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心知肚明
沈知微在碧霞派中开辟了一出秘境, 闲来无事,她便这儿绣绣花,养养神, 绞尽脑汁搞点儿阴谋诡计。
每日谋算那么多, 对付的又是世间几个顶尖儿修士,沈知微压力也是很大。这处秘境是殷无咎布置, 小桥流水,恬静平和。
虽不符合沈知微的浮夸审美,但不知怎的,呆得久了, 倒也不错。
也不知是否习惯了的关系, 呆在此地,心情也渐渐平复,人也渐渐松弛。
殷无咎眼神十分平静, 和往常并无两样。
他面上并无丝毫惊讶, 只是目光逡巡,将院中景致尽收眼底。
下一刻, 一道墨色身影掠入, 现身此地。
殷无咎不觉瞪大眼睛。
来的正是贪狼之傀——
慕公子在元元天设了关卡,天天戳人手指头采血,就是为了寻到这个四境第一的恶修。
结果人家直愣愣的就在这儿。
殷无咎面上终于流淌了几分惊讶之色。
沈知微侧过头,恰好将殷无咎面上惊讶之色尽收眼底, 不觉笑眯眯:“吓一跳吧?我不是跟你猜过, 姜邠手里有什么秘密法宝, 居然正是师兄。如今他已经坏不起来了,也是乖得很。”
就像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得到了一件宝物,如此炫耀。
殷无咎眼尖儿, 窥见了一缕傀儡丝顺之连接沈知微指尖。
贪狼之傀通身墨衣,犹自戴着狰狞面具,身躯之中一股浓稠血腥之气。他已失了神智,一只傀儡已经是不能具有仙人之境的。
沈知微私底下会跟殷无咎商量很多秘密之事,而这桩事自然是给殷无咎商量过的。
殷无咎轻缓说道:“是了,我也并未想到你居然能做得到。”
沈知微:“看来,你心里是小瞧我了,我可是很了不起。”
她嗅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不过姜邠那个杂碎真是可恨,竟将师兄弄得这般脏兮兮,我看也得好好洗一洗。”
沈知微伸手,牵住了贪狼之傀的手。
往常姜邠若想靠近,很有可能被贪狼之傀来一剑。
不过轮到沈知微时,也许一些奇妙联系,对方并未反抗,任由沈知微温软手掌牵住了他的手。
沈知微侧过头,柔声:“无咎,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替他沐浴一番。”
殷无咎呆立于原地。
池水甚为温暖,沈知微伸出手,去解贪狼之傀的衣衫。
她叹息:“也不知多久没洗了。”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沈知微轻轻皱了下眉头。
姜邠对于这具傀儡做了什么呢?不过瞧着姜邠连那件事都不知晓,应该未能近身。
若再晚上几年,真个让姜邠将之炼化,还不知晓会发生什么。
沈知微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接着她眼眶蓦然发红,一点点的酸楚之意浮起来,眼睛也隐隐发红。
她不觉想起了一些过去之事。
贪狼是四境第一的恶修,曾是仙人之境,他于四境之中有传言若干,亦传得绘声绘色。
亲食师肉,杀人饮血,最后登上仙人之境。
虽有辟谣,众人说是不信,但许多人都觉得姜仙尊的血肉真有什么奇异之处,是大补之物。
当然大家明面上是绝不会承认便是。
旁人吃了肉,没有用,便会说这肉又不是姜仙尊的肉,难怪吃了没有用。
才区区十数年,仿佛连时间线都已经不去理会了。
那年姜聆还活着,可贪狼居然也已突破了仙人之境。
一时四境皆惊!
彼时姜聆为仙尊,乃因他为仙人之境。除此之外,就是凌家两姐弟合起来有仙人之势,其实也凑得十分勉强。
可姜聆那恶徒才入道几年啊?居然有此天赋,晋升为仙人之境。
如此得意洋洋,意气风发。
就连那些讨厌贪狼的姜家族人也改了看法,纷纷凑前来讨好。
一开始,这些姜家族人觉得姜聆太过于单纯,将属于姜家利益分给旁人。
可而今,他们巴不得把贪狼算成姜家人。
一个家族有两个仙人之尊,那是何等声势!从此姜家基业亦是风光无限,千秋万代!
那时谁都会这样想!
至于谢家、容家、慕家,都还生嫩得很!
根本不值一提。
那时天枢虽深居简出,鲜少现身于人前,可身份更是水涨船高,成为别人口中的四境第一美人儿。
所谓第一的美人儿始终跟传奇的故事有关系。
一个美人儿如果跟两个仙人之境的修士联系在一道,那么说她是四境第一也是无人能驳。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切风光得不能再风光!
越是风光时,本应越低调,可那时天枢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本来她也有点儿担心,她觉得师尊太单纯,不懂世间俗物,而容家、谢家等又虎视眈眈。
不过等贪狼一跃而成仙人之境后,她便觉得什么都不惧。
甚至遇见了谢倾玉和慕无限时,她还开开玩笑。
“师兄已为仙人之境,二位不会不开心吧?”
她说这样的话,谢倾玉明显不是很开心,只是勉力维持温雅风度罢了。
那时候的谢倾玉修为还不是很到家,会将自己的一点儿心思极明显的表露出来。
天枢那样说,谢倾玉也并不奇怪。谁都觉得天枢是贪狼未来的道侣,彼此间情分不浅。
一个轻狂少女,忍不住吹嘘自己情郎,这一切也并不出奇。
那时谢倾玉强压下对天枢厌恶,他还在追求容月君,之后又在下界遇到了沈知微,心里对天枢当作对手一员警惕。
不过虽如此,谢倾玉面上却温文尔雅,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慕无限,他眼神很平静,只认真说道:“可告诉你师兄,我自然不会输给他的。”
如今水雾腾腾,沈知微对着贪狼之傀缓缓说道:“那时候,我还更喜欢慕无限呢!觉得他那样子很坦诚,很有趣。没想到,他讨厌得不得了。”
水汽间,她已将傀儡的身躯尽数褪去,一件也没有留下。
沈知微又伸手去摘傀儡的面具。
从前姜邠也试图去摘这张面具,他为仆多年,竟未见过自己这个主子的真面目。等这具身躯落到姜邠手里,姜邠倒是想看看,这张面具之后有怎样容貌。
可惜贪狼之傀不让他近身。
只要他靠近,那柄剑就会指向姜邠咽喉,杀意凛凛!
姜邠惜命,也只能作罢。
不过如今沈知微去摘,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对方却是并未反抗。
面具揭下,那张面孔不似传闻中那般丑陋,反倒绝美。
许多人看到这张面孔必然会大吃一惊。
沈知微伸手去摸对方面颊,她缓缓说道:“我自然是骗姜邠的。”
看着是无所谓,其实她不过是不愿让姜邠握着自己短处,其实她可是担心得不得了呢。
沈知微柔声:“看着这副身躯成这个样子,我不知晓多心疼。”
洗刷好这具傀儡后,换上新衣的贪狼之傀也是香喷喷。
沈知微蓦然抱住这具傀儡。
泪水无声从她眼中夺眶而出,她容色却是坚定、冷锐。
“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慕公子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无咎好似已经不在了。”
“他自己凑过来,我一定要好好的想一想。”
“想着如何利用一番。”
沈知微眼角上翘,像是狩猎的猫。
沈知微再现身时,面上的泪水已经被擦去,又是一副笑吟吟,又活泼样子。
她也褪下了染血的衣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衫。
散着的头发丝虽是干爽,身上却有沐浴后的潮润之意,沈知微双颊也有刚刚沐浴过后的潮润红晕。
她换了一身宽大些衣衫,不方便执剑,不过却更显休闲慵懒。
宽袖之上绣了几枝淡菊,这一身打扮清新秀雅。
沈知微刚刚洗完傀儡,显然又将自己洗了洗。
她方才现身,接着就被人一把攥住。
殷无咎扣住了她的腰,狠狠的吻上去。
他袖下的欲纹不断蜿蜒滋长。
第62章 062 殷无咎简直像是慕无限舍弃的软……
沈知微刚替了这副身躯时, 可并不怎么痛快。
若不是神魂将散,她亦绝不会挑中这副身躯。原身倒是貌美,可身躯资质不大行, 虽是一副绝好的炉鼎材质, 却无从前躯体修行天赋。
更不必说那时她还大着肚子,即将临盆。
买一送一就是这么劲爆, 她也生生体验一把生孩子的感受。
小婵刚生下来时红彤彤皱巴巴的,一点都不漂亮,沈知微吐槽像个小猴子。
殷无咎陪着她,笑眯眯的, 说这孩子多可爱。
沈知微不知怎的, 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一切都那样的陌生、可笑。
经历兽潮蹂躏之后,整个第一层天那样的荒凉,有万物凋零之感。碧霞派零零散散的也只有十来个弟子, 个顶个儿生无可恋状, 唯一好处是不指望失恋的沈掌门还能有什么建树。大家齐刷刷的咸鱼躺平,彼此间毫无要求。
就殷无咎不像个正常人。
他细致的照料沈知微, 还组织弟子日常练功、制丹, 修缮门派。
孩子一多半都是殷无咎在带,那倒是挺好。
沈知微那时实在没有什么心气儿了,从高高在上九天之巅坠落,如今又是这么一副处境, 她实在没心思再带孩子。
一切都是这般荒诞、可笑、不真实。
生孩子时, 她屈起手指塞入自己嘴里咬住, 恶狠狠发誓,一定要归来报复所有人。
可认清现实后,她方才发觉一切是何等可笑。
从前的自己虽未出身仙门世家, 却有绝好的天赋,足以傲视所有仙门天才。
连天赋都没有了,人生还真是黯淡无光!
生完孩子后,她挣扎疲惫身躯跑出碧霞派,到了荒野林中。
她手指按住了胸口,那里有陌生的想都想不到的酸痛,是因为这副身躯刚刚生了孩子,需要用母乳来喂养孩子了!
因为没有喂孩子,酸疼的胸口慢慢湿润一片。
她说不尽的尴尬!
她感觉自己要死掉了!
人怎么能尴尬可笑到这个样子!
她才不可能给沈小婵喂奶!
她根本没想好怎样当一个妈妈。
她的意气风发,勃勃野心,都被这无比可笑现实撕裂粉碎。
那时她狠狠捂住了自己胸口,软跪于地,泪水忍不住哗啦啦淌落。
她蓦然又狠狠擦了把脸上泪水,因为她生性倔强,没那么容易认输。
这副身躯不好,换了就是。虽然而今她身子孱弱,什么都做不了,可她不是还有殷无咎?
是她缔造这样怪物,能使唤殷无咎为自己所用。
沈知微的这副身子是死后取舍,但做人没必要太老实了。她可以让殷无咎替自己杀几个人,她再去挑个好的。
而且要快,她要快快修炼,重新回到元元天。
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
那时她赤脚踩在泥水里,捂着发疼的胸口,眼神一片阴骘。
那天她回到碧霞派,这副鬼样子吓坏了人,周师妹还以为她因为情伤,因而失态,赶紧拉着她换衣衫。
殷无咎也匆匆赶来了,满眼关切。
殷无咎样子很是滑稽,沈知微不肯喂奶,他不知道哪儿找来的奶,正在喂孩子呢。
沈小婵也不是刚生下来时红红的皱巴巴样子了,皮也开始平滑,变得白白嫩嫩。
如今正乖乖的躺在殷无咎怀里睡,看着十分可爱。
看着他那副滑稽样儿,沈知微心里很想要笑。
慕无限可知晓他的化身如此的好笑吗?会是这么一副样子吗?还是慕无限本性原来竟是这样。
殷无咎这样絮絮叨叨,沈知微冷着一张脸,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觉得殷无咎吵得厉害,本尊不说话,殷无咎的话反而不少。
沈知微蓦然觉得很没意思,想说的话也没有说。
她只说道:“我困了!”
殷无咎偷偷想将小婵留下来,估计希望顺道培养一下母女感情,沈知微可不上当,只让殷无咎快快抱走。
殷无咎也叹息一番,只好将沈小婵抱走。
一个人独处时,沈知微化出法剑,遥遥对着自己咽喉。
有些事,她终究没办法做的,没办法成为一个恶魔,深陷泥污之中,挑挑拣拣夺舍他人皮囊。
她软弱,没办法不顾一切追逐力量。
就这样吧,如若庸庸碌碌,要她在须弥山山脚根儿当带孩子的母亲过一生,她不如死了。
难道她真要作为一个谢倾玉的弃妇,可笑的,卑微的活着?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一咬牙,催剑向自己咽喉刺去。
咚一声,法剑偏开几寸,插在她颈侧几寸,斩断几络发丝。
她咬紧后槽牙,不是她胆小怕死,是,是她不甘心!
那样阴谋里,最后让她这个受害者凄凄惨惨死了,凭什么?
沈知微狠狠擦去了面上泪水。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一颗心咚咚乱跳。
那次没死成,她便死里活气苟着。
其实她心里也算过,可怎么算,似乎都算不出自己可以赢的机会。
哪怕拼尽全力,使尽手段,最后修个半仙之境。这就是这副身躯天赋以及实力局限了,仍伤不到那些仙人一根头发丝。
殷无咎倒是挺有活力,时不时让她晒晒太阳,又或者出去多走走。
又或者面带忧切跟周师妹嘀嘀咕咕,什么产后抑郁之类。
沈知微也磨不过他,也会时不时抱一抱沈小婵了。
小婵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如今皮肤水嫩,大眼睛,鼻子也挺,长大后必然会很漂亮,肯定是个小美人儿。
乖时候沈知微也很喜欢她,想如果一直乖乖巧巧的,自己养着也不错。
可一旦开始哭闹,她便会赶紧塞给殷无咎。
小孩子是很好玩儿,可开始哭闹时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沈小婵乖巧时,或者开始长出绒绒头发,一双眼睛因为亲娘恶作剧要哭不哭时,沈知微也会奖励一下。
她会凑上前,给小婵一个吻。
小娃娃肌肤软软的,有着淡淡的香气,是奶乎乎的味道。
嘴唇轻轻吻上后,会有一种特别的微妙的感觉。
沈知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带孩子,心里也有淡淡的异样。
但她只是喜欢小孩子乖的时候。
若小孩子这样生物只会笑,不会哭,那不知晓多好。
有一次殷无咎因事耽搁一晚上,他心下十分忧切,快回转碧霞派时,他才回过神来。
是了,沈知微若是嫌烦,会将小婵扔给周师妹带,周师妹自个儿单身,却挺喜欢跟孩子们一起玩儿。
那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可未曾想到,沈知微居然带来沈小婵一晚上。他赶回来时,沈知微正扮鬼脸逗小婵笑。
殷无咎直愣愣瞧着,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他这副样儿,沈知微反倒噗嗤一笑,凑过去,也亲亲殷无咎的脸。
殷无咎呼吸顿促,呆在原地简直不知晓如何是好。
沈知微有时候也觉得奇妙极了,殷无咎真的不像慕无限。慕无限人虽冷漠,可是却是极有心机,很会盘算。
殷无咎就好似慕无限特意割舍的软弱之物,他安于平淡,又善厨艺,而且不大会经营。
门派让殷无咎整理得井井有条,可经营就一般。
沈知微也看不过去了,开始接受碧霞派的丹药经营业务,开始捉摸着将门派扩大化。
那时枯木山门派也不少,沈知微估摸着迟早会门派一统。
第一层天兽潮颇多,一波接着一波,众人也开始建造防御工事。
沈知微已不会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她亦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沈掌门。
她心也想顺了,出身、天赋皆已缺失,沦落至第一层天,一切一切虽那样糟糕,可是又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可以重新来过的。
这一年沈小婵已经两岁。
第63章 063 他拂去沈知微发钗,任由沈知微……
男人手臂重重将沈知微拢至自己跟前, 目不转睛盯着她,心内蓦然浮起一个念头。
沈知微,是很喜欢殷无咎的。
将之吞噬后, 被吞噬者记忆皆会涌入继承。
他蓦然生出一缕说不出的, 愤怒!
分身与本体原应出自一脉,自从知晓某一分身生出魂花, 感情影响到他这主体,他原欲杀之且拒绝吞噬,绝不肯领受不属于自己感情。
他愿吞噬殷无咎,是承认分身本体原是一人。
却不知为何, 心中嫉意甚浓。
沈知微的唇很柔软。
他全身僵住。
那年对方不过蜻蜓点水, 在他脸颊轻轻吻了一记,他便心驰神摇,为之欣喜。
和隔着蔺兰幽亲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殷无咎这个分身不算很聪明, 并没有他这个本体深沉多智的属性, 但对于这般情十倒是娴熟且自然。
他反倒是个新手。
那些熟悉又陌生记忆一下子冲入脑海,交织于他识海, 充盈得将要爆炸。
他手臂扣得更紧些。
下一刻沈知微却将他推开, 一双漂亮双眼里添了几分润意,唇角似笑非笑,嗓音略沙哑:“无咎,我不是说了, 最近我要练功, 不能近情事。”
慕无限当然知晓是怎么回事。
他让蔺兰幽送上礼物, 能锁住沈知微位置,使得沈知微一举一动皆在自己眼皮之下。
这点儿小小的花招肯定也是瞒不过沈知微法眼,可能担心自己还添了些别的手腕, 是故干脆不与殷无咎亲近。这份心思倒是十分缜密,殷无咎也十分顺着沈知微,对沈知微千依百顺,从无违逆。
他眉头轻皱,拂去沈知微刚刚松松挽起的发钗,任由沈知微一头秀发散落。
慕无限的脑海里又浮起了另外一副画面。
那时殷无咎关系日渐亲近,殷无咎也毫无抵抗的喜欢上沈知微。也许本尊本来就有这个意思,也许殷无咎本来就是沈知微所缔造。
不过这个分身性子不算果决,对着沈知微也不算强势。
是沈知微主动亲吻了殷无咎脸颊。
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殷无咎飞快的吻过沈知微的额头,脸颊,一路蜿蜒而下,解开了沈知微的衣衫。
第一层天十分荒凉,只有他跟沈知微两个扮演正常人的怪物,这样紧紧搂住一起。
相依为命,又彼此纠缠。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一直以来的期待得到了回应,让心中惦记沈知微的殷无咎欢喜之极。
能得沈知微的几分回应,殷无咎亦是欢喜之极。
慕无限只觉得十分荒诞,他是骄傲的,凡事必十分强势,想要什么也会主动争取,绝不会去等待。
可那些场景确实香艳又温馨。
慕无限又欲探头过去,挨得近了,一片手掌却是捂住了慕无限的嘴唇。
沈知微一双漂亮的眸子轻轻抬起,柔声:“事业为重,无咎,你忍一忍。”
她眼睛里流淌浅浅抱歉,仿佛有几分歉疚之意,不过暗暗却有几分审视之色。
殷无咎对她千依百顺,有时沈知微也不知晓当真是出自本意,还是因殷无咎神魂为她所操纵?
元元天,仙人之境之上,便是云阙天宫的慕公子。
慕无限心性坚毅,心境宛如冰雪,并无一丝瑕疵。
沈知微一直盘算着在这完美无缺道心上划开一道缝隙,使自己趁虚而入。
对方气息既熟悉又陌生,看来是融了殷无咎,又非殷无咎。
沈知微便想试试他听不听话。
她待殷无咎时没什么套路,差不多也是七八分的真性情,会将自己坏脾气和小心机都露出来。
对方慕无限,沈知微心思可就多了起来了。
慕无限一直对她有些意思,甚至还想强取豪夺,她却特意清洗贪狼之傀,又自行沐浴一番。
慕无限强势逼迫,她倒并不怎样生气。
因为怒意和嫉妒也是一种情绪。
十年前的慕无限成为元元天的第一人,都已软禁自己,却一派理所当然风度,至少不屑于失态无礼,更无丝毫冒犯举动。
情绪失控也是一种失控。
沈知微口里虽拒绝,不过双颊生出几分红晕,虽如此,她一颗心却冷静得无一丝波纹。
她额头抵着慕无限的额头,慕无限的手扶着她面颊,呼吸生促,沈知微柔声:“你不是一向听我的话,从不会违逆?”
她用了违逆二字,那便有些冒犯。
慕无限摸着她脸,贴过脸蛋,蹭了沈知微面颊一下,似要继续吻下去,不过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沈知微心忖这服从度也还可以。
慕无限已是对她情根深种了。三年前,在他心思最热切时候,在自己已经答允他时,自己骤然消失,必已在慕无限心口深深留下一道痕迹。
等他寻到自己时,她又跟慕无限分身搅在一起。
生出魂花的分身存在十分之微妙,既会令本尊生出几分醋意,又仿佛到底是自己一部分,总归生出一丝满意和希望。
这样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滋味,哪怕是云阙天宫的慕公子,也会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情不知和所起,一往情深。慕无限当初如何对自己有意尚不得而知,因容貌也好,因对贪狼的胜负欲也罢。但经历如此种种,已使得慕无限是欲罢不能了。
若他还有服从性,沈知微已肯定自己必然能在两人相处中占了上风!
以沈知微的性子,她心尖儿也浮起了一缕得意和窃喜。虽如此,沈知微也不敢放松警惕,仍是打起精神。
这些上界大修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启动防沉迷系统,若情的滋味令人神魂颠倒,情致时常,指不定会杀妻证道,以此摆脱这样摆布。
面对慕无限这样怪物,沈知微也觉十分危险。
慕无限欲离她远些时,沈知微又凑过脸,吻了慕无限脸颊一下。
她柔声:“无咎,我知道你一向待我很好,受了不少委屈。”
毕竟殷无咎无名无份,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慕无限欲再搂住她时,沈知微已抽身离开。
她会在对方收敛爪牙时给点儿奖赏,可对方真索求无度时,沈知微却会加以拒绝。
沈知微:“今天什么都很顺利,我也很是开心。不如,你抚琴一曲可好?我一直喜欢听。”
她没让慕无限下厨给自己做羹汤就不错了。
不过这个想法似乎很不错,沈知微也捉摸着设法试一试。
一想到这一点,沈知微眼睛亦是一亮。
慕无限将她这副表情尽收眼底,蓦然心头一热,丹田处涌来一缕热意。
他还是嗯了声,化出一具琴。
慕无限略一思忖,依照自己脑内记忆,抚琴一曲,是殷无咎记忆之中沈知微爱听的曲子。
自从他一缕残魂占据原本殷无咎的身躯,这躯壳也开始悄然变化,虽相似五官,却逐渐变美。
只不过这样变化是缓慢的,碧霞派弟子日日相处,新弟子又多,竟也并不觉得。
哪怕是碧霞派老人,也会以为这样的变化是因殷无咎修为渐深的缘故。
虽如此,殷无咎的躯壳也远远没有慕无限本尊美貌。
而今他散着头发,鬓边一朵红花,衬托得面颊苍白,并无多余血色。
他已很久未曾抚琴,自从手掌大劝,慕无限已很少摆弄这些消遣之物。回望此生,只他青年蛰伏于慕家时,方才有些许如此雅情。
不知为何,此刻他躁动的想要杀遍四境心情却平复下来,好似锋锐的剑终于归于鞘中。
他容色微凝,眼底深处的赤红也似淡了几分。
沈知微也笑吟吟坐于一侧,此处秘境竟似是世外桃源。
她容色如花,不过又是个刨根究底的性子,心底亦不觉升起一缕疑窦,那就是慕无限是何时对自己生出爱慕之情的?
而今她也只能猜是因色一见钟情,再来就是男人间胜负欲。
不过当初慕无限突然向自己表白时,她也真是吓了一跳。
那时她虽有些得意,却也很是莫名。
沈知微也只能大胆想一想,猜一猜了。
第64章 064 我要慕无限做我奴隶
从前的天枢是病弱人设, 于是也甚少现身于人前。
沈知微记忆里,她跟慕无限的交际并不算多。
就连那次贪狼升为仙人之境后,她特意去炫耀, 亦有几分刻意为之做作。
师尊是仙尊, 她特意挑这两个不安分的仙门世家公子敲打。
谢倾玉是刻意隐忍,慕无限眸光却甚为平静, 静得好似一泓湖水,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可那双眼却透着不加掩饰的自信。
他亦不似谢倾玉那般遮遮掩掩,而是直说:“我自也会飞升仙人之境。”
仿佛他注定会站在云端之上,一定会是天上仙人。
那时自己其实挺喜欢慕无限这个性子, 直接、强势、自信。
不过再怎么说, 彼此间也是结了大仇的。
姜家骄横,本来师尊在时已是十分轻狂,更不用说姜师尊的徒儿也飞升仙人之境。
姜家杀了当初得罪贪狼的几个长老赔罪, 加意笼络, 对外又十分嚣张。
天枢是懒得掺和姜家那些烂事,不过也没兴致替那些被姜氏欺压之人主持公道。
那时她只一心修行, 姜家强势, 什么资源法宝都是最好的。
姜家巴结她巴结得不得了,使她占尽四境资源。
姜家那些长老看不顺其他仙门世家,后来便抓住了慕家痛脚。
彼时慕家有人入魔,入魔者必然是干了点儿违逆人伦纲常之事, 简而言之就是不做人。
泯灭人性之后, 修士后背会生出印记。
事儿是真的, 不过如何处置却是可大可小。姜家长老不允慕家壮士断臂,杀了那只魔脱身。
那时姜家两个仙人之境的修士皆未出手,不过也无需劳烦这二位尊驾。姜家有这两尊仙人之境的大佛, 谁还不会看个风色?人皆是跟红顶白,趋于大势。那时四境之中,有一半半仙之境的修士都依附于姜家。
于是姜家出征,尽剿慕家。
人也没全杀,慕家俘虏被聚一道,压至斩仙台前。
也不是说族中出了个魔头就全族殉葬,姜家也颇为仁厚。
命是可以留下,但是要灭姓。
也就是慕家族人若肯自愿放弃慕姓,投身别家,便与慕家那么些勾当全无关系,从此可以拥抱崭新的人生。
姜氏长老问一个,若不肯允,便杀一个。
那天谢家、容家、凌家的人也被召唤而来,说是说大家聚一块儿,让慕家改姓之人有个选择。但实则也不过是凑个数,大部分改姓人都择了姜家。
姜家那些长老如此安排也不仅仅为了装模做样,人家大有深意,主要目的是为了杀鸡儆猴。
那时容月君、谢倾玉、凌冰尘等这些未来大佬都在,都面色苍白,一语不发。
而这就是姜家想要的,让这些仙门俊彦内心之中深深刻下对姜家恐惧,从此以后千依百顺,再不能生出抵抗心思?
于是在此之后姜家能千秋万代,永远光彩耀人。
天枢也在现场,她夸张打了个哈欠,做出不耐烦样子。
其他姜氏族人十分得意,乐在其中,她却并无之前骄傲、爽快,甚至特意去慕无限与谢倾玉跟前炫耀的心情了。
虽谈不上嫉恶如仇,但天枢多少有些不舒服。
因她得姜聆宠爱,姜氏上下将她当成小公主一样,将她捧得高高的,使她在姜家位置也是极为高贵。
天枢也不能说不享受,只是——
空气中有着浓稠血腥味儿,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若干具尸首,都是慕家人的性命。
天枢倒不是讨厌这些血腥气儿,只是觉得有些,不对——
彼时她还是如白纸一般的性情。
白纸并不代表纯洁善良,她无善无恶,对这个世界认知很是混沌,一切颜色都还未描绘。
当年在堕地,是姜聆伸出手,将天枢捡回来。
师尊衣袖洁白若雪,干净温暖,似透出淡淡的皂香,好似一块暖人心脾的温玉。
姜聆就是她的天。
师尊不喜俗务,让姜氏族人打理这些俗物,他只一意修行。
那天枢也觉得这样挺好,毕竟一个人精力有限,如若分心那些俗务,岂不是会耽搁自己修行。
本来她亦是该什么都不过问的。
这这时,她衣角被什么扯住。
是慕雨轩,他挣扎到天枢跟前,背后明明插了一把法剑,却跪地上咬住了天枢衣服角。
他眼里流露浓浓祈求之色。
慕雨轩是个性子温和,喜爱追逐世间之美,又无争权夺势之心。是故哪怕重伤,也看不出什么戾气。
甚至此刻慕雨轩用牙齿咬住天枢衣角,也不是为了反击,而是流露几分恳求。
天枢对他自也有些印象。
慕雨轩总会围绕着她,在蓝鸢谷冒头,因为天枢总是戴着面纱,他只盼天枢能揭开面纱使他多看几眼。
他年龄只稍稍比慕无限小些,却是辈分小,要唤慕无限小叔叔。
小的不仅仅是辈分,虽岁数相若,但慕无限性子天真,就像个大男孩儿。而慕无限又早慧,是故倒真有几分长辈气派。
天枢见多了死人,只一眼,就看出慕雨轩已碎神魂,是将死之躯。
她想哪怕慕雨轩求她搭救,也是救不活了,她也没什么法子啊。
可慕雨轩咬着她衣服角,却扭头去看慕无限,虽已说不出话,可是天枢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来得迟些,慕家人死得也差不多了,慕雨轩想她救救慕无限。
因为慕无限不肯改姓,性子又十分倔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么一副性情,姜家肯定不能放过他。
慕雨轩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了,居然指望她这个天枢仙子。
有人将慕雨轩一扯,慕雨轩已气绝身亡了,在天枢素色裙摆上留下一个殷红牙齿印。
姜家的林长老凑来了,讨好:“我等疏忽,竟让这慕氏贼子弄脏了仙子衣衫,真是罪该万死。我必然赔仙子一套新裙子。”
天枢拂了一下裙摆,倒不介意这条裙子,只是皱了一下眉,说道:“你们整天胡闹,也真是讨厌。”
林长老也表示理解。
天枢是姜聆之徒,肯定也是站在姜家这一边。
但跟亲眼见到是两回事,天枢仙子手里又没怎么杀过人。
所谓君子远庖厨,天枢仙子这般仙人之姿,冰清玉洁,何苦看这些血腥事?
林长老这屠夫露出讨好巴结神色:“还请仙子移步,不必看这些血腥事,正好换件干净的衣衫。”
天枢当然知晓一旁谢倾玉、容月君等人在暗暗翻白眼儿,不过她也不在乎。
她心思深,也没别人以为的那么纯。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是不是,不应该留后患?
慕无限那样的人,只要留了一口气,一定是会反噬。
可不知怎的,她也没走,只皱了下眉头:“林长老不必理我。”
她有些不快,林长老受了惊,也不敢多说什么了。隔着薄薄面纱,天枢一张容貌十分好看,可无人敢多看。据说贪狼十分爱吃醋,不会饶了觊觎之人。
林长老去办正事,他拔出剑,比住了慕无限的颈项,然后说道:“慕无限,你可愿改姓?”
慕无限的眼神一直很平静,只慕雨轩死时流转一缕痛苦之色。不过等他面对自己死亡时,那些平静又重新回来。
没有苦苦纠结,没有义愤填膺,只有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说道:“我,不愿意!”
如此理直气壮,慷慨赴死。
看着他那样的眼神,一股热流涌上了天枢心头!
她很喜欢这样的眼神!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确定。
她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
于是在林长老要杀了慕无限时,她凑上前阻止:“住手,慕无限我要了。”
“我要他做我的奴隶。”
第65章 065 打工仔最恨的恨海情天
林长老自然不肯。
斩草除根是这个世界真理, 更何况慕无限又是如此出挑,若不加以摧折,以后还不知晓有什么样的前程。
林长老还有些委屈, 逼杀慕家他是主要执行人。底层执行人是最可怜的, 做最苦最脏的活儿,可谓积怨于一身。如若以后有什么受害者反杀, 他定是被冲至第一线。
现在天枢仙子做这个好人,说不准慕无限还记着恩惠呢,他可就惨了,以后还不知晓会怎么样。
林长老嘀咕这其中说不准有什么恨海情天, 苦命的却是他这种干脏活儿的小领导。他絮絮叨叨, 说这件事一定要禀告姜仙尊。又或者先禀告姜仙尊,然后再说饶不饶。
天枢素来任性,却做出一副不耐烦样子, 说她想怎样就怎样, 用不着别人来管,尤其是林长老更管不着。便算是去跟师尊告状, 她也不在乎。
再者上界女修养只猫, 猫脾气不好,也是哄了又哄,哪里能不听话就杀了?
林长老感慨做人就是卑微,到底不敢和天枢太吵, 最后把慕无限脖子上戴了了锁魂链, 方才将之送给了天枢。
那索魂链连着一枚项圈, 内蕴沾染魂毒药针刺入了颈项,必是能将之控得死死的。
虽如此,触及慕无限那张平静容貌, 林长老犹自心惊肉跳。
天枢倒是噗嗤一笑,说道:“这样倒是很好看。”
旁人滤镜倒是碎了一地,因天枢深居简出,大家对天枢仙子的人设基本全靠脑补。因她身为贪狼禁脔,别人脑补必然是温柔善良女子,又兼坚韧不屈。结果一个被窝睡不出两个人,天枢性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地上数具尸首,这般血淋淋的,天枢却还开这样的玩笑,也不免有几分奇妙的伪人感。
林长老倒是挺佩服,心里却长吁短叹。
虽知这些上界仙子玩儿得花,就不怕慕无限这个被灭姓的慕家余孽寻着机会将天枢掐死在床上?
又或者天枢仙子只是在跟她的师兄耍花枪?刻意逗弄贪狼吃醋,使得贪狼一吃醋,便将慕无限给杀了?
毕竟虽有这么一副容貌,慕无限却是凶残之物。
天枢将慕无限领回自己居所。
自始至终,慕无限容色就保持平静。不过不知怎的,天枢似亦隐隐感觉对方蕴藏一缕悲伤。
一种穷途末路一无所有的悲凉。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悲喜不能互通,是故天枢也谈不上如何共情而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