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26 与慕无限的共感
冰殿之中, 慕无限犹自端正坐着,背脊挺直得像一柄剑。
他戴着白鬼面具,这张面具十分之狰狞, 望之颇为骇人。其实慕无限原本的模样并不差, 样子生得挺好的。他容貌有六七分似大衍仙尊,说是有仙人之姿也不为过。
有着这么一副好容貌, 慕无限偏生要戴这么一副面具。于是便有人暗暗议论,说慕无限心似恶鬼,刻意展露这么一副面具。又说因慕无限修行功法的缘故,他已表情失调, 再无什么情绪。于是慕无限干脆描摹了这么张面具, 戴在脸上,以此透出些自个儿心思。
那些揣测也不能说全是错的。
慕无限身似枯木,心如枯井, 他已经很久没有作为人的感觉了。
而今一抹红晕却在慕无限面具下泛开。
他蓦然唇瓣轻轻的吐了口气。
慕无限两根手指搭在面具上, 似有将之摘下来的意思,不过手指触及间, 却也还是垂下了手指头。
那张白鬼面具似焊在在慕无限的脸上。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活着的感觉。
他想起初见那个少女时的情景。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
是诛魔大战之前的事。
慕无限年纪轻时也不爱说话, 可也不似现在这般冷寡,多少也有些活人气儿。
初出慕家,他那族侄慕雨轩话多得不得了,在一旁嘴也不闲, 美其名曰让慕无限沾点儿烟火气。
慕无限耐性好, 也不打断他。
其实两人虽为叔侄, 岁数却没差很多。慕雨轩也并不怕这个小叔叔,知晓慕无限样子虽冷了些,可其实性子颇能容, 不会随意发脾气。
这样的少年嘀嘀咕咕说话,最后却说到了美人儿身上。
而今元元天可是出了个绝色佳人。
那时元元天还以姜仙尊为尊。
慕雨轩要说前情,这样絮絮叨叨的,啰啰嗦嗦,还说到那个姜仙尊身上。
姜聆姜仙尊天赋天生,性子十分温和,又因少与人接触,是故虽痴长了许多岁数,性情却十分单纯。
姜家将这个姜仙尊养得不谙世事,防得滴水不漏。
借姜仙尊之势,姜家十分嚣狂,行事霸道得不得了。
谁想恶人自有恶人磨,姜仙尊性子寡,本来也未答允养个姜氏子孙在膝前承教。
可有一日姜仙尊外头走了一圈儿,却带回来一个徒儿。
却是个极恶毒凶狠少年。
据说这少年是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于是择了剑名为自称。
他既手握贪狼剑,便自称贪狼。
贪狼是个很恶毒的人,与姜氏族人也颇为不和,生出许多冲突,且为人自私自利,什么好处都是由他占了去。
本来姜氏族人动之以情,也说得姜仙尊动心,也欲再添个族中的姜姓少年做弟子。
未曾想,那姜姓少年出任务时,却是被人大卸八块。
这事儿再明显不过了,凶手是谁也是呼之欲出。可姜聆这个仙尊却如入了魔一般,一意相护,只说自己徒儿绝不会做出此等恶事。
若要姜仙尊处置这个恶徒,那便拿出证据来。
偏生贪狼这个恶毒少年心思缜密,手段厉害,竟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姜氏族人都查疯了,却也未查出个所以然来。
此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但所有人心中,这桩恶毒勾当就是贪狼所为。
他还只是个少年,却恶毒成这个样子,仿佛是天生的恶物,令人不寒而栗。
无论贪狼经历了什么,都只能说明人性本恶。
而且姜家内部也流传出一些流言蜚语,就是那本要成为姜仙尊弟子的姜姓少年不但被大卸八块,且连心都未曾寻到。
这尚且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死去姜姓少年身躯上有多处啃食痕迹。本来这些啃食痕迹可以说是林中异兽所为,但姜家却有一个绝妙说法,说是贪狼杀人后食之。
形容一个人恨另外一个人,通常说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若遇到有人太恨,这食肉寝皮便绝不会是形容词。
贪狼杀了人,还吃了所恨之人的肉。
传言是栩栩如生,有可能是姜家故意造势,姜仙尊也自然不信,但有许多人却是信的。
盖因贪狼平素行事委实太恶,一些很抽象的行为仿佛也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
那少年整日里戴着一张极可怖的面具,掩住了面容,又有人说这个恶毒少年容貌必然是十分丑陋。
正因为有一张极丑陋面容,是故年纪轻轻便心性扭曲,恶毒得不得了。
只是他也不知晓下了什么蛊术,竟又使得姜仙尊对他十分宠爱,爱惜得不得了。外人如何畏惧、议论,姜仙尊统统不理会,反倒心疼自己爱徒受了此等诋毁。
可这样邪恶之物,蛊惑的也不仅仅是姜仙尊。
他残忍、貌丑、食人,哪怕如此,竟惹得许多女娘垂顾,暗暗传书。
元元天有太多斯文俊美的仙修,贪狼反倒是独树一帜。
贪狼也与几个女子过从甚密,竟还是个风流之辈。
盖因其毫无道德,所谓风流竟是最不打紧的一桩罪过了。
不过如今贪狼却不风流了,盖因这恶毒少年而今竟寻到了真爱。
那少年秉性自私,手腕狠毒,原本绝不允旁人分去自己利益。偏偏那姜仙尊又纵着他,如此看来,仙尊根本不能有别的弟子。
连有血脉之亲的姜氏族人都不能奈何。
说来也是姜氏修士自食其果,为操纵、利用天赋出众的姜仙尊,是故将姜仙尊养成个傻白甜。
本来姜氏修士防的是滴水不漏,谁曾想居然让贪狼钻了空子。
谁也未曾想姜仙尊在贪狼之后,又收了个弟子。
是个女弟子,名唤天枢。
贪狼竟未反对,因为他很喜欢这个师妹,为了这个师妹,他连过去风流孽债都通通不理会。
从前跟他亲近的凌仙子寻上门来,痴痴等他,他也不再理会。
他斩断那些莺莺燕燕,只一心宠他这个小师妹天枢。
只是这天枢小仙子体弱,时常精细养着身子,甚少现身于人前。哪怕现身人前,也总戴着面纱,据说吹不得风。
贪狼对她是爱惜之极,亦时常搜罗些灵丹妙药,投喂这个体弱多病的小师妹。
又因天枢仙子总是戴着面纱,不肯露出真实容颜,是故引起了许多人极大的好奇。
要是能窥其真容就好了。
慕雨轩就是这样的无聊人士之一。
听闻这位天枢仙子虽年纪稚嫩,却已是绝色之姿,为人又斯文单纯,连贪狼那样的恶徒都为之折腰。
慕雨轩当然想要看看这位天枢仙子的容貌。
他都已经打听好了,天枢仙子每月会有几日会来这蓝鸢谷,以纳此地灵秀之气。
人家体弱,也就蓝鸢花开时会怯怯冒尖儿透透气。
慕无限难得出了沐家,慕雨轩领着这个小叔叔来这儿,不但能欣赏美景,说不准还能看见美人儿。
慕雨轩来蓝鸢谷几次了,都未撞见这位天枢仙子,不过这次却不一样。
慕无限不但天赋极高,而且似乎运势也是强运。
他一来,蓝鸢谷居然真有一道柔白身影冉冉而来。
少女戴着面纱,一张面容也是若隐若现,隐隐可窥这张面孔秀美绝伦。
慕雨轩大赞:“幽兰如露,冰肌雪肤,俨然姑射之姿。”
他又压低嗓音,有点儿怕惊到这位小仙子的样子。
慕无限当然也看到这位天枢仙子。
对方身姿婀娜,一身雪衣,腰间系着一枚殷红如血的小鱼玉佩,那玉佩隐隐透出剑光。时下的女修就是这样的,喜爱以各样特别的剑玉盛着剑珠。天枢仙子就将自个儿法剑藏在了这小鱼玉佩里。
看来这位天枢仙子虽因病弱不爱现身于人前,却喜欢一些可可爱爱的小玩意儿。
而且,实力应当不错?
至于慕雨轩这般如痴如醉,慕无限是不大理解。这位天枢仙子虽遮面容,应是生得不错。但其实元元天如花似玉的男男女女其实极多,多到让人审美疲劳。
慕雨轩却瞧得如痴如醉,大约真美人儿除了硬件,还得需要一些故事加持,方便增加些传奇感。
毕竟贪狼那样的畜生师兄也为师妹洗手做羹汤。
这时谷中的蓝鸢花开了,开熟了的蓝鸢花会从地上飞起来,打着璇儿飞上天空,还会散发一种特殊花香。
于是天上地下,皆为花海。
纵无天枢这个美人儿,慕雨轩也乐得让这个小叔叔观赏一下这样的奇景。
这样美好的景致,天枢也似被感染。
她伸手,撩开垂及足踝的面纱。
恰好清风拂过,长长轻纱往后轻扬,露出一张雪净面容。
那一张面容极是姣好,宛如菩萨,只是肌肤雪白了些,独独唇瓣一抹淡淡的红。
尤其一双眼,宛如点漆,也是亮极了。
慕雨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忍不住扯了一下慕无限的衣袖,嗓音有些急切:“小叔叔,你,你觉如何?”
就好似看到一朵漂亮的花,欣赏了一副很好看的画,听了一首很动人的诗,慕雨轩这个少年人总是很容易很感动。
慕无限一怔,然后顺口答:“那也,很普通?”
是美人儿里很普通,而元元天美人儿又太多。
话一出口,慕无限略觉无礼,虽是事实,但说出来便显轻浮。
慕雨轩没大没小,他似也有些失了端方礼仪。
但他没想到,那位天枢仙子竟朝他望来,还没好奇的给了个白眼儿!
她分明也听到了!
慕雨轩没有留意到,可慕无限却是看到了。他不但看到了,还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慕雨轩刚刚还赞过她,说她一如空谷幽兰,冰肌雪肤,宛如姑射仙人。
看着,挺有脾气?
“那也,很普通?”
沈知微也不免想起了当年听到的那句话。
见过慕无限的分身使者,沈知微当然亦不免忆往昔。
当然,也是不大令人愉快的往昔。
那时沈知微听了,气鼓鼓的,忍不住侧头回望。
一看她就更生气了,因为对方竟生得人模狗样,是一副漂亮的好姿容,容貌竟压了她一头。
她当然也知晓对方身份。
慕雨轩经常提及他那位小叔叔,说其人品端方,姿容绝世,修为更是极高。
慕无限很是厉害。
他年纪轻,且未出过慕氏,但在慕氏年轻一辈中极有威势。
盖因慕无限在慕氏任掌刑之责,又极聪明,能于极细微之处断细节,是故人人畏之。
其实何止年轻一辈,便是慕家那些长辈也对慕无限畏惧三分,知慕无限冷面无情时谁都不会饶了去。
更不必提慕无限本有一缕大衍仙尊神息,身份本就贵重得不得了。
现在这些仙门世家里年轻佼佼者皆各项出挑,寻不出短处。
那时她看着慕无限谪仙一般容貌,心里却冷哼。
彼时慕无限才入世,尚自有几分拘谨,可那一双眼精光闪闪,神光内蕴,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主。
慕无限肯定也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仙人,很多事肯会为慕氏一争。
那几年仙门世家年轻子弟中可谓人才辈出,慕无限、谢倾玉都算是其中佼佼者,都生着极出挑的容貌,可心性却是极狠。
这些仙门的世家子弟都锐意十足,野心重,有意作一番大事业,又揽了许多追随者。
不似姜家,除了依仗姜聆这个仙尊,族中并无出色人才。
可笑姜氏上下竟还十分仇恨姜聆收的两个出挑徒儿,认定非我血脉,其心必异,这两个徒儿分去了姜氏资源。
那时沈知微还叫天枢,她是一心向着姜聆这个师尊的。
姜聆修为盖世,可在别人眼里性子却过于软善,似慕无限、谢倾玉这样的青年才俊都对姜聆虎视眈眈,恨不得取而代之,是故那时她个个都不喜欢。
彼时她将这些人都视为敌人。
当然除了这些个场外因素,慕无限那时说的话也确实可恨。
什么叫“那也很普通”
沈知微那也不内耗哈,她就是生得顶顶漂亮。
前后两具身躯,都是十分好看样貌。
这时一张脸贴过来,靠着沈知微脸颊,柔声:“掌门今日也累了。”
沈知微目光幽幽,笑了一下,由着殷无咎亲她的脸颊。
她反手摸了一下殷无咎的脸。
沈知微坐在床上,殷无咎在她身后,伸手圈主沈知微,手指灵巧娴熟的去摘沈知微的衣带子。
殷无咎隐忍、谨慎、小心。
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又很热情周到。
作为一个隐秘的情人,殷无咎无可挑剔。
床榻之上,殷无咎本性也展露出来,他将解下的沈知微衣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沈知微被一双手臂温柔强势的按在踏上,她放松柔和的舒展。
殷无咎很让人放心,也让沈知微觉得安心,她在殷无咎面前自在惯了。
沈知微眯起眼,她觉得暖洋洋的,好似泡在温水里那样舒服。
她喜欢殷无咎的那双手,灵巧、温柔,有力、又十分体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殷无咎手掌上有些茧子,殷无咎也不会特意用药将这剑茧消去。
沈知微却很喜欢这带茧手掌按住自己,这是她的小癖好,这样贴着她时,她会欢喜得轻轻发抖。
殷无咎,殷无咎——
她想着那日自己在原本那个沈知微身躯之中重生,却倒了大霉,肚里揣着个崽,人却快死了。
那场狗血剧一演完,前夫哥顿也抛了濒死沈知微,追着那上界仙子去了。
沈知微总得活下去,这次死了,本来孱弱残魂也便真要散了。
她短暂昏迷后,咬牙挣扎起来,想着怎么也得寻个人救救自己。她已攥取了原身记忆,知晓原身是个破落小门派的掌门,门中虽只小猫两三只,总不能都死绝了吧?
沈知微总要找个人求救。
她走了几步,就真看着熟人,可惜是个死人。
死的人是原身师兄殷无咎。
这故事要说起来还是个四角恋,原身的前夫哥有个上界仙子,原身自个儿也有个师兄爱慕。
殷无咎是原身师兄,幼时和沈知微一块儿在碧霞派长大。
这青梅竹马似也算得上。
不过自来青梅打不过天降,原身虽与殷无咎感情深厚,但也只把殷无咎当成兄长。后来原身捡了那个遍体鳞伤的前夫哥,便一颗心皆扑在前夫哥身上。
殷无咎虽暗自神伤,却未强求。
他人前虽勉力打起精神做个好师兄,但实则内心暗暗酸涩,仍是痴心不改。
捏着暗恋剧本儿,殷无咎仍是对原身倾心相护。
若殷无咎还活着,倒是个照顾受伤沈知微的好人选。
可惜师兄也死了。
他身躯被妖兽撕咬,鲜血淋漓,神魂已碎,已没了气息。
这师兄妹二人倒也可怜,殷无咎甚至比原身死得还早一些。
本来殷无咎看着是死于兽潮,不过这位穿来的沈知微会些窥魂之术,于是手指触及间,竟得知一桩意想不到的秘密。
杀殷无咎的不是妖兽,而是原身那位前夫哥。
前夫哥已神智清醒,他已决意离开须弥山山脚根儿了。只是他虽决意舍了怀孕妻子,却又心生嫉意,不大舍了让自己女人随了旁人。偏生原身身边还有个殷无咎,搁这儿一心一意,熨帖奉承。
而原身失了夫郎,又有身孕,正是心意脆弱时候,怕是抵受不住。
而那前夫哥偏生又出身上界,又是心高气傲。属于他的东西,哪怕他不肯要了,也绝不能相让给别人。
他烦透了殷无咎了,此人老是觊觎自己女人,委实可恨之极。
那时殷无咎虽受了伤,却未曾死。他却走至殷无咎跟前,伸手摧其神魂,了结了殷无咎性命。
几点鲜血飞溅在前夫哥温文儒雅面孔之上,腥气腾腾间竟有一缕诡异的扭曲。
所以检错男人是当真要命,穿来的沈知微心里也生草,这是一点儿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于是她只能将慕无限的一缕魂片种入了殷无咎死去的躯壳之中。
慕无限将她看得严,把她视为最为要紧囚犯,以一条金链将她锁住也罢了。慕公子唯恐她逃了,于是切魂为锁,以自己之魂紧紧锁住了沈知微。
是故哪怕沈知微脱魂而出,慕无限那缕魂片也如影随形。
她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施展四界皆不容的种魂之术。
因为她很虚弱,她需要有人照顾。
只要能活下去,她也顾不得许多。
那一天,过了两个时辰,殷无咎渐渐发冷的身躯却开始回温,这样开始发热,竟又活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是殷无咎,实则他不过是继承了殷无咎的记忆。
是一个全新的,奇妙的存在。
实则沈知微也不知自己养出个什么东西。
殷无咎是她炼制的,异物——
他苏醒之后,拖着骨折多处身躯,忍不住向沈知微凑去,嗓音不觉哽咽:“师妹,师妹——”
那时殷无咎面上努力挤出悲切神色,双瞳却一片茫然。
沈知微才不理会那样多,撇撇嘴,柔柔撒娇:“师兄,我好痛。”
眼前的殷无咎是怪物,那么沈知微就是另一个怪物。
这样遍体鳞伤的拥抱在一道。
而今沈知微回想起这些往事,还是她跟殷无咎正在做那个时候。
因为沈知微很舒服,很放松,所以她忍不住出神。
当然说起来可能有点那个,本来应该很激励,很沉醉,可她却发呆出神。要挑明了,仿佛是一桩很伤男人自尊的事。
不过沈知微确实在享受,对殷无咎评价也很高。
这时节,殷无咎双手已认真捧住了沈知微的脸颊,然后绵密贴近脸。
沈知微当然很熟悉殷无咎的节奏,知晓殷无咎已经彻底激动起来。
一朵极妖异魂花在殷无咎后背浮起。
能生出魂花,说明殷无咎这具神魂已与主体滋生出一缕联系。
生出魂花后,殷无咎也算是慕公子一部分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殷无咎情绪激动时,主体也会有那么一丝的感应。
沈知微知自己这样想很无耻,但她更兴奋了——
尤其是今天。
蔺兰幽板着脸呵斥,说沈知微如若不知晓言语检点,下一次便不能饶,必然会杀了沈知微。
那么几句话把慕无限都捧到天上去。
沈知微听着就很是想笑。
殷无咎背后那朵魂花是越发开得娇艳欲滴。
这时节慕无限却从冰殿中站起来,哪怕而今他居云阙天宫,身份尊贵,且在元元天说一不二。可每逢这样的光景,他总归是会无能狂怒,无可奈何。
那手臂上欲纹犹自疯长,慕无限面颊后面孔却是一派赤红。
第27章 027 一定是这样的! 因为她也……
慕公子的那些分身本不可能生出魂花, 可凡事皆有意外,有些事也不是你一心笃定便不会发生。
有一缕分魂生出魂花,与慕无限的主体产生感应。
这生出魂花分身情绪激动时, 慕无限便会有所觉。
最要命是这个分身有个女人, 还时有亲热之举,惹得慕无限也被迫感之。
慕无限不知此人是谁。
而且他本有心魔, 每每有所感应,便会念及些旧日回忆。
那是诛魔大战后,他将天枢囚于殿中。
那时候他已缔造了云阙天宫,女修被绑在踏上, 却无人前的斯文秀美。
她一身红衣, 赤着双足,踩在玉塌之上。
足踝莹白若玉,却系着一根金色链子。
天枢眼底蕴着赤红般火光, 分明已怒到了极致:“放我出去。”
那时她那个师兄贪狼已弑师叛逃, 走前还炼化屠了整个姜氏,成为四界第一大魔头。
不过谁都知晓姜仙尊的那个女弟子天枢却不肯认, 口口声声, 只说此事另有隐情。
其实众人眼里,还能有什么隐情?
贪狼那样的恶徒,做出这等恶事并不稀奇。
再来就是姜仙尊已死,姜氏被屠, 贪狼已为叛修人人喊打。
天枢仙子地位已大不如前。
就如而今她被慕无限所囚, 也绝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姜聆故去, 接下来就是谢、慕两家相争,这场戏是你方休罢我上场。
慕无限以一己之力,使得慕氏占了上风。
这时节慕无限已在万人之上。
他再不是慕家年轻一辈中佼佼者, 亦不再是之后险些被慕氏逐出家族的假公子。
少时慕无限的脾气其实并不差,他只是看着样子有点儿冷,有些拘谨,然后就是辈分太高,又掌刑罚之事,是故不好说笑。
可诛魔大战结束后,他成为了云阙天宫的慕公子,那可真是冷若冰霜了。
他看着天枢,天枢脸上写着不高兴,又因生气倒添了几分艳色。
慕无限眼神倒是忍不住动了动,似柔了些。
略一迟疑,慕无限还是说道:“放心,只是几日,不会一直这样。”
天枢面色稍缓,蓦然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是怕我有事。”
慕无限不意天枢居然明白这个道理,转念想天枢一向很是聪明,自己又与她,这样同生共死过。
她肯定知晓,自己是一番好意。
少女眼中也浮起了一层泪水:“师尊死的不明不白,师兄又被冤枉,我定也被认盯着。这些,肯定无非为利罢了。”
她说道:“我想谁从中得到最大好处。谢家与姜家素来不和,而姜家素来又很放肆,虽然,师尊是懵懂不知,可师尊总归是姜氏依靠。于是在谢氏眼里,肯定要针对师尊。”
慕无限:“你怀疑谢氏?”
天枢抬头,用肯定以及痛恨口气说道:“肯定是谢氏!我看,跟谢倾玉也脱不了干系,谢家要属他最会算计!”
慕无限:“确有道理,只是证据尚且不足。”
天枢一摇头:“我不管,一定是谢氏。我直觉如此,绝不会错。你一定也这样怀疑,生恐谢氏伤我,所以才这样护着。”
她似有几分犹豫,最后图穷见匕:“你虽护我,可也不能护我一辈子。除非,我自己有自保之力。不如,你助我升为仙人之境,好不好。”
没什么犹豫,慕无限张口道:“好!”
天枢似也有点意外,本来愤怒的脸也渐渐柔和起来,露出了几分被震撼感动之色。
她说道:“我没想到——”
“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样的,待我好。”
她说这样的话,好感动的样子,泪水盈盈,十分动容。
天枢:“那今日起,你便带我去修行,不许骗我。”
她娇艳脸蛋上还挂着些泪水,好像是花瓣上泪珠,有几分亲昵娇嗔味道。
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出她对慕无限极信任。
她怀疑的是谢氏,又疑这些阴谋是谢家那位谢倾玉是主谋。就连慕无限让她多想想,多考虑别的可能性,她也偏执不愿意考虑。
她还很贪心,想要借慕无限助力自己升级,那就是有所图,想要在慕无限身上薅点儿羊毛。
如此看来,天枢怎么会跑呢?用跟链子锁住是全无必要了。
加上她张口索要,说要跟慕无限一起练功,那么这样一来,慕无限也理所当然要放了她。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慕无限却说道:“那么就在冰殿修行。”
他看着天枢:“本来我说过几日让你离开冰殿,不过你既然要修行升境,那便长居此地,也是事半功倍。”
天枢并未恼羞成怒,反倒好奇打量四周,不像是恼羞成怒样子。
高手过招,招招惊心,天枢漫不经心的说了声好。
慕无限:“你要什么,但说无妨,我皆会给你送来。”
天枢嗯了一声,脸色淡淡的。
她忽而又说道:“你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疑我跟师兄勾结。人家说师兄为人狠毒,偏偏却对我好,于是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慕无限:“没有!”
天枢:“哼,你只是口里说没有。你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自然爱惜名声,生怕沾一些不好的名声。于是,我自然不能跟你站在一道,立于人前。”
“那些人,对师兄是口诛笔伐,而我偏偏又是跟师兄站在一边的。而今我若是得了慕公子的爱惜,招摇站在人前,别人会不会觉得,我是否会依仗你的声势加以报复?慕无限,你肯定不想人心动摇。”
慕无限冷冷:“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声。”
天枢作色:“你口里这么说罢了,漂亮话谁不会说。可是,你却根本不愿意我人前现身。”
如果天枢人前现身,总不好继续再拿链子锁起来。
天枢又掉泪水珠子:“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可是,你却这样,嫌我。人前,你根本不愿意和我扯上关系。”
慕无限取出手帕,认真替天枢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珠子。
他一直是个聪明人,年少时就已在慕家掌刑断善恶,而今更善于谋算推断。
所以看着眼前漂亮人儿眼泪珠子往下掉,他极认真说道:“你应该怀疑我,又或者,正在怀疑我。”
天枢脸上无被拆穿心虚,反倒一片茫然。
慕无限:“因为我有动机。”
天枢无措:“你有动机?”
慕无限:“不错,谋害姜仙尊,要不就是为了仇,要不就是为了利。”
“比起谢氏,我才是得到了最大的利益!”
他站起来,展开双袖,看着有点儿疯。
“而今而今,我才是元元天的第一人!”
天枢无措捏着慕无限塞过来的擦泪小手帕,都好似呆住了。
慕无限显得倨傲、华美、癫狂!
从前慕无限不是这样的,初见面时候,他还是慕雨轩的小叔叔,仿佛是个有点拘谨青涩的古板青年。谁也没想到他而今有如斯地位,就像慕无限所说那样,他成了元元天的第一人。
“如今我之命令,无人可违,无人不奉。”
然后他又凑过去,嗓音沙哑:“你怎会没怀疑我?”
“你又那样聪明,你将那些对我的猜疑、怀疑、揣测都压下来,只一昧攻击谢氏。你怀疑谢氏不等于没怀疑我。可你偏偏还说,要我助你修行。”
“因为你想逃,你根本不愿意和我一道。”
慕无限言语微微哽咽。
他脸因急切有些癫狂,自带一股无以伦比的强势,可又生生透出委屈、伤心之色。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糅合至一道,更令人觉得诡异之极!
慕无限面上表情似哭似笑。
他本来可以糊涂一点,对天枢这些话全然相信。
两人这样一道,一起练功,共同对付谢氏。
那样岂不是很痛快?
可惜,谁让他这样聪明?少时便已能从细节微末处看到真相。
哪怕天枢的演技已然是十分之好,可亦是难以逃过他的法眼。
他只能拆穿这件事。
他不能自欺欺人,他在为难自己,也在为难天枢。
话一说到这个份儿上,天枢也再不能演了。
他已准备好迎接眼前少女变脸,对方露出厌憎之色,指责自己谋算她的师尊和师兄。
但天枢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下一刻,天枢将帕子扔他脸上,红衣少女强势的按住他的肩头:“你,你现在是向我承认,说是你做的?”
“是你?我竟未疑过你。”
少女脸上满是忿色,又好似要碎掉了:“当真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实在好笑,竟从来,从来未曾怀疑过你。”
她急切的看着慕无限,好似慕无限说一声是,她整个人就真的真切碎掉了。
慕无限一怔,他呆住了。
没有意料中的反目交恶,女修这样反应令他措手不及。
女修态度是那样的直接、炽热、悲切:“你无妨直言,是你做的,你何妨承认?那你杀了我呀!”
慕无限怔了怔,看着也没那样疯了。
他摇头:“不是我。”
下一刻,温软入怀,他被天枢紧紧抱住。
耳边听着女孩子欢喜雀跃嗓音:“太好了,不是你真是太好了。”
然后天枢抬起脸。
一张脸近在咫尺——
美人儿泪水盈盈。
接着天枢凑过来,吻了他脸颊一下。
她说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
天枢言语顿了顿,然后才说道:“如若真是你,我真不知晓该怎么办。”
慕无限脑袋轰然一炸,宛若空白。
她在说什么?
她究竟在说什么?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
话只说了一半,慕无限只想知晓天枢后半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天枢羞涩无限,显然不会将后半句说出来,但慕无限可以脑补完整。
联系上下文,天枢好似在说因为她对自己有情,所以根本不能亦不愿意怀疑慕无限。
如若是这样,慕无限思出来的那个破绽也是可以解释了。
为何天枢只疑谢氏却不疑自己,那原因倒是呼之欲出,这乃是因为天枢对自己有情。
是这样吗?
当真是这样吗?
他面颊犹有温热之意,美人儿又在怀。
心上人扑到了他的怀里,这般的泪水盈盈,泫然欲泣,又因他一句不是破涕为笑。
于是有个声音从慕无限心底深处泛起来。
一定是这样的!
定是如此缘故,因为她也爱着自己!
他素来自负,既然他爱上天枢,也很自然觉得这样感情不会是单向的。
那模糊念头逐渐变得清晰,他也由犹疑不定变得坚信不疑。
确实是这样!
天枢偎依在他心口,语意柔柔:“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慕无限没有否认。
但女修要的可不是不否认,而是承认:“你不说话,我怎知我猜得对不对?”
慕无限:“对,我对你,很是喜欢。”
一语出口,他心下亦是一松。
有些话,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胆子说出来。
可天枢这样句句哄着他,他禁不住说出口,哪怕他已经历了许多事,此刻也禁不住面热心跳。他听着自己腔子里一颗心咚咚的跳,就好像他还是那个羞涩腼腆青年。
天枢笑了一下:“我想让全世界都知晓,知道我喜欢你,而你刚刚也说喜欢我的。”
她说的这些情话真是美妙之极。
慕无限听得十分害羞,而天枢偏偏伸手搂着他脖子低低说个不停。
慕无限都不知晓怎么应,有时只轻轻嗯了一声,可他却喜欢听、爱听,恨不得天天听。
成为新一任仙尊,慕无限本来冷若冰霜,可那段时间也添了些活人气儿。
后来慕无限就将她带出冰殿。
再之后,也没什么意外,天枢就溜个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年天枢扑在他怀中,他听着那些温柔情话,听得整具身躯都僵硬滚烫。
这么些岁月里,他始终忘不了那种隐忍又期待的感觉。
只可惜期待却落了个空。
慕无限蓦然紧紧闭上了眼睛。
切魂缔造的化身一旦生出魂花,便成为主体一部分。
譬如慕无限从前未善厨艺,有一日忽生躁动,下厨烧了四菜一汤,样样色香味俱全。
又或一日,亲手做点心若干,样式精巧。
他在外的一部分在影响自己,丰富主体人设。
当然对方命运也是注定,哪怕无知无觉,哪怕并不甘愿,最后结局都是与慕无限相遇,再被慕无限吞噬。
慕无限将碧霞派种种捋了一遍,然后脑海里浮起了一个名字。
殷无咎——
这次碧霞派分派,殷无咎并没有什么很出色的表现,对方显得并不起眼。
甚至连蔺兰幽也未对这位碧霞派长老如何的留意。
但慕无限却留意到一个小细节,那就是殷无咎洗手做羹汤,给沈小婵做的红豆饼。
殷无咎是个极善厨艺的一个人。
是他吗?
慕无限分身若干,他自己也并不在意。
可殷无咎是不是那个唯一生出魂花的分身?
那些念头从慕无限脑海里划过,慕无限容色亦不觉沉了沉。
他当然也想到了沈知微,若让慕无限评断,那就是沈知微不像。
如若沈知微是那个人,旁人不必说,南玉楼早已被大卸八块。
当初姜仙尊收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旁人议起,说是一善一恶,一者残忍凶狠,一者纯善温柔。
可一个窝里出不了两个人。
沈知微不像,因为她实在太和气。
在元元天时,慕无限便觉她不像。
她修为低,不过区区半仙之境,性子也显得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慕无限却看了很久。
念及于此,慕无限有些烦躁。
实则他受分身情潮影响,心烦气躁,乃至于不能沉心思考,将他一团死水的心搅得浑浊不堪。
他蓦然摘下了面具。
本来如谪仙一般容貌上皆是密密麻麻咒文,观之竟有几分骇人。
本来如神一般的身躯而今也如凡人,任由这欲宗咒纹泛滥,情绵切切。
他观之不似仙,反倒像兽。
每逢此等时刻,慕无限便万分尴尬,羞愤欲狂。
人前无所不能,追随者众,谁能想得到他居然会有如此羞耻、尴尬时刻。
慕无限伸手按住脸,如若他寻到那个生出魂花分身,他必会将之杀之,令其神魂俱散。
他并不仇恨那具分身。
慕无限于十年前感应到那具分身情绪,第一次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怜惜酸楚,第二次则是一种极苍凉之愤怒杀意。
再之后,对方大约就跟心上人稳定下来。
这二人感情交流有规律且稳定。
对方心境也开始逐渐平和。
大约是过了些安宁稳定日子,与伴侣亦细水长流。
虽不仇恨,但慕无限却决意杀之。
因为这具身躯所有感情都应属于自己,他绝不允生出魂花的分身有什么情缘。
仙人之境再往上,这具身躯便会变得极古怪。
但慕无限却有执念,他这具身躯只能是他自己。
碧霞派虽已有蔺兰幽监看,不过慕无限决意还是再添几个耳目。
沈知微嫌疑不算大,性情也与慕无限印象之中大不相同,但不知为何,慕无限甚为在意。
沈知微前半场和缓,后半场激烈。
上下两场结束后,沈知微平缓呼吸和心情。
她贴着殷无咎,面颊透出几分红晕。
和她预想那样,蔺兰幽并未留意到殷无咎。
蔺兰幽好糊弄,但慕无限就不一定了。
慕无限虽冷得像冰坨子,但其实很擅心机。
这次引来了蔺兰幽这个分身使者,慕无限肯定会着人继续盯着。
但这也在沈知微的预料之中。
若不想引人注意,她干脆便不去元元天就好。
殷无咎虽也不大方便,但她可托厉瑶。
沈知微就是故意的。
若不勾得慕无限派遣分身使者监视,她后续那些盘算还不好施展呢。
沈知微笑了一下。
她伸手搂住了殷无咎,轻轻贴着他。
这十年间,她跟殷无咎的日子确实踏实平和,可现在也该有点儿不一样了。
殷无咎也认真看着沈知微。
十年前,殷无咎屠了枯雪门。
周雪凝是碧霞派前任掌门之女,那年才十七岁,团团脸,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那时周雪凝不知晓她的师兄师姐都已换了芯子,仍将两人如从前般看待。
真诚是必杀技,一来二去,彼此间也有些情分。
再后来,周雪凝却被枯雪门所杀。
殷无咎将枯雪门上下都给屠了。
杀完人,殷无咎有些头疼,无措捂着头,跌跌撞撞的从枯雪门踏步而出。
他一派茫然,神思恍惚。
可能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他有殷无咎记忆,以为自己是殷无咎,但实则他并不是碧霞派的大师兄。
他一步步走至雪地里,一抬头,便瞧见一道婀娜倩影。
那道身影瞧着熟,是沈知微。
她打着一顶白伞,容色艳丽,一如寻常。
哪怕殷无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怪物,对方也毫无波澜。
就好似她已见惯了这些事。
她甚至有点儿不耐烦,因为沈知微是个没耐心的人。
没有害怕、畏惧,也无安抚、垂怜,一切一如平常,就好似寻常日子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殷无咎走近沈知微,却见沈知微掏出手帕,轻轻擦去殷无咎面上血污。
雪落在沈知微的白伞之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殷无咎觉得一切都很古怪。
他脑内记忆以及三观在提醒他一切很不对劲儿,人至少不该随意杀人全家。
碧霞派的大师兄一直温文儒雅,行事端方,是正派中的正派。
但是他一颗心却很平静,似也并未因灭人满门生出什么惊恐畏惧。
而他之所以会惊惧,其实并不是因为杀了这许多人,而是担心不知晓如何在沈知微面前自处。
仿佛有些不对劲儿。
按照他的记忆,他似乎并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但一切的不对劲儿在沈知微略不耐烦的容色跟前,就变得很日常,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
沈知微替他擦去面上血污后,顺手将手帕塞殷无咎手里。
她面上不耐的燥意淡了些,轻声说道:“以后,不要这样子了。要是被人知晓,会说你是魔。”
殷无咎:“嗯!”
沈知微绷紧的燥意淡了,眼里添了几分柔和:“如若这样,我怕你便不能再留在碧霞派。”
殷无咎柔声:“我知道了。”
他已擦干净指掌间血污,一双手苍白修长,亦无血色。
沈知微化出另外一把伞,塞给他:“走吧。”
殷无咎撑起伞,沈知微走在前头,他也就这么跟上。
盯着沈知微背影,他手里犹自捏着那块沾血手帕。
丝帕已污,他本应弃之。
殷无咎却蓦然凑至面前,轻轻一嗅。
血腥气里有沈知微的脂香——
殷无咎眼底痴迷之意也不觉更浓上几分!
第28章 028 上界大修眼中,不过是池中宠物……
碧霞派升境是大事, 天元府也破例多允了沈小婵假。
修满一日,沈知微便送着沈小婵再上元元天。
沈知微还有点儿依依不舍的。
十来岁的小女孩儿肌肤吹弹可破,可可爱爱, 甜润的面颊白里透红。
沈知微这么一打量, 满意得很,不亏是她生出来的!
沈知微左看右看, 就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沈小婵这小机灵鬼也很会,送到天元府,她伸出手臂抱住沈知微:“老沈,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沈知微屈起手指都要敲她脑袋了, 她还能不知道这是沈小婵的口头禅?沈小婵对亲妈也来这一套, 过分了就是。
不过沈知微这一下到底没有敲下去,而是伸出手掌柔柔摸摸沈小婵的脑袋。
沈知微心尖儿甜丝丝的软下来。
这样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抱着自己,谁心里还能不软乎乎。
沈知微不爱进天元府, 那处被大衍仙尊施了法咒, 非求学小修皆不能施展修为。
沈知微不喜欢这等自己掌控不住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非常之不自在。
所以沈知微只将沈小婵送至大门口。
分别在即, 沈知微也蹲下身, 与沈小婵平视,替沈小婵理理头发。
她想了想,说道:“天元府呢,明目张胆的欺负肯定不大常见。不过, 总归是会有人对你不友善。你若遇到这等事——”
说到此处, 沈知微略有些犹豫。
她犹豫, 沈小婵却嘴快:“那肯定是双倍奉还!”
沈知微微嗔:“说什么呢?”
沈小婵立马改口:“那肯定是十倍奉还!”
沈氏家学在此处展露无遗。
沈知微险些咬了自己舌头,她板起脸说道:“我是说,你明着不要与之计较, 免得吃亏,最重要是平平安安。有什么委屈,回来跟我说,我也自替你想办法。”
沈小婵不可置信看着她!
老沈,你变了!
现在的小孩子懂得可多了,沈小婵当然属于那等懂得多的小孩子。
沈知微开始装模做样起来。
她第一反应幸亏没跟沈知微说之前之事。
沈知微这么个虚伪得态度,沈小婵也不准备跟她坦白。
沈小婵侧过脸,委委屈屈:“嗯,老沈说什么是什么。”
沈知微手掌贴贴沈小婵,哄她:“乖呐~”
她伸手推推沈小婵,让小婵去上学。
一双眼静静打量这一幕,是谢倾玉。
他刻意收敛神息,在一旁静静打量,将方才母女相处一幕尽收眼底。
沈知微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是半仙之境修士。
她顺利令碧霞派升境。
不,一开始沈氏带着女儿到元元天都已是一件令人吃惊之事。
确实挺出乎谢倾玉意料的。
他倒未针对碧霞派,只是看着别人将碧霞派这样搅。
谢倾玉是一个旁观者,但他已做了一个判断。
在谢倾玉的判断里,碧霞派应当是飞灰湮灭。
至于沈知微,这个沈掌门是个坚强之人,哪怕碧霞派没了,大约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水。
沈知微肯定会另寻出路,说不定会倔强隐忍的行至自己跟前,谋一份事做。
那样也挺有趣。
将沈知微养在跟前,瞧她轻嗔薄怒,哪怕性子差一些,也别有一番情趣,谢倾玉甚至可以对之宽容一二。
就像白挽云揣测那样,谢倾玉身边不缺人,想要什么样的仙门精锐都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谢倾玉跟前挤,能挤至谢倾玉跟前的都是人尖尖儿。
沈知微哪怕真十分能干,其能力也无甚特别。
但她容貌和性情倒是颇为有趣。
别人皆说慕公子善算,但谢倾玉亦是善算,实则元元天的几个大修那个不善算?
不过谢倾玉盘算虽好,剧本似乎不按他盘算那样走。
虽出乎意料,到底不过是一桩小事。以谢倾玉城府,哪怕他没算中,他本也不该介意。
可不知为何,谢倾玉不甚爽快。
也许,他有点儿警惕。
他面上自是不会露出来。
谢倾玉人前温和客气:“还未道贺沈掌门,如今碧霞派已升至第二层天。”
他不动声色在打量沈知微。
沈知微冉冉一笑:“谢宗主跟前,不过是个小门派。”
谢倾玉心忖确实也只是个小门派。
沈知微言语里若有若无带着根刺,但谢倾玉反倒舒心了些。
沈知微就是这副性子。
想到方才那一幕,谢倾玉眸色略柔和些:“我知沈掌门甚为辛苦,不过也不必如此拘谨。小婵在天元府也不必忍气吞声,更不必束手束脚。我不是送了她一柄法剑,至少,天元府会行事公平,若有人胡闹,我必也会主持公道。”
谢倾玉言语里有几分暗示。
沈知微:“我是怕她胡闹。”
谢倾玉一怔。
沈知微嫣然一笑:“她性子有些皮。”
谢倾玉也笑:“那可看不出来,小婵看着可爱得很。”
聊完孩子,谢倾玉又抛出橄榄枝:“沈掌门实在出人意料,你不但是半仙之境,还将碧霞派升至第二层天,是我小瞧了沈掌门。而今我再请沈掌门来九嶷仙宗做事,不知沈掌门可愿答允。”
这一次跟上一次态度不一样。
上次谢倾玉招揽,显然也不是看重才能。
那时就连白挽云也看出来了,沈氏貌美,谢倾玉有图色之意。
不过谢倾玉倒是不介意坦诚小瞧了沈知微,这样道过歉后,又再邀约。
这次招揽,待遇跟上次绝对不一样。
既已高高在上,谢倾玉也决意有些风度,让一让又何妨。
他也笃定沈知微这次必然会答允。
这不单单是九嶷仙宗而今的声势、权柄,方才他亦小小试过。谢倾玉谈及会庇护沈小婵,沈知微也并无反感之意。
这样闲话家常时,沈知微显然并无太多抵触。
但沈知微却推辞:“碧霞派刚刚升境,诸事繁杂,我分身乏术,也辜负了谢宗主的一番美意。”
谢倾玉有几分错愕。
他本来只有几分模糊的不快,而今这些不快却是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