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包庇又如何?
谢倾玉嗓音也放缓:“别的不说, 小珏,容家女儿自然是要挑绝好的来配。如若你不争气,容棠婚事自然是要挑好的。”
虽已定亲, 容家有个容剑仙, 如若谢珏真是不肖,悔婚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倾玉也不喜谢珏的性子, 但也不会如何打骂。
要拿捏一个人有许多法子,没必要疾言厉色。他说了几句话,谢珏必然也是能长记性。
谢珏脸色果然更白了些。
等谢珏领了罚,他脸上血色又淡了点儿。
他招来灵宠, 也就是那条小青蛇。
谢倾玉让他将灵宠给处理掉, 谢珏手掌抖抖。
他还是对自己灵宠颇有情分,小碧还是一颗蛋时被谢珏买下来,温养孵化, 蜕了几次皮养到现在。
谢珏对这爬宠费了许多心思。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小碧跟自己一样, 长于阴暗处,喜爱阴暗潮湿之所, 不喜丁点儿阳光。
如今小碧两颗豆豆眼颇有无辜之态。
谢珏身躯轻轻发抖, 渐渐狠下心来,眼中流淌几分决绝之色。
小碧十分柔顺让他捏住了七寸,谢珏流了点儿泪水珠子,决定杀之证道。
这都是沈小婵的错!
不过这时候, 一片手掌伸出来, 分开谢珏的手, 接过小碧。
小青蛇跟他也熟,哧溜一下盘上对方手臂。
是容骁。
虽只十岁,容骁小脸却十分之淡漠。身为容剑仙之子, 容骁面上的冷意与其母是如出一辙。
小蛇攀上了容骁手腕,其手臂上殷红新伤展露,若隐若现。
容月君训练儿子素来狠绝,总令容骁伤痕累累,又以各种秘法使容骁伤势痊愈。
容骁一侧,是容棠。
容棠轻轻皱眉,忽而说道:“谢珏,你这副样子可当真难看。有什么大不了的,哭什么?”
容棠素来是不喜谢珏的,也讨厌那门早早定下的亲事。虽如此,到底一块儿长大,情分也不是没有。
谢珏赶紧手忙脚乱擦脸上泪水珠子。
不过他刚刚抓过蛇,手有些脏,倒将脸擦得脏兮兮。
容棠皱了一下眉头,掏出手帕,替谢珏擦了脸,然后将手帕随手塞过去。
“送给你了。”
容骁手指头在小碧身上摸索,摸着一枚鳞片,将那枚契鳞抠出来,化为飞灰。
解契之后,小碧也查不出跟谢珏有关系了。
容骁摊开手掌,小青蛇几下游入草丛,嗖嗖不见,从此跟谢珏没什么关系。
容骁本来冷冰冰小脸上似添了几分淡淡的柔意。
这时树上有道声音响起:“谢珏,还说不是你!”
说话嗓音脆生生,抬头看正是沈小婵。
沈小婵坐在一根树枝桠上,手里还握着一颗灵果,狠狠咬了一口。
沈小婵感慨自己心肠软,本来她是尾随谢珏想要拿谢珏把柄的,看到谢珏杀蛇也欲阻止。所以她也没阻拦容骁放生,毕竟蛇命一条。
容骁一抬头就看到了沈小婵。
他忽而皱了一下眉头。
树上的女孩儿肌肤白里透红,也许算不得最漂亮的,却似是最有活力一个,整日里上跳下窜,不得安歇。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便涌上了容骁心头。
从莫临假发被沈小婵的猫扒开露出一颗光头惹得众人哄笑开始,他便有一种心头隐隐发紧不舒服的感觉。
那时容骁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想自己很讨厌沈小婵。
沈小婵从树上轻盈跳下来,身子轻轻的,衣摆翻起,好似一朵漂亮的小花。
容骁那种不舒服感觉又浓了几分。
沈小婵笑起来有浅浅小酒窝,露出尖尖小虎牙:“好啊,容小修,我看着你包庇谢珏。”
这样说时,沈小婵是一种调侃的语气。
本来她是很生气的,不过眼见谢珏也已挨了打,她气也消了许多。
于是把小青蛇放生这件事,她可以不是很计较。
沈小婵只是说说,已并不打算追究了。
但容骁却淡淡说道:“是又如何?”
“我包庇又如何?”
居然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并无半分歉意。
家学渊源,容月君早提点儿子,凡事无论对错,只护自己人。
沈小婵听得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沈小蝉:这厮你有病吧!
容骁冷冷:“你也不能如何。”
谢珏眼睛也是一亮,他手里捏着容棠手帕,又听到容骁这样说,心里一阵子感动。
谢珏想,方才他应该毫不犹豫把小碧杀了的。
他想跟容家姐弟在一起,可如若自己不够优秀,大叔父会换个人栽培,容家也不会答允。
如此一来,狠一些也不要紧。
沈小婵:“你神经!”
容骁继续说道:“还有,你不是张口便说,你要年考第一?”
这话题度跳得比较快,沈小婵没反应过来。
容骁:“我容家虽素来低调,也不是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今年年考第一乃是小棠的,你想也不必想。你自会输给我,绝不能是第一。”
他一双眸子漆黑,黑得好似没有一点儿光辉。
谢珏注意到容棠面上浮起了感动之中,暗暗撇撇嘴。
小棠就是双标,要是谢珏这么说,容棠肯定会发脾气,说什么总拿她跟容小禅比。
容骁说了这番话,心里倒是松快了些。
这次训练完成,容月君随口提及年考,便说道:“天元府的年考其实没什么意思,名次如何与势力无关。不过小盈既然在意,觉得关系脸面,你便让棠姐儿得第一。”
触及容骁眼中疑窦,容月君补充:“不是让你让,只不过少考两科,自然便是小棠第一。”
母亲很疼爱姨母,姊妹感情很好。容骁自幼也被耳提面命,要他好生护住容棠。
其实容骁也很是喜爱姨母,姨妈为人亲切,每次都笑盈盈的,对孩子们嘘寒问暖。她给家里孩子准备东西,通常也会算容骁一份儿。
再者容骁本来也不介意什么年考虚名。
可不知为何,母亲那样说,容骁心里还是隐隐不痛快,好似悄悄憋着火似的。
方才他脾气也很差,若换做平常,容骁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不过这些话说出口后,容骁心里倒是松了松,没那么不舒服了。
他护着小棠也是应该的。
沈小婵倒是不生气了,她咬了一口灵果,嚼得嘎吱嘎吱的。
等沈小婵咽下去了,她笑眯眯说道:“那就走着瞧,小矮子。”
面对三张目瞪口呆的脸,沈小婵补充:“容骁,不加发髻,你比我还矮半个头呢。”
矮半个头是夸张了些,因沈小婵大一岁关系,男孩子发育比较迟,如今容骁个头还跟她差不多。
这样哗哗完,沈小婵估摸着一对三自己比较吃亏,好女不吃眼前亏,化出法剑溜得飞快。
这厢碧霞派里,沈知微又打了个喷嚏。
她暗暗念叨,只盼沈小婵别又闯了什么祸,不然虽皆在狙程范围之内,天天去元元天也顶不住。
这段日子碧霞派日子还不错,表面上看什么也不干,却也新增千余弟子。
如此一来,短短时间内,碧霞派弟子有两千之数,基本扩大了一倍。
伴随瑶光阁和素心门的破败,大量弟子流向其他门派,碧霞派亦有受益。
从人数来讲,碧霞派还是颇具吸引力的。
姜邠虽吐槽碧霞派全凭人设,实力堪忧,但爽文剧情还是颇为吸引力人的。再者大家都是散修,哪儿干不是干。
沈知微硬怼林雪岸之事也早化作小故事四处流传。
是以碧霞派虽体量小小,趁机招揽的弟子多多。
新弟子涌入解决了碧霞派劳动力不足问题。
而今新的两条灵矿开始开采,魂丹和五灵丹也开始炼制。沈知微在第一层天的集资也颇为到位,整个门派的生产力已经开始调动起来。
倒是田熙鱼,虽还保持每隔十天汇报一次工作的频率,消息却是中规中矩。
沈知微心里也隐隐有数。
南玉楼吝啬,可姜翠出手倒还阔绰。
姜邠是抠,不过到底脑子没有坏,知道送礼可以省,但笼络下属的物资不能省。
是故这些日子沈知微给田熙鱼书信愈发动之以情,总提及当初相遇,是如何如何情分。
碧霞派底子在这儿,能给出多少前程肉眼可见,再多添些资源也无济于事。
沈知微于是打出感情牌,想着能勾住几分是几分。
田熙鱼果真人才,如今在姜翠手底下颇受重用,沈知微觉得用处还不少。
如何对付姜氏兄妹,沈知微也有点儿头绪,也早早有思量。
第42章 042 所谓杀妻证道这桩事
姜邠从前只是姜家下仆, 虽被赐名一个姜字,不过并非姜氏血脉,
后来因性子伶俐, 跟了贪狼, 方才抬了身价。
因为并无底蕴和前期积累,所以姜邠在第二层天的琉璃阁才创立十年。
要是琉璃阁的窍心树被毁了, 悼词就琉璃阁享年十岁。
十年前,琉璃阁不过三千余人。
短短十年光景,琉璃阁就膨胀成如斯规模,简直是个奇迹。
姜邠为了搞发展, 手段固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弟子新增万余人, 总不能全是因是灭了别的门派收拢的人口。
要真这么搞,姜邠也得在这十余年间灭七八个门派才够。
他又不是慕公子,没本事如此好战。
其主要原因, 就是第二层天西南一带时有兽潮发生, 周边几个门派不堪其扰。
短短十年光景,第二层天西南之地四五个门派规模缩水一半。
偏巧琉璃阁位置十分之好, 虽偏西南, 却不受兽潮所扰,方便收纳那些逃离兽潮的弟子。
火候差不多了,沈知微招来厉瑶和殷无咎商议,搁这儿阴谋论:“琉璃阁十年间收纳的万余弟子, 真就只是捡了其他门派的漏?你说那些兽潮跟姜邠可有关系?”
厉瑶一惊:“掌门这话的意思, 难不成那兽潮是姜邠故意弄出来的?!”
她越想越觉荒谬, 又越想越觉心惊。姜邠搞发展不择手段,为了扩张门派竟不惜让西南一带生灵涂炭,那些门派弟子流离失所, 全成了他琉璃阁壮大的踏脚石?
殷无咎眉头紧锁,沉声:“稍安勿躁,此事非同小可,尚无实证。但琉璃阁的位置选得太过蹊跷,兽潮每次爆发都绕着它走,偏又刚好能吸纳逃散弟子,确实值得怀疑。更何况自从姜邠在第二层经营门派,这十年来兽潮频发,较之以前更显频繁,总之十分可疑便是。”
沈知微抬手止住厉瑶的话头,眸色沉了沉,接着柔柔笑了一下:“虽无实证,不代表不能让此事大白于天下。阿瑶,你即刻安排人手,将姜邠可能人为制造兽潮以吸纳弟子的猜测,悄悄在第二层天各门派间散播出去。”
此事对于厉瑶而言也是熟门熟路了。从前在第一层天,沈知微跟南玉楼扯头花,大家彼此造谣传谣,如此造势。
沈知微:“除此以外,而今碧霞派也要做好准备,以防兽潮。”
“传令丹堂,所有炼制好的丹药暂停售卖,全部入库囤积。库房那边,加紧清点药材、符箓、法器等物资。无咎,你安排下去,所有在外的弟子任务全部暂停,三日之内必须召回,若无我的命令,不得再派弟子外出。”
厉瑶倒是怔了怔,毕竟碧霞派位置并非在西南之地,素来安稳,好风好水。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
如果姜邠真能控制兽潮,亦未必只使其于西南一隅。
从前在第一层天,大家生计也很难,什么都谈不上容易。大规模兽潮未再临,陆陆续续倒有些小兽潮爆发。
沈知微组织大家赈灾、设阵、救人,安置伤者。
每逢这时候,生意也不好做了,不过总归是要齐心协力将日子过下去。
碧霞派组织这些工作也很熟练。
当然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厉瑶亦相信碧霞派这搜船能稳稳当当行驶下去。
沈知微容色如常,可殷无咎静静看着沈知微,却似有些关切。
嘱咐完厉瑶,沈知微回到了竹舍之境,此处是殷无咎亲手为她打造,清静雅致,宛如世外桃园。
屋内,殷无咎温声:“可是有些不舒服?”
沈知微笃定会有兽潮临,又让厉瑶做那些准备工作,这样的判断当然有依据。
沈知微也嗯了一声。
殷无咎从后圈住沈知微,娴熟的解沈知微衣衫。
褪去外衫,隔着薄薄纱衣,沈知微背后狰狞伤口隐约可见。
手掌触之,却是滚热发烫。
那年沈知微怀着小婵,又遇兽潮,她那个夫君催动沈知微的身躯,用怀孕的妻子为盾替那上界女修挡了一记。
妖兽把沈知微判定为血食,却差了这一口,没有真把沈知微吃下腹。
是故那只妖兽离沈知微近时,沈知微便会伤口滚热。
沈知微是个心大的,也不是很怕,反而当作妖兽探测器用。
殷无咎手指却颤了颤。
他手指凝半空中,略迟疑一下,还是搭在沈知微的肩头。
殷无咎将沈知微身上最后一层纱衣褪下来。
他成为沈知微情人有些年头了,沈知微不会不好意思。
不过现在时机也不是很对,沈知微也不想冒险那个。
男子这等事情被拒肯定不会多愉快,是故沈知微也特意放柔语调:“无咎,我不是说了,近来我要练功,不方便与你亲好。”
殷无咎:“无妨,我不过是想亲一亲你身上伤口罢了。”
接着沈知微背后一痒,殷无咎吻上她后背狰狞伤口,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奉若珍宝。
虽极灼热情切,却亦小心翼翼,极是虔诚,并未僭越。
沈知微脸颊热了热,忽而心头隐隐有些微酸。
她这个人很实在,极少会有这样感觉。
当年原身受这样羞辱和折磨,在极度痛苦和不甘之中魂飞魄散。沈知微怎么也得有点儿责任感,总是得报这桩冤仇才是。
棋已在下,殷无咎的温柔倒让她心里稍稍松快了些。
她想而今姜邠应该没有多愉快就是。
和沈知微猜测那样,姜邠亦是如鲠在喉,不是很愉快。
先是刑台留下了梅薇,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再之后,就是本境沸沸扬扬,说姜邠驱动兽潮,从中得利。
且不论这些传言是否真实,把柄证据一样没有。姜邠行事十分利落,哪怕真干出什么勾当,也是一点儿痕迹不会留。
可这样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却在本境之中甚嚣尘上,传得到处都是。
只能说沈知微确实是歹毒。
谣言受欢迎程度跟真实性没什么关系,要紧处在于能不能契合大家心理。
琉璃阁区区十年间,就成了第二层天第二大门派。
当然而今有沈知微助力,干掉第一素心门后,琉璃阁就成为第一大门派。
升得这样快,看不顺眼的人多,暗暗相嫉者更是不少。而且姜邠为人霸道,有些事确实狠毒了些。瑶光门被针对时无别的门派帮衬出头,可大家看在眼里,肯定是不大愉快的。
如此这般,这些传言也很契合第二层天修士的心理需求。
姜邠脸上肌肉轻轻抖动一下,眼神有些阴骘。
他想着沈知微那个把玩玉佩思索小动作,更是心神不宁。
他的第一桶金是收割了自己的妻子。
齐鸾天真、端庄、娇气。
比起那位天枢仙子,齐鸾不算很聪明。
一个窝里出不了两个人,那天枢仙子表里不一,其实颇为狡黠。
但齐鸾就单纯得多,也好糊弄得多。
齐长老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偏巧俗心未断,十分重亲情,对唯一女儿怜惜有加。
四界有各式各样的修士,有神神叨叨痴情于剑的,有一门心思修无情道的,当然自然也有重视亲情的。
所谓修行,并没有统一的心性。
正因为疼爱,不免将女儿养得蠢笨。
更何况姜邠若真有心,亦是可温情款款,柔情似水,可咸可甜。
齐鸾很快对他动了心。
但齐长老当然不能允,老父亲一眼就看出姜邠是什么货色。
而且男人才最能鉴男人的茶,这位天池宗的齐长老也不是什么手里干净的好货。
齐漱一眼就看出了姜邠之凶,绝不容女儿跟他在一起。
为劝住女儿,齐长老还毫不留情将姜邠过去拿出来说。
姜邠从前不过是个臭烘烘的小乞丐。
女儿素有洁癖,如何能容这般夫婿?
但实则齐鸾早便知晓姜邠身世以及过去,彼时姜邠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打扮整齐,顶着一张好皮囊在齐鸾跟前红着眼眶忆往昔。
“从前我不过是个乞儿,冬日里吃不饱,曾与狗争食——”
“我此生原不知什么是温暖。”
忆往昔时姜邠通身很干净,齐鸾也不会联想到姜邠小时为乞时是多么的肮脏、酸臭。
她只看到一个心性狠辣、出卖主人的男子在自己跟前乖得像只求救赎小狗。
她为人单纯,性子又闷,哪怕知晓姜邠所有不堪的过去,却忍不住去温暖。
为了她,姜邠必然是会改的。
哪怕齐长老翻出再多证据,齐鸾亦不肯动摇。
齐鸾已入了障,绝不能清醒。
不过成婚不过两载,齐鸾便已亡故。
姜邠撑开了这柄伞,伞上一朵玫瑰花娇艳欲滴。
就好似活着时齐鸾,这般的娇艳,又是这般的娇气。
谁都不知晓这桩得意事。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第一次见面时,沈知微好似顺口问及,说听闻姜邠有一把艳伞。
她知晓些什么?
姜邠额头青筋颤颤。
想到沈知微思索时把玩玉佩的小动作,姜邠更是心尖儿生寒。
难道真是恶鬼讨债?
姜邠面皮上透出幽幽凶色,他这个戾气重,此刻遇到威胁,反倒露出如兽类一般凶态。
怕什么?这样好日子,他不允任何人坏了去。
沈知微不知好歹,自以为是,也不过是一张美人儿皮。
这时节,姜翠面有难色,匆匆而来。
“兄长,齐鸾从前有个女侍青芷,而今已投向碧霞派。”
姜翠觉得这个事情还是挺重要的。
第43章 043 贪狼
虽未掺和兄嫂之事, 有些事姜翠也略猜得到。
齐鸾刚与姜邠结为道侣时欢天喜地,可未足一年,神色便黯淡了许多。
再之后, 齐鸾就郁郁而终。
齐鸾死前, 曾与贴身的女侍青芷大吵一架,又将之逐走。
没过多久, 青芷就疯了,神志不清,言语癫狂。
姜翠一直觉得这桩事怕是有点儿问题。
成婚前,齐鸾确实容不得别人说姜邠坏话, 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可齐鸾与青芷争吵时, 与姜邠关系已经很不好了。
既如此,齐鸾为何还会为了姜邠赶走一向忠心且亲近的婢女?
这也根本说不通嘛。
齐鸾大胆猜测,齐鸾以争执为名, 将身边忠心女侍送走。
青芷也是故意装疯, 以此自保。
如今那沈氏立人设,做出一副不畏强权, 坚持正义的样儿, 青芷闻着味儿就去投靠。
青芷说不准手里有什么把柄。
姜翠觉得这其中可能有猫腻,不是什么小事,是故特意急匆匆来跟姜邠说一说。
在她看来,姜邠这件事儿上是有所疏忽的。齐鸾性子单纯, 姜邠不大看得起她, 并未将齐鸾放心上。
是故哪怕齐鸾暗暗做了这么些小动作, 姜邠也未察觉到。
姜邠也未否认自己疏忽,不过却冷冷说道:“既然你早有怀疑,为何当时不将这个青芷给杀了?平白留下这个把柄。”
姜翠亦为之气结!她还不知晓自己这个兄长其实性情很差劲, 尤其不顺意时,喜欢随便乱骂人。
姜翠也不跟他争,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争论是谁过错也无用处。不如想想,此事如何补救?也不知那青芷手中有何证据,我等还是先行防范才是。”
“哎,还有那个梅薇,如今仍留在刑台,也不知造了什么谣。”
姜翠想得细,想要未雨绸缪,可姜邠面上却流露几分不屑之色。
小妹到底只是个女子,女子总是喜欢顺应别人规则,想着如何讨好布局、
可男子则不同,尤其他这等出身卑微从最底层处摸爬滚打爬上来男人。
逼急了,他可是会掀桌的。
姜邠拍拍已经收起来的艳伞,面颊一缕阴狠之色一闪而没。
第二层天西南之地,几名形容狼狈的修士御剑而逃,身后隐约还能听见妖兽嘶吼的余响。其中一人扶着断了的剑,喉头一阵腥甜涌上,终是忍不住落地回望,双手撑着滚烫的沙土,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地上,瞬间被蒸发。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秀月门没了——”
“十年前咱们入门时,门里还有三千弟子,每年春日还能在桃林里办宴,怎么就剩咱们几个了啊!”
旁边的修士也红了眼,望着远处被妖兽踏平的山门方向,声音发颤:“兽潮一年比一年凶,去年还能守住山门,今年却力有不逮,前日妖兽跟疯了似的冲进来,长老们为了护我们逃出来,全留在里面了。”
三人正沉浸在悲痛中,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琉璃阁服饰的弟子快步走来,为首一人面带温和笑意,对着他们拱手道:“诸位道友受惊了,如今秀月门遭此大难,我阁主心有不忍,特命我等在此等候,若诸位愿意加入琉璃阁,我阁定能保诸位安全,还会提供充足的修炼资源。”
为首的琉璃阁弟子容色温和,语言可亲,可眉宇间隐隐有几分阴冷。
这话刚落,那蹲在地上的修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与质疑:“尔等这些琉璃阁弟子何必在这儿假惺惺的!为何每次兽潮,只有你们琉璃阁的护身符能抵挡妖兽?外面都传,这兽潮是你们阁主姜邠故意弄出来的,就是为了吞了其他门派,这话是不是真的?!”
另外两人也容色警惕,均有愠色。
沈知微放的这个料广为流传,杀伤力更是杠杠的,虽无明确证据,但信的人可真不少。
为首琉璃阁弟子脸上的笑意不变,却避而不答,只是淡淡道:“道友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琉璃阁一心向善,怎会做这等事?护身符能抵挡妖兽,不过是我阁炼丹术高明罢了。至于是否加入,全凭诸位自愿,若不愿,我等也不勉强。”
三人之中有两人容色略动,不过只有一人踏出,向琉璃阁弟子行礼。
还有一人虽有所动摇,到底并未踏出这一步。
这几个门派受兽潮骚扰,要跑早跑了,能留到如今,忠诚度其实还是蛮高的,如今情绪上还有些下不去。
那琉璃阁弟子领头之人笑着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琉璃阁标志的护身符,递到他手中:“入了琉璃阁,有了这护身符,便无需再惧妖兽。我姓秦,可称我一声秦师兄。”
其余两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复杂,却终究没有挪动脚步。那秦师兄也不强求,面上始终笑盈盈的。
正此时,异变顿生,地面传来阵阵震颤,远处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两名秀月闷弟子,猛地抬头,只见黑压压的妖兽群正朝着这边奔来,速度极快。
两人脸色惨白,慌忙间背靠背欲图抵之,可刚一抬手,其中一人就被一头扑来的狼兽抓伤了胳膊,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另一人催剑上前,却也只是勉强挡住妖兽的攻势,两人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妖兽群包围。
就在这时,两人瞥见不远处的琉璃阁弟子,他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那些奔来的妖兽仿佛看不见他们一般,径直从他们身边冲过,丝毫没有发起攻击。
其中一人蓦然向琉璃阁弟子方向掠去,扬声:“秦师兄,求你相救,我愿意加入琉璃阁!”
可那秦师兄只是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那弟子靠近时候,秦师兄手指凝息,竟生生将其震开,使那秀月门弟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对方看着秦师兄等人冷漠的眼神,心中满是绝望。他身旁的修士已经被两头妖兽扑倒,惨叫声响彻天地,已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转眼间两人皆化为妖兽血食。
那秦师兄面上亦涌起几分淡淡不屑之色,口里说道:“阁主说了,琉璃阁也不是让人挑挑拣拣地方。如若不知趣,死了也无妨。”
妖兽群肆虐过后,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衣衫和残缺的骸骨。那秦师兄看了一眼那名新加入的修士,语气平淡地说:“也须记得,在这第二层天,只有琉璃阁能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那名修士木然地点了点头,跟着秦风等人转身离去,只是脚步却异常沉重,方才那残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对琉璃阁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时节,秀月门中已无活人,悉悉索索都是妖兽啃食声音,宛如人间地域。
阵阵腥臭气中,一道如小山一般身影缓缓现身,甚为可怖。
这只黑麒为兽中之王,身躯庞大,牙齿狰狞,齿爪间沾染斑斑血污。
要是沈知微有记忆,必然能认出这就是当初伤及原身那只妖兽。
原身路边捡的夫君是一狗东西,不肯做人,当初以原身身躯挡过黑麟一击。
如今伴随空间裂痕,这只黑麟又至第二层天。
虽口不能言,这只巨兽眼睛里却闪烁几缕狡黠光彩,显得极凶狠恶毒。
这只黑麟兽分明是众兽之首,周遭妖兽皆对其十分敬畏。
妖兽皆仇恨人类,遇到修士,非得不死不休,无论牺牲多少,亦要将之践踏为肉泥。
不过而今黑麟兽身躯之上,头颅之处,那毛茸茸的皮毛之上轻飘飘站着一个人。
竟是一名墨衣修士。
其身段儿优美,风姿出众,却戴着一张极丑恶狰狞鬼面具。
美与丑如斯分明,突兀间又糅杂成一缕古怪的吸引力。
四周皆是妖兽食人之声,并无一个活人。
若有个活人,必然会大吃一惊。眼前之人分明是名扬四境,被称之为四境第一恶修的贪狼!
许是因四周皆是不会说话妖修,贪狼也一眼不发。
他墨色衣衫通身散发出浓稠的血腥之气,缕缕腥气扑面,令人不寒而栗。
贪狼虽是个人,却似与四周毫无人性妖兽融为一道,只如兽类一般,分辨不出丝毫的人性。
那黑麟兽也是受其驱使,缓步向前。
巨兽一爪子拍过去,秀月门本就摇摇欲坠的窍心树顿时化为齑粉,寸寸飞灰。
秀月门成立四百五十一载,就此终结。
这是沈知微来到第二层天被灭的第三个门派,虽跟碧霞派没什么大关系,但整个世界剧本儿在加快。
第二层天骤发大规模兽潮,声势较之从前强上十倍,这些消息亦传至元元天。
慕无限看过消息,随手焚之,投入琉璃瓶。
火焰在瓶中燃烧,透出一片温亮橘色。
慕公子沉沉无语,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明雪幽在一旁察言观色,心想这兽潮是第二层天的事,说不准就让慕无限想到了沈知微了。
她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说道:“公子可是在担心沈掌门?她一点事也没有。”
然后明雪幽说道:“其实天枢仙子已是失踪许久,主上虽是惦念,何必苦了自己。让沈掌门近身服侍,当个替身也好。”
慕公子侧过脸,面对着明雪幽。他面具遮着脸,明雪幽也看不出他脸上神色。
慕无限倒未动怒:“你吃些药调理下。”
不过第二层天虽爆发兽潮,又被灭了个门派,终究也算步得什么大事。
天元府小修门被安排下界修行,帮衬救助这兽灾,此举也可刷点儿学分。要真觉有很大危险,肯定不能这么安排天元府的小修。
人个个都是天骄,肯定不能如此糟蹋。
小修家长们也组织起来,搜罗些物资,去下界赈灾,做做好人好事。
为首之人自然就是容盈。
她出身元元天,一向身份尊贵,人美心善。
第44章 044 容盈很有些不快
容骁以前亦随其母做任务, 不过身至第二层天还是第一次。
毕竟按照元母树的规则,越是往下,灵气越是稀薄。
第二层天虽有妖兽作乱, 但容骁其实并未太挂心。
他看了一眼沈小婵。
这段日子, 沈小婵就是这么折腾。
在容骁看来,沈小婵刷学分全用的是取巧之法。
按天元府规则, 弟子提交的符篆若被评为“示范级”,可兑换学分,且不限提交数量。”
可不少弟子卡在 “示范级” 的门槛上,要么灵力控制不稳, 要么线条不够精准, 只能反复练习却难有突破。
沈小婵没直接帮人画符,她把 “示范级” 符篆拆解成十几个步骤,用灵墨在纸上画出每个步骤的关键节点, 还标注出常见错误与修正方法, 一份 “拆解图谱” 只算一个学分。
如此自有作弊之嫌,天元府的仙师有所质疑。
沈小婵倒是振振有词:“规则只说制作符篆如可示范, 便可赚取学分, 怎么能算作弊?长老昨天还夸我这图谱能帮弟子夯实基础,方便理解,说不定下次宗门考核,还会推广我的方法呢。”
那她这样说, 也不算有错。
天元府之后也调了规则, 但沈小婵之前刷的学分也没有不认。
同班小修悄悄咬耳朵议论, 天知晓沈小婵还会玩出什么花样出来。
这些议论也会传入容骁耳中,使得容骁心尖儿那点儿烦躁更浓了几分。
他很不痛快。
他觉得沈小婵很吵。
这次来下界做任务,他不觉望向沈小婵。
沈小婵生得一副讨喜的娃娃脸, 脸颊总带着层健康的粉晕,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透着股鲜活的劲儿。她的头发不算长,堪堪及肩,平日里嫌束发麻烦,总用一根青色的布带随意扎成个歪歪扭扭的马尾,碎发调皮地垂在额前,风一吹就跟着晃荡,偶尔遮了眼,她也只是随手一扒,毫不在意。
班里小修渐渐也跟沈小婵熟络起来,小婵跟谁也都能搭上话,如今正在跟凌小霜说笑。
容骁只觉周遭开始变得很吵闹。
他定定瞧着,蓦然扭过脸去,心里烦躁也添了几分。
他很不喜欢沈小婵,不仅仅是为了小棠,还因为,因为沈小婵很是吵闹。
这些日子,他一直有点儿计较沈小婵的那句话,
他个头不算高。
小棠虽是女孩子,但性子有些急,其实并不大能看出容骁这点儿小别扭。
倒是谢珏看出点儿什么,安慰容骁还未到长个头的年龄。
虽然谢珏也隐隐觉得别扭,他这才意识到容骁只不过是个十岁年龄的少年。
平时容骁冷冰冰的,目下无尘,显得心思很重,又显得什么都不在意。因为这样关系,容骁看着就不像个小孩子。
谢珏心想沈小婵也挺有本事,让容骁会生气……
这时节琉璃阁已至。
容盈这些上界仙修前来赈灾,肯定要挑个合适地方,是故琉璃阁就成为上上之选。
要说招摇,姜邠是真招摇,毕竟小时候穷过,是故姜邠将琉璃阁休憩得十分豪华。
这描金绘玉,雕梁画栋,在整个第二层天都属一流。
从前素心门方才是第一大派,也及不上琉璃阁奢华。但死去的林雪岸一意提升实力,无心其他。
不过这些落在了容盈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她反而觉得琉璃阁种种布置俗不可耐。
毕竟是下界宗门,容盈生出些果真如此的感慨,少不得容忍一二。
她下意识掏出手帕,轻轻拂过衣裙。
容盈自个儿倒也得体,没说什么不中听吐槽言语。
她心情其实不是很好,这次亲临下界是为救济兽潮之祸,虽然一开始也有炫耀艳压之意。
自上次盘问得实情,容盈心里一直都不是很痛快。
她虽已经打算忍了,可心里跟扎了根针似的不是很舒服。有个念头隐隐在容盈浮起,那就是前去第二层天,去见沈知微。
虽然见了怕是如了这沈氏之意,虽然是自折身份,虽然根本不必去见。但这个念头好似火一般在容盈心头烧,使得容盈心下升起了这样的冲动。
她恨不得将沈知微比下去。
而且这段时间,女儿也是总在她面前提沈小婵。
容棠绝不能输,若她输,只能输给容骁。若是输给沈小婵,容棠怎么都不服气。
容盈于是知晓女儿其实是在意上这桩事了。
如真不介意,棠儿不会这样的,紧张。是了,如若真让沈小婵赢了,她们母女二人如何自处,情何以堪?
而这次来下界赈灾,也是跟明仙子聊过后起的心思。
因为若是往常,容盈虽会出面筹集一些物资,但是人不会亲至。
她其实甚少去下界,至多去过第三层天两次,再下面些,容盈根本没去过。
是明雪幽闲聊时说及沈知微,说这次第二层天出现兽祸,沈知微拿出门中所储丹药救人,可谓人美心善。
明雪幽还故意压低嗓音,说这般好心肠一个女修,慕公子好似也喜欢得紧,谁让慕公子喜爱纯善的性情。
就这两句话,已使容盈不觉极不忿。
沈知微,不过是装模做样罢了。
那女子通身俗气,锱铢必较,哪有什么闲心做善事?无非是趁着这个机会抢人头,狠狠发展一波弟子。
短短时日,沈知微的碧霞派已发展为三千余人,不过沈知微并未做什么,无非躺平收人头。
第二层天连续倒闭三个门派,沈知微也是赶巧狠狠吃了一波红利,人头收了不少。
于是乎,容盈便下定决心,这次要亲自前往第二层天。
沈知微,也不过如此,她要彻底将沈知微给比下去。
沈知微正与沈小婵聊天,一皱眉,便见怪:“这人在天元府,也是懈怠,头发也不好好输。”
沈小婵扯了一下头发,认真脸:“我看挺好看,又方便。”
沈知微是个做事情一丝不苟,算计处要落实到细节的一个人,看着沈小婵这样觉得十分别扭。要不是大庭广众,沈知微都要召唤殷无咎给沈小婵梳头发了。
容盈心里烦躁之意更浓了些,她也只上次见了沈知微一面,沈知微和上次印象一样,确实生得十分漂亮。
今日沈知微打扮倒是素净了许多,一身青衣,也不是什么上品灵坊所制。
这样素,又跟上回送沈小婵上学时不同了。
倒有几分素衣荆钗,难掩真绝色的调调。
容盈略细思,就品出些什么,想着沈氏这段时间攒名声,是故可以装模做样。
如此这般,居然也开始扮朴素。
容盈:“沈掌门今日倒是打扮得素净,与平素大不一样。”
沈知微叹息:“因如今第二层天兽潮为祸,是故别的也顾不得留心了。”
她口里这么说,还惋惜似摇摇头。
容盈便觉得沈知微话里有话,心下微恼。她把沈知微的话做阅读理解,觉得沈知微嘲她今日盛装打扮,不似来做事的。
沈知微对容盈倒是谈不上生气。
一个人如若在自己狙程之内,沈知微肯定会宽容许多。
明雪幽之前便跟沈知微通过气,经过明雪幽一番不动声色蛊惑,惹得这位容仙子起了到下界赈灾的心思。
明雪幽还感慨要是旁人好似容盈这般好拿捏就好了。
这个旁人指的是慕无限。
明雪幽试过慕无限口风,问及慕无限可要将沈知微拿来当个替身什么的。慕无限哪怕恼羞成怒,怒斥明雪幽一番,也算是在明雪幽的意料之中。
可慕无限只是淡淡说一句让明雪幽喝点儿药调理一下。
主上风趣许多了,但又似古怪许多,让人愈发琢磨不明白。
而今沈知微暂且顾不得去盘算慕无限,她引容盈来下界有大用。
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虎指的是容盈和姜邠。
两人虽旧日无仇,但容盈这做派根本就在姜邠雷点蹦跶。
容盈自认是掩饰极好,但姜邠已将容盈那点子嫌弃尽收眼底。
姜邠不是个很大度的人,尤其看着些性情骄傲出身好的女修,就有些从根儿里带来的恶意。
更何况还有沈知微这个绝世挑货在。
第45章 045 沈知微是绝世挑货
容盈心里冷哼一声, 她也不屑跟沈知微斗口,倘若人前真斗上了,反倒将沈知微给抬了抬。
容盈可不肯自折身份跟沈知微去争执。
以她家世, 以势压人即可。
容盈手指一拂, 钗头一颗红珠就在容盈指间。
这颗红珠可不是寻常之物,乃是一枚天品阵珠。
那颗天品阵珠便缓缓升空, 到了琉璃阁正中央时,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只见无数道纤细的光丝从阵珠中射出,迅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琉璃阁笼罩其中。光网之上, 阵纹流转不息, 令人目眩神迷。
就连沈知微也感慨容盈不愧出身元元天容家,随便出手便如此阔绰。
这天品阵珠说白了便是个极品压缩包,听闻需用千年灵玉辅以百位阵法师之力才能炼成, 价值连城,
容盈竟能随手拿出一颗,实是令人目眩神迷。
在场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容盈缓缓抬手, 示意众人安静:“而今兽潮虽未继续冲击, 总归需防不测。有此法阵相护,哪怕受九品异兽冲击,亦能支持个十天半月。今日拿出来,只是想让大家在琉璃阁里能更舒心些, 少些折损。”
话虽谦虚, 容盈其实颇为得意, 指尖轻轻转动着腕间的手镯,面颊高傲之色更浓上几分。
沈知微面上惊叹之色不改,张口便是称赞:“容仙子果然思虑周全, 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虽擅自在别人门派布阵有些许冒犯,但事宜从权,姜阁主又是个很懂事的人,绝不会计较的,是不是?”
在场修士面颊顿时浮起了几分古怪之色。
沈知微搁这儿也挑得太过于明显了!
谁都知晓沈知微跟姜邠不和,两人是明面上撕破脸了,沈知微这样说是故意落姜邠面子。
但话又说话来,你明知晓沈知微是什么动机,身为当事人怕是不能不生气。
别的不说,你事宜从权,一个外人在容家核心地段布个法阵试试?容家那位剑仙怕不是操起剑把你砍成十段八段。
容盈也察觉其中疏忽,是故对姜邠柔声说道:“姜阁主,是我一时情切,思虑不周。”
可一时情切不假,容盈也确实没有把姜邠跟琉璃阁真当回事儿。这心里不在乎,于是自然不免有些轻疏。
姜邠自然也不能见怪,他面上透出平时很难见的和善之色:“无妨,容仙子也是为了大家好。”
对于不能惹的人,姜邠总归是十分和善无害的,就好似他在谢倾玉跟前,总是低声下气。
沈知微瞧在眼里也是暗暗笑破肚皮。
姜邠那小气的性儿,两句话说错都恨不得灭人满门,更不必说容盈还硬生生的在琉璃门布了个阵。
这算是意外收获,沈知微立马趁机继续煽风点火。
“容仙子可能对这位姜阁主不算熟,不知晓他这个人为人是最好不过,而且重情得不要不要。”
“就说他这个琉璃阁,前身是第二层天的灵山门,是第二层天那位齐长老攒的家底。姜阁主当年娶了齐长老的女儿,齐鸾,没过几年灵山门就改名琉璃阁。齐长老也就此陨落,从此这份家业都由女婿来打理。”
“如此厚恩,姜阁主心内对他妻子是感激得不得了。可叹红颜薄命,其妻没多久就随父亡故。这让姜阁主怎样想?短短时日就失去了两位至亲之人,姜阁主心里不知晓多痛。可叹苍天,为何竟要拆散这么一对有情人?!”
沈知微说至动情处,假惺惺掏出小手帕擦去眼角并不存在泪水。
虽口口生生是称赞姜邠有情,沈知微是眼皮不眨,将姜邠底子给抖出来。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肯定皆听出几分端倪。
这数百年间,从第一层天升境的门派就碧霞派一个,姜邠搞的是以姜代齐的路子。
琉璃阁成立时间不长,却是从前齐长老把持的灵山门底子。
本来男人攀个高枝儿也很正常,不过老岳父和妻子齐齐早死,这其中还不知有多少污秽之事。
总不能说当真这样子的巧。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扯出来,旁人皆感慨沈知微果真是跟姜阁主不和啊。
姜邠垂下头,容色阴了阴。
齐鸾这桩事已是许久未曾有人提及了。
第二层天的这些宗门哪个不知晓姜邠为人阴狠,睚眦必报?谁都不会那般不知趣。
而元元天那些大修,也不会去嚼姜邠这些私事。
他难得想起些旧事,想到了齐鸾跟自己决裂。
齐鸾酸声:“父亲已死,而今我全无利用价值,你也不过图这些罢了,这道侣不做也罢。”
她有求去之意,容色亦甚为憔悴,在姜邠眼里已无成婚时的清澈愚蠢。
天真的以为可以救赎一个自幼不幸心性扭曲的男人。
比起远在天边的天枢仙子,其实他这个妻子倒是真实许多。
姜邠蓦然扯住了齐鸾手腕,含笑:“你不是天真自信,说必然会好好待我,一生一世陪着我。而今倒是弃我于不顾,并不愿意再理会我了。可真是好狠的心肠!”
他啧啧两声,眼中流露锋锐光芒,又凑过去低低嗅了一下齐鸾的发香:“还是你吃醋,误会于我,以为我心中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天枢仙子,却并不在意自己的妻子。你待我又是这样的好——”
“好得不能再好。”
姜邠言语渐低,似有些说也说不出的情意。
他柔语劝说:“都已是做了夫妻,何必还介意这些陈年旧事?”
说得齐鸾闹,也不过是吃醋,不过是闹小性,不过是介意他有个所谓白月光。
但却只字不提他是如何蚕食齐家在第二层天基业,来个以姜代齐。
齐鸾也是有些骨气的,虽口舌辩不过,却执意要走。
姜邠不觉叹息:“那便怪不得我了。”
他说不应该怪他,然后一把将齐鸾拽至自己跟前。
图穷见匕,姜邠亦道出真情:“汝父是我所杀,你今日不知,明日必然会知,偏偏你又要走。你知晓我这个人,自小吃了好多好多的苦,我不是跟你说过,小时候我跟狗抢过东西。所以盼你体恤,我一向斩草必要除根,绝不会留什么后患。”
姜邠嗤笑:“我本来留你,是想饶你一命,可你偏偏不懂我一番好意。”
“阿鸾,你不要怪我,你不是一向怜我?”
那是他跟齐鸾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凶狠的样子映入齐鸾惊惶眼中,可怜阿鸾甚至并不知晓亲父已折在姜邠手中。
新婚之夜,齐鸾肌肤如血,那朵玫瑰亦是十分娇艳。
而今那朵玫瑰已在姜邠伞上。
忆往昔,姜邠脸上浮起了几分奇异之色。
他当然也知晓这些事不大好宣于人前。
他也留意到那位容盈容仙子听了这个故事后,面上流露出厌恶、猜疑之色。
可能容盈也展开了联想,想到姜邠可能吃了绝户,将齐家基业据为己有,甚至有可能杀了齐氏父女。
对于容盈这等在意家庭,又有一双儿女,且怀疑丈夫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修,这个故事掐了点儿容盈痛点。
虽明知是挑,姜邠对容盈这位上界仙子亦不禁生出厌恶乃至于仇恨之意。
这样的事,在场一些第二层天修士也听见了,反应算不得多大。
毕竟第二层天宛如一片血腥丛林,是一时不慎,整个门派皆会被灭那种。姜邠这点儿事也不算事。
大家基本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容盈养于容家,自幼娇宠,日子也算过得顺风顺水。是故哪怕容盈有些计较,价值观跟下界亦有较大差异。
沈知微还有几分姜邠熟悉的下作俗气,容盈这高高在上在上味儿却熏得让姜邠想吐。
容盈觉得很不舒服,哪怕不喜沈知微,心里也很厌姜邠。
若沈知微不在,她说不准要讥讽姜邠几句了。
不过现在沈知微肯定不能如沈知微之意。
她欲言又止,撇过头去。
这下界之地果然脏,容盈都有点儿后悔来这儿了。沈知微可厌也还罢了,与之来往之辈也面目可憎,她还以为第二层天多是凌清疏这般人物。如今看来,凌清疏方才是异类。
走是肯定不能走,容棠还要在第二层天游历,容盈肯定得把女儿看好了。
她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沈知微身上,继续跟沈知微斗口:“这次元元天拨了不少物资,沈掌门可曾好生安排?”
今日不算正式相迎接,第二层天各派掌门尚未赶至,还不如碧霞派正式立派那天热闹。诸位掌门虽容后便至,各派亦已早早打发了些长老弟子前来,主要怕冷落了容盈这位容家贵客。
就沈知微一个掌门眼巴巴的提前凑过来。
容盈眼见第二层天修士也不少,所以故意这么说。
这沈氏是个斤斤计较,十分贪婪的人。别的不说,就说沈知微为讨丹药钱,居然闹至天池宗门口,就说明沈知微十分爱财。
容盈可不信沈知微真舍了自己钱财,去救济些不相干的弟子。
一多半是拿元元天的救济物资做好人。
如此既做了人情有个好形象,也不用自己出血。
容盈忍不住,当众将此事个抖出来。
第二层天遭遇兽潮,沈知微是散了许多物资,不过沈知微不能拿元元天捐赠当人情。
容盈也有点儿要把话说清楚,不能让沈知微平白占了名声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