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瑀长叹一声,解释道:“范大夫是真的在忙,我等多是假忙做做样子,但就算别的官员同我一样对此心怀不满,谁又敢去范大夫面前理论?”
罗芙心中微动,仰头看他。
似是猜到她所想,萧瑀苦笑:“我确实敢,可夫人赞同我勤勉为官,我不想逆了夫人的意。”
罗芙:“……范大夫脾气如何,会不会因为你提出异议就给你穿小鞋?”
萧瑀:“范大夫在大事上刚直不阿,小事上还算平易近人,且他十分赏识我,只要我讲清道理,应该能说服他。”
罗芙在夫君可能会得罪上峰与不得罪夫君就要日日晚归之间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抱紧了萧瑀,支持他道:“那就去试试,最好叫上几个同僚与你同去。”
萧瑀无声而笑:“好。”
他就知道,这段时日夫人也很想他!——
作者有话说:咱们的萧御史只是正,可不傻呢,[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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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36 就算萧瑀又做了一次好事吧。……
四月二十一卯时七刻左右, 在陪完夫人度过一整个愉悦的休沐日后,萧瑀神清气爽地来了御史台。
看门的小公公很是敷衍地朝他笑了笑。
小公公也早过够了每日晚晚关门落锁的日子,萧御史刚来时,见萧御史每日都准时下值, 小公公还暗暗期盼着对方能改了御史台内假勤勉的风气, 没成想短短几天过去, 萧御史竟也开始晚归, 甚至走得更晚。
断了这份希望, 小公公待萧瑀便与其他官员一样了,不讨好不得罪也不用多热络。
萧瑀点过卯后照旧去了工部, 但傍晚他申时六刻就回来了,写了一刻钟的日录,写完稍作休息收拾收拾桌子, 正好到了酉初。
“诸位且忙, 我先走了。”萧瑀客气地跟同僚们打声招呼,无视几人惊讶的视线,从容离去。
贺院正:“……”
再看看,中旬萧瑀一直都很守规矩,或许今日家里真的有事需要早归。
次日二十二, 又该开台议的日子, 申时三刻萧瑀离席起身, 同贺院正请示道:“我去求见范大夫。”
贺院正:“……有什么事吗?”
萧瑀:“提醒他可以召诸位同僚去中堂议事了。”
此言一出, 另外五位御史齐齐竖起了耳朵,还能这样?
贺院正看着萧瑀那张理所当然的俊脸, 都有些恍惚了,年轻人怎么这么胆大呢?可转念一想,萧瑀是谁啊, 他是连皇上都敢明晃晃讽刺的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新科状元,前面十来天那个老老实实配合的萧瑀才是真的不正常!
出于对下属的关怀,贺院正还是绕过桌案拦住了萧瑀,低声劝道:“范大夫当了七年的御史大夫了,咱们下值后才开始议事的惯例也维持了七年,每旬才两次,你就忍忍吧,何必为此去打扰范大夫。”
萧瑀:“大人叫我忍,就是承认你也认为范大夫不该频繁占用我等下值后的时间?”
贺院正:“……”
萧瑀:“台院侍御史的职责便是监察百官,如果我等连劝谏范大夫无事准时下值的胆量都没有,皇上又如何指望我等去弹劾众京官权贵的罪过?”
贺院正:“……”
曾带着萧瑀去吏部监察的胡御史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对萧瑀道:“元直所言在理,你不介意的话,我与你同去见范大夫。”
蔡御史、陈御史互相对个眼神,都低下头假装继续做事,杜御史、刘御史面露犹豫,尚未做出决定,就听萧瑀道:“我是怕范大夫忙于公务忘了时辰才过去提醒一声,这等小事就不劳烦胡大人了,院正大人若是不放心,倒是可以与我同行。”
贺院正:“……”
苦笑一声,他朝萧瑀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桌案后。鬼知道范大夫能不能容忍萧瑀的“提醒”,他年纪不小了,虽在御史台却也有自己的家小要养,没年轻人的勇气与底气。
萧瑀朝胡御史点点头,挑帘出去了。
巧的是,萧瑀走出台院这边的值房时,范偃正好从净房那边回来了,瞧见萧瑀,范偃笑道:“元直这是准备去哪?”
萧瑀沿着游廊走过去,停在范偃面前,恭声道:“还有半个时辰该下值了,下官是想过来请示您一声,要不要现在就召诸位同僚过来准备议事?”
范偃扫眼同一院内台院、殿院的值房,笑道:“大家都在忙公务,忙完再过来吧,别耽误了。”
萧瑀:“下官以为,若哪位同僚有紧急公务必须在这半个时辰内完成,大人可以准其继续当差免了今日的台议,如此既不用耽误他们,也免了下官等已经写完日录的官员干等着,过后还要占用下值的时间。”
范偃还是笑:“不可能,你过来时日尚短不清楚,咱们御史台个个都是忙人,哪天都是各部里面最后一个走光的。”
萧瑀垂眸道:“那是因为大人勤勉惯了,底下的官员怕先您出宫会在您这落下‘懒散’的考评,故而宁可拖延完差的时间,或是坐在值房喝茶打盹干等着,也不敢准时下值。”
范偃终于笑不出来了,来回扫视台院、殿院的值房后,范偃忽地盯紧萧瑀道:“这么说,前阵子你日日忙到天黑,也是做样子给我看的?”
萧瑀摇头:“下官是真的做事,做可以留到明日后日再做的事,只因家父早就听闻御史台大小官员都奉行的勤勉之风,见下官连日早归再三严厉地斥责下官懒散,内人也劝下官多效仿大人,下官才不得不顺势而为。”
范偃:“……”
萧瑀抬眸看看矮了他一截的御史大夫,坦然道:“其实下官不怕日日晚归,因为家父家母身体康健,无需下官近身侍奉,正值新婚,膝下也无子女需下官费心教导,可恕下官直言,台内又有多少官员同下官一样家中无事一身轻,日日晚归也无愧于父母妻儿?”
范偃沉默了,他现在也是没有家事牵绊一身轻松,但他有过上要孝顺父母下要教养儿女的阶段,也曾因为将过多的心思用在差事上被妻子含泪埋怨。
萧瑀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倘若大人不信,明日大人可以准时下值,再在宫外等着,看看有多少台内官员会紧随着您出宫。”
说完,他后退几步,仿佛范偃没有别的交待,他便要回值房去了。
范偃思索片刻,叹了口气,喊来候在外面的一个小吏,叫他去知会所有官员过来开台议,脱不开身的可以不来。
领差的小吏眼睛都亮了,得了赏钱般跑去各值房传话。
萧瑀神色钦佩地朝范偃行礼:“下官才得大人指点数日,便知大人非沽名钓誉之徒,这才斗胆开口直谏。”
范偃瞥他一眼,嗤了一声:“这是我听你的劝了,才得你一句奉承美言,倘若我是那沽名钓誉之徒,坚持让台内官员装也要继续装下去,你怕是要去圣上面前直接参我一本了吧?”
萧瑀笑道不敢。
范偃却清楚,这后生一定敢!
不过范偃对萧瑀的话还是存了疑的,所以次日他真的一到酉时就下值了,出宫后故意躲在一个守门的御林军卫兵身后,稍稍探头盯着城门。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见一个御史台的官员,范偃开始对萧瑀不满,结果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御史台的官员们便接连出来了!
范偃瞪大了眼睛,别的官署的官员们也都十分稀奇,有人问相熟的御史:“今日怎么这么早,不怕被范大夫瞧见了?”
被问话的蔡御史笑眯眯的,扬着下巴道:“范大夫早走了,不然我们哪敢出来。”
因为身形清瘦而躲得严严实实的范偃范大夫:“……”
手搭佩刀神色肃穆强忍着才没扭头看范大夫究竟在自己身后做什么的御林军卫兵:“……”.
御史大夫范偃不再日日晚归,就算有事忙也会提前安排小吏去各值房催官员该下值赶紧下值,持续了数日后,不但御史台的官员相信范大夫是真的在体恤他们,就连其他官署的官员们也都确信了这个消息,传着传着,这事就传到了永成帝耳中。
这日范偃来奏事,永成帝趁机问道:“你都带着整个御史台勤勉多年了,怎么最近才忽然改了?”
永成帝又不知道御史台的官员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他作为皇帝,官员们主动勤勉,他乐见其成。
范偃汗颜道:“多亏有萧瑀提醒,不然臣还要继续蒙在鼓里,愧对台内众官员啊。”
永成帝:“朕就知道这事跟萧瑀脱不了干系,他是如何提醒你的,居然还让你惭愧起来了。”
范偃就把萧瑀的话转述了一遍。
永成帝听得直在心里冷笑,萧瑀都快把萧荣气死两次了,他会因为怕挨父亲的骂老老实实晚归?
八成是他自己不想在值房磨功夫,才想出那么一通道理去劝说范偃。
不过这群京官基本都是拖儿带女的年纪,办好差事能准时回家也好,就算萧瑀又做了一次好事吧.
罗芙听萧瑀亲口转述过这件事的始末后,知道他既没有得罪范偃,也能基本保持日日早归了,高兴之余连着纵了萧瑀好几晚,直到实在受不了他才又开始给他脸色看,断了他的得寸进尺。
四月底,罗兰主动来了侯府,带来了罗家、裴老分别送侯府的那份特产,以及王秋月写给两个女儿的信。
广陵、扬州的特产对姐妹俩来说没什么稀奇的,罗芙坐在姐姐身边,展开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信里主要说了三件事。
一是夫妻俩都很为两个女婿的高中高兴,再次嘱咐姐妹俩给女婿们做好贤内助。
二是夫妻俩决定搬到京城这边住了,因为要收拾行囊、辞别亲友等俗务,预计五月中旬才到。
三是罗松被军营遣散回家了,当不成兵,正好随夫妻俩一起来京,叫女儿们不用挂念他。
看到哥哥被遣散这部分,罗芙愣住了。
原来前年扬州各县新征的一批兵是为了备战北伐,没了战事,朝廷自然不必供养多余的兵力,这才有了遣散新兵之举。
永成帝为何暂停北伐?
因为萧瑀谏言说继续北伐大周恐有亡国之患。
也就是说,没有萧瑀在殿试上写出那篇犯上的文章,今年七月哥哥罗松就要跟着永成帝去北伐了,去攻打君民一心将士们为了存国个个悍勇不畏死的殷国……
脑海里接连浮现哥哥的憨笑与萧瑀刚出狱时的消瘦脸庞,罗芙蓦地酸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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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好,夫人再多咬几下,免得我……
罗芙出生时永成帝早已坐拥九州, 天下太平多年,扬州更是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
永成帝第一次北伐,罗芙才六岁, 且战场远在辽州, 对扬州百姓的影响都不大, 更别提家中的顽童们。
到永成帝第二次北伐, 罗芙九岁了, 零星记得那两年朝廷赋税加重,村里的街坊们面上多了愁容, 来自家借钱借粮的人多了起来,爹娘常为此事争吵。次年朝廷北伐又败了,要征兵补充伤亡的兵力, 村里被带走一批青壮, 罗芙的好些玩伴都为父亲叔伯或兄长的离开哭过。
罗芙家里只有一个伤了腿的父亲,哥哥也远不到被征兵的年纪,家中有粮有银未被增加的赋税影响太多,因此朝廷第二次伐殷失败在只有十岁的罗芙这里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她更兴奋于当年姐姐嫁进了县城的裴家, 兴奋于姐夫是个温润俊美的秀才郎, 兴奋于姐姐带她出门长了很多见识。
到扬州再次在各县各村征兵时, 距离第二次北伐已经过去了五年, 广陵一带还算太平,但周围诸县陆续有盗贼、路匪出没抢劫商旅, 广陵的征兵告示上说是扩充本县的民壮以应对剿匪之需,新兵闲时练兵农忙时回家种地,听起来还算稳当。
罗松是主动去应选的, 入选后他喜气洋洋,罗芙就没想太多。
三月里萧瑀犯上入狱,罗芙吓得要死,想的全是这蠢夫君不但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她跟家人了,是朝廷那么多文武高官都拥护皇上北伐,萧瑀一个小小的进士郎凭什么觉得他比所有人都聪明,并未将朝廷即将发起的第三次北伐与哥哥联系到一处。
因为没觉得这场北伐与哥哥有关,当永成帝下旨暂停北伐,罗芙也只是庆幸萧瑀命好躲过了这一劫,没去深思萧瑀对大周朝对天下百姓的意义,那些都太大了,该由皇帝权臣们操心,她等普通百姓管好自己的吃穿就行。
直到收到母亲的这封家书,突然得知哥哥那些所谓的民壮也是为了备战第三次北伐而征。
原来哥哥也险些被送去北伐战场,原来哥哥也是那成千上万因萧瑀的谏言而免于在战场上受伤送命的小兵之一,而她与爹娘姐姐,亦因此避免了一场长达一年半载的牵肠挂肚忧心忡忡甚至肝肠寸断。
确实,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因为干涉不了官场而无需操那多余的心。
但今日罗芙才切身体会到,普通百姓的生死哀乐也完全被帝王权贵们拿捏了,这些人想让民间的青壮去战场卖命,青壮们就必须去,除非有能上达天听的人,愿意为他们出头.
白日越来越长,黄昏萧瑀从御史台回来,天还亮得很。
等他沐完浴出来,罗芙给他泡了一壶茶,笑道:“我家跟裴伯都送了家书与特产过来,这是裴伯亲自去扬州茶农那里采选的今春春茶,名气不大,但本地人都挺喜欢喝的,你试试如何。”
萧瑀感受到了夫人的喜气,双手接过茶碗,见碗中的汤色翠绿清亮,散发出来的茶香也颇为清雅,他点点头,送到面前细品了一番,赞许道:“茶香如兰,鲜爽甘醇,那一丝微甜正合我意,裴伯送的多吗?多的话我以后就只喝这扬州春茶了。”
罗芙:“……真喜欢,还是只为了哄我高兴?”
萧瑀看着她笑:“当然是真喜欢,我不会跟夫人撒谎。”
罗芙瞪他,萧瑀反应过来,笑容微僵,补充道:“正经事我不会跟夫人撒谎。”
夜里夫妻温存难分你我,不必太执着于君子之道。
罗芙没他脸皮厚,对着门外的庭院道:“我给二老还有大嫂、二嫂那边都送了一份,剩下的全留给你吧,真喜欢喝明年我给裴伯写封信,叫他替咱们多买几斤。”
萧瑀喜道:“岳父岳母答应搬过来了?”否则妻子不会托裴老爷帮忙置办春茶。
罗芙这才又朝着他道:“是啊,之前他们不愿意占侯府的便宜,现在房子跟地都是我们姐妹孝顺他们买的,且住在镇上轻松自在,他们当然愿意来,对了,我哥被县里遣散了,也会跟着一起来。”
萧瑀放下茶碗,思索着道:“兄长二十了,他若有心进官署当差,我看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一门差事。”
罗芙瞧着他的正经样,有些想笑:“他比你还小三岁呢,你叫兄长倒是顺口。”
萧瑀看着妻子明亮的黑眸,坦然道:“夫妻一体,别说兄长小我三岁,就是他与你同岁,我也照样称他为兄。”
罗芙哼了哼,嫌堂屋的木椅硬邦邦的,等萧瑀喝完茶,她叫萧瑀去了次间,萧瑀靠坐在榻南的窗边就着夕阳晒头发,罗芙倚在他怀里,勾着他的手问:“你能给我哥安排什么差事?”
公爹那人势利的很,罗芙若求助于公爹,以后遇事想跟他呛嘴都要失了底气,萧瑀不一样,自己的夫君该麻烦就要麻烦他,不然嫁他何用?
萧瑀:“御史台分内台、外台。内台就是皇城内的官署,外台在东市附近的宣阳坊,负责受理百姓状告、关押审问台狱囚犯。外台有不入流的衙役,因为要看押囚犯,随时还可能被御史带出去办差,衙役通常都是青壮且要求会些功夫,后日我去打听外台有没有衙役空缺,有的话让那边给兄长留一个名额?”
罗芙暂时没有吭声。
御史台的衙役听起来跟县衙的衙役差不多,不入流意味着俸禄低微,既没有升迁的机会,跟着御史去查案时还容易遇到打斗危险,远不如去公爹所属的御林军下九卫之建春卫当个守城门的小兵稳当。
三大京营的兵遇到战事需要出征,御林军的上四卫近身护卫帝王的周全,下九卫负责戍守京城维持城内治安,除非敌兵打到京城来,下九卫的御林军基本不用打仗,所以公爹当了二十多年的建春卫指挥说出去很没有出息,但安稳也是真安稳啊,难怪把婆母养得心宽体胖的,只为小儿子萧瑀多操了一些心。
经历过这么多事,罗芙更想给哥哥找个安稳的差,宁可俸禄低些,反正靠着老家的二十亩良田以及之前攒下的家底,足以保证一家人的丰衣足食。
“先不急,等我哥到了,我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兴许他胸无大志就想在家里种地呢,果真如此,把他送进外台他也当不好差,纯粹是给你丢人。”
罗芙蹭了蹭萧瑀的胸口道。
萧瑀猜到夫人可能是瞧不上普通衙役的差事,但他就这么大本事,给妻兄引荐不了更好的去处,所以夫人婉拒了,萧瑀不再费心就是。
夕阳晒得人全身暖融融的,泛起一股懒劲儿,又简单聊了聊萧瑀今日的差事,罗芙终于还是问到了朝政:“皇上不北伐了,但你在殿试答卷中提到的盗贼蜂起、百姓多苦仍未解决,后来皇上有颁布什么政令举措吗?”
夫妻俩因为殿试一事吵过架,罗芙不主动提殿试后续,萧瑀便不敢提,免得有炫耀自己的功劳之嫌。萧荣与萧琥、萧璘都是武官,本就对朝廷治国的文政不太上心,使得侯府上下都没人议论这些,或许杨延桢回左相府省亲时有所耳闻,但名门闺秀接受的教养是操持内务不要擅议朝政,杨延桢又怎会主动跟妯娌谈国事。
萧瑀没接受过名门闺秀的教养,作为一个父辈才刚刚发家的新贵侯府公子,萧瑀连日常礼仪都是自己出门做客时从别人家偷学来的,自然还没养成一些百年名门望族子弟可能会有的对妻子的古板要求,譬如不许妻子打听官务、朝事。
此时此刻,感受着夫人柔软放松依偎于他的身子,听着妻子语气中由衷的好奇,萧瑀只想满足她。
“免去了几项当初为了凑足军需加征的杂税,田税也恢复到了开国初期的十五税一。”
“另在九州各地张贴告示,解散剿匪的官差,允许手上没有人命官司的盗匪下山重归于民,由官府提供农具粮种劝农。对于犯下命案的盗匪,同党告发可免罪,捉拿并押至官府的可领取赏钱,如此,既可以招安普通小匪喽啰,也能分裂那些已经有了一定势力的匪帮头领,令其自相残杀。”
“只要地方官府奉行落实这两条政令,不出三年,九州匪患必消,民间农耕商贸也能得以休养复苏。”
萧瑀说话时,罗芙一直仰着头,看着金色的夕阳渐渐从他的衣襟移到他的下巴鼻梁,看他遥望远处的天似在畅想国泰民安,而他的右手始终都在轻轻抚着她的背。
“这些也是你建议皇上的?”罗芙问。
萧瑀笑了下,低头看她:“无需我多言,左相右相等重臣都有治世之才,足以辅佐皇上重新开创太平盛世。”
罗芙轻哼:“但他们之前都不敢劝阻皇上北伐,所以就算大周又恢复了盛世,最大的功臣还是你萧瑀。”
萧瑀愣了愣,随即扶正怀里的夫人,他也改成坐姿,眼里多了探究:“你不怪我了?”
罗芙别开脸,扯着他腰间的玉佩道:“那时觉得你傻,别人都不敢出头就你胆大,现在知道皇上伐殷为何一败再败了,知道有多少将士百姓因你而受益,我哪忍心再怪你。”
萧瑀笑了,一把将夫人完全托到腿上,紧紧地抱住。
怕他得意忘形,罗芙轻轻在他颈间咬了一下:“不怪你,但也不许你再那么胆大,若你哪天真连累我送命,就算你救了大周所有百姓,我也要怪你怨你恨你。”
萧瑀仰着头道:“好,夫人再多咬几下,免得我忘了疼。”
罗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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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8 “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一进五月, 阳光明显灼热起来,已经在四月里将京城附近几个赏春盛地都逛过一圈的罗芙便不太爱出城了,或是去姐姐那边坐坐,看姐姐给大半年未见的外甥外甥女准备衣裳鞋袜, 或是留在侯府叫上两位嫂子同去万和堂找婆母打牌。
扬州那边并没有什么叶子牌, 还是有次定国公夫人廖氏邀她们三妯娌去听戏, 吃完午饭老太太突然来了打牌的兴致, 罗芙才第一次接触叶子牌。因为不会打, 那日罗芙光坐在廖氏身边观摩了,好在她聪敏, 看了一个多时辰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自那之后,不出门的日子罗芙就常请婆母与嫂子们教她,如今已经熟练到经常赢钱的水平。
初七这日, 婆媳四个正在花园凉风习习的水榭里玩着, 赵管事领了一个丫鬟过来,那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了一身细绸襦裙,走路时昂首挺胸的,比左相府、定国公府里最受重用的嬷嬷还有气势。
罗芙下意识地看向婆媳当中最见多识广的大嫂杨延桢。
稀奇的是, 杨延桢竟也看不出对方的准确来路, 只能低声猜测:“怕是来自哪座王府。”
邓氏一听, 松开牌就要站起来, 坐在她左手边的杨延桢及时按住婆母的手臂,笑道:“来头再大, 在您面前也只是丫鬟。”
邓氏这才挪挪屁股重新坐稳了,但也没了刚刚的自在。
“侯夫人,康平公主派人来送请帖了。”
到了跟前, 赵管事躬身解释道。
在邓氏这儿,公主王爷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室贵族,而且一家人进京二十多年了都没与几位王爷公主有过任何私底下的往来,遂尽量掩饰紧张地朝那丫鬟笑了笑:“大热天的,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那丫鬟姿态婀娜地朝婆媳四个行了一礼,站正后看向年纪最轻的罗芙,双手递出手里的烫金请帖:“殿下欲于后日邀请顺王妃、福王妃与三夫人去府里打牌,不知三夫人可有闲暇?”
每日都很空的罗芙简直受宠若惊,听听,一位公主居然邀请她去打牌,另外两个牌友还都是王妃!
“有的有的,还请你转告公主殿下,就说我一定准时到访!”
为了展现自己得到公主青睐的大喜过望,罗芙直接绕过牌桌,亲手从那丫鬟手里接过了这封珍贵的请帖。
丫鬟浅浅一笑,再次朝婆媳四人行个礼,主动告退了。
目送人走远了,罗芙才坐回椅子上,打开请帖仔细看了一遍,就是简单客气的邀请之词,别无它言。
看完了,注意到婆母与嫂子们都在看着她,罗芙突然有点尴尬了,毕竟四人当中她身份最低,却只有她得到了康平公主的请帖。遇到心眼小的婆母妯娌,这种小事也容易引发罅隙。
罗芙率先交待起来:“我也不知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明明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除夕宫宴,我们话都没说过,一次就是上个月初皇后娘娘设的小花宴,我与公主虽有交谈,但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啊。”
面对小儿媳的茫然,邓氏帮不上任何忙:“我同公主连半句话都没说过……”
二嫂李淮云略做回忆,然后也摇摇头:“我与公主只是点头之交。”
因为她孤僻寡言,普通的贵女都不爱跟她交际,康平公主那样的天之骄女更不会主动来结识她。
大嫂杨延桢猜测道:“公主活泼爱笑,三弟妹也健谈爱笑,故而合了公主的眼缘吧。”
显而易见,过于端庄守礼的她也不是康平公主的闺中密友。
罗芙:“……”
去公主府做客是件大事,傍晚萧瑀回来,罗芙拿出请帖给他看。
萧瑀看请帖,罗芙紧紧盯着他,警惕道:“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有没有得罪过康平公主?”
做人不能光想被人青睐的好事,罗芙更担心康平公主与萧瑀有旧怨,跟李九郎一样要报复在她这个无辜的萧瑀夫人身上。
萧瑀对着请帖沉默片刻,再瞥眼夫人已经开始酝酿怒火的眉眼,移开视线道:“以前我进宫,远远还能看见几位皇子殿下,与公主从未有过接触,能想起来的唯一一次是在宫外,那年中秋……”
罗芙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紧跟着,罗芙抢过请帖就对着萧瑀的肩膀狠狠拍了几下:“北伐的事算你是为天下百姓着想,但人家福王与公主占桥赏月,只是让百姓绕个路而已,没打没骂的,你为何要去多嘴讽刺人家?”
公主府的请帖既精致又颇有份量,硬邦邦的拍在肩上都快把萧瑀拍麻了,而自从上次被夫人一把推落床还滚了一圈多后,萧瑀就再也不敢小瞧了他这位看似娇小温柔的夫人!
萧瑀很疼,但他不敢躲,硬撑过这一波才拉住面前的夫人将她按坐在腿上抱着,解释道:“占桥赏月虽然事小,却意味着两位殿下没有将百姓的权利便利放在心上,如果没有人及时指出他们轻民的过错,那么下次他们就可能为了敛财去夺民之财,亦或为了享乐私欲去奴役百姓,所以我出言制止,是为了防微杜渐。”
罗芙:“……”
太有道理,她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萧瑀趁机悄悄地拿走了夫人手中的请帖。
罗芙讲不过他的大道理,但她就是恼萧瑀处处得罪人的本事,随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我不管,你就盼着明日公主善待我吧,否则公主让我受五分的委屈,回家我就让你吃五十分的苦!”
萧瑀嘴上连连应着,心里却想,康平公主果真为此欺凌他的夫人,他就去御前参她一本.
五月初九,罗芙按照请帖上说的时辰,提前一刻钟在辰时七刻来了公主府。
一位公公笑着将她引到了康平公主专门打牌用的一座偏殿。
罗芙再次长了见识,原来公主府里居然是仿照皇宫的殿宇规制。
到了偏殿,罗芙还没进去,先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其中一道是康平公主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恣意,另一道声音更温婉些,且隐隐有讨好康平公主之意。
“殿下,忠毅侯府三夫人到了。”
“好啊,快请她进来。”
罗芙进去后,飞快扫了一眼坐在北面茶椅上的两人,一位是康平公主,另一位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顺王妃。
罗芙恭恭敬敬地朝两位贵人行礼。
康平笑着叫她免礼,语气熟稔地道:“光我自己在,我都请你来了,便不需要你多礼,不过这是你与我三嫂第一次在宫外见面,且先全了礼数,下次再来就不用这般生疏了。”
顺王妃一边端详罗芙的模样,一边平易近人地点着头:“公主说的是,打过一次牌,下次就都是熟人了。”
贵人可以这么说,罗芙可不敢真这么想,道谢过后坐在了康平公主指着的另一张茶椅上。
几乎她刚坐稳,福王妃也来了,在她进门的瞬间,罗芙的心都随之一颤。
罗芙自诩美貌过人,但她的长相是那种被人夸为带着福气的美,就像洛城常见的牡丹花,美归美,一大片开在一起的话,单独的任何一朵都不会太过夺人眼目。福王妃却不一样,细柳扶风般的体态,深夜明月般的清丽姿容,抬眸望来,即便她在笑,那眼角仿佛也带着淡淡轻愁。
本该高悬于夜晚的明月却现身在白日,叫人想注意不到她都难。
“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真是失礼了。”见到茶桌旁的三人,福王妃笑着自责道,声音也似那流淌于深山中的浅涧,轻灵动人。
罗芙想,同样是夏天,有福王妃在身边的话,周围似乎都能变凉爽一些,但若换成冬天,福王妃也会让人觉得更冷几分。
“臣妇拜见福王妃。”罗芙及时起身行礼。
福王妃虚扶一把,亦不似重礼之人。
康平公主做东,四人喝了一盏茶简单熟悉过,这就移步到牌桌旁了,每张椅子上都铺了一层柔软舒适的缎面垫子,牌桌一角还专门多了一块儿放茶水、糕点的托台!
罗芙由衷地奉承道:“臣妇来京后也赴过几场牌局了,却从未见过第二张这样的牌桌。”
康平公主很是得意:“那当然,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样式,交给少府监的宫匠打造,整个京城都没有第二张。”
母后不好打牌,四个嫂子也不敢劳动少府监给她们做牌桌,免得在父皇那里落个玩物丧志的坏印象。
罗芙懂了,康平公主好玩也好享受!
皇室的贵人们打起牌来跟官家女眷差不多,都是边打边聊,顺王妃捧着康平公主,福王妃不太爱说话,便一直都是由康平公主挑起话题,她感兴趣的还都是罗芙夫妻俩的事。
“听说萧御史凭他一己之力让御史台所有官员都能准时下值了,那些同僚们是不是都很感激他?”
罗芙一边观察桌面上的牌一边干笑:“起初是挣了一些好人缘,没多久又被他败光了,不是嫌别人做事拖拉,就是叫别人吃饭时闭嘴免得口水落到他的饭菜上,弄得御史台再没有同僚愿意与他同桌用饭。”
康平公主惊讶得忘了出牌,顺王妃暗暗忍笑,就连一心拿牌打牌的福王妃都多瞧了罗芙几眼。
罗芙欲言又止地看向康平公主。
康平公主:“怎么了?”
罗芙惭愧道:“前晚为了那年他打扰公主与福王赏月雅兴的事,我还拍了他几下,叫他以后不要再四处惹事。”
康平公主更好奇萧瑀的反应:“你打他,他不生气?”
罗芙终于也露出几分自得来:“自从殿试过后我跟他大闹一场,他就再也不敢得罪我了,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康平公主、顺王妃、福王妃:“……”——
作者有话说:这些都是后面有较重戏份的牌友哈,慢慢都要加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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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039 大樱桃,福王妃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牌, 罗芙故意只胡小的不胡大的,如此一共输了四两多。
康平公主笑她:“一看你就是才学会的,看到小胡的牌面就迫不及待放牌,不懂得攒大胡。”
罗芙红着脸道:“我是高兴三位殿下都是输钱也不会心疼的贵主, 急着赢你们的银子呢, 未成想竟班门弄斧了。”
输得更多的顺王妃立即道:“你是班门弄斧, 那我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咱们俩半斤八两。”
大赢家福王妃只是浅浅地笑着, 她是清冷的面相,笑起来让罗芙生出一种输钱给她也值了的憨念。
丫鬟们端来四盆水, 服侍主子们洗手,另去偏殿的净房收拾过,康平公主带着三人前往主殿享用午膳。
罗芙去年就学会了京城闺秀们用饭品茶的雅态, 但在三位贵人面前, 罗芙没有太去刻意地表现端庄,丫鬟们端来什么新鲜菜色她都会流露出惊艳,吃起来也十分享受的模样,菜碟小巧精致,王妃们每样菜只吃一两口, 她能吃小一半。
吃着吃着, 罗芙夹菜也没有那么勤快了。
康平公主一直都留意着新客, 见此疑惑地问:“这两道菜不合夫人的胃口吗?”
罗芙很是不好意思地道:“合的, 只是臣妇前面吃得太多都快吃饱了,故意为后面的菜留着肚子呢。”
顺王妃直接呛了一下, 康平公主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正如她只觉得这样的罗芙淳朴可爱,罗芙眼中的公主殿下也只是在笑她的坦诚, 并无轻贱嘲讽之意。倒是唯一没笑的福王妃,短暂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多了些叫人难以琢磨的沉重情绪。
不等罗芙细瞧,福王妃继续欣赏殿中歌姬们的翩翩舞姿了。
宴席结束,罗芙吃得满足赏舞赏得也满足,四月高皇后的小花宴上也有歌姬伴舞,但那到底是在宫里,规矩更重,公主府的氛围就轻松多了,尤其在四人刚热热闹闹地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牌之后。
晌午的日头都可以称为毒辣了,康平公主不是很诚心地告声罪,只安排身边的大宫女送三人出门。
往外走的路上,少了爱说爱笑的康平公主,罗芙就担起了活跃气氛的重任,轻声跟看起来更好相处的顺王妃询问她有一把疑似可以攒大胡的牌面。得知确实有机会大胡,罗芙悔得恨不得拉上三人重新再来一局,顺王妃笑着说起她也有把大胡,可惜被坐在她上家的福王妃劫了。
两人都去看撑着一把青绸伞的福王妃。
福王妃略带地无奈道:“好了好了,下次换我做东请你们吃席,免得三嫂一直记着这笔账。”
谈笑声中,门口到了,三辆马车已经排好,罗芙笑着目送两位王妃上车,等贵人们的马车缓缓朝前走了,罗芙才看向自家马车。
这时,里面又走出来了一位嬷嬷,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丫鬟。
“殿下说了,夫人与她一样都是爱吃的主,正好府里有皇上娘娘刚赐下来的樱桃贡果,还有几样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两位王妃那边都有的,殿下便只送给夫人尝尝新鲜。”
罗芙连连道谢,然后带着一小篮红通通的大樱桃与一个食盒上了马车。
探进车厢之前,罗芙回头看向那位嬷嬷。
嬷嬷都准备转身进去了,见此笑着问道:“夫人可有什么吩咐?”
罗芙指指手里的食盒,脸颊也跟篮子里的樱桃一样红:“我第一次收到这种用食盒装着的礼,敢问,回头我还用把食盒送回来吗?不是我想贪公主府里的东西,是不知道公主介不介意……”
嬷嬷忍着笑道:“不用还了,夫人喜欢的话留着自用便可。”
罗芙害羞地道谢。
为这一段,嬷嬷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去向康平公主复命时,讲笑话般提了此事。
康平公主听得津津有味,一边漫不经心地通着发一边新奇道:“原来小户人家的女子这么有趣。”
嬷嬷怕自家公主因为萧家三夫人临时起意去结交其他类似出身的官夫人,赶紧解释道:“一样米养百家人,是三夫人有趣殿下才会喜欢她,换个小户女子,可能就未必投您的缘了。”
康平公主点点头,别说小户女子了,京城的大家闺秀那么多,能让她喜欢亲近的照样屈指可数.
罗芙回了侯府,直接提着两样礼物去了万和堂孝敬婆母。
邓氏的脾气还跟当年做农妇时差不多,但她的舌头早尝过京城权贵们才有资格享受的各种稀奇玩意了,就像这些大樱桃、宫廷糕点,哪怕一年只吃一两次,二十多年吃下来也不再觉得新鲜。
“樱桃等会儿叫人洗两盘,给你大嫂二嫂送去尝尝,剩下的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正好明日你们要去镇上看房子,带上樱桃路上当零嘴吃。”
姐妹俩在镇上给爹娘盖的房子四月底就盖好了,最近陆续搬了家什进去,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最为清闲的罗兰在操办,但罗芙总要亲眼去瞧瞧新家的,萧瑀作为女婿,想陪夫人过去尽尽心,既然如此,姐妹俩就约好都带上各自的夫君。
罗芙听婆母的带走了两样礼物,再让厨房洗了六盘樱桃,婆媳四人一人一盘,两家的侄儿们再分别给一盘樱桃、一盘糕点。
糕点不宜留到明日,剩下的樱桃悬进水井,明早再洗依然新鲜。
傍晚萧瑀回府,先问一直守在前院的潮生:“夫人从公主府回来时神色如何,是喜是忧?”
潮生:“……挺高兴的啊,还赏了公主送的糕点、樱桃给我们吃。”
惦记了一整天的萧瑀终于放了心,沐浴更衣后就去中院找夫人讨贡品大樱桃。
罗芙晌午吃了大半盘樱桃已经吃腻了,刚刚才叫丫鬟洗了一盘给忙了一日差事的夫君吃。
矮桌摆在东次间的榻上,萧瑀脱了鞋子坐上来,见夫人还懒懒地躺在枕头上,萧瑀便指着桌子上的樱桃问:“夫人不吃?”
罗芙点点自己的脸:“晌午在公主府吃得太饱,脸都要胖了,你自己吃吧。”
萧瑀拍拍腿,示意夫人躺到这里来。
罗芙确实想跟他聊聊天,起身挪了过去,头朝窗枕着萧瑀的右腿。
萧瑀才捏起一颗樱桃,看看樱桃再看看夫人樱桃般红艳却要更柔软的唇,大手一捞将人托到胸口,俯身就吻了上去,吻得比罗芙吃樱桃时还要专注认真。
天一长晚饭时间也推迟了些,素来讲究喜洁的萧家状元郎不吃樱桃了也不顾袜子会踩脏了,抱着被他亲得晕乎乎媚眼如丝的夫人就去了内室,只觉得夫人全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樱桃甜。
“在那边有受委屈吗?”
过了许久,萧瑀才拥着蜜糕一样的夫人问。
罗芙无力地摇摇头,哑着声音道:“就是不敢胡大牌,输出去四两多。”
萧瑀马上道:“把我的俸禄给你,反正我也用不上。”
四月初一他领了家里的月例后,又攒够了一百两私房,全都给了夫人。
五月初一夫人直接把他的那份月例领过去了,包括以后也是如此,说是每个月九两银子的俸禄留给他当私房钱,不够了再跟她要。
萧瑀本来觉得俸禄也可以上交一半给夫人,现在夫人输了银子,萧瑀忽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是要多留一些,这样下次夫人输钱了,他才能补贴夫人哄她欢心,而不是一分银子都拿不出来。
罗芙对自家懂事不乱花钱的夫君没那么抠,贴着他的肩膀笑:“你留着吧,该花就花,愿意攒就再攒个整数给我。别以为我输钱难受,能用四两银子就跟公主与两位王妃拉近关系,我心里高兴着呢。”
萧瑀提醒夫人:“女人的牌友跟男人的酒肉朋友一样,大多都靠不住。”
这冷水泼的,罗芙伸手在他腰间一拧。
萧瑀:“……起来吧。”他想吃樱桃了。
罗芙却将人按住,问他正经事:“我看福王妃好像一直都很有心事的样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前天刚收到请帖,她就单独跟大嫂询问了顺王妃、福王妃包括那位未被康平公主邀请的齐王妃的出身性情,可能是出于对贵人们的敬畏,大嫂只简单说了大概,没有说得太深。
萧瑀想了想,道:“福王妃的祖父谢老是荆州刺史,前年病逝了,或许王妃还没有完全忘却?”
罗芙恍然大悟。
大嫂讲过,福王妃的父母早亡,她由任荆州刺史的谢老夫妻抚养长大,那么福王妃远嫁京城,首先就有了长达十来年的思乡之情,谢老这一走,福王妃郁郁寡欢就更正常了。
察觉夫人对福王妃有兴趣,萧瑀多讲了些谢家的事。
当年永成帝南伐吴国时,谢老任的就是荆州刺史,且因爱护百姓而受全荆州全民的拥戴,福王妃的父亲也是因为在一次洪涝中舍身救民而英年早逝。战事一触即发之际,面对英明神武势不可挡的周帝与常年沉迷享乐的昏聩旧主,为了免荆州百姓于战火,谢老竭力说服了前线带兵抵御周军的大将,一文一武同时投降了永成帝。
谢老这一投降,也让永成帝不费一兵一卒就收揽了整个荆州的民心。
“听说谢老病逝时,荆州百姓无不披麻戴孝,街巷处处可闻悲号。”说到这里,萧瑀也长长叹了口气。
罗芙没见过谢老,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年迈清瘦的父母官身影,模糊却又仁厚。
“哎,突然好想我爹我娘。”
怜惜过痛失至亲的福王妃,罗芙更盼着早些与爹娘团聚了。
萧瑀摸摸她的头,低声哄道:“快了,最多再等五六天。”——
作者有话说:罗松:不去了,反正也没人想我[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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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040 一家团聚
“顺王妃出自平南侯府, 今年三十了,长得很温婉,说起话来柔柔的,好像跟谁都能亲近起来。她父亲平南侯现任南营统领, 是我公爹平时喜欢巴结讨好的勋贵之一。”
“福王妃跟公主一样, 今年也才二十五, 美得像天上的月, 这么说吧, 她赢了我的银子我都不讨厌她,姐姐就知道她有多美了。”
前往镇上的官路上, 罗芙与姐姐罗兰坐在一辆马车里,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地讲着她的那场牌局。
罗兰故意道:“那确实很美了,以前你输我几个铜钱都要噘嘴。”
罗芙:“……那时候我手里光秃秃的, 当然稀罕铜钱。”
罗兰:“好了好了, 继续说福王妃。”
罗芙就把昨晚从萧瑀那听来的谢家之事讲给姐姐听。
罗兰:“刺史是正二品大员,谢老在的时候,福王妃娘家的势力可以说与顺王妃旗鼓相当,如今谢老人走茶凉,福王妃一下子成了没有娘家倚仗的孤女, 但凡她心思重些, 或是福王、妯娌们对她的态度不如从前, 她的忧愁可不就有了来处。”
罗芙:“那就不清楚了, 打牌的时候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看不出什么。”
罗兰好奇道:“齐王妃呢, 公主为何唯独漏下了她的二嫂?”
四位皇子与康平公主都是高皇后所出,单从亲戚关系上讲,四个嫂子跟康平公主该是一样亲的。
这问题罗芙也请教过杨延桢, 涉及到皇家秘辛,罗芙凑到姐姐耳边道:“公主好玩,齐王妃好武,说是有一年两人在皇苑狩猎场上遇到了,齐王妃射中了公主追堵了好久的猎物,自那之后公主再也没有去过齐王府做客,更不再邀请齐王妃去她府上。”
罗兰:“……不愧是公主,脾气够大的。”
罗芙想到康平公主那通身的贵气,羡慕道:“若我是公主,我也会做什么都随心所欲,不喜欢谁就直接不理睬对方,免了那些虚伪应酬。”
罗兰瞄眼窗外,笑道:“做公主你这辈子是没那个命了,但你可以学你们家状元郎嘛,不想跟谁坐一桌吃饭就直接说出来,一点都不虚伪。”
罗芙:“……”
推开拿她说笑的姐姐,罗芙挪到了右手边的车窗前,挑开一点帘缝,外面便是骑马并行的两位新科进士,探花郎姐夫离马车更近,她那位状元郎夫君离得远些,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高抬以袖挡住前面马匹跑过后踏起的扬尘。
“妹夫不会正在心里偷偷骂我吧,如果我没跟你同车,他肯定坐进来了。”
罗兰下巴搭着妹妹的肩膀,同样看到了这一幕。本来她提议两家分别坐一辆马车在城门外碰头的,妹妹说那样太见外,反正姐妹俩路上肯定要坐在一起方便聊天,何必空跑一辆车,便特意去家里接了她一趟,如此萧瑀与裴行书只能骑马。
罗芙:“我安排的,他骂也是骂我,不过他不是那种人。”
相处越久,罗芙越觉得萧瑀好,浑身上下就两个毛病,一个是太爱干净,一个是太能得罪人。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京城西南方向的甘泉镇。
小镇的几排房舍盖得整整齐齐,因为罗家是新迁来的,只能在小镇的四个角落挑地方,姐妹俩围着镇子转了一圈,又看地势又打听附近的街坊们好不好相处,最后选了小镇东南倒数第二条街旁边的一块儿空地,雇本镇青壮盖的房,也托本地木匠打的家什。
院子里面有正房三间耳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三间,每间屋子都盖得宽宽敞敞,高墙圈出来的后院占地颇大,东北角盖茅厕猪圈,东南角搭马厩柴棚,中间的地方留着种菜。
“厢房是我跟姐姐的,以后我们回家小住用。”
进了院子,罗芙先带着萧瑀去看她选的西厢房了,普通百姓家可用不起地龙,所以屋子里搭的是火炕。
萧瑀依次打量屋内摆着的崭新的衣橱桌椅,木料工艺都看得出很是寻常,但这里有着跟慎思堂夫妻俩的小家里相似的舒适暖意,让人置身其中便觉得心安踏实。
这次过来,罗家的两个女婿都准备了一份孝敬岳父岳母的物件。
裴行书送的是一套棋桌棋凳,等岳父一到,就可以跟新街坊们下棋了,另有一套梳妆台给岳母。
萧瑀送了一幅他亲手画的黄桥村村居图给岳父,送岳母的是一套茶具。
几样东西提前挂好摆好,新宅的人气更浓了。
“晌午就在这边吃吧,我下厨给你们炒几道家常小菜。”忙完了,罗兰颇有兴致地提议道。
裴行书目光温柔地看着妻子:“我帮忙添柴。”
萧瑀暗暗看向自家夫人。
罗芙:“……别看我,我没下过厨,不会做饭。”
罗兰也不想让妹妹添乱,让仍算新婚的小夫妻俩去屋里下棋或是随便做些什么,她叫上裴行书去主街那边买菜买肉。
罗芙带萧瑀去了堂屋,摆好棋盘后,她一边落子一边道:“别光挑我不会做饭,姐夫同样是富家子弟,他会添柴烧火,你会吗?”
萧瑀不会,他在侯府有人伺候,去嵩山那两年多青川也跟着去了,所以他在那边的日子跟在京城差不多。
“府里有厨娘,夫人会不会做饭都没关系。”萧瑀澄清道,他并没有嫌弃夫人什么。
罗芙:“听说直臣经常被贬官,去的还都是偏远穷困的地方,现在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了,以后在官场上千万要聪明些,不然哪天轮到你被贬去外地,只要皇上没要求我与你同行,我肯定要留在京城的,反正我去了也照顾不了你什么,没准还得你一个人做咱们俩的饭。”
想想那情形,罗芙都觉得萧瑀太过可怜,所以她还是不要拖累他了。
萧瑀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一身布衣的夫人饿着肚子坐在旁边伤心落泪……
“好,真有那一日,我自己去外地赴任。”萧瑀顺着夫人的话道。
罗芙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就会说晦气话。”
萧瑀:“……”
明明是夫人先说的.
盼了又盼,五月十六,罗家一家人终于再次进了京城,同行的还有裴老爷安排的林管事以及罗兰夫妻俩的一双儿女。
因为还不知道新家的位置,一行人先去的裴宅。
等罗芙收到消息赶过来,罗兰早抱着两个孩子哭过一场了,六岁的易哥儿与三岁的芝姐儿正兴奋地在新家跑来跑去。
“小姨!”易哥儿还记得姨母,高兴地冲了过来。
罗芙抱起外甥一顿亲,稀罕够了又去抢来躲在娘亲怀里有些害羞的外甥女,到底是亲姨母,芝姐儿也迅速跟小姨重新亲近起来。
“好像又长高了一些。”王秋月目不转睛地瞧着小女儿,自言自语地道。
罗大元更小声地道:“也好像胖了一点。”
王秋月一个眼刀飞过去,让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真正又窜了一大截的罗松巴巴地看着妹妹,既为一家人团聚高兴,又为自己丢了军职而不好意思见姐姐妹妹。
“娘,你们这一路过来可还太平?”
孩子们去玩了,大人们走到堂屋坐着,罗芙挨着母亲问。
王秋月欣慰道:“太平,自从朝廷招安盗匪的告示张贴出来,好多因为怕服劳役兵役才落草为寇的小匪都下山从良了,护送我们的几位镖局师父都在担心以后会没了生意,可转念一想,世道太平了他们回家种地也能养活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好怕的。”
罗大元:“就是天太热,整整走了半个月一场雨都没有,天天灰头土脸的。”
王秋月:“特意抢在盛夏之前出发便是为了躲雨,等着吧,六月一到,雨就该来了。”
这话题随口一带就过去了,相比枯燥的路途,罗大元夫妻更好奇两个女婿从殿试到现在的仕途,尤其是小女婿,两个女儿在信里都瞒得死死的,可他们在路上听说了新科状元先入狱再被点状元的新鲜事,刚听的时候只当乐子,再一想,自家小女婿就是新科状元啊!
罗兰已经简单说了一遍,罗芙不想爹娘担心,同样避重就轻,根本没提她差点跟萧瑀和离。
待到傍晚,两个女婿都直接来了这边,小小的院子热闹得就像过年。
晚饭开席前,罗芙特意提醒爹娘哥哥:“吃饭的时候都别说话,免得口水喷到你们家小女婿身上。”
新来的罗家三人傻了眼,裴行书、罗兰相视一笑。
萧瑀面色微赧,无奈地看向自家夫人。
他待岳父岳母妻兄能同待外人一样吗?在外他直言不讳,在岳父家他会自己费心些主动避开——
作者有话说:萧荣:亲爹不如岳父是吧?
邓氏:亲娘不如岳母是吧?
萧琥、萧璘:亲哥不如妻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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