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的居所名唤小心居,布置十分奢华,四境之中没有哪个仙子住所能及得上。
说她备受姜仙尊宠爱也并不假。
慕无限目光逡巡,倒是有几分惊讶,不是惊讶其奢华,而是因此处甚为浮夸。
庭院中种植若干奇花异草,中间一处休息坐榻镶嵌珠玉宝石,让人眼花缭乱,亦分明有些暴发户的庸俗气派。
这种种布置,并无半点素雅底蕴。
天枢是堕地出身,生性喜爱耀眼稀罕之物。
不是什么正统出身仙子,她只知晓挑好的满足自己。
天枢摘下面纱,她容貌甚美,于是这满院浮夸也似被压了下去。
她倒是有话直说:“其实姜家也未赶尽杀绝,为何你们慕家既然败了,却不愿改了姓氏,好好活着呢?”
在天枢眼里,这一切也不尽然皆是姜家的错。
立场决定脑袋,难道慕家也一点错也没有?
四境规则也不似丛林法则那样残忍,不会对战败的种族赶尽杀绝,只需改个姓氏也罢了。
她轻轻巧巧说出这样的话,完全知晓自己在雷点蹦迪。不过事情已是这样了,哪怕她软语示好,慕无限也未必能消解仇恨,既然如此,还不如想什么便说什么。
更重要是此刻是天枢居于上风,居于上风之人,是可以任性一些,不必那么在意阶下囚的感受。
慕无限蓦然抬头,双眼之中流淌浓烈的杀意和仇恨,深沉得好似化不开。
要换做旁人,估计必然是吓一跳了,
不过这一切在天枢意料之中,惊讶也算不上。
她倒是真心实意:“我是当真不明白。”
“改了姓,又有什么呢?我,我是说我师兄也收了个仆人姜邠。姜邠原本不信姜,为了攀上姜家,特意自行改姓。我想这也是一件很小的事,有什么大不了。”
慕无限一向是很冷静的,甚至平静的让人觉得害怕。
可谁让天枢实在是太会说话了,使得慕无限容色非但没有恢复平静,反而渐渐变青。
天枢看他神色不对,也回过味儿来,恍然大悟样子。
“我知道了,你觉得姜邠只是个仆人,而你是仙门世家的公子,拿来和你比较,你自然很不高兴。不过仆人又怎么了?人家靠本事巴结上师兄,也不见得比生来就是仙门世家公子的你差劲。”
天枢笑盈盈:“可真是做作。”
慕无限本来一语不发的,可到底被天枢撬开了嘴:“所以姜邠此生修为与前程都很是有限,人之一生,是不能毁去自己坚持和意志。”
他嗓音有一种干渴许久的沙哑,一双眸子却是越来越亮,他说道:“如若是你,如若有血海深仇的仇人要你改姓求生,要你抛却一切荣耀和自尊,如此摇尾乞怜活着,你会愿意?”
天枢毫不犹豫:“当然愿意!”
她甚至有些奇怪,这难道还是什么值得纠结之事。
小时候,她也吃了许多苦头,无论怎样,好好活下去是最为重要的。
慕无限有些出乎意料,默了默,面上怒色渐渐淡了,转而生出了几分了然。
他容色又平静下来,轻垂眼皮,忽而失笑:“你还只是个孩子,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孩子。”
天枢听着就有几分生气,慕无限这样说就有些看不起人了。
她也不露出来,笑了一下,说道:“放心,我可不会让你再做什么慕公子,给你机会再做什么。”
师尊召见时,天枢到了姜聆居所。
旁人口中的姜聆性子温和,不善与人相争,只是姜氏族人凶狠,又摊上个十分凶狠徒儿。说姜聆一心修行,不通人情事故,加之实力强盛,所以身边聚集了这许多不堪之人。
姜聆容色温润,召唤天枢过来。
天枢这般凑过去,轻轻偎依在姜聆膝头。
一片手掌伸过来,抚上了天枢面颊,拂过了这张面孔。
若换做旁人那样做,说不准便有几分猥亵之意,只不过姜聆已绝人欲,这其中不含丝毫男女意味。
姜聆:“徒儿这是怎么了?不是已经挑了慕无限来侍奉你,你还闷闷不快?若还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他显然十分爱惜天枢,天枢要什么,自然就给什么。
天枢略一犹豫:“姜家也是越来越放肆,要不要管一管?”
姜聆冉冉一笑:“管什么?那些事若没有人做,你我如何有这般自在痛快?难道真要去自己处理那些无聊的俗务?”
“如若姜家名声实在太坏,那便将他们都换了,另换趁手之刀。不过天枢,你要知道,哪怕换了别人,在这一家独大的位置上,其他人也不会比姜家更好,所行所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第66章 066 狠狠扑倒
旁人皆言姜聆性子单纯, 不通俗务,是故被族人架空,任其摆布。姜家防的甚严, 也绝不容有人凑至姜聆跟前陈情。
可实则姜仙尊要做什么, 也没有不如意的。
谁都说贪狼心性狠毒,手腕残忍, 但姜聆要收他为徒,旁人皆不能置喙。于是旁人又说是因贪狼如姜家族人便狡诈,欺骗了眼前这位清纯师尊。
天枢算是看明白了,大家被师尊驯得挺好。
姜聆温声:“下边的事, 我等不必掺和, 如若名声实在太烂,那便换个名声好些的。”
天枢知晓师尊曾为苍梧国太子,那苍梧国是四境以外, 凡俗之境的小国。长于皇族, 姜聆生性温润如玉,受国中上下百姓敬仰。修士与凡人宛如天渊之别, 凡俗之地苍梧皇族虽是尊贵, 但那不过是姜家于俗地一处小小分枝。
谁都不会想到姜聆后竟成为姜家家主,成为四境之尊。
长于宫廷,姜聆自是极擅长这些权谋心机之术。
集结近半的四境半仙修士灭了慕家,姜聆师徒可未曾动一根手指头。
换了姜家, 旁人忌惮仙人之境的实力, 也是不好加以迁怒的, 甚至还会感恩仙尊允许处置姜家。
天枢听着重点:“师尊也觉得姜家现在名声太差?”
姜聆笑了一笑。
他并不生气,手掌轻轻抚着天枢脸颊:“徒儿可是看中慕无限了?他天赋不错,性子也是极有趣, 样貌更是出挑。这般美色性情,你动心也不足为奇。我都忘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儿如今已是亭亭玉立,情窦初开。这是人之常情,也不奇怪。”
姜家是告过状,对着姜聆忧心忡忡的抱怨。
慕无限非凡俗之物,要不不做,要么做绝,肯定是要斩草除根的。
不过姜聆对天枢甚为宠爱,由着天枢闹腾。
天枢笑着摇摇头:“才没有,他为人真是讨厌,说我只是个孩子,我看他才什么都不懂。”
姜聆认真听着,他一双眼睛眸色颇深,眼底深处是平静的淡漠,如今流露出几分不知是真是假的慈爱:“徒儿喜欢,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姜家而今名声是差了些,我们可以写一个新的剧本儿,让慕无限这个落难的慕家血脉复仇,替了姜家,掌控四境。”
“姜家也确实不知趣,你要的喜欢玩意儿,就啰啰嗦嗦。从前收徒时,就诸多反对,我也很不喜欢,只不过念着旧情,用惯了便没去换。到未曾想,居然这般的不知好歹。”
说到这儿时,姜聆笑了一下,仿佛觉得说自己念旧情很有趣。
议论起剧本来,姜聆愈发欢喜:“你一片真情,不但救他于水火之中,而且还为他覆灭姜家,替慕家沉冤昭雪,这一切都因你为他在我跟前拼命陈情的缘故。男人最喜爱的,不就是将敌方女子化为己用剧情。他必然是会为你动心,正可结为道侣。”
“以后你想要什么,也再没人推三阻四,啰啰嗦嗦。”
天枢被逗笑了:“那可太过于麻烦了。而且,我看慕无限肯定不会领受的,师尊,让他做奴隶就好,何必给他花费什么心思呢?”
她没有去问,也没有去试。不知怎的,她有一种直觉,觉得慕无限是不会愿意成为师尊傀儡,到时候自讨没趣。
再者要在慕无限身上花许多心思,她觉得非常之麻烦,更何况她也未曾想好将慕无限怎么办,自己又为何相救。
不过回到小心居时,她心里的那个问题似也有了答案。
慕无限已经平静下来,他散着头发,端着几天,认真抄写清心咒。
这般遭逢巨变,家族被屠,很易影响修士心境。
一旦识海破开一道裂痕,说不准就易被心魔所趁,形成心障。
慕无限已经开始治疗自己,以免心神受损,乃至于影响心境。
又或者如今慕无限的心里面有些什么,需要压一压。
天枢想起了师尊所说的话,说她年少而慕少艾,有这样的心情不足为怪。
师尊的说辞甚为高雅,说通俗些,自己多少有点儿见色起意的嫌疑。
她瞧着慕无限,对方侧容十分清雅,容光十分出挑。
然后天枢便过去,牵住对方手掌,慕无限有些不明所以。
天枢牵他起来,至床边,将他按下,然后扑过去。
慕无限身材高挑,比天枢高上许多,就这般被天枢扑到床上,让天枢一颗脑袋砸在他胸口。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没有挣扎。
天枢不知怎的,非常想笑,一边笑,一边凑过去亲亲慕无限的脸蛋。
谁让慕无限说她像个孩子?
虽然她这样好似十分过分,因为慕无限必然是有什么心事,所以才去抄那些静心咒,以此去压心中心魔。
不过,她才不去理会。
衣襟之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道,似乎因慕无限出身仙门世家,是故喜爱熏香的缘故。
慕无限闭上眼,蓦然伸出手,按住了天枢脑袋。
他似下了什么决心,可天枢下一刻脑袋一歪,落在了慕无限肩膀上。
天枢假惺惺:“既然慕公子不愿意,我也并不勉强。”
实则她终究是玩笑心思多一些,似乎一开始都未打算走到最后一步。
她想真是可惜啊,如若慕无限不是这般倔强,那么就像复仇的王子,可以在师尊营运下帮衬着慕无限屠尽姜家,顺利复仇。
而不是一生一世,沦为奴隶。
这样靠了一会儿,她又想,可如若这般,也许她就不会去救慕无限了。
她一颗脑袋枕着慕无限的颈窝睡觉,慕无限一动不动,也没睁开眼。
天枢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她心里,其实是有点儿反感师尊做法的?
姜聆对她十分宠爱,四境种种都任她取予,她也不是说要挥舞正义的小旗子,去讨伐善恶,去说谁对谁错。
可是就是似乎有一点儿,不喜欢。
其实师尊对她极好,她应该师尊怎样就怎样的,她不能原谅自己有一丝一毫不孝心思。
第67章 067 不然,容月君当真一点儿也不在……
那些对姜聆的不恭敬心思藏在天枢心里, 她谁都不好说。
虽然也有几个玩得好的手帕交,不过有些心思不足为外人道,她也不能将心里烦闷展露一丝一毫。
别看她年纪小, 心思却深, 知晓有些事情绝不能让人知晓,甚至情绪也不能露出丁点儿。
好似她只能来寻慕无限这个阶下囚一样。
如今天枢将一颗脑袋埋在了慕无限的颈窝处, 眼里透出了几许幽光,轻轻的闭上眼睛。
慕无限,死了全家,而今被自己用来暖窝, 心里在想什么呢?
天枢心里笑了一下, 却没去细想。
她虽救下慕无限,说的却不是傲娇违心话。
有时候姜家行事也有些道理,有些事要么不做, 要么做绝。既然慕家全家被屠, 那么慕无限只能永囚于此,绝不能出头。
姜聆将她从堕地领出来, 亲自教养长大, 她也不是什么无知的傻白甜。
一想到了这儿,天枢心里就对慕无限似有一些微弱的怜悯。
虽不能解了慕无限的禁制,却也能施展一点儿微弱的善意。
慕家被灭,按慕氏风俗, 有祈天之仪, 如此加以引魂, 使得神魂得渡,死灵安息。
其做法是以死者生时名字寄与飞鸢之上,引得神明超度。
有没有用且不必说, 神明是否存在在四界也颇有争议性,但慕家确实有这么个风俗,心理上确实是有这个需求。
从前还有慕家存在时,是死后第七日放鸢。
而今慕无限沦为阶下囚,自然无此福利。
天枢这个主人也可以待他好些,额外开恩,赐其恩宠。
按照慕家习俗,她扎了好大一个风筝,扛着给慕无限,让慕无限知晓自己对他甚为爱惜,有如此恩宠。
慕无限默默,然后说道:“这样大?”
这样仪式慕无限也参与了些,这么大飞鸢还是第一次看见,天枢扛着都衬着自己显娇小。
这正是天枢贴心之处,天枢本欲回答,话到唇边,忽而发觉这个话题有些地狱,又生生咽下去。
慕家死的人有点儿多,飞鸢肯定要搞大一些,否则写不完。
两人很有默契的什么都没有说。
名字是慕无限自己写上去的。
慕无限很是沉默,没有十分激动,亦无十分仇恨。他静得不可思议,一双眸子却甚为明亮。
之后天枢便陪着他,将这只飞鸢放上天。
再之后,天枢就没有和慕无限厮混再一道了。
她一心修行,也将慕无限抛诸脑后,没去多理会他。虽是为奴,两人相处的时间却并不多。
后来姜聆让她出些任务,她更是好些年没见着慕无限了。
记忆里,只诛魔大战时,她又再见过慕无限一次。
扪心自问,换做自己,会不会觉得这算是什么恩德?
天枢不算是个很大方的人,有些事如若轮到自己身上,她肯定甚为恼恨,绝不能就此罢休。
至少不会觉得这是什么恩情。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这不过是刻意为之的驯兽手段罢了。
所以她对慕无限也没什么指望。
没想到诛魔大战后,慕无限似对她情意切切,甚至非要囚禁,要将天枢留在他身边。
天枢固然是吓了一跳,心里又有十分迟疑和怀疑。
而今她看着眼前男子,对方容色苍白如雪,似无半分血色。
慕无限倒是十分安顺,过了这么些年,她已是沈知微,渐渐也确定慕无限确实是对自己颇为迷恋。
慕无限图什么?
沈知微手掌托着脑袋,衣袖划开,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难道慕无限人在万人之巅,压力太大,需要别人待他强势些,他才十分愉悦?
沈知微很不正经,脑洞大开,脑补慕公子是抖M。
人家人在云阙天宫便颠颠的,倒是自己跟前十分心平气和。
当年难道奖励到他了?
沈知微主要是猜不透慕无限用意,是故这般吐槽一番。
吐槽是吐槽,主要是为放松一下心态,沈知微可是心知肚明,眼前之人可是冷锐危险,可怖之极。
当初屠了姜家之后,慕无限并未重振慕家,来个召集慕家血脉改姓回归,重振家族之类。
他显然已放下执念,失去的便失去了,不必再重新造就一个新慕家。
云阙天宫招揽四境弟子,显出了慕公子的大格局。相反,无论谢倾玉究竟是怎样说,大家心里面都是有数,外姓弟子终究是不如谢家亲眷。
慕无限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便会显得十分之可怕。
她也不知眼前抚琴之人有几分是殷无咎,不觉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如若周师妹还在,此刻她不知晓多欢喜,可惜她死得早,不知晓碧霞派能有如此风光。”
殷无咎感情很是丰富,对沈氏母女照顾有加,也十分体恤碧霞派弟子。
周雪凝可惜了,那年被枯雪门谋害,殷无咎便屠了枯雪门。
这是属于殷无咎的恩怨情仇,慕无限又会怎样看?
慕无限手指略顿,轻轻嗯了一声。
容家,今日天池宗宗主南宇被请入容家。
南宇好色,秉性风流,收纳多位女子入后宫,得宠者便修金殿封妃,在第三层天闹这些嫡嫡道道。
虽是风流,他被请至容月君跟前时,却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多看容月君一眼。
容月君固然美貌,却亦令人十分畏惧,使人断不敢随意生出无礼心思。
容月君容色微凝,冷冷说道:“南宗主,当初我遣人嘱咐,让你拆了碧霞派。你却并未放在心上,行事轻轻巧巧,丝毫也不挂心。”
南宇欲辩,却被容月君所阻。
“你少在这儿巧言令色,以为我会不懂?你那些心思,我心里有数,很明白你有何盘算。你觉得那个沈氏不简单,甚至隐隐猜到她大约和谢倾玉有些关系。于是,你便不敢如何用劲儿,只让两个玉液境的修士参加分派。”
“于是成也不成,你皆有话说,谁都不得罪。”
南宇不觉冷汗津津。
不错,当初容家有贵人差遣,让他阻止碧霞派升境。那时碧霞派有什么?弟子不足千人,连个半仙之境的修士都没有。以天池宗实力,碾压这么一个小门派跟掐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哪需十分费心?
他只是有所顾及,怕顺了容家心意,又惹得谢倾玉不快。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人暗暗也猜中些。容盈曾也猜中部分,不过也是猜错方向。只是此事涉及容谢两家家主,猜着的人也不敢胡言乱语便是。
那个沈小婵,还不知晓是谁的女儿,定要加意小心几分。
当初让他拆了碧霞派的容家贵人就是容月君。
南宇男女之事搞得多,这方面比较敏感,不愿意掺和之间事。谢倾玉素来对容月君十分之容忍,可对上别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肯定不会客气。
而这位谢宗主,又不似外表那般温文尔雅。
动不了容月君,难道还动不了别人。
他不觉跪下:“容剑仙,我只觉得,这些总归是家务事。”
女人心思他也懂一些,哪怕容谢两人已经和离,容月君又十分决绝,这一切仍可推脱是家务事。
不然,容月君当真一点儿也不在意?
不在意她又为何要拆了碧霞派?
其实原因只需想想,就很明白。那时沈小婵考入了元元天,小孩子不知收敛,还放话出要跟容棠相争。
本来就有旧怨,而今又添碍眼,容月君又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人。
第68章 068 求容家主救救我
想是这样想, 南宇却绝不敢将这些话给说出来。
他伏于地上,冷汗津津,知晓容月君喜怒无常, 手腕又是极为狠辣, 若不顺他意,怕不知晓容月君能做出什么样事。
好歹也是一派宗主, 南宇在容月君跟前却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容月君却轻轻叹了口气:“南宗主,你也是一派之主,瞧你这副样子, 我也是替你为难。你也是第三层天一方宗主, 每年伏低做小,放足姿态。可你也只能在容家大门口拜一拜,连容家大门也进不来。”
“是因为你不够资格吗?是因你总是首鼠两端, 谁都想要讨好!容家和谢家虽结为联盟, 可你也知晓,是各有各的心思。你总要择好一个讨好, 不要这般八面玲珑。嘱咐你些许事, 你便啰啰嗦嗦,十分推诿。”
“而今,我愿给你个机会,让你能往容家这边靠一靠, 就看你懂不懂珍惜。”
南宇慌忙说道:“敢不从命!”
容月君:“只怕你这敢不从命是真心话, 并非推搪。你知晓我的性子, 顺我之人我待他千好万好,逆我之人我便绝不容情。我这个人,就是爱恨分明, 素来是待自己人好的。”
然后她笑了一下:“起来吧!”
南宇战战兢兢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容月君和声:“那如此说好了,以后我吩咐你办什么事,你必然是要竭尽全力,不要好似从前那样耍弄些手腕推诿!”
南宇赶紧称是。
图穷见匕,容月君道:“事已至此,我只让你将从前未做完的事做完。碧霞派顺利升境,到了第二层天,如今未足两月。你知晓我不喜欢,不如将碧霞派搅散。”
南宇又赶紧相应。
容月君:“你答应虽爽快,可心里说不定还忌惮谢倾玉。谢倾玉是糊涂了,他这位谢宗主自诩是个聪明人,但是却不懂女人。我是女人,我知晓一个女子怀孕时被推去挡妖兽,是绝不会加以原谅。她心里恨不得我和他去死!”
容月君细细的看着自己手指甲。
况且,她已试过沈知微了。
她分明已许过沈知微福泽,只要沈知微点点头,便能升境第三层天。
可那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眼珠子都不眨一下,转头就拒绝了。
因为沈知微心里有恨吧,是故不愿意受仇人恩泽。
她嗓音轻轻:“是谢倾玉脑子不清楚,又或者太轻视女人,以为女人只会仇恨女人,而不会恨他这个始作俑者。他以为沈知微只会恨我——”
有那么一瞬间,容月君眼底流淌了一缕微光,心里翻腾一缕不安。
旋即她心底流淌一抹忿怒!
不过是个下界女修,有几分心机和容貌,资质也不算绝顶出挑,凭什么让她如此忌惮。
南宇站在一旁,心里苦笑。
这一次怕不得不出力了,惹恼容月君没什么好处,而且若容月君真给天池宗换个宗主,谢倾玉为顾全大局,恐也不会为他如何出头。
不过沈知微以及碧霞派始终不足为惧,只不过忌惮谢倾玉罢了。
正在这时,却有侍者匆匆而来,容色带着几分惊惶。
容月君瞧着并不爽快,她治家甚严,并不允手底下人随意露出惶恐之态。
“家主,而今有使者去第三层天,奉命解散天池宗。”
容月君是当着怒了,凤眸凝结几分寒意。
她未想过谢倾玉竟会如此?!
同时容月君还有几分不适。她印象之中谢倾玉十分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心机深沉。就好似一条毒蛇,这样隐匿于暗处,却总能获得最大利益。
少年时,谢倾玉便温润而隐忍,什么心思都藏在心底深处,喜怒不形于色。
就为了一个女子?这般的冲冠一怒为红颜。
那仙侍有几分慌乱,话也一时未曾说个清楚。而今回过神来,不觉说道:“并非谢宗主,而是云阙天宫下的令谕,差遣两位幽使,而今已至天池宗。”
云阙天宫的慕公子?
容月君一怔,竟亦怔住!
慕公子养于云阙天宫,这些年有倦怠之姿,似只一心追杀贪狼。
慕公子已经很多年未灭人满门了,这些日子却似十分躁动,先灭了第二层天的素心门。那时旁人却言是素心门的门主私养慕无限神魂,触犯慕无限忌讳。
那时谢家、容家私底下还狠狠研究了一番,觉得实是因林雪岸太过于大胆了,所以方才闹腾成这个样子。一个下界修士,居然能如此不知死活,也当真是连谢倾玉都佩服其大胆了。
于是慕无限那一次的出击被视为一桩意外,算不得常态。
可而今,不知为何,慕无限似再起战心,心心念念,居然又随机挑了个倒霉鬼。
南宇这个倒霉鬼却不觉面颊一片煞白,竟无半点血色,竟这般瞪大了眼睛。
他蓦然跪下来:“求家主救我!”
毕竟就在方才,他已答允依附,算是容月君的人了。
容月君不是说了,凡是自己人,容月君必然是尽力相护,给十分好处。
一旁仙侍却好似不懂看风色,在一边说道:“南宗主也不必太过慌张,听说只是惩恶罚罪一番,并不是要杀散天池宗。”
南宇也未必会没命。
容月君气得厉声:“住口!”
那仙侍也似立刻乖顺起来,话也不说了。其实他能出入容月君近前,本也是容月君心腹,这些言语本来也是为了容月君着想,那可是一片忠心,全心为家主着想。
容家虽十分强势,可没必要去硬碰硬慕无限。
慕无限是仙人之上的仙人,本境仙人之境的修士已有无上的威能和权势,可与真正的仙人总差些意思。一境之中,唯独居住在云阙天宫的慕公子是半步真仙。
正这时,一缕金光略来,萦绕在南宇耳边。
虽不在碧霞派,但云阙天宫的谕令却亦能自动追索,寻至本人。
哪怕这个仙侍未能前来禀告,片刻间南宇也能知晓此事。
那缕金光锁定了南宇之后,萦绕几圈,忽而开始朗诵。
“奉吾之谕,承吾令旨 ,限三日内,尽遣天池宗上下弟子,解其宗门之契。解契者,皆需受炼心之试,赎己之过。违令者,天地共诛,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简单几句,却十分霸道。
不过若霸道是慕无限,一切仿佛也是理所当然。
南宇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脸蛋一丝血色也没有,面色难看之极。
慕家仙侍倒是说得十分轻巧,说不会失了性命。
也许他这个宗主被拷问搜魂之后,也未及处死呢。
可失去权势身份,从前妻妾尽散,世人避之不及,那他还能有什么活着滋味?如此一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更何况常年为天池宗宗主,又替上界仙人做事,南宇自忖也未必能过这炼心之试!
他面颊煞白,忽而抬头,攥住了容月君衣服角。
就如落水之人,攥住了容月君衣服角:“家主,你方才不是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你素来是会对自己人好的啊。谁都知晓,容仙子性子单纯,你却极爱惜你妹妹,将她宠如珠宝,爱惜得得不了。你是个念情分的人,绝不会对不是容家之人随意弃之,是不是?”
一旁仙侍十分不耐,只觉得这南宇好不晓事,也不会看些风色,居然是这般的纠缠。
第69章 069 两口一个小兔子
区区容家之势, 如何能违逆元元天的慕公子?
当初林家倒是不驯,其实私底下亦有传闻,说那时林氏也出了个仙人之境的。只不过那时林家那个仙人之境修士却是被慕无限顺手击杀, 于是湮没于尘, 甚至是否存在也是成谜。
家主百般不喜谢倾玉,又为何非要与谢倾玉一到?这些缘故难道不是十分分明?说到底, 也不过是因为容谢两家需要一个联盟。否则以容月君性子,当初既已和离,便应成为仇敌一般。
别说南宇首鼠两端,今日方才投诚, 就是当真立下大功, 十分是恭顺。这样生死存亡之际也应壁虎断尾,狠狠舍弃。
南宇也是应该知趣一些。
那缕金线萦绕于身,反反复复的念叨慕无限的令谕, 听得令人目瞪口呆, 十分惊惶。
旁人这般吐槽,南宇却是不能知趣。若换成别人如此, 南宇作壁上观, 也许亦能这般侃侃而谈,加以吐槽。
可轮着自己,又经历这般可怖之事,南宇一颗心亦是全乱了,
沉于水中, 任谁都想要将自己拉一把。
更不必提他这些年风光如斯, 情人无数,遍撒子嗣。
他言语急切,愈发失了分寸:“还是容家家主不过说说罢了, 当真遇着这般之事,便撒手不理会?若今日被罚是你妹子容盈,不知容家家主是否也能如此狠心。”
这般求肯当然不足以令容月君动容,只不过南宇心思惊惶,全无章法。
容月君脸色十分难看,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得闻此言,不觉面色一沉,狠狠将之拂开。
她自然不是滋味。
护短也是一种人设,容月君善于笼络人心,也将身边之人笼络得十分妥帖。外头之人再如何议论,说容月君是如何的跋扈,她身边自有一批对她死心塌地的心腹。
可如今恩威并施,方才将南宇收复,那高高在上的慕公子却如此行事,平白插了一手。
容月君不痛快。
不过她虽不痛快,到底未曾说什么。
那道金光萦绕南宇周遭,此处乃是容家内庭,本来自有法阵相护,外头讯息难以私传。可而今萦绕是乃是慕公子传讯金芒,容家这些阵法亦似没了什么用处了。
那道金芒不断在南宇身遭萦绕,然后钻入了南宇颈项之中,化作一道小小金印。
南宇也不求饶了,如失了魂魄一般,这般瘫软在地,目瞪口呆。
生出印记,那印记之中有一枚蛊虫。如若南宇不肯奉令,便会被蛊虫顺势吞噬殆尽,先从吃了心脏开始。
如若强行违逆,顿时能让慕公子知晓,须臾间,只怕慕无限的那些个分身使者也便会到了。
南宇如木偶一般,心丧若灰,已是不能动。
容月君瞧在了眼里,竟有几分的心惊肉跳。
虽对南宇并无情分,可兔死狐悲,容月君竟有几分心有戚戚。
慕公子也未免太强势了些了。
到底是一方之主,人家是天池宗宗主,虽在第三层天,亦有几分实力。别看南宇唯唯诺诺,可也不失为一方枭雄。
容盈自觉这位南家家主连容家大门都进不去,却不知这是容月君磨砺人的手段。
这么些年,南宇虽受冷待,却也毕恭毕敬,从无失态,也不会失了礼数。
容月君也暗暗心惊,不觉提醒自己亦是要小心谨慎,留心此人。
可这么一个心思深沉之徒居然被慕公子轻而易举弄得破防,这其中甚至没有什么心机手段,而是朴实无华的直来直去。
在绝对的实力跟前,什么样的花哨手段都是不值得一提了。
那些心思流转流转间,容盈禁不住深深的呼吸一口,一双眸子却是灼灼而生辉。
她一挥手,自有人将失魂落魄的南宇领出去,南宇如木偶一般,全无反抗之力。
被慕无限盯上之后,南宇算是完了,以后也不能有什么前程。
此人已再无任何价值。
容月君是仙人之境,心境可以说是十分坚硬,虽嗔毒甚重,但等闲已不能有什么畏惧之情。
可如今,一缕惧色却不觉涌上了容月君心头。
这时有人传讯,是谢倾玉。
她跟谢倾玉的关系很是奇怪,彼此厌恶着对方,却为情势所逼,不得不在一起。
谢倾玉第一句话就是质问。
【你可是要针对沈知微!】
【意欲借天池宗之势?所以如今竟加意笼络,让南宇为你所用。】
【只是如今一来,慕公子自是不快,又怎能允你如斯放肆?】
这般质问时,谢倾玉不觉想起那日和沈知微重逢时情景。
慕无限常年居于冰殿,足不出户,那日却忽而现身,对沈知微细细搜索。
到底是自己女人,那时谢倾玉心尖儿便生出恼怒。他原本不应该去见沈知微,知晓沈知微知情识趣也罢了。可那日不知为何,却是加以笼络。
除了因沈氏母女不似他预料之中那般通身戾气,也许还因隐隐有几分醋意。
慕无限,从前认识时已是个冰坨子,可那又如何?也许慕公子就是这般俗气,想要一个美艳女子。
容月君却忍不住想笑,谢倾玉这么一副样子可真是太过于可笑了。
哪怕她极厌沈知微,也不信这沈氏居然还能有这般能耐。
慕无限是什么人?他心下如有什么计划,必然是关系重大,岂是这样的小情小爱。
【谢倾玉,你真是可笑!】
【慕无限是何等人,岂能如你以为那般耽于美色?】
【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位慕公子如今已不愿蛰伏。】
谢倾玉久久发怔,面色变幻,再无传讯。
他承认容月君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怕了,其实至始至终,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他始终不愿承认某些事。
慕无限就好似悬于头上尖刀,哪怕是上界大修,亦心中惴惴,十分难安。
这些年谢倾玉花了许多心思,添了许多谋算,又笼络许多盟友。可任是何等繁复心机,在绝对实力跟前也是不值一提。
这么些年,他最大的寄望是慕无限当真从此枯坐冰殿,又或者心魔发作,就此陨落。毕竟这等失衡存在本不该处于这个世界,也许天命所限,一定会将之收回。
不过沉寂了十数年后,慕无限显然并不安分,而今已再次出手。
碧霞派中,沈知微正欣赏慕无限做的四色糕点。
她也想试试殷无咎还剩多少,厨艺显然是关键。
慕无限从前不会厨艺,不是不善,是不会。
从小被委以重任,带着对整个慕家期许,慕无限显然要学更重要的事。一些无聊的,又或者无用之事,慕无限自然没去学。
没学就是不会。
虽不会,但并不代表慕无限没这个潜力。
殷无咎学习厨艺也是因为沈知微嘴挑。
身为修士,其实已不用五谷五果五畜。但沈知微心情低落时,如若能用些可口之物,心情便会好些。
殷无咎炸了两次厨房后,渐渐顺手上道。
而今四色糕点已摆至沈知微眼前。
慕无限深谙摆盘精髓,小盘子上摆了点心四块,每样都小小,样式也不一样。其中一枚糕点还被捏成小兔子,造型十分可爱。
只看卖相,味道似也应不错。
沈知微两口一个小兔子,味道确实还可以。
当初殷无咎屠了枯雪门,枯雪门彼时又是第二层天的素心门指使,而那时林雪岸又正是天池宗的长老。
沈知微也知晓些天池宗的消息,暗暗思量了一番。如此看来,慕无限还是比较认可殷无咎经历,基本算成自己之事。
第70章 070 慕无限凑上前去,指尖轻轻抚摸……
天池宗统共八万人, 慕公子谕令已下,现场气氛不免凝重几分。
山门巍峨,往日里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此刻天池宗却被一片死寂笼罩。
八万弟子身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 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仙台上,鸦雀无声, 连呼吸都似透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仙台中央,两名墨衣幽使并肩而立,面无表情,皆戴面具, 蔺兰幽亦是其中之一。
主上好似终于对那美艳俗气的沈掌门失去兴致, 是故撤去耳目,不再令蔺兰幽加以监视。
慕无限麾下部署分为“线”与“断”。
那遍布四境的密探以及分身使者便归于“线”。
所谓“断”则为杀手,纯纯干些人屠的勾当。
蔺兰幽这次出任务, 得慕无限赐金牌, 可驭“断”中修士,以此灭了天池宗。
蔺兰幽伸出一片手掌, 手掌如玉, 上有红绳一道,垂系一枚墨色令牌。
展露此令,便是奉慕无限之令,以云阙天宫之势加以征伐。别说天池宗不过是第三层天宗门, 哪怕是谢容凌三家皆会为之心悸。
此时此刻慕无限的谕令如同悬顶之剑, 没人敢有半分违抗。这些弟子中不乏玉液境的修士, 甚至还有四名半仙修士。
那几名半仙之境修士放在第三层天亦是一方强者,可在慕无限三个字面前,却个个如惊弓之鸟, 连抬头直视幽使的勇气都无。他们自发地解去宗门契线,指尖灵光闪烁间,维系多年的宗门羁绊便化为虚无,一个个低垂着头,宛如待宰的羔羊,诡异的顺从弥漫在整个天池宗。
“按名册列队,逐一验魂。”
幽使冷玉的声音冰冷无波,如同金石相击:“凡有滥杀无辜、修炼邪术者,自行出列受罚,或可留全尸。”
两名幽使之中,冷玉性子更淡漠些,哪怕隔着面具,亦是冷意浓浓。
话音落下,无人应声。弟子们鱼贯上前,任由幽使指尖弹出的魂丝探入眉心,探查神魂深处的隐秘。大多数人只是瑟瑟发抖,神魂清明,并无大恶,幽使便挥挥手让他们退至一旁,继续等候发落。可当魂丝触及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修士时,那幽使忽然眼神一凝,冷哼一声:“好大胆的孽障!以为用些手腕,便可避开搜魂?”
魂丝猛地收紧,中年修士惨叫一声,神魂被强行拽出一缕,投射在半空中 。画面里,是偏远下界的一个小村落,烈火熊熊,血流成河,正是此人当年为修炼邪术,屠村取魂的罪证。那村落百余口老弱妇孺,无一幸免,画面惨不忍睹。
“饶命!使者饶命!”
中年修士瘫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全无神魂记忆里的强势凶狠。
幽使冷玉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道黑气直射中年修士的天灵盖,噗的一声,修士的头颅瞬间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身躯软软倒下,气息全无。
血腥味在仙台上弥漫开来,却依旧无人敢作声。连咳嗽一声都似怕惊扰,整个天池宗静得只能听见弟子们压抑的呼吸声,诡异到了极点。四境之中,哪个宗门不是强者为尊,弟子们傲骨铮铮?可在慕无限的威压之下,所有的傲气都被碾得粉碎,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着掠至仙台,正是南宇。他脖颈间的金印隐隐发烫,蛊虫在体内躁动不安,可容色间却是极为恼恨。
他之妻妾此刻亦立于人群之中,花容黯淡,也不似平日那般对南宇逢迎讨好,各自盘算是否能通过验魂。
此情此景,如此种种,南宗主好似被狠狠抽了几巴掌。
“慕公子欺人太甚!” 南宇嘶吼一声,周身灵力暴涨,威势极盛。
可冷玉只是微微侧身,连正眼都未看他一眼。南宇脖颈间的金印骤然亮起刺眼的红光,体内的蛊虫瞬间失控,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经脉、五脏六腑。
“啊 ——!”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南宇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双眼圆睁,满是痛苦与不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被蛊虫一口口吞噬,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生不如死,却连自爆神魂的力气都无。片刻后,他的身躯彻底化为一滩血水,只剩下脖颈间的金印化作一缕金线,随即消散无踪。
所有弟子都被这一幕吓得浑身冰凉,不少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寻常蛊虫自然难取南宇性命,但若是慕公子神息所附,哪怕是半仙之境亦全无抵抗之力。
天空乌云翻滚,恍惚间似有一双巨大的血红双眼死死地盯住仙台上的所有人。那双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漠然与威压,仿佛神祇在俯瞰蝼蚁,不允许任何一丝反抗的念头滋生。
两名幽使依旧面无表情,继续着验魂的流程。偶有查出恶行之人,皆是当场击杀,鲜血染红了仙台的青石板,却无人敢有半句怨言。在慕无限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任何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四境宗门弟子,终究不过是任其宰割的羔羊。
泪泪鲜血汇集成溪,两名幽使却无动于衷。蔺兰幽谈不上是个嗜杀之人,但此刻理直气壮,也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对。
在慕无限这些下属眼中,主上已宛然若神,凛然不可欺。
惩善罚恶,是天命也,绝不能有半分违逆。
就如这四时更迭,春夏秋冬,不仁处视万物为刍狗,却也自有冷酷素然之风情,万物平等之博美。
慕无限是绝美之物,令人目眩神迷。
主上本可令“断”之修士倾巢而出,须臾间将天池宗给踏平。
可偏生这般啰啰嗦嗦的,一一审问。
此举是之为仁。
是故这场灭宗之举竟持续了半月之久,待弟子散尽,窍心树枝叶凋零,方才被蔺兰幽一击击碎。
天池宗立宗一千五百四十二载,今日终结。
自慕公子决意灭宗之际,每个弟子颈项间就被种下一缕金印。此印如附骨之蛆,令人既厌恶,又恐惧。
每名弟子顺利解契,搜魂之后,那枚烙印方才脱颈而出,化作一道金芒消散于空中。仿佛自那一刻起,方才摆脱了慕无限的神魂凝视。
眼见南宇如此惨状,在场许多人心下难安,甚至盼着快快轮到自己,以此方便逃脱。
待整个天池宗散尽,八万金芒汇集一道,竟也不过头发粗细。
细细一缕金芒飞至慕无限的指掌之间,萦绕慕无限手指,化作一枚戒圈,任由慕无限拇指轻轻拂过。
行的是理直气壮之事,加之实力悬殊,一切都顺理成章并无悬念。是故,慕无限面上也极难有很明显的动容。
哪怕四境如今已苏醒对慕公子的恐惧,慕无限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一切都理所当然。
这半月里,沈知微听了会儿八卦,不过碧霞派又忙起来,是故也没多加留心。
第二层天经历兽潮之后,局势大变,正是她这位沈掌门如鱼得水大显身手的时候。
秘境之中,独独只慕无限一人。
沈知微闲暇时分,心神不宁时,便会绣绣花。如今绣架上绷着块白绸,上绣半朵玉兰,还未绣全。
慕无限凑上前去,指尖轻轻抚摸。
仿佛触及女子娇嫩的肌肤。
这段日子相伴,他袖下欲纹日日疯长,却隐忍克制,未曾对沈知微一丝一毫。
仿佛是融合殷无咎所留下禁制,若不得沈知微应允,连沈知微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动。
一种与往日不同,另一样古怪焦躁涌入心头。
那缕焦躁浮起时,他恨不得将贪狼之傀大卸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