的,不然,也不会隐藏这么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卢斐这件事,卢氏才知道安陌然参与了贪墨,至于具体的,她并不知道。

“那什么才算?”卢氏有些急,怕这次扳不倒安陌然,后面再找她算账,“去卢家找……”

说到这里,她才记起家已经抄了。

褚堰也不急,便道:“卢家的那些账本信笺,刑部已经在查了。若是安二夫人确定自己方才所说,便在证言上摁着手印,后面开审会用上。”

师爷已经走过来,将证言摆上桌子,并把印泥放在一旁。

卢氏走过去,看着上面的证词,随后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明白出两件案子。一是,安陌然谋杀安卓然;二是,安陌然拐走幼童,逼迫卢氏纵火。

然而,这些并证明不了他和炳州贪墨有关。

安陌然自己也知道,到目前,褚堰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过炳州的事。要说刑部里,那些卢家的账册、账本,似乎也没什么用。

谁家会把暗财记上去?在出事的时候,相必那卢候已经把相关的东西全部烧了。

“褚尚书,”他沉着声音开口,“宁愿相信一个猎户,一个疯婆,也不信一个朝廷官员?我现在,是真信了外面的那句传言了。”

“传言?”褚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安陌然抬起下颌:“外面说,你的阿姐因为安家而死,你想报仇,想搬倒安家。”

这厢,安明珠心里一惊,当即看去褚堰。果然,她见到他眼睛微微眯起。

褚晴的死,是他心里的刺,一直到现在,他心中仍有自责,自责没有给阿姐一个公道。而三叔在这个时候提起褚晴,分明是想将这件事往个人恩怨上说。

她担忧的看着他,怕他受到影响,继而掉去陷阱里。

“阿堰。”她轻轻唤了声。

下一刻,她看见他看过来,轻轻地笑了下。他眉间的蹙起松缓开,眼看是没有受到影响。

“安大人不用去说别的,还是说说炳州的事吧,”褚堰言语清晰,继续道,“你在多年前,怎么开始的与卢家走近。虽然这几年你们不再联系,可不代表你当初没做过。”

安陌然不语,脸色逐渐阴沉。

褚堰顿了顿:“卢家之前是商贾,在炳州有产业,深知当地情况。那一年,你们凑巧就在炳州相遇了,因为当时的炳州府丞,是你的岳丈。你虽然挂着安家三爷的名头,其实生母只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生母过世,便养到了老夫人那儿。同两个兄长相比,相貌平庸,资质一般的你毫不起眼,平日里伏低做小。府中人同样不在意你,就连妻子,也只是一个府丞之女。”

“那有如何?我交友娶妻,有什么不对吗?”安陌然道,声音中逐渐发冷。

褚堰淡淡一笑,继续道:“你在安家过得并不如意,当时任职水部衙门,也是个闲职,根本不会有出头之日。岳丈见你过得辛苦,便让卢候提携。”

安陌然皱眉,双手成拳。

“若是没说错,便是这个时候,卢候提到了炳州的富庶,财税等。”褚堰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话语字字清楚,“而你,同意了。”

厅堂中一静,也都听清了褚堰刚才虽说。

安陌然忽的笑出声:“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猜测。”

朱大人也有些为难,凑近褚堰,道:“褚尚书,要有证据才行。”

“自然有。”褚堰道,然后看向武嘉平。

后者点头,随之将一副画轴送了过去。

褚堰站起来,将画轴的系绳一抽,那幅画便展开来,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一副山水图,春日山林,生机勃勃。在画的左上方空白处,几个明显的字:小珠峰春景图。

安陌然看清几个字后,脚下不禁后退两步,眼神也慌忙别开。

“安大人看看,这是令兄安卓然的画作吧?”褚堰问,自己也看向落款处。

众人看得清楚,这幅画的确是安卓然的。

朱大人将画上下看了好几遍,愣是看不出门道,便问:“这幅画是证据?”

“是。”安明珠脆生生的应道。

然后,她再次走去前面,将画拿在手里。

她看眼躲闪的三叔,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恨意:“三叔让二婶烧了大房院子,是以为会将所有的罪孽一起烧掉吗?”

说着,她的手攥上画卷下面立轴的轴头,随即卸了下来。

轴头下来,便看见轴杆中间有一处孔洞。安明珠手指一捏,从里面抽出一张卷纸。

“二叔想要证据,这便是。”她捏着纸卷,手指发抖。

安陌然不可置信的看着,摇着头:“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安明珠道,声音略高,“因为我爹要去炳州上任,提前让人去查查当地情况,并调取了些关于民生的文书,以作准备。在这过程中,他意外查到了你。”

“没有!”安陌然大吼,并朝她过去,伸手就想抢那纸卷。

说时迟那时快,褚堰一个闪身到了妻子身前,利落的抬脚,将人狠狠踹去地上。

立时,安陌然便痛苦的蜷起身子,跟着吐出一口血来。

安明珠看着男人后背,心中很是安定。然后看去地上的三叔,果然是被踹得不轻,都没办法动弹。

如今,她是真的信了,褚堰很会打架。

“因为是三叔你,父亲作为兄长便上心了,觉得你性情敦厚,不会做这种贪墨之事,便就继续让人查,”她继续道,声音如珠玉落盘,“可是越往下查,越发现你是真的做了。他想劝你回头,你却不肯,遂生了杀心……”

说到最后,她嗓音中染上几分哽咽。

“还愣着干什么?将人拿住啊!”朱大人指着地上的人,喊道。

几个官差迅速上前,三两下就将还在瘫着的安陌然摁在地上,绑了个结实。

安明珠稳稳情绪,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声音中几分冷意:“三叔,我爹待你很好的。”

父亲仁善,没有因为他是丫鬟所生,就另厢对待,反而像对待二叔一样。

“我,”安陌然痛苦的闭上眼睛,微不可闻的吐出几个字,“没有办法……”

他只是喃喃说着,对这件事没说认,也没说不认。

但是那张纸是真真切切的,白纸黑字,写着安卓然当年查到的事。只是念着兄弟情,想要劝三弟回头,却不想遭来杀身之祸。

安明珠手心攥紧,到这里,也算是给父亲讨回了公道。

那卷信到了朱大人手中,薄薄的几张纸,仿佛有千斤重。牵扯到安家的两个儿子,想想就头大。

“既然有此证据,直接拿人便是,为何还要做出今晚这一出?”他问,重担在肩,笑得很不自然。

闻言,褚堰简单解释道:“单是这封信,他有可能咬定是伪造,今晚一场引蛇出洞,不过就是让他自露马脚,如此便也不会错怪了他。”

人证,物证,全都齐了。

朱大人连连点头,道声有道理,又问:“不是都一把火烧了吗?怎么这幅画却是完好的?”

安明珠接了话去,道:“这是父亲做得最后一幅画,我出嫁时便带上了,后来一直放在褚家。”

是西耳房,她将画挂在那里,和离的时候也没带走。是前日晚间,褚堰去找她,她一直心不在焉,他便一直陪着她说话,后来提起来作画。

她想起来,父亲在杂记上写的作“小珠峰春景图”,日期正好是过世之前……

安陌然被官差从地上揪起来,那身绿色官袍沾了灰尘,脸上也脏了,毫无形象可言。

他被扯着往外走,失魂落魄。

还未到门口,他又停在了那里,眼睛直直的看着正在走近的人。

来人白发斑驳,严肃的脸让人心生寒意。

安陌然嘴唇动了动,细微的声调自唇边送出:“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去了他的脸上,他的话音因此而支离破碎。

“混账,”安贤的手停在半空,言语中失望透顶,“你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的手在颤抖,看去前面时,正是大儿子的那副小珠峰春景图,拿在孙女儿的手中。

安明珠有些意外,祖父会出现在这里,遂看向身边的男子。

褚堰也正在看她,接过她手里的画:“没事儿,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狗子:夫人,我今天吃了一点药,你很重要(药)[狗头叼玫瑰]

第92章 第 92 章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水部衙门的这处望台, 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来,今晚上倒是出奇的热闹。

厅堂里站满了人,外面还有一群随时待命的官差。而且,这厅堂里的, 个个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安贤的出现, 让不少人惊讶。外头并没有马车和轿子过来, 想着他可能一早便来了这望台,在隔壁的房间中。

所以,这边发生的一切, 他都知道。

他的一巴掌,将安陌然扇懵, 嘴角流出一抹血迹。

“你、你, ”他因为怒气而嘴角抽搐, “安家竟出了你这样的畜生, 贪赃枉法,手足相残……”

“呵呵呵……”安陌然垂着脸发笑,不成调的笑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这样的畜生, 那还不是你教出来的!”

他豁然抬头,瞪大双目对着自己的父亲。

“不对,你没有教过我,”他嘶哑着嗓子, 近乎吼着,“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认为我生母低贱,从未正眼看我。哪怕我努力念书写字,从你口中听到的也只是‘平庸’二字。同样是儿子, 为何你对大哥就不一样?因为他天资高,琴棋书画样样出众吗?”

一改平日中的温敦平和,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质问。

安贤眼底发沉,声音低冷,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所以,你杀了他?”

“我有什么办法?”安陌然咬牙切齿,“大哥和二哥出了事,你表面上会骂和责备,可仍旧会让人去处理;我呢?我出了事,你可曾问过半句?”

他控诉着,那些心底阴暗处积藏的怨恨,在此刻尽数抛出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官差拉着他,此刻他定然已经朝着父亲冲过去。

安贤一瞬的恍惚,本想再扇出去的手,在抖了几下后,无力的落下。

见此,安陌然心中竟是生出一丝痛快来:“我也不想去沾染贪墨这种事,可我能怎么办?我起先就是水部衙门的一个文笔小吏,想要仕途顺利些,父亲你不帮我,只能我自己到处打点。可银子哪里来?我只能答应了卢候。”

“我能去户部,和二哥一个衙门了,别人都道我是沾了安家的光,可明明是我自己做的这一切。”他继续道,眼中充斥着恨意,“你还是不闻不问,没有一声赞赏,反而上心着大哥的仕途,因为他的一句愿意为官,你便暗中为他走动。”

“休要胡说!”安贤呵斥。

“父亲,”安陌然又哭又笑,脸上好生滑稽,“我有今天,全是你一手造成!”

安贤痛苦的闭上双眼,抬手挥了挥:“将他带下去!”

官差们领命,将还在言语控诉的安陌然给拖了出去。

这厢,厅堂里静了下来。

朱大人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这种奇怪的氛围下,还是得他说话才合适。

“下官见过中书令,”他上前作礼,而后指着另一个正座,“你请坐。”

安贤并未看他,而是看向褚堰,缓缓开了口:“褚尚书,当真是安排的一出好戏。”

苍老的声音中难掩惆怅。

褚堰上前一步,轻道:“还是得中书令发话,今日之事才能成。”

包括放卢氏出来,包括让章妈妈配合,并守护好安明珠。

朝堂中,他和安贤从来不对付。所以商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费了些功夫。但是当提到安卓然会一辈子背着恶名的时候,他看到这位中书令沉默了。

或者,安贤是喜爱那个才华横溢的大儿子的,不想那样高洁的人背着污名。

“既如此,褚尚书后面将事情弄清楚,”安贤重新冷硬了口气,下颌抬起,“此逆子所犯之事,是他一人所为,我安家毫不知情。”

褚堰颔首:“这个自然。”

安贤看眼面前年轻官员,二十多岁,才学卓绝,当初,自己的大儿子也是这般……

“那便好。”他淡淡道,遂看去男子身后的女子,“明娘,你过来。”

听到唤自己,安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祖父。”

面对这位长辈,她始终对他生不出亲热,连说话都显得有些生疏。

“这个,你拿着吧。”安贤自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往前一送。

安明珠接过,低头看一眼封皮,是本日常采买的笔记册子,高氏写下的。翻开来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正是父亲过世的那一年。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快速地在册子里翻找着,然后看见了一个名字:蒲参。

“这个,”她指尖点着两个字,看向祖父,“是谁用的?”

安贤看着她,道声:“用在你娘的吃食中了。想来,她当时的病越来越厉害,就是这个东西和她的药相克。”

安明珠双手微抖,又问:“这上面记着,是三房要的。”

是三叔安陌然,他害死了父亲,又怕母亲也知道什么,便将母亲食用的人参偷换成了蒲参,想将人一起害了……

好在母亲命大,撑了过来。后面他见母亲并不知道这事,也就收了手。只是因此,母亲的身子算是垮了,一日不如一日。

安明珠打了个冷颤,无法想象人心居然这样险恶,这真的是亲人吗?

同时,她没想到祖父会去查这件事,并将册子给她。

安贤见孙女儿盯着自己看,遂皱下眉:“我与几位大人要商议事情,你回去吧。”

安明珠嗯了声,遂看去身旁男子。

褚堰冲她点了下头,温声道:“我送你出去。”

说着,他手贴着她后背,带着她离开了这小小的厅堂。

晚风吹来,带着清凉。

到了外面来,安明珠的情绪清晰很多,心底那些强压的恨意跟着淡了。

前面路上停着一辆马车,褚堰正带着她往前走。

“事情终于清楚了,是不是?”她小声问,脚下步子缓缓地。

褚堰嗯了声,有些心疼的将她揽近:“明娘真是勇敢,今晚的事做得如此漂亮。但是,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想起她和两个贼人在船上,他现在都觉得心有余悸。之前,他就不答应这么做,可她一再坚持,并说有邹博章和章妈妈,而且岸边还埋伏着好多帮手。

一个女子家的,怎么就这么大的胆气?

“你真的不用担心,”安明珠道,“小舅舅的箭法最厉害了,我也知道章妈妈有身手,会保我无虞。我都没想到,她的身手那样了得。”

瞧她说话的样子,褚堰捏了下她的鼻尖,明确道:“安明珠,你别忘了,事先你已经答应了,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以身犯险的事。这是最后一次。”

安明珠闭了嘴,为了让他答应这次的事,她的确是保证最后一次。

两人站在马车前,天上的明月落下光芒。

“我现在还是不愿相信,是三叔害了我爹。”安明珠叹了声,说心中不难过,那是假的。

可事实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是父亲知道了三叔在炳州的事,想劝人回头,对方不想被抓,遂对父亲下了毒手。事后,三叔想要收手,利用自己曾在水衙门做过事,便让卢候与戴滨成了一条线上的人。

他自己就将所有事埋了起来,切断了和卢候的联系,在户部做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

可是父亲那条船的出现,他慌了。当初,那条船被卢家暗中拿去,做了不少事。

他不想当初的事扯出来,只能将卢家外室的儿子绑了,说是会照顾好孩子长大,其实就是要挟,不放卢候牵出他来。

只是有些事,一步错,便步步错,他始终是逃不过。

正在这时,几名官差押解着一个人走过来,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安陌然。

大概是怕他胡乱说话,又或是怕他发狠之下咬舌,他的嘴里被塞了布团,将半张脸撑得鼓胀起来。

经过他俩时,他停下脚步,任官差怎么推搡,他就是不往前走。

“让他说话吧。”褚堰看出他的意图,道了声。

官差得令,将那团破布抽出来。

“咳咳,”安陌然咳了两声,稍稍平稳下,一双眼阴沉沉的看向两人,“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不想大哥死的。”

安明珠冷冷看他,双拳攥起:“到现在你说这些有用吗?”

父母亲都是无辜的,他要是有点儿良知,就不会一错再错。

“是没用了,你们都想我死,”安陌然皮笑肉不笑,“可是我死了,明娘你就会真的好过吗?”

安明珠不欲与他再费唇舌,将脸别开,看去别处。

见此,安陌然心中越发空洞,不管什么时候,所有人都不将他看在眼里:“明娘,你以为褚尚书会一直对你好吗?等你什么都没了,他还是会离你而去。他不过就是在利用你,搬倒安家而已。”

“不是人人都像你,心里阴暗成这样。”安明珠冷淡道。

安陌然摇头,并不认同:“不是的,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

就像他的亲生娘一样,什么都没有,死了都没人在乎。他想做个有价值的人,以后成为安家的家主,他不比两个哥哥差……

“说完了?”褚堰问。

声音才落,官差就将布团给重新塞回到安陌然嘴里,他要出口的话也就此被打断,只能从鼻间艰难的哼哼着。

很快,他就被推搡着带走。

这一处重新变得安宁,不远处的河流声传来,哗哗得很悦耳。

褚堰握上妻子的手,看着她:“明娘……”

“我没有多想,”安明珠仰脸,冲他一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你不会抛下我。”

经历了这么多,曾经她与他共历生死,眼下又与他携手查出真相,她与他,根本已是心意相通。

信任,是心中对他的毫不怀疑,她信自己的内心。

褚堰呼吸一滞,随之将妻子抱进怀里,轻声在她耳边许诺:“此一生,我褚堰绝不负安明珠。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这样好的她,他怎么可能辜负?

安明珠偎在他的身前,脸颊贴在胸口处,那阵阵的起伏,是他此刻的心跳。

“嗯。”她轻轻应着,嘴角浮出甜甜的笑。

褚堰一样弯了唇角,揉着怀中的小脑袋,无奈道:“所以,你也要说一遍才行。”

“什么?”安明珠仰脸看他。

“此一生,你安明珠决不能负我褚堰,”褚堰垂首看她,话中带着认真,“与我执手余生,白头到老。”

安明珠眨巴两下眼睛,抿抿唇道:“这种肉麻话,我可说不出口。”

“这不是肉麻话,”褚堰捏上她的下颌,不让她躲避,“这是承诺,一辈子的承诺。”

安明珠下颌逃不开,面对着几乎碰上鼻尖的脸:“承诺?”

“是,你也要说,并且做到。”褚堰坚定的颔首。

安明珠觉得这样的他简直像个孩子,与她这里要一句话的承诺。分明方才在望台下的小厅里,他冷冷清清的诉说着三叔的罪状,一副谁也惹不得的权臣模样。

于是,她也就明白上来,当初除夕的那一纸和离书,给他的痛苦有多深。

他,现在还在怕,怕她离开他。

“明娘……”他唤着她的名字,轻轻地,有些希冀,有些委屈。

“嗯,”她冲他笑着,软唇微启,“此一生,我安明珠决不负褚堰,执手余生,白首到老。”

话音未落,她便被他紧紧抱住,那力道好似要将她折断。

她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边,颈间……

“好,”褚堰笑着,眼中带着小孩子一样的满足,“安明珠,我们说定了,白头偕老。”

安明珠回抱着他,轻声提醒了句:“大人,你应该回望台了,很多人等你呢。”

三叔的这件案子,定然也是麻烦。他倒好,丢下中书令、京兆府丞、未来驸马在望台,却和她在这里抱着,一定问她要一句不离不弃。

“天晚了,今晚你不要回沽安了吧。”褚堰慢慢松开她。

安明珠点头,往后退开一些:“快进去吧。”

褚堰道声好,便转身往望台那边回去了。

安明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了厅堂。

“姑娘,咱们回哪儿?”碧芷小跑着过来,一边将披风给人披上。

“回京吧。”安明珠道,转身踩上马凳。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才坐下,就听车壁被人从外面敲响。

安明珠掀开窗帘看出去,见到站在外面的章妈妈。

人没有表情着一张脸,道了声:“明姑娘,中书令让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妈妈了,我这里有人。”安明珠道,示意车后的几个仆从,那是褚堰安排的。

闻言,章妈妈又道:“姑娘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做好家主交代的。”

见此,安明珠也没说什么,遂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向前,沿着河边的道路前行。

十四的月亮很是明亮,缺了一边边的完整,待到明日十五晚上补齐。

碧芷从后窗往回看,看着河边的那艘船越来越远,连着望台的灯光也越来越模糊。

“真么想到,居然是三爷。”她小声道。

在安府,最没存在感的儿子,温敦平庸,平日中总跟在二爷安修然的身后,府中的事不用他做主,户部的事微小琐碎。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害了安家的嫡长子,后面次子出事,他终于站到了人前,也会成为下一任的家主……

“我爹的那条船应该也快回来了,”安明珠轻轻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

碧芷轻叹一声:“后面的事情官府会查办,大爷泉下有知,也算瞑目了。姑娘就别想太多,稳稳心思,想想画壁的事吧。”

经此提醒,安明珠也觉得应该如此。

她知道了父亲的死因,也亲手抓住了害死父亲的凶手。接下来,她是该想想画壁的事了。

“姑娘觉得累,明日就好好休息,咱们十六再回沽安,”碧芷也知道,碰上这种事,人不会立刻就平静下来,“大人已经让人去沽安送信儿了,玖先生会给安排的。”

安明珠点头,笑着说好:“你呢?今晚是不是吓到了?”

今晚,是这丫头扮做了卢氏,她扶着的时候,分明感觉到人在发抖。

“我才不怕,”碧芷一笑,“姑娘将事情都安排好了,有什么好担心?”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

回到邹家过。

安明珠回了房间,温暖的沐浴过后,人舒服了不少。

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褥中,鼻间嗅到好闻的安神香。

她盯着帐顶,回想着这整件事。从最开始的毫无头绪,到后面的点点推进,她和褚堰一起梳理着。他有什么会告知她,而她找到什么,亦会跟他讲……

好在有了结果,剩下的便是官府那边查证、审判。

迷迷糊糊的,她睡了过去。 。

次日,安明珠起得有些晚。

走出院子的时候,泥瓦匠们已经开始上工,翻新着连接内院和外院的那面墙。

今日是仲秋节,他们边做活,边说着下工后带着家人去看灯。

管事朝她走过来,问了声安好,便道:“姑娘现在用早饭吗?我让伙房将小馄饨下了。”

“今日早上吃馄饨吗?”安明珠问,“舅舅他回来了?”

管事回道:“小将军没回来,是今早上吏部尚书褚大人来过,当时姑娘你还未起来。”

安明珠下意识往大门的方向看,只是墙隔着,并看不到。想着,他应该早走了。

明明他现在忙得很,还要过来送馄饨,

“他说什么了吗?”她问,整个人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

管事说没有,又话了几句今日的事,便去了伙房。

在邹家,一切都很安静,好似外面的事情都隔绝开来。

安明珠今日不回沽安,饭后便静下心来,找了一本佛书来看。

她想着储恩寺大雄宝殿的那面东墙,以及自己当初自己在纸上绘出的那副涅槃图,如果图上的画,扩大到墙壁上,会是什么样?

窗外的风吹进来,摇晃着轻柔的床帐。

她想得太投入,也就没发现有人走进院子来。

哒哒,两声轻轻的敲击声响起。

安明珠回神,循声看去,见到了站在窗外的男子。

他一身素淡的竹青色袍衫,清爽雅致,一张脸很是好看,面容如玉,双目如辰。

“外面阳光甚好,不知是否有幸邀请娘子同游出行?”褚堰双指蜷着,敲了下窗框。

安明珠放下书,走到窗边来,看着外面的他:“你不用做事吗?”

大清早过来,送了馄饨就走了,他应该很忙的。而且,还有三叔安陌然的那件事,他怎会这么闲?

“去衙门里交代过了。”褚堰笑着,隔着窗去牵她的手,“今日我陪你。出来吧,我们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狗子:和老婆过佳节咯[亲亲][亲亲]

第93章 第 93 章 今日是仲秋节,街上……

今日是仲秋节, 街上格外热闹。

那些架子上挂满了灯,只等夜幕降临便点上。

在一处街市口的空地上,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夜里猜灯谜的节目, 便是在这里。与之相对的, 是一座戏台, 伙计们在上头摆着道具,等过晌的时候,眼下最受人追捧的伶人便会登台献艺。

安明珠骑在马上, 看着应接不暇的热闹,心中有了分过节的喜庆感。

今日出来, 没有乘坐马车, 褚堰提议一起骑马。

正好, 她也好多日不曾骑马, 便欣然同意。

她的马同他的马一样高大,并着在街上前行,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或许, 很快京中就会传开来, 说褚尚书同女子一同骑马出行。”安明珠一笑,有些调皮的看去并行男子。

褚堰赞同颔首,顺着她的话道:“接着,就会说我婚期将近。”

安明珠抬手遮唇, 笑道:“其实,他们只是觉得女子骑马出行, 太过张扬。”

大多数人心里,都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该老老实实待在四面墙内。像她这样在街上骑马的女子, 实在不多。

“那又如何?”褚堰毫不在意,看去前方,“同样是人,女子为何就要诸多束缚?”

他是在自己母亲和阿姐身上看到过那种压迫,她们无力反抗,也无人在意她们的死活。所以,他的妻子,不会受到这些,她该活得自由自在。

不就是街上骑马吗?他乐意就好,别人的想法,他并不在意。

安明珠心里一暖,然后轻轻问:“大人说得是真的?”

如今,她喊他“大人”,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的疏离清淡,更像是一种故意的调皮,包含着丝丝亲昵。

“你要听实话?”褚堰看她,眼中有些无奈,“那我说实话,我想将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终究,他心里有种矛盾的自私,这样美好的她,只能归他自己所有,不想别人窥见。

“整日说些吓人的话,”安明珠轻哼一声,遂看到他马鞍后系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那是什么?”

褚堰回头看了眼,道:“一些月饼果品。”

就这样,两人一边说着话,没多久后,便出了东城门。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或许是父亲的事有了结果,安明珠浑身轻松,哪怕只是骑马慢悠悠的走,都觉得很是惬意。

待走了一段,褚堰骑马拐上一条岔道。

大路上,安明珠勒马停下,看着岔道前方的那一片山峦,青松翠柏,很是静谧……

到此,她也明白了褚堰为何邀她出行。这片山上,是安家的陵园,父亲的墓也在这里。

“岳丈的事有了结果,今日又是仲秋节,去祭拜下他吧。”褚堰下了马,回头看着妻子。

安明珠嗯了声,同样下了马,牵着前行。

陵园肃穆,掩映在青山之间。

褚堰去了安卓然墓前,将包袱打开,拿出月饼果品摆好,又奠了酒、上了香。

看着冰冷的墓碑,安明珠心中生出伤感,轻轻说道:“爹,你的小明珠现在过得很好,娘的病好了,元哥儿也听话……”

她喉间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褚堰站起,轻轻将她揽住,看向墓碑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日后会好好照顾明娘,不会让她受欺负、受委屈。”

安明珠抿着唇,眼眶泛红。

“谢谢你,今日做了这些。”她小声道,完全没想到他会带她来这里。

褚堰轻揉她的肩头,声音温柔:“你我夫妻,谈什么谢字?”

安明珠眨两下眼睛,仰脸看他:“你一口一个夫妻,这样不妥。”

终归是和离了,目前尚未复合婚姻。

“无须在意这些,反正你我心意相通就是了。”褚堰道声。

安明珠总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儿,什么叫无需在意这些?能以夫妻相称,自然是官府里文书的证明,所有人认同的同住屋檐下……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到了正走进陵园的安贤。

大概双方谁都没料到会在此处相遇,一时就这么站着,相对而望。

安贤穿着常衣,灰色的外衫,头上一顶纱巾帽,远远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他从侍者手里接过食盒,便挥退了后者,遂往这边走来。

走近来,便看到了大儿子墓前的贡品和香纸。

褚堰拱手作礼,问了声安好。边上,安明珠跟着一福。

“走吧,咱们回去。”褚堰牵上妻子的手,轻声道。

安明珠嗯了声,跟着他转身。

两个人从墓前离开,安贤莫名生出一种孤寂。

“明娘。”他开口,声音沉哑。

这厢,两人停下步子。

褚堰看眼安贤的背影,又看看身旁妻子,轻道:“我去外面等你。”

说罢,他捏捏她的手,笑着转了身。

安明珠看着他离开,才缓缓回身,看向自己的祖父。

他蹲在父亲墓前,打开食盒,正一样样的摆着点心和果品,一把小酒壶,最后被提了出来。

她缓缓迈步,走了回去,站在人身后。

安贤还在自己祭奠,拿出帕子擦拭了墓碑,手指在摸到儿子名字的时候,僵在那里。

“你是恨我的吧?”他开口,声音很轻。

安明珠秀眉微皱,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父亲。因此,也就没回话。

安贤叹了一声,手一攥离开墓碑,那枚帕子便被收进掌心:“明娘,你放心,我不会袒护那个畜生。”

这回,安明珠明白了祖父的话。

“今日仲秋节,该是阖家团圆,可安家,反而是冷冷清清,”安贤继续道,“三个儿子,如今竟没有一个在身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安静不语的孙女儿。

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儿子,连性子也像,清澈纯善。

安明珠迎上他的目光,在那一片浑浊当中,看到了伤感。

伤感?他在为父亲伤感吗?可他一直都骂父亲不思进取,软弱无能……

安贤见她不说话,摇摇头道:“若是当初我不逼他入仕,你现在应当还是个有爹的孩子。”

安明珠眼中闪烁,别开眼冷淡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若是?只有因果。”

“你说得对,”安贤道,“所以后悔从来都没用,事情要往前看,可是……”

他话音一顿,不禁看向儿子的碑。

“我还是后悔。”

嘴硬不说又如何?自欺欺人又如何?他就是喜爱这个大儿子,想看他展现才华,在朝堂上建树。

可儿子醉心书画,无心仕途。如此才华过人,却浪费在那些东西上面……

安明珠听着,因为祖父的这句真言,而心中微微惊诧。

她没说什么,对于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亲近感。

安贤看着孙女儿的冷淡与疏离,心中生出一些挫败。明明是他安家的血脉,相对却这样冷淡。

“那孽畜有一句话是说对了,如今的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他没有温度的一笑,“是我把权势看得太重,忽视了他们三兄弟,也让安家的亲情越来越淡漠。”

偌大的一个家,看似恢弘,实则一盘散沙,平日里你争我斗,各种算计。

手足相残,他作为一个父亲,实在是太失败。

安明珠心中一叹,这些的确是真的。如今的安家,若还想再撑起来,实在太难了。

一桩手足相残,祖父在朝堂上,恐怕以后再难被百官信服。自己的家都管不好,更何况是朝堂?

“我爹,”她轻轻开口,“祖父你有喜爱过他吗?”

有吗?不骂他不学无术,不骂他荒废才学。

安贤身形一僵,良久点了下头:“他从小天资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若不喜爱他,缘何纵容他去四处游历,他喜欢作画论道,我也并未阻拦。只是我对他寄予厚望,却不想他无意……”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安明珠看着祖父,这一回他收起来身上的冷硬,坦白了自己的失败。

一瞬间,她觉得他老了许多,身形瘦弱,与普通老者无异。

安明珠离开陵园的时候,回头看了眼,见到祖父仍经站在父亲的目前,背影写满孤寂。

踩着石阶下来,旁边的松树上挂满松果。

鸟儿鸣蝉,蛛儿忙着结网。

石阶下,男子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

“你还想去哪里?咱们一起去。”他问。

安明珠笑着跑下去,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反问道:“褚大人想去哪儿?”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褚堰笑道,“现在快晌午了,我们先找地方用膳,然后再商量去哪儿游玩。”

安明珠牵着马往前走,经过安家马车时看了眼:“要是玖先生知道我在玩儿,没想明日画壁的事,他定然会生气。”

其实现在回沽安也来得及,只是今日过节,并没有船夫愿意跑那么远,更想和家人一起团圆过节。

“玖先生?”褚堰念着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说不准,他现在也在某处游玩饮酒。”

安明珠心中也是这样想,尤其是今日仲秋,玖先生更有理由大喝特喝。

两人在一家村户中用了饭食,过晌后悠闲的回了京城。

相较于头晌,如今街上更加热闹,只能下马牵着走。

褚堰挡在外面,护着妻子不被挤到:“晚上过节,你怎么打算?”

“和舅舅一起。”安明珠道。

如今邹家只有他们二人,倒是不会怎么热闹。

“这样,”褚堰看向她,试探问道,“去褚家吧?”

安明珠想也没想的摇了头:“不妥。”

一来,她和他是和离了;二来,她也不能丢下舅舅。

她抬头看看天色:“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晚上过节,她该回去准备了,不能什么都让舅舅自己一个人做。

这时,她的手被拉住,硬是被他带着走上一条小路。

她认得,这条路是去褚家的。

“阿堰,我真的得回去了。”她挣着自己的手。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还没看见过舅舅,也不知道人回没回家。

“来得及,”褚堰攥着她的手不松,笑着看去前方,“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你一定得去看看。”

安明珠无奈,前面他还说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厢就拉着她不松开。

她算算时候,应该也来得及,便也就一起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褚府的后巷。

两人先去了马厩,将马拴好。

褚府的每一处都是原来的样子,马厩是,路旁的一草一木也是。

走出马厩不远,便是褚堰的书房,前面的那一丛翠竹长高了不少。

安明珠住在这里三年,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不禁,她看去书房后的假山,假山上,那间小小的暖阁立在那里,俯瞰着整座府邸。

除夕夜里,她就是在那里,给了他和离书。

因为熟悉这里的一切,所以自然也知道脚下的路是去哪里的。

她疑惑看他,他说准备了东西给她看,去的却是前厅的房向。

察觉到她的眼神,褚堰垂眸看她:“很快就到了。”

他面上挂着温柔的笑,拉着她的手继续走着。

没一会儿,便到了前厅外。

厅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来说笑声。

安明珠脚下一停,看向前厅,里面有谁她暂且看不到,可是声音却能听得出。

“你把他们接来了?”她看向他,眼睛闪着明亮的光。

褚堰点头,手指刮着她柔细的脸颊:“去吧。”

他手落上她的后颈,将她往前一送。

安明珠冲他一笑,遂快步朝前厅走去。

她上了台阶,站在厅门外,也就看清了里面。

是玖先生和小十,他们来了京城,还有舅舅也在。他们正和徐氏母女俩说话。

里面的人也发现了她,俱是看过来。

“明娘啊,快进来。”徐氏坐在座上,笑着朝她勾手。

褚昭娘欢快的跑到门边,一把挽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里走:“嫂嫂,玖先生来了。”

安明珠走过去,看着几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一一道了安好。

“明娘快过来坐,”徐氏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笑着,“昭娘正准备泡茶呢。”

安明珠嗯了声,走去圆桌旁坐下。

“先生,”她又看向对面的玖先生,有些歉意道,“我应该回沽安的,只是……”

玖先生摆摆手,笑道:“无妨,你有事情要做,我知道的。储恩寺那边,我会帮你说的。”

安明珠点头,心中暖暖的:“谢谢先生。”

“我都懂,”玖先生道,“事关你父亲,看似事情是结束了,但是你总得有个情绪平稳的时候,心情好了,作画才能心无旁骛。”

“我现在好多了。”安明珠道。

玖先生点头,然后看向厅门:“他也算上心,知道带你出去散心。”

他说的正是褚堰,后者走进门来,一派风姿。

安明珠垂下脸,也晓得褚堰今日做了许多。带她祭奠父亲,了却心结;又带她游赏看景,生怕她因为父亲的事,而不能释怀。

褚堰刚想过来坐下,半道被褚昭娘拦下,让他帮着一起泡茶,拉着去了墙边。

“你自己泡就好。”他皱眉,看着一桌子的茶具,着实没有耐心。

褚昭娘小声嘟哝,一边摆着盏子:“这不是人多嘛。我又不能叫玖先生和邹家舅舅帮忙,难道让我叫……”

忽的,她眼睛一亮,回头看向圆桌那边。

“嫂……”

还没等喊出声,一只手将她推到桌边,手里的盏子差点儿掉了。

她皱眉看着哥哥,不满道:“你不帮就不帮,还推我?”

“我帮,我帮,”褚堰忙道,将声音压低,“需要我做什么?”

褚昭娘有些疑惑,眨巴两下眼睛,明白了上来:“哥,我知道了,你是怕嫂嫂累着吧。”

可不就是吗?明明一脸的不愿意,一听自己要喊嫂嫂过来,他赶紧就阻止了。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褚堰道。

褚昭娘撇撇嘴,低下头打开茶包,一边小声抱怨:“明明就是,还不承认。”

而圆桌这边,几人依旧热络的聊着家常。

玖先生自然而然聊起了酒,并与邹博章一起谈论沙州与京城酒的不同。

徐氏在桌下拉上安明珠的手,轻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你爹的事也已经明了,今日你留在家里过节吧?”

“留在这儿?”安明珠说得小声,有些犹疑。

徐氏自是知道她担心什么,不过就是与儿子和离了,留在家里过节,名不正言不顺,便道:“方才,玖先生已经答应留下,你总不好不一起吧?”

安明珠抿唇,垂下眸去,不知该不该应下。

“你家舅舅也留下一起,咱们人多热闹。”徐氏又道,每个字都带着挽留。

“嗯。”安明珠点头。

当即,徐氏舒心一笑,嘴边印出几条细细的纹路:“你想吃什么?我让苏禾去做。”

安明珠道声都好。

可能对面的玖先生听到了“吃什么”,便开口道:“我原本可不想来的,尤其是奸臣……就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京城?”

“那还用说?”邹博章一笑,脸上带着爽朗,“定然是为了酒。”

玖先生摆摆手,道声:“非也。酒只是一方面,我是想起了你在沙州时和我说的话。”

邹博章想了想,自己说得可太多了,实在不知道是哪句:“什么话?”

“先生一定是想尝尝苏禾的手艺,对不对?”安明珠清脆的说道。

“果然,还是我的学生聪慧,”玖先生捋着胡子笑,遂看向徐氏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在沙州就听过你们府中厨娘的名头,说是厨艺相当了得。”

徐氏忙点头:“今晚先生可要多吃些,苏禾的夫家也是沙州的,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玖先生很是受用,开心全写在脸上:“果然,这过节就得人多,热闹。”

这时,小十不合时宜的开口:“先生莫不是想酒足饭饱之后,去街上赏灯?”

“这等时候,岂能辜负?”玖先生说得理直气壮。

褚昭娘已经泡好了茶,端来桌边,给每人分了一盏。

褚堰拿手巾擦干手,走到妻子身旁坐下,正好听见玖先生说赏灯猜谜。

他将茶盏往妻子手边一送,轻声问道:“今日天气好,正好可以赏月又赏灯,明娘,你想做什么?”

安明珠握上茶盏,眼睫如蝶翼般颤动,小声道:“除夕那晚,你说给我做灯。”

她话音一顿,悄悄看他,见着他稍稍怔了下。

“那,”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试探问道,“现在要是做的话,可以吗?”

褚堰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面上跟着浮现出欢喜,轻点了下头。

“当然。”——

作者有话说:狗子:所以,除夕夜没有做完的,现在可以了[爆哭]

第94章 第 94 章 夜幕降临,到处都是……

夜幕降临, 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

天上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一起迎接着团圆佳节。

以往冷清的褚府, 今日也是格外热闹。

府中各处挂满明灯, 前厅中欢笑不断。

徐氏让下人备了一桌子好菜,更是端上自己酒坊酿的酒。

玖先生很是尽兴,他本就是个喜爱热闹的人, 尤其现在还有好酒好菜。

“老夫人的酒真不错,香醇浓厚, 回味无穷。”他喝了一盏酒, 啧啧称赞。

徐氏高兴极了, 帮人添上酒:“先生回去的时候, 带上两坛,要是想喝,就尽管跟明娘说, 都是自家的东西。”

玖先生最爱听这种话, 但仍客气道:“这多不好?一路从东州过来,怪麻烦的。”

“不麻烦,那小酒坊一年酿不了多少,咱们自家人分了喝就成了, ”徐氏道,“你是明娘的先生, 喝个酒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