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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焜都这把岁数了,确实不怕因为说话难听稍微得罪皇帝外甥,遂出列劝道:“皇上,北伐耗时至少要半年,这么长的时间,太子年少恐怕当不起监国的大任,皇上还是留在京城坐守后方为妥,如此诸位将士在辽州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咸平帝看眼舅舅,道:“太子虽然年少,却有两位丞相、国舅以及满朝文武在旁辅佐,朕对你们很放心,遥想当年先帝南下伐吴时,前废太子也才十七八岁,不也在一帮开国元老的辅佐下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非朕自夸,论才智稳重,朕的太子胜过他大伯颇多,必担得起朕交给他的重任。”

高焜垂眸沉默片刻,再道:“可战场危险,皇上九五之尊,不该以身犯险。”

咸平帝闻言,面上再无笑意,声音明显冷了下来:“先帝两次北伐,朕都没听国舅忧虑先帝的安危,怎么朕要亲征国舅便如此多虑了,莫非是觉得朕不曾上过战场,没有御驾亲征的本事?”

高焜:“……皇上明鉴,老臣绝无轻视皇上之心,老臣只是觉得,我大周有精兵猛将,无须劳动皇上也能捉了殷帝夺取辽州。”

咸平帝:“朕也这么想,所以朕要亲眼目睹殷帝受降的一幕,再在殷都焚香祭奠先帝,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帝这么说的话,高焜再无反对的理由。

老国舅都被咸平帝堵了回去,薛敞与右相柳葆修互视一眼,打消了继续劝阻的念头。

居高临下的咸平帝一一看过满朝的文武,视线刚落到萧瑀脸上,君臣短暂对视之际,萧瑀身形一动,便要往外走了。

咸平帝眼角微抽,抢在萧瑀开口之前快速道:“萧瑀,年后你随朕亲征,若朕决策有失,你要及时提醒朕。”

萧瑀抬起的右脚在空中顿了顿,听完咸平帝的话后,他还是跨了出去,直言道:“既然皇上信任臣,那臣现在便有一谏,还请皇上收回御驾亲征的成命,坐守京城。”

咸平帝曲了曲右手的几根指头,冷眼看着萧瑀:“你也认为朕无力亲征?”

萧瑀:“不,皇上年富力强且擅长兵略骑射,臣相信皇上若带兵行走在前线,定能为大周军队增添一位虎将。可前线危险,皇上不该以身犯险,臣等也一定会阻拦皇上犯险,那么皇上坐镇后方的话,前线的将领遇到战机不敢擅专,往返禀报皇上则会贻误战机,故臣认为,为北伐大局着想,皇上不该亲征。”

老国舅高焜、定国公李巍、平南侯梁必正都是这么想的,但他们没敢表现出来。

齐王一时冲动,开口附和道:“皇上,臣以为萧瑀说的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最容不得贻误战机,皇……”

咸平帝打断他道:“朕懂兵贵神速,会让两位大将军便宜行事,无需奏与朕决断。”

齐王看懂了皇帝弟弟的不满,讪讪地闭了嘴。

萧瑀怕的就是咸平帝亲征会妨碍前线将军们调兵遣将,既然咸平帝给了大将军们便宜行事之权,萧瑀便无需再反对。

咸平帝将御驾亲征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后宫,后妃们各有想法。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谢皇后最了解丈夫的性情,尤其是做了皇帝的丈夫,知道他喜欢乾纲独断,喜欢臣子们都敬他畏他,喜欢文臣们歌颂他的政绩,更想要做点大事证明他的才干不输先帝。先帝越是两次亲征都没打下殷国,丈夫就越想完成这件先帝没能做到的千秋功业。

老国舅、萧瑀的劝说都不管用,谢皇后就更无需多嘴了。

谢皇后不想多嘴,李妃那边却急坏了,这也是她第一次跟谢皇后一条心。

等咸平帝来她这边过夜时,李妃先卖力侍奉了一通,事后才藤蔓一样紧紧攀附着咸平帝,忧心忡忡又恋恋不舍地道:“皇上,您能别去亲征吗,我舍不得您离开那么久。”

大臣们劝阻他是瞧不起他,所以咸平帝不爱听,但李妃显然是出于儿女情长才劝的,咸平帝就没放在心上,笑着道:“不会太久的,最多一年就回来了,你在宫里好好照看孩子们,等朕回来,朕再补偿你。”

李妃偷偷地咬咬牙,再抬起头,泫然欲泣地道:“我怕皇上在战场上受伤。”

咸平帝还是笑:“放心,朕会带五千御林军近身护驾,外面更有二十多万大军护着,就算殷国与东胡勾结,他们也伤不到朕。”

再次被噎了一下,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理由的李妃只好在咸平帝怀里蹭了蹭,很小声地道:“就算皇上在辽州安然无恙,可,可京城这边,太子他,他都监国了,会不会舍不得把权力还给皇上?”

咸平帝抚摸宠妃肩头的手在宠妃提及太子时便停了下来,等李妃吞吞吐吐地说出最关键的那一句,咸平帝突然一个发力直接将李妃从床里面丢到了床外!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李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她真眼泪都流出来了,刚想哭诉委屈,却见咸平帝赤着脚站了起来,李妃高高地仰起头,才对上了咸平帝那张布满寒霜的冷脸。

“放肆,你敢离间朕与太子?”看到李妃痛苦的模样,咸平帝才忍着没再补上一脚。

李妃慌了,低着头瑟瑟发抖:“我,我也是想到前废太子竟然意图毒杀先帝,才为皇上担心的,毕竟知人知面……”

咸平帝那一脚终于还是踹了过来,踹得李妃滚了一圈趴伏在地,咸平帝才愤然道:“休要将那畜生与朕的太子相提并论!念在你为朕生了三个孩子的份上,今晚朕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你就等着搬进冷宫罢!”

说完,咸平帝一甩拔步床外面的那层纱帐,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一边穿一边疾步离去。

在外面守夜的宫女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等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她才急忙冲进内殿。

李妃还在地上趴着,又是摔下床又是被咸平帝踹的,她哪哪都疼,最疼的还是一颗没能劝咸平帝留京的希冀之心,太子会不会贪权都是后话了,她最怕的是皇上在战场出了什么事根本回不来,届时太子一登基,还能容得下她们母子四个?——

作者有话说:呜呜,我得对自己狠点了,不然越不承诺越容易放纵懒惰。所以明天恢复双更啊,欢迎大家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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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闭上闭上,最不喜欢的就是你……

萧瑀已经很久没有在夫人面前心虚了, 但今晚回府,萧瑀一直没敢直视夫人那双眼。

罗芙很快就察觉了萧瑀的异样,主要是平时萧瑀对她太过黏糊,即便陪伴两个孩子时萧瑀也会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瞧瞧, 今晚萧瑀的脑袋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硬绑住一样就是不往她这边转, 没有事才怪!

不过人都回来了, 就算在宫里惹了事也不是要被关进大牢的险事, 罗芙便也还算镇定。

冬日天短, 吃完晚饭外面已经黑漆漆的,泓哥儿、澄姐儿都没在爹娘这里多待。

孩子们走了, 罗芙继续装糊涂,看萧瑀能忍到什么时候。

洗过手脸,罗芙坐到梳妆台前, 只见铜镜中人影一闪, 竟是萧瑀抢走了大丫鬟彩霞手里的梳子,叫彩霞退下,他亲自帮罗芙通发来了。

罗芙透过铜镜盯着他。

萧瑀飞快瞥了夫人一眼,再对着握于手心的一把长发夸道:“夫人乌发如缎,我为夫人通发也是一种享受。”

罗芙扯扯嘴角:“你不是被贬官了吧, 明早就得出发?”

萧瑀:“……夫人多虑了, 皇上这几年都颇为重用我, 岂会无故贬我。”

罗芙:“那你做何这副心虚样?”

萧瑀:“……我若说了, 还请夫人不要生气。”

罗芙将握成拳的右手搭在梳妆台上,瞪着镜子里那人道:“我已经气上了, 你越磨蹭我越火大。”

萧瑀握着梳子的手一顿,无奈道:“其实也算是件好事,别的臣子想被皇上那般重视都求之不得, 只有我素来得皇上宠信,所以今日朝会皇上说他年后要御驾亲征,特意钦点了我伴驾,满朝文臣,就我一个……啊,夫人为何打我?”

因为罗芙起身起得太快,萧瑀没来得及取下卡在夫人发间的梳子胳膊便挨了一下掐,疼得他下意识地朝一旁躲去。他躲罗芙就去追,听见梳子滑落在地也无心去管,一直将萧瑀堵在拔步床的一根床柱后,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三连拍:“你刚回来那晚我才庆幸过你是文官不用上战场,现在你竟跑来跟我说这是好事?”

萧瑀真想躲的话,光内室就够他带着夫人多跑几圈的,但他更想叫夫人出气,这才无处可逃般缩在这根床柱后,仰着头任由夫人朝他身上招呼:“去战场就要离开夫人,这当然不是好事,但皇上如此重用我,夫人难道不高兴?”

罗芙高兴,高兴得眼睛都红了,也不打他了,捡起梳子坐回梳妆台前自己通发,瞪着镜子中重新出现且越来越近的那道身影道:“我是高兴,你也不用舍不得我,因为我很舍得你,你尽管安心陪皇上去亲征,我们娘仨等着你立更大的功劳回来。”

萧瑀扶住夫人的肩膀,叹道:“我也不想去战场,但皇上非要我去,我若抗旨,夫人定会更气。”

罗芙对上他眼中的留恋,再想想咸平帝,顿时不忍心再怪萧瑀什么。

萧瑀趁机拿走夫人的梳子,继续为夫人通发。

罗芙不气了,可她难受啊,这几年萧瑀常去督渠,虽然往返京城辛苦但这差事没有危险,罗芙可以心平气和地等他,战场又是什么地方?

萧瑀给夫人讲了皇上的行军安排:“大将军们带着将士在前线冲杀,我与皇上保持距离跟着,遇到险情也能及时撤退,安全上夫人真不用担心,最多行军辛苦,远不如住在府里安逸方便,这点夫人倒是可以多心疼心疼我。”

罗芙:“你少嘴贫,我就不明白,就算皇上要亲征,可你这个户部尚书是管银子的,留在京城更方便为前线调度军饷粮草,你也没显露过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才干,皇上为何要你伴驾?带上颜庄好歹能作几首好诗哄皇上高兴。”

咸平帝器重萧瑀不假,但萧瑀的嘴真不算讨皇上喜欢,那还是早些年的事了,有一次咸平帝突然起了游兴去御花园赏景,点了萧瑀这个老状元、姐夫那个老探花以及颜庄等新科进士伴驾,图的就是文臣才子们的风雅。

游玩间,咸平帝让几位文臣才子赋诗咏春,别人都做了,或单纯咏春或夹杂对咸平帝的溜须拍马,只有萧瑀做了一首对比的诗,前两句描绘勋贵子弟踏马游春的快活,后两句直接转到了百姓疲于耕种的艰苦场景。

事后萧瑀跟罗芙说,他就是不耐烦这种为赋诗而强行赋诗,有那闲功夫不如回官署忙桌案上一摞摞的正经差事,做那诗并无讽刺咸平帝之意,却是存心扫咸平帝的兴致,以此达到以后咸平帝都不会再叫他过去赋闲诗的目的。

咸平帝果然满足了萧瑀的愿望,自那以后无论大宴小席,咸平帝再也没叫萧瑀赋过诗。

以己度人的话,罗芙相信咸平帝会把一些重要差事交给萧瑀,但让萧瑀日日伴驾这种随时都可能会给自己添堵的决定,咸平帝是一时糊涂了吗,忘了萧瑀开口气人的那些事?

镜子中的夫人是困惑的,萧瑀不想欺瞒夫人,刚要解释,丫鬟们端了夫妻俩的洗脚水进来。

萧瑀见了,叫两人将铜盆放到罗汉床那边就退下,随即他弯腰抱起夫人,将夫人放到对着一个铜盆的罗汉床上,再挽起袖口,蹲下去亲自为夫人洗脚。

罗芙:“……无事献殷勤,你还瞒了我什么?”

萧瑀握着夫人白皙嫩滑的右脚,一边轻轻地搓着一边低着脑袋道:“老国舅劝皇上留在京城不要亲征,皇上没听,我也想劝,皇上抢先点了我伴驾,试图用这种法子堵住我的嘴。”

罗芙一脚将他的手踩在了底下:“所以,如果你没想劝阻皇上,皇上也不会点你伴驾?”

萧瑀默认。

罗芙那股子火就又窜起来了,想打萧瑀吧,看他低着脑袋做小伏低为她洗脚的老实样,她便下不去手。

片刻之后,萧瑀试图打破沉默:“夫人的脚真好……”

罗芙:“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

萧瑀立即闭了嘴,认认真真帮夫人洗好脚,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仔仔细细擦干,再顶着夫人冰冷的视线坚持将人抱去了床上。

自己也洗好了后,丫鬟们端了铜盆出去,萧瑀熄了所有灯,这才钻进被窝。

罗芙背对他躺着。

萧瑀在挨了几次掐之后才成功将人揽进怀里,想要哄夫人消气,低头一亲,却亲到了一片湿润。

萧瑀的心便揪了起来,抱紧夫人道:“别哭,最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罗芙咬了他一口:“一年半载很快吗?当年是谁背井离乡一个人吃元宵都要掉眼泪着?好啊,那时候你担心我会离开你改嫁,现在是日子过得久了,你既不想我也不怕我跑了是不是?”

这可太冤枉人了,萧瑀当即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别说一年半载,我离开夫人一晚都要千思万想,若有半句虚言,罚我萧瑀不……”

罗芙一巴掌轻轻扇在了他脸上:“闭上闭上,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张嘴!”

萧瑀不信,夫人明明也有很喜欢他的嘴的时候。

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哄夫人,萧瑀掀起被子钻进了夫人怀里。

罗芙的哭骂迅速变了腔调。

三十六岁的户部尚书,一晚上竟断断续续服侍了夫人四场,甚至早上出发前还想再服侍一次,被眼睛都睁不开的罗芙连推带踹地赶走了。等罗芙睡够了自然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虽然还是为萧瑀要上战场难受,但只要一想到昨晚萧瑀的种种热情,丝毫不输新婚期间,确实被取悦到的罗芙就舍不得再给他冷脸。

考虑到正月里北地依然寒冷,罗芙得给萧瑀准备几套方便行军的棉衣,打扮整齐后,罗芙去积善堂找大嫂了。

萧琥在西营任职,但这次京营要出动十五万兵马,萧琥果然也在出征之列,倒是御林军那边,咸平帝虽然要带五千御林军,具体从哪几个卫里抽调兵马还没定下来。

杨延桢有过为萧琥准备行军衣裳的经验,罗芙道明来意,杨延桢就叫弟妹不用费心,她会安排绣房为三兄弟都准备好,萧璘若不用出征,他的那份也可以分给萧琥、萧瑀,不会浪费。

罗芙还是亲自走了一趟绣房,自出银子,让绣房按照兄长罗松的尺寸多做两套。

巡城卫虽然排在御林军上四卫、下九卫之末,但那也是御林军,哥哥傻是傻了些,长得却身高体壮,兴许会被选上。

腊月下旬,放年节假前,咸平帝终于要定下五千御林军的人选了,他早知道御林军与三大京营里都有些滥竽充数的勋贵官宦子弟,平时咸平帝可以纵容这种子弟白领一份饷银,但护卫他亲征这么大的事,五千御林军必须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

五个指挥咸平帝早定好了,其中就包括萧璘,剩下的低阶武官以及卫兵,咸平帝决定通过比武的方式从十三卫中分别挑选四百人。

巡城卫是咸平帝去的最后一卫,过去之前,咸平帝召了妹妹康平进宫。

康平从未想过要隐瞒她勤换面首一事,于是咸平帝对此也早就知情,包括这些年妹妹一直独宠萧瑀夫人的那个农家出身的哥哥罗松。

出于对妹妹的关心,也出于对萧瑀夫人兄长的好奇,咸平帝去巡城卫阅武时特意观察过罗松,仪表堂堂健硕魁梧,一看就是妹妹喜欢的那种,品行方面,据巡城卫的纪指挥所说,罗松勤勉正派,甚至正得都有些迂腐,理由是纪指挥曾经想举荐罗松做本卫千户,罗松自陈没有与之匹配的功劳,一口拒绝了。

御林军每卫三千人,只有三个千户,巡城卫这边确实有好几个百户都比后来的罗松更有资格,纪指挥乃是看在康平长公主的面子上才想提拔罗松。罗松嘴巴严,对他与长公主的私情守口如瓶,但他时常进出长公主府,巡城卫的卫兵们是最先察觉两人关系的,卫兵们知道了,纪指挥自然也就知道了。

咸平帝当然也猜得到纪指挥想举荐罗松的内情,他意外的是罗松竟没打算借妹妹的关系往上爬。

“明日朕要去巡城卫选兵,妹妹希望朕如何安排罗松?”

不考虑妹妹的话,以罗松的体格,必然会入选。

康平轻哼道:“我从不喜强人所难,前几日问过他,他说他想去战场杀敌。”

咸平帝默然,片刻后,他委婉劝道:“若他这次真能立功,朕再升升他的官,然后为你们赐婚……”

妹妹都三十八岁了,早点成婚,或许还能生一儿半女承欢膝下。

康平:“……我想成婚自然会跟皇兄提,我不提,皇兄也别来劝我。”

记起妹妹不喜被母后催婚,咸平帝连连告饶——

作者有话说:放心,康平只做她喜欢做的事,年轻时她都没想生娃,年纪上来更不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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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108 “那就说好了,以后的每一年都……

随驾的五千御林军定下后, 没多久就到了除夕。

万和堂,无官一身轻的萧荣睡了一个十分舒坦的大整觉,醒来还准备赖会儿床,却被邓氏板着脸训了一顿:“睡什么睡, 等会儿孩子们都要来了, 你赶紧起来。”

萧荣瞧着老妻毫无喜气的脸, 笑道:“大过年的, 你倒是笑笑啊, 别吓到澄姐儿。”

邓氏狠狠剜了他一眼:“我没你那么心宽,三儿两孙都要上战场还能笑得出来。”

大孙子萧淳今年正好二十岁, 从小就不爱读书,拗不过母亲才被迫去的国子监,因为杨盛调离京城的事跟同窗打了一架后, 大孙子彻底放弃了考科举这条路, 背着家里跑去李巍面前问他能不能跟二弟萧涣一起去定国公府习武。

李巍跟老国公一样是威严面相,对女儿李淮云看不出多亲近,但一直都很愿意栽培外孙,反正教一个教两个没多大区别,李巍就同意了萧淳的请求, 从那以后, 这对儿堂兄弟就天天早出晚归地去定国公府学武学兵法了。

可能大孙子天生就是学武的料, 六七年学下来武艺竟比二孙子还强些, 年初兄弟俩就都被李巍调进了东营。外人说李巍把萧家的两个儿郎当自家孙子栽培了,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因为李巍对李家儿郎更狠,李家儿郎凡是长到十八岁都得去边关历练两年,年满二十了再回京娶媳妇。

论年纪, 除夕一过二孙子萧涣也要十九了,都随了他们祖父的高壮体格,像个能打的兵,但在邓氏这里,再高再壮的孙子也是孩子,她连儿子们上战场都不放心,何况两个从没有离开过京城的孙子?

光是想想,邓氏就又红了眼圈。

萧荣裹着被子坐起来,再把老妻也裹进怀里,轻轻晃着道:“你这样,倒是叫我想起当年我被征兵时,你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邓氏抽搭了两声。

萧荣侧脸贴着老妻的脑袋,慢悠悠道:“我当时就一个念头,不求立功不求发达,只求能活着回来陪你跟孩子。那时候咱们穷啊,做白日梦都觉得顿顿能吃肉就是好日子了,儿孙们不一样,他们记事起就长在公侯之家,接触的亲戚要么是位高权重的丞相,要么是战功赫赫的国公,别看都是我的儿子,可老大老二老三哪个把我当英雄效仿了?老大老二想当下一个国公,老三……我懒得猜他到底想当什么,丞相都没他那样的。”

邓氏被丈夫的嫌弃逗笑了一下,眼泪也就断了。

萧荣再说孙子们:“大郎二郎确实还年轻,但他们有抱负有出息,这不比那些败家的纨绔子弟强?而且你要相信亲家公,他肯定会照顾两个小的,至于儿子们,就老大会在前线,老二老三都待在皇帝身边,皇帝能让自己遇险?”

这么一劝,邓氏好受了一些,但还是希望二儿子能跟二孙子换换。

萧荣:“……你当你是太后啊,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邓氏转身给了他一下.

男人们出征这事,罗芙更多的是不舍,毕竟她与两位夫兄、两个夫家的侄儿都隔了一层,最亲的夫君与兄长守在咸平帝身边,没前线那么危险。

但当晚上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年夜饭时,视线自即将出征的叔侄五人脸上扫过,罗芙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根本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

“祖母,你怎么哭了?”澄姐儿看到了祖母用手帕擦眼睛的小动作,疑惑地问。

邓氏连忙扯出一个笑,对着小孙女解释道:“祖母刚刚吃得太急,咬到舌头了。”说完还故意吸了几下气。

信以为真的澄姐儿脆脆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终于给萧家添了一些年味,大郎萧淳、二郎萧涣知道祖母担心他们,便一左一右坐到了祖母身边,这个给祖母夹菜那个给祖母倒果子酒的,逗得邓氏又想哭又想笑。被俩孙子忽视的萧荣不高兴了,托着碗凑过来,也叫孙子们伺候。

“泓哥儿,你带妹妹去给大伯、二伯斟酒。”罗芙低声对儿子道。

泓哥儿便牵着妹妹走了过去。

端起侄儿倒的酒,萧琥用另一手摸摸兄妹俩的脑袋瓜,嘱咐兄妹俩要乖乖读书,孝敬祖父祖母与母亲。

到了萧璘这边,萧璘将澄姐儿提到怀里抱了会儿,对着小丫头的耳朵说悄悄话:“你娘爱笑,二伯母爱哭,二伯回来之前,澄姐儿多去找二伯母玩玩,去一次记一次,等二伯回来,二伯给你赏钱,一次十文,如何?”

澄姐儿眨眨眼睛,问:“那我天天去,最后一共能拿多少赏钱?”

萧璘:“少则一两,多则三两,这是你陪二伯母的工钱,二伯回来的时候还会多给你十两,因为二伯太久没有陪澄姐儿玩,二伯心中很愧疚。”

澄姐儿现在每个月能从大伯母那里领一两银子的月钱,一听二伯愿意给她这么多,立即答应了。

被二伯放下来站着时,澄姐儿又瞅了一会儿旁边席位上的大伯。

萧璘咳了咳,拉过小侄女提醒道:“你大伯手里没钱,不用看他。”

澄姐儿马上牵着哥哥走了。

一脸莫名的萧琥:“……”

吃完年夜饭,澄姐儿要去园子里放烟花,一家人都跟了过去。

早已经长大的萧润三兄弟、即将出嫁的盈姐儿今晚仿佛又变回了孩子,带着小堂妹玩了一个尽兴,反倒是泓哥儿因为离愁心里酸酸的,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看大哥看二哥,时而回头瞧瞧后面被夜色模糊了面容的大伯、二伯、父亲。

预备的所有烟花都放完了,萧荣扶着老妻,叫三房儿孙各回各院,想守夜的单独守,困了的就早点睡觉。

“爹爹,我的脚好冷。”

没的玩了,澄姐儿立即变成了一个小懒姑娘,跑到父亲身边撒娇。

萧瑀高高地将女儿抱了起来,罗芙牵着泓哥儿的手,一家四口同家人道别,朝慎思堂走去。

走到一半,澄姐儿趴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到了慎思堂,萧瑀让罗芙娘俩先洗漱,他送女儿回房。

“娘,大伯大哥二哥他们难道不怕吗?”

泓哥儿没着急回房,跟着母亲进了堂屋,清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芙拉过儿子,揽着他单薄的肩膀道:“难说,大伯剿过匪受过伤,看他的样子是真的不怕再去打殷国。大哥二哥还没经历过战场的刀光剑影与血腥,此时想的全是报效朝廷建功立业,等他们真到了战场上,可能会怕,但怕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冲的次数多了,大概就不怕了。”

泓哥儿:“我爹呢?他又不是武官,皇上为何要他随驾?”

罗芙笑道:“你爹虽然不是武官,可他熟读兵法,在漏江做知县时还安排民壮击败过来抢粮的大批滇国匪兵,皇上点他伴驾,肯定是觉得你爹到了辽州也能为他出谋划策、查漏补缺。左相二相还有另外几位尚书年纪都大了,禁不起两三千里的车马颠簸,你爹正值壮年,这么重要的差事,舍他其谁?”

泓哥儿眼中的不舍就变成了对父亲的浓浓钦佩。

泓哥儿走后,罗芙唤了丫鬟们进来,洗漱一番钻进被窝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好久。

萧瑀终于过来时,罗芙特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

萧瑀:“……没哭,况且初七大军才启程,我还不至于今晚就多愁善感。”

罗芙:“那可说不准,今晚母亲就提前哭上了。”

屋里留了热水,萧瑀先洗脸漱口,再把铜盆搬到拔步床这边,一边泡脚一边陪夫人说话:“母亲这辈子实在不易,先是送父亲去战场,再是送大哥去剿匪,再……”

“再是送你进牢房、远行黔地。”罗芙替他道。

萧瑀:“……总之我们不在的时候,有劳夫人多替我在母亲身边尽孝了。”

罗芙哼道:“不用你说,我跟母亲早情同母女了,再说你也不用把我们娘几个的日子想的太可怜,走亲访友、打牌听戏、踏青赏花、逛坊市买东西,有的是法子消磨时间,你们几个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灯下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夫人,苦笑道:“夫人如此快活,我竟又担心夫人会忘了我。”

罗芙:“泓哥儿长得那么像你,我见了他就跟见了你一样,能忘才怪。”

萧瑀:“……那夫人会不会因此不想我?”

罗芙从被窝里伸出脚,踹了他一下。

萧瑀快速将铜盆端到次间,折回来后重新洗洗手,便灭灯扑到床上,先从夫人踹他的那只脚背亲起,再逐渐往上。

一夜好眠,翌日清晨,罗芙在萧瑀的怀里,被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了。

“大年初一,恭喜夫人与我又长了一岁。”萧瑀从一侧翻到夫人的身上,神采奕奕地道。

罗芙:“……以后不要恭喜我这个,我才不喜欢多长一岁。”

萧瑀:“不喜欢也会长,一个人也是长,所以我喜欢能陪着夫人一起长。”

因为有过单独在漏江过的两次孤零零的除夕,萧瑀才越珍惜他与夫人共度的每一个新年。

他是笑着的,生得再俊也是三十七岁的男人了,不笑还好,一笑眼角就现出了尚浅的几道细纹。

过去的十四个大年初一依次在眼前晃过,新婚燕尔的他们,分隔两地的他们,久别重逢的他们,以及儿女陆续出生后做了父母的他们。

心头一软,罗芙仰起来在萧瑀眼角亲了一下。

重新躺好,罗芙朝他伸出小拇指:“那就说好了,以后的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萧瑀左臂支撑身体,右手勾住夫人的手,温声道:“愿与夫人白头偕老。”——

作者有话说:萧瑀可能管不了自己的嘴,但我们的芙儿会为这个约定努力[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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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9 “为何萧瑀非得泼朕的冷水?”……

咸平十年, 正月初七,咸平帝亲率十五万京营禁军、五万荆州军自京师出发北上涿郡,另有从晋南调遣的两万步兵、从青州调遣的三万步兵同时分东西两路朝涿郡出发,青州蓬莱海面上更是聚集了八万水军原地待命。

萧瑀作为唯一随行的文官, 他的马车被咸平帝安排在了帝驾之后, 好方便咸平帝随时召他过去, 或商讨战事或单纯作陪。

帝王身边有数位公公伺候, 萧瑀像以前出远门一样, 依然只带了青川。

出发当日,咸平帝身穿龙纹战甲, 骑着高头骏马气势昂扬地走在大军中间,大将军李巍、大将军梁必正、御林军统领赵羿以及萧瑀随行在侧,其中只有萧瑀穿了一套深紫色的二品户部尚书官袍。

正月初的时节, 无风也是天寒地冻, 更别提有西北风迎面吹来了,简直寒彻骨髓。

咸平帝做王爷的时候很少离京出外差,当了皇帝连早朝在大殿外候着的那点寒苦都免了,可谓养尊处优了近十年,如果说率领大军刚启程时咸平帝壮志激昂, 那么被这股寒风连续吹了十几里路, 咸平帝握着缰绳的手、金盔遮掩不到的脸都已经被冻僵了。

趁着说话的功夫, 咸平帝左右观察了一下, 发现李巍、梁必正、赵羿三个武将始终目光坚毅一脸威肃,一看就很勇武, 咸平帝心中甚慰的同时,越发不想承认自己受不得苦了,抱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思看向萧瑀, 就见这个小了他七岁的俊脸尚书骑在马背上竟然也是昂首挺胸的,时不时还仰头眺望湛蓝的天空,似乎颇为享受。

咸平帝:“……”

又走了两里路,咸平帝叫三个武将去巡视大军,他单独与萧瑀并肩骑马而行,自然,帝王身边始终都有御林军护卫,萧璘那五个御林军指挥分散前后左右,无论哪个方向出现敌情,都得先过他们那一关。

“久闻元直畏寒畏苦,这次朕叫你伴驾,你心里可有怨言?”咸平帝笑着朝落后他一个马头的萧瑀调侃道。

萧瑀笑道:“臣不但畏寒畏苦,还畏热畏尘,但该臣为朝廷为皇上效力的时候,臣对这些路途艰辛甘之如饴,能够随驾参与北伐壮举,臣对皇上只有感激。”

咸平帝点点头,扫眼前方,又道:“之前你说这几年都不是大周北伐的最佳时机,今日朕坚持北伐,你认为朕有多少胜算?”

萧瑀:“战场局势多变,臣无法预测敌我各占几分胜算,但臣知道我大周君臣将士皆有一统之心,众志成城,只要能保证粮草运送及时,区区殷国一州之地定难招架。”

咸平帝爱听这话,笑着拍了拍萧瑀的肩膀:“好,咱们君臣一心,这次定能攻下辽州!”

心情好,咸平帝多在马背上坚持了半日,午后才开始乘车而行。

皇上不用他陪,萧瑀便也可以坐在车里避寒,他确实不怕吃苦,但作为一个文臣,不用他吃的苦萧瑀也不会抢着去吃。

严寒再加上白日天短,大军每日只走六七十里路,用时近一个月,终于在二月初三抵达了蓟城大营。

两万晋州步兵、三万青州步兵也都到了,与五万同样参加伐殷的冀州军合在一起,共三十万大军。

咸平帝命大军在蓟城休整十日,十日后再动身朝东北的辽州进军。

二月初五,出使东胡王庭的使臣陈汝亮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朝咸平帝奉上了东胡可汗盖了王印的国书,称东胡去年受殷帝挑唆对咸平帝多有得罪,这次大周伐殷,东胡不会再发兵助殷,以此作为对大周的补偿。

两国相交,帝王、可汗的口头承诺都重若千钧,盖了印的国书更是铁证,但凡爱惜名声颜面的帝王、可汗都不会违约。

咸平帝本来没对陈汝亮此行抱多大希望,如今收到了东胡可汗的国书,咸平帝惊喜非常,赐座让陈汝亮坐在他旁边,细细询问起来。

陈汝亮笑道:“其实是天意要成就皇上的一统大业啊,臣刚到东胡王庭,就听闻可汗拓跋英的阏氏也就是殷帝嫁过去联姻的女儿死在了一场风寒中,臣见拓跋英并无悲戚之意,心中更有把握,遂将皇上识破殷帝挑拨的英明以及皇上对东胡的宽仁尽数道来,拓跋英年方三旬,颇重义气,主动提出这次皇上伐殷时他将不再干涉。”

冀州总兵李崇道:“老可汗贪婪,喜欢殷帝年年送去东胡的孝敬,这位新可汗志在一统草原,更想集中精力吞并西胡,所以他做出抛弃殷国的决定确实可信。”

大周、殷国、东胡、西胡,四国互相派了暗哨去他国打听消息,殷国、东胡这边的情况都会最先送到李崇与冀州刺史手上,再将值得禀报皇上的重要情报送往京城。

咸平帝面露讽刺:“那殷复能抵挡住先帝的两次北伐,确实算个人物,然而他固守辽州靠的是向东胡摇尾乞怜,丢尽了汉家帝王的脸,真不知辽州百姓为何要愚忠这种软骨头皇帝。”

陈汝亮叹道:“百姓目光短浅,想的只是眼前的温饱,殷帝稍微给一些蝇头小利就能拉拢他们了,待皇上攻下辽州,只需减免辽州百姓一年的田赋,便也能赢得辽州百姓的民心。”

他们这边聊得热闹,萧瑀只管坐在他的席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这种置若罔闻便等于轻蔑不屑,咸平帝皱皱眉,问萧瑀:“怎么,元直不认可朕对殷复的点评?”

萧瑀闻言,放下茶盏,神色坦然地道:“皇上所言极是,殷帝虽然守住了辽州,然其勾结胡人之举确实令人不耻,但陈大人诟病辽州百姓目光短浅、易于收买,恕臣实难苟同。”

咸平帝神色缓和下来。

陈汝亮谦逊道:“那还请萧大人赐教,为何辽州百姓愿意愚忠殷帝。”

萧瑀:“陈大人当知道,早在三百多年前,天下十州尽归于殷,那时辽州百姓便是殷国百姓,后来殷国逐渐衰败,国土日益缩小,但辽州始终都是殷地,直到最终殷国只剩辽州这一地,也就是说,在过去的三百多年里,辽州这片土地的百姓世世代代都是殷国之民,他们对殷国的忠心远胜过如今九州百姓对我大周的忠心。这样的百姓,只要国君没有放弃辜负他们,只要能保住他们的国,他们将无所不用其极,这样赤诚的忠心,又怎么会是愚忠?”

陈汝亮哑口无言。

咸平帝则想到了萧瑀谏言让他等现在的殷帝死了再北伐的理由,正是殷帝极得民心。

但殷帝有民心又如何,之前九州百姓也各有国君要尽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地做了大周之民?

手无寸铁的百姓,最终都将臣服于朝廷的军队。

“殷国气数将尽,他们却要为了一个卖国求荣的君王白白送命,确实当得起一个愚字。”咸平帝淡淡地维护陈汝亮道。

陈汝亮垂眸朝皇帝颔首,并未流露任何有人撑腰的嚣张。

萧瑀还没傻到接着反驳咸平帝,只是咸平帝视线一离开他就继续端茶喝茶了,怡然自得的样子显然也没有任何被皇帝冷落的尴尬失意。

咸平帝:“……”

夜里泡脚时,咸平帝对跪着为他洗脚的薛公公道:“朕待萧瑀还不够好吗,朕都要去打殷国了,这个节骨眼他为何还要替辽州百姓说话,非得泼朕的冷水?”

萧瑀把辽州百姓夸成赤胆忠心,显得要去讨伐辽州的他像个暴君恶霸一样!

薛公公的心一颤一颤的,他根本不想搀和到这种君臣争执中啊。

“这,可能就是皇上待萧大人太好,虚怀若谷,萧大人才敢在皇上面前畅所欲言吧。”

咸平帝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确实很宽待萧瑀,但如果他的宽待只会换来萧瑀一盆接一盆的冷水,咸平帝也很难保证他会继续宽容下去。

二月中旬,天气稍暖一些,休整过后,咸平帝亲自率领的三十万大军与青州蓬莱的八万水军同时出发了。陆军这边,李崇、李巍、梁必正将兵分三路,从辽北、辽中、辽南分别攻城略地,最后三路再在贯穿辽州南北的辽河中游汇合,一起渡河,河对面一百五十多里便是殷国都城沈城。

八万水军将跨海直抵辽州南部的乌石郡,攻下该郡后沿陆路一直北上,最后在沈城南面的襄平郡等待主力军的调令。

经过先帝的两次北伐,辽州现在最多能调集十万兵力,咸平帝这两路共计三十八万大军,只要粮草供应充足,攻克殷国都城真的只是时间问题,而为了确保粮道,咸平帝在冀州征用了二十万民夫,专门负责从蓟城码头源源不断地往辽州送粮。

三路陆路大军在前面攻城略地,咸平帝率领的五千御林军骑兵与一万步兵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咸平帝既然答应过萧瑀不会干涉将军们调兵遣将,他就真给了将军们专断之权,只是咸平帝下了一道旨意,命各路将士行军时不得踩踏辽州田地,不得抢掠城内城外的辽州百姓,凡是主动投降的辽州将士都不得诛杀,此举正是为了宣扬他大周皇帝的仁德,力争减轻辽州百姓对大周军队的仇恨。

先帝南下伐吴时也是如此,咸平帝此举确实堪称明君。

而殷国这边自知难以抵挡咸平帝的三十万大军,基本放弃了辽河以西的抵抗,集中兵力在辽河东岸,等着利用大河的天然屏障阻拦周军过河。

如此,才四月中旬,三路大军齐聚辽河西岸休整时,咸平帝的帝驾也驶进了离大军只有百里的义县县城——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章琢磨行军路线写得慢,晚上的二更应该能保证10点左右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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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10 挨了两针的咸平帝。

义城是辽河西岸中游附近百里之内最大的一个城池, 城内约有两三千户百姓。

殷帝自知在义城安排多少守军都抵挡不住大周三十万兵马的围攻,所以提前安排这边的守军撤到了辽河东岸,只留一位郡守率领城内文官候在城门下,恳请来攻城的大周将士放过城内的无辜百姓。

李巍三位大将军派士兵将城内来来回回搜寻了好几遍, 确定里面没有埋伏殷国士兵, 才将这消息报给了落后几十里的咸平帝。咸平帝一心做个仁君, 自然不会纵兵侵扰义城百姓, 叫李巍等将士尽管去辽河西岸备战。

至于咸平帝, 自从进了辽州,凡是前面有大周将士攻占下来的城池, 咸平帝肯定会住在城里的县衙。这样多方便啊,夜里有烧得热乎乎的暖炕,白日有御厨用灶房精心烹制的饭菜, 不怕刮风不怕下雨, 比住在野外的营帐舒服多了。

帝驾进入义城前,赵羿率领三千御林军六千步兵提前进去又将城内严严密密地搜寻了三圈,虽然不能伤民,但去百姓家中巡查有没有藏殷国士兵还是可以的,确定城内只剩百姓, 赵羿才出城来迎咸平帝。

御林军搜查时, 萧瑀再次向咸平帝进谏, 认为帝驾住在城外更为稳妥:“这一带已经是殷国腹地, 城内百姓的忠殷之心、恨周之情愈炽,皇上扎营在外, 周围全是御林军与本国将士护驾,皇上住在城内,纵使府邸外有御林军戍卫, 然而离殷国百姓还是太近,易生不测。”

先帝北伐从来没有这层顾虑,因为先帝始终率兵走在前线,打下一个城池就继续往前打,最多进城巡视一圈,绝不会在城内过夜。

咸平帝快要受够了萧瑀的唠叨,不悦道:“李巍都查过了,城中青壮早被殷帝征召入伍,只剩一些老弱病残与妇孺,加起来亦不足万人,朕有一万五精兵护驾,何惧之有?”

萧瑀看向同样从涿郡跟过来伴驾的陈汝亮。

陈汝亮好心地朝他摇摇头,暗示萧瑀不要再劝。

萧瑀再看向后面护驾的二哥萧璘,萧璘直接避开了弟弟的视线。在外带兵的武官或许还可以对皇帝进谏,但御林军从上到下都要做皇帝手中的刀,一切听命于皇上,话太多的话便如一把不听使唤甚至可能反伤主人的刀,很快就会被皇帝舍弃。

无人支持他,萧瑀只能认命地跟在帝驾后面进了城。

等咸平帝在城内完全换上御林军看守绝无半个辽州人的郡守府衙安置完毕后,抓住机会,萧璘带着御林军统领赵羿找到弟弟,皱眉问道:“大军与御林军就差将城内掀个底朝天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就告诉我们,我们再派人去巡查,确保万无一失。”

赵羿颔首,他不怕萧瑀说话难听,皇上的安危才是他最看重的。

萧瑀:“城内真的只剩老弱病残与妇孺?”

赵羿:“千真万确,包括先帝的两次北伐,每次殷帝都会将所有能用之丁征进军队,助其护国。”

大周有九州的男丁可用,辽州就这么大地方,殷帝再仁慈,该征兵时还是要征兵,不然将毫无胜算。

萧瑀:“百姓家的衣柜、茅厕、地窖都查过了?”

赵羿:“是,凡是能藏人的地方,猪圈、驴棚、柴房、粮仓等等,绝无疏漏。”

萧瑀思索片刻,问:“城中可有容貌十分美丽的女子?”

赵羿:“……我没遇到,不过大人放心,即便皇上要去街上巡视,御林军也会保证任何适龄女子都没有机会出现在皇上面前。”

萧瑀:“凡是皇上入口的饭菜,都必须用我们自带的粮草,若皇上想吃新鲜,也要派人去附近村庄百姓家采买。”

包括城墙、街道以及郡守府内外的巡逻安排,无论萧瑀说什么,赵羿都一一应下。

赵羿走后,萧璘看着弟弟问:“这下可以放心了?”

萧瑀叹道:“再放心也不如在外面安营扎寨放心。”

到底有多不放心呢,萧瑀换上一套常服,叫上青川以及一队士兵,亲自去城中巡视了。大多数百姓都因为惧怕周兵紧闭大门瑟缩在内,街上几乎没有本地百姓的人影,萧瑀便随意选定几家进去查看,再跟老大爷老妇人或是孩童们打探消息,无谓消息真假,他主要是观察百姓们的神色,依次判断城内到底有没有暗藏什么危险。

他的举动很快就传到了咸平帝耳中。

虽然萧瑀是为了他的安危着想,但萧瑀越谨慎越衬得他这个皇帝任意妄为叫臣子操心了,咸平帝对萧瑀就更不满了。

老老实实地在郡守府住了三日,四月十九,李巍从辽河西岸派人送来消息,称大军已经完成铺搭浮桥的准备事宜,随时可以渡河。

咸平帝精神一振,只要大军过了河,将直扑百里之外的殷国都城!

咸平帝当即带着萧瑀、陈汝亮以及三千御林军骑兵出了义城,快马加鞭赶至西岸大营,当晚宿在营中,翌日早上,咸平帝亲自击鼓为渡河的将士们助威。历朝的皇帝们御驾亲征,除了自己有建功立业之心,另一点便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振奋士气。

看着双臂青筋暴起毅然擂鼓的咸平帝,萧瑀胸口亦有豪情翻滚,昂首看向前线准备渡河的大军。

河西有大周的先头军,河东亦有殷国的弓箭手、步兵、骑兵在提前搭建的长长壁垒后方严阵以待。

辽河尚未进入汛期,此时河面宽达百丈,大周的每一条浮桥在铺搭之时,前头都有战船开路,战船船身能挡住一部分弓箭,船上的弓箭手、盾手也在快速地射杀着对面的殷兵。

然而战船有限,战船上的周兵死去新兵还要从水里爬到船上才能继续射杀敌兵,对岸的殷兵却能随时替换新人,导致大周虽然有三十万的大军,连续强渡三日也没能突破殷兵的箭雨与壁垒。

咸平帝的双臂早抡酸抡麻了,在李巍三位大将军的劝说下,咸平帝带着他的御林军返回义城等着去了。

因为亲眼目睹了本朝将士接连倒在河中染红一片片河水的惨烈,咸平帝心中烦闷,在郡守府待不下去,决定到街上逛逛。百姓还是要营生的,三四日过去,发现周兵真的恪守军令不会扰民,百姓们该开铺子该当工的就都出来走动了。

为了不扰民,咸平帝以身作则,弃马步行,但前后左右还是围了一圈御林军。

这次他没带萧瑀,只点了陈汝亮伴驾。

咸平帝并没有掩饰自己大周皇帝的身份,时而站在摊铺前平易近人地跟辽州商贩闲聊,询问周兵有没有欺凌百姓,临走时再大方地给几两赏钱,时而驻足欣赏某个酒楼门前悬挂的匾额,叫酒楼东家拿来纸笔,他亲手题字请东家点评。

此时此刻,咸平帝已经将辽州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萧瑀越说辽州百姓对殷帝忠心耿耿,咸平帝却要提前拉拢一批辽州的民心。

走着走着,咸平帝来到了一个医馆前,医馆的门闭着,有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神色焦急地敲着门。

门内传来一道老者的声音:“我这儿已经挂了牌子说最近不接诊了,你快换个郎中去看病吧。”

老妇人流着泪道:“我们就住在后面一条街,家里人生病从来都是来找你林伯,我不认识别的郎中,也没那么力气走远路,求求你了,我家柱儿身上烧得都快着了,再耽搁下去……林伯,我求求你了!”

老妇人哭着跪到了门前。

林伯叹口气,打开了门,结果瞧见旁边的咸平帝一行人,林伯立即又把门关上了,如见恶鬼。

老妇人泪眼婆娑地扭过头,意识到咸平帝的来历,她明显也颤抖起来,短暂的犹豫后,老妇人哭着转过来,砰砰砰地朝咸平帝磕头:“求您了,我们都是普通百姓,求您放林伯随我回家,我家柱儿才七岁,真的耽搁不下去了!”

城内主街铺的是青石板,老妇人磕得又快,转眼额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咸平帝心中不忍,欲上前搀扶老妇人,赵羿、陈汝亮几乎同时拦在了他面前,担忧之意溢于言表。

咸平帝冷声斥道:“退下!”

他出城是临时起意,城中百姓就是有心谋害他,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赵羿、陈汝亮不敢阻拦,但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咸平帝身边。

咸平帝双手托起瘦弱的老妇人,先安抚老妇人止了眼泪,再对里面的老郎中道:“辽州虽属殷国,却也是汉人天下,辽州百姓更是与冀州、青州等地百姓沾亲带故同为一家。朕讨伐殷国是为了统一十州,彻底结束汉家百姓的自相残杀,绝无意欺压辽州百姓,所以你尽管放心地随这位老妇人去看诊,朕不但不会阻拦,还会多赠你一份诊金。”

等待片刻,里面的郎中颤微微地打开了门。

就在门缝逐渐变大,就在赵羿、陈汝亮包括咸平帝等人都看向里面提防里面可能会有人偷袭时,一直被咸平帝搀扶且背对赵羿等御林军的老妇人突然扑向咸平帝,并仿佛演练过千万遍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于袖中纳鞋底用的木柄粗针狠狠地在咸平帝胸口连扎两下,直到要扎第三次时才被赵羿一把扯开!

“唰”的一声,赵羿抽出佩刀便要砍向老妇人。

“慢着!”

因为受惊与疼痛而脸色惨白的咸平帝一手捂着胸口,一边看向地上的老妇人,愤恨道:“你是殷帝派来的刺客?”

老妇人苦笑道:“何须皇上派我?我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你们周国的老皇帝手里,知道你在义城,我只要出门便会带上这个,遇不到你算你命大,真能杀了你,是苍天有眼,助我报仇!”

她确实是来替孙子求医的,但她随时都做好了反杀周兵的准备,没想到今日让她赚了个大的,周国的皇帝自己送到了她手里!

“毒妇!”赵羿再次挥刀。

咸平帝偏头,抬手道:“罢了,朕的父皇杀了她的儿子,她来寻朕报仇乃是天经地义,朕不怪她,只盼朕能早日结束辽州与九州百姓的仇恨。”

说完,咸平帝用他带血的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艰难地放到老妇人旁边,这才倒在赵羿怀中,命赵羿速送他回郡守府。

御林军簇拥着咸平帝疾步离去,原地只剩吓得跪下的几个辽州百姓。

老妇人呆呆地盯着远去的大周皇帝,再看看大周皇帝留下的织金缎面的荷包,突然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萧瑀:[问号]

咸平帝:[愤怒]

咳咳,两鞋底针而已,要不了二代的命哈,明天继续大戏!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