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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倾玉眸中光辉流转,口中说道:“也无妨。”

他总是风度翩翩,亦不会令自己如何的失态。

沈知微,脾气看着果真并不怎么好。

虽然沈知微始终和和气气,但谢倾玉始终觉得她绵中带刺,性子颇为尖。

他本待和沈知微多说几句话,这时却有人凑过来。

是姜斌、姜翠两兄妹。

姜翠显然不认得沈知微,不过沈知微跟她却熟悉。

南玉楼吃不得苦,弃了施妙雪,往上攀高枝,攀的就是姜翠。

姜翠有一个好兄长。

姜斌是天池宗长老,不过是客卿性质,他在第二层天另有基业,琉璃阁也经营得不错。又因姜斌是天池宗客卿长老性质,琉璃阁与天池宗是深度合作性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素衣女修,是瑶光门的梅玥仙子。

沈知微素喜知己知彼,既早筹谋升境之事,自是早就收集第二层天情报。

第二层天跟第一层天不同,第一层天零零碎碎有两百多个小门派,第二层天门派只有二十来个。

越是往上,门派之间兼并就越严重,数量亦越少。

第三层天,有八大宗门。

到了元元天,只剩三股势力。

各境对弟子争夺都很激烈。

根据沈知微情报,在第二层天,近来琉璃阁和瑶光门有些矛盾冲突,不大合得来。

但现在梅玥仙子与姜氏兄妹一道,一并来到元元天,明面上似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和。

当然谢倾玉跟前,大家都比较收敛。

譬如南玉楼攀姜翠这根高枝,而今姜氏兄妹这么一站,也看不出来高在哪里去。

兄妹二人表情都比较谦和,看着蛮亲切的。

谢倾玉本来欲跟沈知微多聊几句,这般被打断,心里亦有些不快。

不过谢倾玉早就习惯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不快也不会露在脸上。

谢倾玉温声:“姜长老可是有事?”

姜斌面上带笑,和声说道:“只因梅玥仙子素来倾慕九嶷仙宗,想入九嶷仙宗修行,得谢宗主几句指教。”

关键是得谢宗主几句指教。

入了九嶷仙宗,谢倾玉也未必会个个指教。

其主要原因,也是因这个梅玥仙子是个出挑的美人儿。

梅玥出身瑶光门,不但天赋高,容貌也很不错。

就连沈知微也是久闻其名,如今是闻名不如见面,这梅玥仙子果真生得很不错。

梅仙子雪肤秀眼,韶光明媚,神光内蕴,看着资质确实不错,而且看着不大聪明样子,有一种质拙的无知感。

这些是演不出来的。

梅玥不敢看谢倾玉,人也有些紧张。

姜斌这个拉皮条的果然费了些功夫揣摩大佬心理,觉得身居高位者会喜一张白纸描绘,想来更喜欢身边有个星星眼满心崇拜的女修。

梅玥根基又不错,最适合上位者点拨一二。

不过谢倾玉显然没这个兴致,是故婉拒之:“九嶷仙宗能得如此看重,亦是本宗之幸。再过几个月,本宗便会开门收徒。梅仙子如若有意,到时无妨来试一试。”

谢倾玉没有一语纳之,给了个官方渠道。

聪明人该懂自然懂。

梅玥应了声是,脸红红的退了一步。她忍不住瞪了姜邠一眼,隐隐有些怨憎之色。

沈知微瞧在眼里,想到梅玥出自瑶光门,而瑶光门跟琉璃阁又素来不和,大约也猜出是怎么回事。

说瑶光门和琉璃阁不和算是抬举瑶光门了。

事实上是瑶光门被琉璃阁狠狠压着打。

身处下风,梅玥自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梅仙子未必是自己愿意来让谢倾玉挑拣,是姜邠拿她做人情罢了。

梅玥确实比较单纯,是故不善掩饰,眼眶红红,面上颇有些受辱之色。

所有人当没看见,沈知微也没提,而是巧笑倩兮,一副好奇样子:“这位姜长老也姓姜,可是从前元元天姜氏族人?”

姜邠本来面上带着笑,而今笑容顿也僵硬了,样子也很不自在。

沈知微搁这儿好奇宝宝,谢倾玉给她解答问题:“那也不是,姜长老是自荐为仆,自行改姓姜,姜家念其一派赤诚,当年也是允之。而今姜氏已无,他亦念及旧情,未曾改姓。”

谢倾玉微笑称赞:“果真是重情重义。”

虽被赞重情重义,姜邠却面红似血,他虽一向城府颇深,但被真刺中了痛处,也不免尴尬非常。

谢倾玉有情商,不过他也不会将情商用在姜家兄妹身上。

加之他感觉沈知微在刻意针对,是故助力沈知微一把让沈知微开心一下也无妨。

沈知微果然笑容灿烂,一副原来如此。

“原来姜长老就是那位姜义士!我也是听过你的故事。听说当初,那位大魔头贪狼祸害姜家,姜义士忍辱负重,虚以委蛇,背着背主之名非要去伺候这位大魔头。其实谁都不知晓姜义士苦心,关键时刻,揭破贪狼这魔修谎言。”

谢倾玉看着更觉得好笑了。

谁都知晓姜邠是个反复横跳小人,当初自荐入姜家为仆,后姜氏与贪狼有矛盾,顿也跳反侍奉贪狼。

等这贪狼成为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姜邠又跳出来抖了贪狼许多罪状。

靠着这反复横跳,姜邠也发家致富,也有了些根基地位。

当别人提及旧事,姜邠面上自也挂不住。

沈知微笑得十分招人恨。

谢倾玉心忖她而今倒是伶牙俐齿。

沈知微看着脾气不算好,偏生别人都以为谢倾玉喜爱性情温柔女修。但沈知微这样,谢倾玉反倒觉得有趣。

沈掌门看着俗气,却是个性情中人,肯定瞧不惯姜邠。

梅玥仙子不大愿意,谢倾玉当然也看出来,不过他不大乐意理会。

这般冷嘲热讽,姜邠也不好发作,只说道:“不过是旧日之事,何须再提?”

沈知微忽而又说道:“听说姜长老法器是一柄艳伞,漂亮得很,是不是?真是想要见一见。”

不知为何,姜邠眼底深处凝结了一缕冷意,似有几分绷不住要生气的样子,口中淡淡道:“不过是杀人之物,拿出来要见血,大家和气生财便好,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沈知微轻轻哦了一声,似不欲放过姜邠。

姜邠有些搅兴,谢倾玉本欲打发走,再邀约沈知微多说几句话的。偏生这时,恰巧有人来寻沈知微。

是明雪幽。

明雪幽是慕无限身边六幽使之一,这次是来寻沈知微。

明雪幽微微一笑:“还劳烦沈掌门,如今要再采你一滴血。”

沈知微也没有不愿意意思,只是有些好奇:“不是说每隔十五天,再入元元天者采血一次?我这还未足十五天。雪幽仙子,我可是有些不妥当?”

明雪幽宽慰:“也没什么,只是公子生性谨慎罢了,他时常如此。”

他常常这般不正常。

剩下的话,明雪幽言语未尽,到底并未说出口,毕竟要给自家主人留些颜面。

沈知微也利落又采了一滴血,送至明雪幽跟前。

谢倾玉心忖当着明雪幽的面,沈知微自然不可能做什么手脚,更何况谢倾玉还在一边看着。沈知微给的这样爽快,那自然不能有什么问题。

如此看来,也不过是慕公子犯了疑心病,什么都要疑。

不过见了明雪幽,沈知微似无心再与谢倾玉交谈,匆匆行礼告辞后,便轻步跟上明雪幽。

沈知微显得很热络:“慕公子可是想见我?若是想要亲见我,我也是有空得很。”

谢倾玉听着也觉无语得很,不是刚刚升境,百废待兴吗?

如若是欲擒故纵,借旁人令自己心神不宁,谢倾玉确实不是很舒坦。

但谢倾玉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自作多情。

他也无暇理会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正经事的姜氏兄妹,温声告辞。

人一走,姜翠便有些忐忑。

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姜翠也是特别了解自己兄长。

姜邠为人睚眦必报,并没有什么气量,可偏偏沈知微却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啪一声,却是一旁的梅玥挨了一巴掌,白玉般面颊浮起了殷红巴掌印。

姜邠掏出丝绸帕子擦擦自己手掌心,冷冷幽幽说道:“果然毫无用处。梅仙子,说什么本境第一美人儿,结果也不能令谢宗主垂顾半分。也是,那沈知微能言善道,是比你要勾人些。”

梅玥面上浮起了屈服愤色!

瑶光门为梅家所控,弟子多为梅姓。

遥想当初,梅玥亦是瑶光门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剑修。

因她之出挑,连她所在旁支也在家族之中扶摇而上,扬眉吐气,父母更欢喜出了这个女儿。

她天赋好,样子也生得好,在瑶光门中倾慕无数。

可美貌只是实力添头,梅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被姜邠逼得以色诱人,用她讨好谢倾玉。

梅玥已是玉液境,一年前,她险些突破境界,踏足半仙。

可那时瑶光门和琉璃阁开始撕起来,有天池宗在背后撑腰,瑶光门溃不成军。

梅玥也道心破碎,目若死珠,离半仙之境越来越远。

为了梅家,她甚至答允了姜邠这般屈服要求,要为姜邠讨好谢倾玉。

而今谢宗主已拒之,姜邠恼羞成怒,竟打了她一巴掌。

梅玥心中升腾起火气,傲气和怒气都升起来,恨不得化出法剑,立刻与之搏杀!

但她不是姜氏兄妹对手。

她先出手便是她的错。

她除了怒,其实还有怕。

姜邠在谢倾玉跟前十分柔顺,就好似池中无害的宠物,显得温良可爱。

可他在第二层天,在瑶光门眼里,在梅玥眼中——

却是庞然大物,恐怖之极。

当姜邠目光冷冷扫过来时,梅玥一颗心在发凉,身躯也禁不住轻轻的颤抖。

姜邠则冷声:“滚回下境去。”

梅玥蓦然泪水夺眶而出,溃不成军,匆匆离去。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姜翠瞧着也好笑,看着梅玥背影,嗤笑:“这梅仙子倒也有趣,真是不知好歹。”

她转头,看着姜邠脸色,见姜邠面色铁青冰冷,知晓姜邠仍未消去心口那缕邪火。

姜翠不免小心翼翼说道:“阿兄还在为沈知微那些话,生气?”

姜翠甚至不敢复述沈知微说的话。

姜邠蓦然微微一笑,吐了口气。

他说道:“阿翠,我给你讲一桩旧事。”

“从前,有一个男子,稀里糊涂的结了一个情缘。在下界时,也曾山盟海誓,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可日子一久,他还是清醒过来。”

“偏生在这时候,他以前苦苦追求的身份尊贵仙子追来,原来那仙子竟对他有意。于是,他便弃了那个下界女修,只当什么事都无发生。”

“不,他不止当什么事没发生,他觉得那下界女修最好死了才好。如此一来,方才无人知晓他曾经软弱可笑。”

“谁想那下界女修偏又养好身子,又升境,又将女儿送去元元天。阿翠,你说那下界女修是为了什么?”

姜翠脑子就轰然一炸,看着自己兄长。

姜邠容貌其实颇为英俊,若是想,也可温和客气讨人喜欢。

如果兄长当初结识沈知微,又特意费心,把这沈掌门哄上手也不稀奇。

姜邠就是当初沈知微的那个情人?

姜翠觉得很荒唐,可细想仿佛也是这么回事。姜邠也有过道侣,齐鸾是天池宗长老之女,当初也算下嫁。

不过齐鸾这个嫂子却死得早。姜邠娶之只图利益,而齐鸾偏生又是一片真情,察觉真相后自然是郁郁而终。

姜邠:“别人不知晓,可我却知晓。沈知微,无非是为了报复罢了。”

“报复当初的被弃之辱。”

姜翠善于观察细节,方才姜邠还第三者角度叙事,而今已用上一个我字。

便有几分因说得激动,不免代入调调。

再细想些,今日沈知微态度也很奇怪,似对姜邠极为厌恶,刻意这般嘲讽。

那沈氏善用心机,南玉楼是一点儿便宜都未占到,是故姜邠那些旧事沈知微不可能不知晓。

沈知微是故意说这些的,她记挂被弃之辱,今日刻意如此,落姜邠脸面。

不过兄长作何打算?是除了沈知微以绝后患?那倒也并不如何稀奇。

姜翠已认定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然而下一刻,姜翠便听着姜邠若有所思,认真说道:“你可觉得谢宗主似对沈知微另眼相看?若能逼得那沈氏自愿献上,谢宗主必然是称心如意的。”

按姜翠揣测的伦理关系,姜邠这几句话信息量大到爆炸。虽素知兄长寡廉鲜耻,姜翠唇角亦不觉轻轻抽搐,这不能吧?

作者有话说:果然人心黄黄,前两章大家留言都热情些[害羞],现在开始第二层天沈掌门的新打怪副本了,认真开撕

第29章 029 四界第一凶修

虽是亲兄妹, 但姜翠是素来敬畏兄长,是故也不敢问实。

她口中说道:“不过沈掌门虽貌美,看着也不似娇柔攀附之人, 性子应当不软, 又是半仙之境。毕竟是一派掌门,我只想, 她未必会依顺。”

姜邠唇角微微带笑,不过那笑却是有些假。

姜翠赶紧说道:“但哪怕她升境至第二层天,又是一派之长,终究不过是个丹修门派, 门中战力是不足的。只要兄长费些功夫, 必亦能将之拿捏。”

姜邠和声:“况且,她还有个女儿,据说是疼爱有加。”

“一个母亲, 为了自己孩子, 总归是要服软的。”

姜翠虽素日里没良心,听到此处也有些绷不住了。

抛开别的不提, 沈小婵人在天元府, 也是个有分量的小孩子。阿兄自然知晓这一点,却还这样说。

姜邠素日里工于心计,心下必然是有谋算的。

姜翠:那咱也不敢问。

大约是被人惦记关系,沈小婵在课堂上也觉得鼻子痒痒,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正上课, 沈小婵怕闹出大动静, 还捂着鼻子。

好在上仙史课的曾仙师一向比较宽纵,也未在意,只是极严厉盯了沈小婵一眼。

沈小婵立马装乖, 露出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曾仙师这个人一向不大计较,也饶过她了。

虽是在上课,心不在焉的小修却不少。

天元府原本并没有仙史课,是在谢倾玉的强烈要求之下,方才开了这么一课

谢宗主显然觉得除了能力,品德也很重要,要让小修们了解一下四界仙史,是非对错。

九嶷仙宗的宗主威望在那儿,大家也没办法说什么不好。

曾熙作为教仙史的仙师,这份职业也是再轻松不过。毕竟天元府的小修个个出身不俗,其他如若教不好,家长们肯定有意见。

但仙史学得差些,却无伤大雅,摸摸鱼也不打紧。

沈小婵就放空双眼,百无聊赖。

上学如上坟,她倒是挺喜欢修行,可就是在天元府呆得不甚痛快。

在家日子多好玩,短短两日,碧霞派升境,阿娘还表演了漂亮法相给自己看,真是精彩得不得了。

沈小婵手托腮,听着曾仙师念叨,更是昏昏欲睡。

一旁的江映雪却跟她不一样,掏出笔记本,这样刷刷做笔记,听得十分仔细认真了。

曾仙师讲仙史讲到诛魔大战那一段了。

也提及那个四界第一恶修贪狼。

贪狼者,前任仙尊姜聆之徒也,受姜聆大恩,却不思回报。

魔焰滔天时,贪狼背师叛逃加入了邪恶队伍。

等到诛魔大战接近尾声时,贪狼又反复横跳,跪回师尊姜聆跟前。

仙尊姜聆心肠软,又重情,信了贪狼一套说辞,对外宣布贪狼乃是打入敌人内部奸细。

是因贪狼关系,方才诛魔成功。

是故贪狼非但无过,反倒有功,是四界之大英雄。

旁人虽是不信,但念及姜仙尊说话的含金量,也不敢过分质疑。

毕竟姜仙尊诛魔大战之中牺牲颇多,身体消耗极重,救下许多人性命。

他要保弟子,信了贪狼鬼话,是故竟以此作保,说了个天大的谎话,保下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沈小婵嘴唇抬起都想打个哈欠了,又自知影响不好,所以只手掌抬了一下,捂住了嘴唇。

老实说这故事也太老套了。

老好人的圣父,怎么也不回头的恶徒,又不是搞男男,整得这么肉麻写成文要排雷退钱的。

故事走向一下子都能猜得出来。

曾仙师继续讲史,果然是贪狼弑师叛逃。

沈小婵:毫无惊喜!这故事她都听过几百遍了。

当然贪狼这四界第一凶修的名声也深入人心。

沈小婵还听说了,慕公子拦路验血,就是为了寻出贪狼。

沈大沈二沈三这三只小虫子在课堂上飞来飞去,将小修们用秘术掩住的说小话蛐蛐声都听见。

“姜仙尊,味道那叫一个地道!”

“经常吃人的朋友都知道,姜仙尊很补。”

天元府给小修们的课本儿是修改删减过的,防止小孩子太早接触血腥黑暗。

但现在的小孩子懂的可多了。

课本儿上没讲,曾仙师也不会说,但有些事大家都知道。

贪狼不但弑师,而且姜仙师还尸首不全。

这尸体还有啃咬过的痕迹,据观察,是人的牙齿印。

贪狼不浪费,杀了后还吃了些。

就如当年那般,当日姜家也挑个天才少年送给姜聆,盼姜聆收其为徒。

后这姜姓少年却为人所杀,乃至于被人啃咬了尸首。

当初是姜聆力保爱徒,说其无罪。

不过圣人软弱的纯善总会成了纵恶之果,当初姜仙尊的纵容,使得自己也为恶徒所杀,乃至于被啃咬身躯。

至于贪狼食尸,还有一个根由说法。

贪狼出自恶污城,那处有一个说法,一个人死后若将其食之,便能得到其机缘和福泽。

有轮回便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有命数存在便能事事如意。

贪狼这么干也不是纯癫,人家是出于一点儿家乡风俗如此所为。

如此恶徒,简直是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谢宗主虽觉小儿不宜,是故刻意修了仙史加以遮掩,但实则此桩事情早不是什么秘密。

猎奇之事总归是传得特别快,更不必提现在的小孩子承受力不是一般的强。

小修们也不见得多害怕,还玩起烂梗。

沈小婵听着这些烂梗就觉得更无聊。

她想在天元府的日子还不如放假前有趣。

本来沈小婵回天元府是准备大撕一场,莫家那个小子不是退学了吗?她还准备跟谢珏扯头花。

放假期间沈小婵被窝里偷偷跟江映雪聊天,知道谢珏还乱造谣。

未曾想她真回天元府,谢珏一声不吭,也没闹腾什么。

她瞧了会儿谢珏,没什么意思,又去盯容家姐弟。

容棠也有点儿心不在焉样子,不过家里教育之下,坐得还很端正。

容骁那根木头却坐得很是端正,听得很仔细,认认真真做笔记。

沈小婵心想容骁平日里肯定十分无聊。这样想时,她忽又意识到将身边的江映雪也嘀咕进去了,心里暗暗道歉。

也不知是不是沈小婵错觉,她觉得容骁雪色衣衫之下好似添了几道伤痕?

她不确定。

这样盯了会儿,沈小婵觉得很没意思。

她暗暗琢磨,给自己鼓劲儿打气,想着自己在天元府折腾出些有意思的事情出来。但又绝不能太过,否则老沈是不能饶过自己。

这厢姜氏兄妹已回转第二层天。

元元天虽不至于不允下界修士出入,但上元元天前也需写个申请,写明事由,还有慕公子每隔十五日要验血。

是故姜氏兄妹也不好久留。

姜翠在兄长跟前小心谨慎,但脾气其实不算好,是故挑中南玉楼。

南玉楼别的不提,情绪价值倒是给的满满的。

南玉楼显然对碧霞派升境之事颇为关注。

他一边替姜翠解下头发,一边问及姜翠此事办事可还顺利。

姜翠:“什么顺不顺利,谢宗主要是那么容易能讨好,兄长还能这般费心?至于碧霞派,我看是顺利升境了,不大能有什么变数。你怕什么?分派时也分得清清楚楚,那沈掌门也不至于这般不会做人。”

南玉楼有些不大好意思,呐呐不语。

姜翠一下子明白过来,失笑:“难道你现在还想分一杯羹?本来倒也不是没有操作之机,可那沈知微做事十分缜密细致,门派升境前已是签契,将你防得滴水不漏。兄长与我也是没办法。只怪你虽在碧霞派,眼珠子跟瞎了似的,什么也不知晓,叫我怎样助你?”

南玉楼脸红了红,娴熟替姜翠按肩头:“到底相识一场,那沈氏却如此算计,我还能有什么心思?”

姜翠眸中流淌几分锐光:“兄长虽是天池宗客卿长老,却在第二层天经营琉璃阁。我也常在第二层天,不会总会回天池宗。玉楼,你可是十分委屈?”

比起施妙雪,姜翠可就精明得多了,南玉楼也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我与你情深意重,别无所求,留在第二天层天作威作福也是极不错的。”

姜翠一笑:“这就对了,有我姜氏兄妹在,你在第二层天也受不了什么委屈。”

姜翠心中一动,试探:“你与沈知微从前也算熟,可知晓那沈小婵亲生父亲是谁?”

提起这个南玉楼就气大不了一处来:“那沈掌门实是工于心计,满口皆是谎话,句句都当不得真。这满境流言蜚语,也没几句是真的,说不准是她自己造谣传谣。”

“去了一趟元元天,先说九嶷仙宗谢宗主倾慕于她,现在更是离谱,只说她从前相好是慕公子,小婵是慕无限之女。这些言语实是荒唐,是慕公子不愿意理会她罢了,此事追究起来可大可小。”

南玉楼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

但姜翠一阵见血:“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南玉楼十分尴尬。

姜翠为之气结,又想自己是昏了头了,居然去问南玉楼。

说到底,南玉楼也不过是个美貌废物,仗天池宗之势也被沈知微虐成渣渣,创业期弟子红利被沈知微吃个干净。

沈知微能让南玉楼知晓底细?

她心里疑沈知微当年与姜邠有私,觉得八九不离十,但她不知道容家那个容盈也如斯笃定,已认定沈知微就是谢成璧的旧情人。

姜翠心里有点儿烦,便迁怒南玉楼:“以后知晓什么说什么,别弯弯绕绕添话。”

所谓上赘吞针,南玉楼赶紧应了声是。

这时节田熙鱼求见,姜翠让其入内。

说是求见,其实是姜翠召见,田熙鱼态度也很恭顺,姿态更摆得极正。

南玉楼身边有几个美貌女侍,这其中要属田熙鱼最为可意,最得南玉楼宠爱信任。

眼见田熙鱼被姜翠召见,南玉楼也不免有些挂心,一颗心更提到了嗓子眼儿。

田熙鱼态度恭顺,南玉楼注意到她更已摘下自己送的那一双耳坠子。

田熙鱼一向机灵。

姜翠散了头发,漫不经心扣自己指甲套:“小田,听说你本是孤女,身世可怜,偏生人很上进,这很难得了。玉楼如今没那么事做,你留在他身边可惜了,不如随我做事。我这个人呢,最是赏罚分明,只看本事,不问出身,只要你尽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你可愿意?”

南玉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田熙鱼忠心,可惜自己这副处境,怕田熙鱼对自己的一片真心痴缠反倒害了她。

但田熙鱼却大喜过望,毫无犹豫,喜盈盈说道:“多谢姜仙子赏识,熙鱼能得你看重,有此机缘,简直不知晓多欢喜激动。”

她盈盈便拜。

南玉楼 绷不住了,好似被狠狠抽了几耳光。而姜翠望过来时,南玉楼也赶紧挤出了一丝笑容,看着也似替人欢喜。

姜翠心里便冷哼一声,心下不觉冷笑。

她可不似施妙雪,能容自己男人身边有这许多莺莺燕燕暧暧昧昧。施妙雪性子简单,姜翠性子更简单,不但简单,还很直接,绝不会让自己有半分不快。

南玉楼的女人便由她横夺强取了。

她跟阿兄小时候是做乞儿讨饭熬过来的,自然知晓怎样拿捏自己利益。

姜翠又想起沈知微,她又有点儿讨厌沈知微。南玉楼提及关于沈知微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往上猜,大家想象力搞得这么丰富,连慕公子都没有放过。

当然这位沈掌门确实生得十分美艳。

如果这个沈掌门的情人真是自己那位区区乞儿出身,卑微曾甘为奴仆的兄长,会否就是这个沈掌门的污点?

这时节,姜邠人在厅中独处,他化出自己的法器。

那是一柄魂伞。

就像之前沈知微调侃那样,姜邠法器的一把伞,一把魂伞。

魂伞通常是炼化兽魂制成,不过那也之事通常。

姜邠想起今日见到沈知微,想着她说的话,以及沈知微说那话时候面上的神情。

那时沈知微笑盈盈说道:“听说姜长老法器是一柄艳伞,漂亮得很,是不是?真是想要见一见。”

虽看似漫不经心,却亦好似已有所值。

仿佛是有意无意撩拨,有心无心的提点。

姜邠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介意沈知微说的话,也许他本来就心思颇重。

他觉得沈知微的话里面有言外之意。

姜邠轻轻撑开自己这把魂伞。

沈知微说那是一把艳伞,姜邠的魂伞确实也非常漂亮。

伞面之上,有一朵艳色玫瑰,十分诡艳凄厉,令整把伞有一种森森凄意的风情。

姜邠脸上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双眸子蓦然间亮得骇人。

他曾有一妻齐鸾,妻子因岳家之故早死,他为妻报仇,令岳家被天池宗逐出宗门,而姜邠则成为天池宗长老。

别人都说他情深意重,手段虽狠了些,却对亡妻一往情深。

说姜邠已对岳家是处处容忍,处处避让,如若不是岳家害死齐鸾,姜邠还会继续让下去。

可其实齐鸾病死前,夫妻二人关系已是极差,齐鸾看他已是深深恨色。

看着伞面上那朵玫瑰,姜邠唇角亦不觉泛起了浅浅笑容。

他那妻子十分乏味,无非是个仙门淑女的品格,为人拘谨、端庄、一板一眼。但其实齐鸾内心却很风骚,渴望被人病态索求及思慕,当然一切是别人主动,她只是无辜的、抗拒的,被强迫的接受。

是故一开始齐鸾并未接受姜邠。

她人前也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成婚当日,齐鸾褪去大红婚服,露出雪白肌肤。

肌肤似雪,后背处一个玫瑰纹身娇艳欲滴。

是了,他魂伞之上玫瑰跟亡妻后背玫瑰一模一样。

可谁知道呢?

他的亡妻可是个仙门淑女,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褪下衣裙,而自己又是齐鸾第一个男人。

姜邠手指抚处,于手指触及之处,却是极细腻的触感,宛如美人儿皮肤。

姜邠眼中流淌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

妻子死的第三年,他便多了一件法器,是一柄魂伞。这柄魂伞杀伤力巨大,更增姜邠战力。

每逢姜邠张开伞时,伞面上那朵玫瑰花亦冉冉绽放。

杀人时血浆如雨,纷纷落下,将那朵玫瑰染成殷红一片更为娇艳。

与一片血色之中,这朵玫瑰开得愈发娇艳。

但沈知微是什么意思?

姜邠蓦然好似被泼了一盆冷水,容色顿也添了几分狰狞。

当然如今四界也立了规矩,等闲不可再以人魂炼器。

诛魔大战之后,四界也开始装模做样立规矩,就连肆无忌惮的慕公子亦少杀许多了。所有人都在立牌坊,最立牌坊的就是那位九嶷仙宗宗主谢倾玉。

所以有些事儿仿佛也真是个事。

沈知微,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出于一种直觉,姜邠隐隐便是极不安,心下更平添几分冷色。

他觉得沈知微是故意的。

提及自己奴仆出身,提及这把伞,以为得了谢知玉的宠便无法无天,

姜邠眼底隐隐生出几分森意。

姜邠心下正发狠时,梅玥仙子已被请至。

来的不止梅玥,还有梅玥族叔、瑶光门的大长老梅非。

梅玥方才在元元天挨了一巴掌,脸上尚自有几分嗔意,不过梅非就识趣多了,面上多添惊惶柔顺。

姜邠一笑,是了,大长老到底痴长几岁,懂得轻重。

他阴阳怪气:“梅仙子可还在生气?”

梅玥尚未说话,梅非已抢话说道:“阁主说笑了,玥儿知晓轻重,怎会生这个气?更哪能不懂你的苦心?你是一心为她好,只是她自己不争气。”

姜邠笑意便和善起来:“还是大长老老成持重,懂得见风使舵,看清形式。也不看看现在是怎样情势,也不看看瑶光门还剩几块残铁。”

梅非称是。

梅玥却是一副隐忍样子,看着也不是很服气。

看着梅玥这副样子,姜邠也并不奇怪。这么个天之骄女,少时受尽追捧,不免有些脾气。

越是这样的人,姜邠越想要好生磋磨。

姜邠言语愈缓:“我本欲给仙子谋个好前程,可惜谢宗主却看不上。你若要怪,及怪沈掌门。她千娇百媚,颇有手段,惹得谢宗主垂顾,所以看都不看你一眼。若无她弄事,说不准谢宗主还会怜你几分。”

梅玥眼中恨色不减,咬牙不语。

梅非赶紧上前打圆场:“阿玥不懂事,今日来便是来商议她的婚事,她能与姜阁主结为道侣,也是她的福气。”

在梅非看来,梅玥是第二层天出了名的美人儿,谢倾玉虽不在意,姜邠却是稀罕的。

从前梅玥一意修行,无心男女之事,没兴致跟人结为道侣。

那时阿玥自然不会允,可现在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姜邠却笑:“谁说要与她结为道侣了?”

梅非一怔,不为道侣,那就是侍妾?

梅玥肯定要闹性子,怕是不会允,要他这个长辈细细劝诫。

情势如此,不得不低头,可惜门中小辈并不懂。

就连今日梅玥答允结为道侣,也让梅非费了许多口舌。

而今游说难度更增大了。

姜邠:“我有一属下陈恩,替我驾车驱鸾,忠心有功,我准备赏赐个女子服侍他,梅仙子就不错。虽性子差些,毕竟貌美。”

梅玥再也按捺不住:“姜邠,你辱人太甚!”

她化出法剑,对准姜邠,容色甚凄,面色极是难看。

姜邠丝丝冷笑:“瑶光阁阁主陨落,梅氏已无半仙之境的修士,若三年填不上这个半仙之境掌门人选,整个门派皆要降境。尔等还有什么可放肆的!”

姜邠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最为伤人。

梅非心惊,太阳穴突突的跳:“梅玥,把剑放下。”

梅玥却不肯听,更不甘心。

她本有突破半仙之境机会,可姜邠杀她亲友,坏她尊严,将梅玥心境毁了去。

如非如此,梅玥何至于沦落此等地步?

梅非出手扣住梅玥手臂,却被一股玄息生生震开,令梅非生生退后几步,险些摔倒。

梅非不觉生怒,梅玥好生不分尊卑!

第30章 030 一条毒蛇心心念念盯住沈知微……

虽同为玉液境, 可梅玥险窥半仙之境,梅非这个大长老与之不可同日而语。

少女绿鬓红颜,颜好如玉, 青春水嫩。可梅非呢, 因为迟迟未能突破境界,已是鸡皮鹤发。

是故对于梅非这个大长老而言, 屈从姜邠也没多大损失。

但梅玥十分自私,她肯定觉得自己会有很好的前程!

梅非生恼:“阿玥,你还不快快住手,你顾不得旁人了?”

梅非亦抽出剑, 旁指梅玥, 要让姜邠知晓这只是梅玥一人不驯,其他瑶光门人是十分顺服的。

跟这个只顾自个儿性子的梅玥仙子相比,梅非觉得自己十分顾全大局。

姜邠亦笑:“是呀, 你若这样放肆, 自己死了就罢了,还不是连累旁人。就好似大长老, 他族中亦有玄孙, 有跟你年龄相仿玄孙女,难道因为你一时发脾气,就这样死了?”

梅玥却已下定决心,怒意浓浓, 已是决绝之态:“姜邠, 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 说出这些可笑之极的话。本门今日相让,明日再让,你本不会罢休。我为鱼肉, 你为刀殂,根本是刻意羞辱折磨。”

“你巧言令色,奉承上君,寻着由头对瑶光门进行种种欺凌。我今日在元元天被你羞辱,我本该闹得人尽皆知,可我想你必然会将错处都推给瑶光门,所以我便忍下去。”

“如今我知晓,我错了。不能分辨又如何,死了又如何?至少轰轰烈烈死一场,我死了,你也不会安然。拼我一死,也要你不能安然。”

梅非急了:“住口,你轰轰烈烈,那别人怎样办?”

梅玥却说道:“我错了,大长老你也错了。我瑶光虽无半仙修士,但若上下一心,玉石俱焚,哪怕门派尽屠,他琉璃阁也元气大伤,只怕也会被别的门派盯上。再者屠我一门,上界总会追问几句,垂顾几分。”

“如这样,姜邠也未必敢妄动!他也赌不起!”

“可现在,却是我们一门沦为笑话,沦为他戏弄的玩物,尊严与前程尽丧!”

“我这次回去,你知道门中年轻弟子如何看我?他们也知晓我欲向谢倾玉献媚,他们都看不起我,曾经他们是如何的尊重我,仰慕我。是我,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而现在,他还要我为妾侍,讨好他的马夫,极尽羞辱之能事。”

“与其受辱,不如死了。”

是了,一开始都错了,一开始都不能让!

伴随她那些言语,梅玥周身赤红玄息会聚成阵,萦绕身躯,竟是血甲兵解之势!

梅氏一族,功法中善结血息,凝身为阵,十分奇特。

梅玥自三岁时便能化出血息,是故家人皆知其天赋出众,甚为惊喜。

十六岁,梅玥夺得魁首,入瑶光门门主眼,从此成为门中天骄。

已过二十载,她是门主兵解后整个瑶光门唯一希望。

她不敢血甲兵解,因为如此会元气大伤,乃至于性命不保。

可而今梅玥要舍命一搏,哪怕境界有差,她亦要重创姜邠!

梅玥雪白肌肤之上浮起龟裂之纹,眼中更浮起决绝之色!

她说道:“我要——”

她本来要说自己要与姜邠玉石俱焚。

可话说道舌尖,她舌头僵住了,因为她后心一凉,被一把剑刺了对穿。

当然不是姜邠。

姜邠纵然是半仙之境,杀她也需费些手脚。

出手是梅非,他一直劝门人要柔顺、隐忍,如此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否则怕是整个梅氏都不复存在。

梅玥仙子与他当然也有些意见不和,但无论如何,他似乎总归是自己人。

她当然没防着梅非。

如今她扭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梅非这位大长老。

姜邠蓦然厉声:“杀了她!”

梅非打了个激灵,情不自禁顺从,将剑息由剑灌入,将梅玥神魂尽数震碎。

他木然抽回剑,梅玥瞪大眼珠子,身躯缓缓倒下。

梅非忍不住跪于地,他听着自己心砰砰跳,跳得很快,忍不住口干舌燥。

他杀了梅玥!

一些往事涌入了梅非的心头。

梅玥虽也姓梅,可不过是梅氏旁支。

那年梅玥展露头角,于是得门主看重,悉心栽培,连带梅玥所在的那系旁支也鸡犬升天。

那年梅玥在比试中夺了魁首,梅非的玄孙梅安却被比下去,从此黯然失色。

梅玥都已不记得这桩事了,可梅非却还记得。

因为他最宠爱的玄孙也不过是梅玥的踏脚石。

更不必说梅玥那一脉旁支得势,风头正盛,连梅非这个大长老都被压了几分。

梅非不觉口干舌燥。

他想,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不喜欢梅玥的。

梅非在门中素有清正之名,平素办事也很公道,也没如何针对梅玥,梅玥对他也很尊重。

那些酸嫉以及厌恶都被梅非压在心底,其实从前也不过是想想,可刚刚一下子就迸发出来——

因为梅玥不知尊卑。

因为梅玥口口声声,说她什么都顾不得,说要轰轰烈烈——

因为梅玥只顾痛快,根本不在乎任何人。

于是,于是他亲手杀了门中最出挑的天才。

门主兵解前,曾说门中上下助力梅玥升境——

他都做了什么?

梅非喉头低吼一声,花白头发轻轻抖动。

他忍不住抵赖:“我不是故意的。”

但他当然是故意的,梅玥催动血兵解甲,阵心在背后督脉,同出一脉的梅非当然知晓。

敌在前方,梅玥未防背后。梅非所用剑息与梅玥同源,阵甲辨识稍迟,于是一下子刺破要害,穿透梅玥身躯。

换做另外一个人,未必能有如此效果。

梅非身躯轻轻发颤,他就是故意的,也许未想到梅玥会死,但他不想梅玥再将他震飞出丑。好似他堂堂一个大长老,在梅玥这个小丫头跟前极滑稽可笑。

姜邠都忍不住笑出声:“这不是故意是什么?”

梅非禁不住浑身发抖。

接着姜邠语调一转,嗓音却显温和、宽解起来:“大长老,你没有错。”

他一抬头,就看到姜邠温和的脸。

姜邠:“是梅玥不知好歹,不晓分寸,我都说了要杀你玄孙女,她却一句都听不进去。难道只她的命是命?她的尊严是尊严?”

他言语略顿了顿:“你也不过是为保全瑶光门上下性命。”

姜邠说这些话当然十分荒诞,全无逻辑。

但梅非听了却宛如拽住一根救命稻草,一双眼珠子都亮起来!

他杀了人,心里过不去,姜邠句句开解。

哪怕姜邠不是什么好人,说的话也是句句顺耳。

少年人只知晓任性使气,不知轻重。若无他这样老成持重之人维护,瑶光门上下如何存之?

前门主临死前叮嘱满门照拂梅玥又如何?人人都喜年少的天才,把些个年纪轻轻天赋出众的少年男女捧得不知天高地厚,全不知柔顺转圜!

是他这个大长老力挽狂澜,护住瑶光门!

梅非脸上还有几滴死去少女的鲜血。

南玉楼随着姜翠赶至时,恰逢梅玥仙子的尸首被抬出去。

南玉楼小心肝咚咚跳了两下,心神不宁。南玉楼有点儿良心,但不多,主要是因为好色。

梅玥仙子年纪轻轻,模样也好看,可却这样便死了。

南玉楼多少有些感慨,不过不敢吱声,小心翼翼跟上姜翠。

兄长手段一向狠,姜翠也见怪不怪了。

两人入内,正逢姜邠对心神不宁的大长老梅非说道:“大长老,而今瑶光门祸害根源乃是因为门主亡故,是故群龙无首。这怎样能行?依我所看,大长老就适合做瑶光门的新门主。”

梅非蓦然抬头,那就是琉璃阁要扶自己一把?

他刚杀完人,想不到竟有这样机缘,一时不觉口干舌燥。

下一刻,姜邠就笑笑:“可是若瑶光门知晓你杀了梅玥仙子,那怕是不能服气。”

梅非言语飞快:“还盼阁主下令,今日之事不要泄口道出,小老儿必然是对阁主言听计从。”

姜邠没答,似笑非笑。

梅非忽而一下子明白过来。

姜邠当然会将这桩事宣扬出去。

梅非惊惶行礼:“还请姜阁主示下。”

姜邠这才胸有成竹,将自己盘算娓娓道来:“杀就杀了,大丈夫何须遮遮掩掩,更何况就像我说那样,大长老如此是出自公心,是老成持重,何须掩藏。”

“我也佩服大长老为人,知大长老虽一心为公,只不过有些见识短浅之辈体谅不到大长老的一片心罢了。是故,我愿帮衬大长老,出征瑶光门,替你这个门主剿灭门中叛逆。”

图穷见匕,这才是姜邠跟梅非这个大长老客客气气说话真正目的。

现在四境规矩立了起来,随便讨伐侵吞别的门派总归不好,毕竟也不是人人皆是慕公子,可一点儿体面也不顾。

姜邠便游说梅非,借梅非之名大举讨伐,如此说来,名义上也不过是瑶光门内乱。

不过事已至此,梅非也没什么选择余地,不觉行礼:“敢不从命。”

姜翠当然也明白兄长意思,她而今也回过味儿来,禁不住笑了笑。

她先前不明白姜邠为何会送梅玥去侍奉谢倾玉。

梅玥貌美,如梅玥得谢倾玉看重,瑶光门和琉璃阁有仇,肯定不会罢休。

那时她也跟姜邠提及内心之中担切,姜邠只是笑笑,又说谢宗主眼光一向高,怎会看得中梅玥?

可既如此,姜邠又何必强迫梅玥如此?

而今姜翠当然也明白了。

梅玥欲图以色侍人的名声传回去,瑶光门那些年轻有血性的弟子必然大受打击。

梅玥奉没奉成功且不必谈,但她有奉之心思,其道心必然受损。

其实女子有几分姿色,欲图攀个高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但人最重要是逻辑自洽,梅玥仙子从前走奋斗路线,调车换道显然不能自洽。

姜邠阴绵狠辣,但在姜翠看来,那叫机智。

杀人的是梅非这个瑶光门的大长老,姜邠游刃有余,手掌上一滴血也没有。饶是如此,姜邠也掏出手帕,这样擦擦手掌,假惺惺做出一副有洁癖样子。

姜邠是乞儿出身,幼年吃苦吃得多,是故平素也是扮出爱洁好净样子。

他手一挥,这片手帕也是化作飞灰。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送上一张拜帖,是碧霞派沈掌门的帖子。

碧霞派升境之后,按礼数也会给第二层天各个门派送上拜帖。

通常而言,收到拜帖门派不愿意理会的送个回帖就好,讲礼数的就顺带捎点儿回礼,要搭关系的就主动拜访。

姜邠瞧着这张拜帖,白皙的脸上若有所思,却看得十分之认真。

碧霞派是按丹修的路数升得境,门中战力本来就不厚,根基关系又薄,看着十分肥美。

阿兄肯定是想一口吃了。

当然这是论公,论私姜邠必是心生仇隙。

姜邠是个性情狠毒得人,更不必说姜邠性子并不宽宏。

念及此处,姜翠亦不免想起一桩旧事。

梅玥貌美,又不愿意与人结为道侣,于是被人笑眼界极高。那时便有人戏言,寻常人物梅玥仙子看不上,那姜阁主又如何?

那时梅玥只说,无论是谁她皆不愿。

话是这么说,可梅玥也管不住别人怎样传,传出去,就是她看不顺姜邠。

又有人本对姜邠不满,于是暗暗议论,只说梅玥大约是嫌姜邠阴狠。

说来这梅玥仙子自己倒未言语有失,又或者旁人亦有添油加醋之处。

不过姜邠性情十分直率,这记恨也算了这位梅仙子一份儿。

到底是亲兄妹,对于兄长心思,姜翠是摸得八九不离十的。

但死了的梅玥只是无心之失,沈知微这位沈掌门可是实打实的故意为之。

已许久未曾有人提及兄长出身,提及他曾自荐为仆——

兄长心里还不知晓恨成什么样子。

姜翠都不敢想。

如今姜邠认真看着沈知微送上来的这份拜帖,神态认真,唇角隐隐含笑。

姜翠都猜将姜邠心思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兄长心下必是在琢磨一个极阴损绵密的计策。就好似死去的那位梅玥仙子一般,如坠蛛网,难以逃脱,惨死之后被吞噬殆尽。

姜翠又想,不过这沈掌门跟那位梅玥仙子似也不大一样。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比之已故去的梅玥仙子,沈掌门的名声可是糟透了。

人素有外室传闻,还成为碧霞派卖点之一。

怎么说呢,人名声太差也似不是很好。譬如梅玥向谢倾玉献媚,哪怕实则并没有怎么献,但瑶光门许多年轻弟子便大失所望,表演了一波脱粉回踩。

但同样的话题落在沈知微身上,在碧霞派恐也生不出什么波澜,恐还有碧霞派弟子觉得掌门真上进了,这是又去努力一把。

一个人下限在那儿了,你很难再去多补几脚,这主要就是个预期管理度的问题。

姜翠唇角轻轻抽搐。

这时节,琉璃阁弟子奉上内丹一颗。

好东西肯定是阁主先享用。梅玥刚死,这内丹是鲜剖的。门主有洁癖,这自也不好血淋淋的直接端过来,肯定还是清洗干净了的。

梅非大长老这个杀人凶手冷汗津津,在一旁如坐针毡,十分不自在。

姜氏兄妹就坦然多了,相处也很家常。

姜邠为人不怎么样,却很疼妹妹,娴熟将内丹一剖为二,分给姜翠一半。

是故姜翠平素虽怕这个兄长,但兄妹二人感情却还不错。

姜翠还有余心留意南玉楼,她扫了南玉楼一眼,娇娇说道:“阿兄,玉楼也是自家人,分什么不算他,我怕他心里见怪,以后可别这样了。”

姜邠笑了一下。

一边说,姜翠一边将这半颗内丹咽下去。好话是说了,东西肯定是半点不让,姜翠只不过是面上人情做得足,心里却是挺有数。

她可不是南玉楼先头好的那个施妙雪,什么都给足了,南玉楼还不是要跑路,这说明掏心掏肺可留不住男人。

似南玉楼这样的成色,给点好处钓着就好。

南玉楼当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只在一边陪着小小声说话,温声说不打紧。

姜翠伸手拍拍南玉楼手背,以示安抚之意。

姜邠这大舅哥显然并不怎么喜欢南玉楼,有点儿爱答不理的调调,看着仿佛对南玉楼不甚满意。

虽不满意,姜邠也并没多说什么,至少并未把南玉楼杀了喂狗。

虽处下界,姜邠眼界却很高,南玉楼是什么成色,他一眼就瞧见底。说什么宗主之子,但宗主之子多了去了。说来说去不过是人设,南玉楼不过是个虚样子。

不过姜氏兄妹二人困于第二层天,妹子也挑不到更好的人来伏底做小,也就这样便罢。

这样想着时,姜邠也更想进步了。

姜邠服下梅玥的半枚内丹,运功化之,苍白面颊也泛过一抹红晕。

等那抹红晕消散,内丹消化完毕,他侧头看着梅非:“大长老,如今本尊也该助你杀回瑶光门,正本清源。”

他不过是个第二层天的一阁之主,而今得意洋洋,也拿大自称本尊。

姜邠显然很有些得意洋洋的嚣狂。

梅非早已心气儿尽丧,赶紧起身,恭声应是。

一个人的转变可能也只是一瞬间。在杀梅玥之前,梅非这个大长老总归亦是端方为公。

瑶光门的大长老一向以公正闻名。就好似从前,梅非虽对梅玥一脉心存嫉意,但面儿上倒是公平公正,并未失了公道。

是故梅玥对他不失敬重。

可杀了梅玥之后,他整个人好似化为另外一个人,心性是全然不同。

梅非老态脸上亦浮起了几分狰狞。

姜邠亦化出魂伞,执于手中。

伞柄处挂了一枚金铃,半旧颜色,摇曳处叮咚作响,却又缺了一块儿。

金铃叮咚之声络绎不绝,使得姜邠想起往事。

因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氏提及他的身世,是故他不免念及往事,想到过去。

那时他跪于那鬼面少年跟前,背着心里默默念了不知多少遍滚瓜烂熟的词,他言语切切,十分恳求,盼贪狼收下他。

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贪狼是姜仙尊之徒,名声不怎样,性子听说也极是恶劣。

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品貌高洁的仙门世家公子是有许多,可那些公子都在云端之人,哪怕奴仆也轮不到他做。

只贪狼这个鬼面少年毫无根基,又不怕得罪姜家,能将他从姜家这摊烂泥里捞出来。

他除了放下自尊底线,还动之以情,哭着说自己还有个生病妹妹要供,总之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若为公子,我当狗也是愿意的啊。”

听到此处,那鬼面少年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沙哑说道:“公子?还没人叫过我公子,真是有趣。”

他清清嗓子:“有个人乖乖听我使唤也不错,这样把,你记得这个铃儿,我摇摇,你便过来听我使唤。”

后来姜邠就成了贪狼之仆。

他这个仆人对贪狼言听计从,对他甚是畏之。贪狼把他当狗,摇摇铃儿,他便要凑过去听他使唤。

甚至有时候,贪狼也随口亲昵唤他:“真乖。”

好像唤狗一样。

他也似惯了。

贪狼行事狠辣,姜邠侍奉他时一直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恐一不如他意,就为他所弃。

除了对他那个小师妹天枢,那鬼面少年对谁都是极狠。

天枢仙子体弱多病,姜邠也只见过她两三次,次数并不多。

第一次见时,天枢待他却很熟络。别人说天枢仙子性子纯善,他本也是不信的。

可那日只是初见,一向鲜少人前现身的天枢仙子却摘下面纱,露出真容。

他一窥见,一颗心咚咚跳。

忽而间,他竟生出不甘。他想自己的主人也太过于幸运了,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出身,不但得姜仙尊垂顾收为徒儿,还有这么个美貌纯善的师妹收为禁脔。

而他,只是个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