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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不要杀,带朕突围。”……

咸平帝入住义城郡守府后, 把萧瑀、陈汝亮这两个随驾文臣也都安排在了郡守府的客房。

今日咸平帝不带他出门,萧瑀也不可能厚颜无耻、自以为是、胆大包天地偷偷跟上去,索性留在客房给夫人写家书。行军枯燥,不比在漏江的时候有颇多趣事可写, 再加上很多东西涉及战事机密不好透露, 萧瑀便两个月往京城寄一次家书。

上次的家书还是三月初寄的, 这次萧瑀主要写了他跟随大军从辽州最西边来到辽州腹地这一路所见的山河风景以及听说的本地风土民情, 可不敢提他又因为谏言逆了几次咸平帝的耳, 也不敢诉说他这几个月忍受的行军艰苦,万一家书落到旁人手里很容易成为他埋怨皇帝的证据, 但又怕写得太少夫人不高兴,萧瑀便把二哥、罗松的尽职之举夸了夸,还夸了大军东进的势如破竹, 夸了皇上安抚辽州百姓的三道军令……

最后, 萧瑀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连续写了三列的“想夫人”,再在最后一句“想夫人”后头添上“也想蛮儿、团儿”。

洋洋洒洒十几页,全部晾干墨渍收进信封,封蜡后,萧瑀将信封放进包袱, 等着皇上派人往京城传达战报或回复国事时再托差役一起带回京。

刚忙完, 就听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夹杂着赵羿中气十足的焦急大喊:“御医!快传御医!”

萧瑀心头一紧, 抬脚就朝皇上所住的正院跑去,到了地方, 就见御林军将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戒备之森严,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赵羿在里面护驾, 院门这边带头的指挥正是萧璘。

萧瑀急道:“出了何事?”

萧璘:“……无可奉告。”

皇上的伤看起来并非致命重伤,进去前特意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入内,同时命守城的一万京营兵紧闭城门,不得走漏任何风声。

放眼整个郡守府,除了弟弟、陈汝亮以及他们几个指挥,还有谁有资格无诏无要事便来面圣?陈汝亮直接随着皇上进去的,皇上那话分明是说他此时不想见弟弟。

萧璘完全能理解皇上的心情,换成他,在连续拒绝弟弟的谏言偏偏又因此吃了大亏后,再面对弟弟时多少都会觉得颜面无存。

萧瑀被亲二哥喂了一顿闭门羹,不想为难二哥等御林军,他只好站在院门外等着,一边等一边观察附近的地面,没看到明显的血迹,证明皇上就算遇刺也没有身受重伤,萧瑀稍感安慰。

大概过了两刻钟,一位御医出来了,行色匆匆地往临时充当御医署的小院赶去,萧瑀直接跟上去,御林军不许他入内面圣,可没说不许他跟着御医。

等御医挑选药材熬制汤药时,萧瑀才关心道:“皇上伤势如何?”

此次随军的四位御医只早晚给咸平帝请脉时有机会面圣,平时除非咸平帝哪里不舒服召见他们,御医都离咸平帝比较远,因此四位御医都不清楚萧瑀又讨咸平帝的嫌了,还把他当御前大红人看呢,再说咸平帝遇刺的事虽然无法传出城外,城内稍微打听就能问出来,没有必要隐瞒。

御医眉头紧锁地道:“皇上胸口挨了两针,已有胸痹之症,万幸并不严重,只是接下来需要卧床静养,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期间切忌剧烈活动。”

萧瑀疑惑道:“针?”

御医低声叹道:“说是老妇人纳鞋底用的粗针,这么长。”用两指比划出约莫三寸长的针。

萧瑀沉默,若是殷帝派来的刺客或是主动想要行刺皇上的百姓,所用暗器定为匕首等物,纳鞋底的针,应该只是那个老妇人随身所藏自保之物,碰巧让她遇到了行刺之机。

这便是萧瑀劝谏咸平帝扎营在外的理由,整个义城内全是仇恨大周的百姓,仇恨就容易冲动,咸平帝还非要去街头走动,简直防不胜防。

大军还在前面拼命渡江,咸平帝在此时受伤,萧瑀没有任何幸灾乐祸或讽刺之心,只怕消息传出去会影响大军的士气。士气若在,能让一群羔羊化为豺狼,士气若失,群狼也将如树倒猢狲散。

“若我想劝皇上出城扎营,皇上此时可否转移至马车中平卧休养?”萧瑀问。

御医想了想,道:“车马颠簸,三天内绝不可冒险,三天后看皇上恢复得如何,或可一试,但为皇上的龙体完全着想,最好还是留在城中静休。”

萧瑀明白了,朝御医拱手道谢。

正院那边,咸平帝晾了萧瑀大半日,黄昏时才派人把萧瑀叫了过去。

看着前几日还亲自擂鼓为大军助威此时却脸色苍白平躺在床的咸平帝,萧瑀眼眶一热,跪在床前道:“是臣等失职,未能护吾皇周全!”

没人支持他又如何,皇上一意孤行又如何,如果他拦在帝驾前不肯让步,以皇上的宽仁,极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劝谏。

咸平帝太了解萧瑀了,知道这人一言一行皆是随心而为,不会像别的臣子因为敬畏他或想要讨好他便虚言作戏。如果说白日他还担心会在萧瑀眼中看到嘲讽,此时对上萧瑀眼中的泪意与自责,咸平帝心里竟也有些酸,动动手指道:“罢了,元直不必愧疚,是朕大意了。”

陈汝亮在旁又唾骂了那位愚忠的老妇人一番,借此证明咸平帝只是太过仁德,并无过错。

咸平帝养伤要紧,萧瑀没再说任何可能会影响咸平帝心情的话。

君臣间的小过节消融后,咸平帝开始交待起大事来,命萧瑀明日带上几车牲畜再去军营代他犒劳大军,一定不能让前线将士知晓他受了伤。他这伤静养半个月就能好,半个月后大军肯定已经把殷国都城围住了,届时他在亲上前线振奋士气。

萧瑀是御前大红人,他去犒军跟咸平帝去差不了多少。

萧瑀郑重应下。

次日,萧瑀带上一队骑兵与几车从辽州采办的猪羊来了西岸大营,士气果然大振,翌日上午,四月二十七,随着六座浮桥成功搭建,李崇、李巍、梁必正亲率余下大军跨桥过江,对岸的殷帝只有几万兵马,早已撤兵朝都城奔去,像前两次被先帝围困一样,即将开始长时间的守城。

大周的军队赶至殷国都城需要两日,攻城前再休整三日,这五天咸平帝确实无需露面。

萧瑀快马加鞭地回了义城,将大军成功渡江的消息报给咸平帝。

休养了两晚,咸平帝的脸色比刚受伤的时候好多了,听此战报更如吃了灵丹妙药,恨不得现在就去跟着渡江。可惜养伤要紧,咸平帝哪都去不了,等萧瑀退下后,咸平帝对陈汝亮道:“速将殷帝败退都城的消息传遍整座城池!”

他要做个明君仁君,不可能对义城百姓撒气,但他要让义城百姓都知道大周军队的所向披靡。

陈汝亮领命而去。

萧瑀没管这些,只等明天过了,咸平帝稳稳当当休养了三个整日可以动身了,再去劝说咸平帝出城扎营。

是夜,半空无月,银河璀璨,义城高耸的城墙外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一圈燃着火把,城内两千多户百姓人家都早早熄灯睡了,只有值夜的大周士兵提着灯笼一遍遍地巡逻着每一条街巷,再就是郡守府那边亮着几圈灯笼。

咸平帝喝了安神的汤药早已睡熟,萧瑀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快二更天才睡。

萧璘今晚该值夜岗,沿着郡守府一圈一圈地巡查着,半夜要换岗时,看到并不是很熟悉的罗松,萧璘简单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对给长公主做面首的罗松,萧璘多少有些不齿,但毕竟是亲戚,在这离京两千多里的辽地,有个熟面孔怎么都值得叫人欣慰。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御林军专门牵着巡夜的几条黑犬突然狂吠起来,先是郡守府东边传来狗吠,跟着南边、北边、西边的狗吠迅速连成了一片!

而就在萧璘等御林军高声示警全员戒备时,郡守府四周传来了刀剑相交以及敌我士兵的喊杀之声,伴随着一道道从四面八方射向郡守府内的火头箭!

混乱之中,“嗖”的一声,一支火头箭穿透萧瑀的窗户,掉落在地。

萧瑀已经在穿衣裳了,青川持刀护在他前方,听着响遍整个郡守府的利箭破空之声,青川拆下内室的半边门板,一手持刀一手高举门板,护着萧瑀朝咸平帝的正院而去。

赵羿早带着一批举着盾牌的御林军将咸平帝护送到了院中,各处房屋都已现出火光,不宜久留。

“皇上!”萧瑀、陈汝亮几乎同时赶至了咸平帝面前。

咸平帝伏在一个御林军卫兵的背上,神色极其难看,叫两个文官躲好了,再同时往前院的方向撤离。

这时,萧璘与两个御林军指挥冲了进来,快速禀报道:“皇上,殷国竟然在义城底下挖了几条地道,那些殷兵都是从地道中冲出来的,臣等估测约有四千人,不过御林军能够抵挡,待守城的一万兵马赶来,定能全歼殷兵!”

咸平帝下意识地看向萧瑀。

萧瑀神色凝重:“春秋时便已有挖掘地道之法,但历朝军队通常都是在攻城时临时挖掘地道,没想到殷帝竟然利用地道提前藏好了伏兵。”不可能是现挖的,地底下的挖凿动静会惊动御林军、守城军中的黑犬。

陈汝亮:“四千人,即便我等扎营在外,这四千殷兵也可对我们发动夜袭,更甚者直接去偷袭截断我军的粮道。”

赵羿:“殷帝狡诈,他是故意等我大军主力渡江赶不及回头救驾时才叫伏兵发动偷袭!”

等君臣一行人终于被御林军护送到郡守府外的街上免了被困火场,一个守城指挥纵马赶了过来,急切道:“皇上,义城中的百姓都被伏兵煽动跑到街头阻拦我们过来救驾了,除非我军动手诛杀,否则很难通行,求皇上示下!”

那些老弱妇孺居然也敢阻拦大周精兵?

咸平帝喉头一哽,涌上一股腥热。

“不要杀,带朕突围。”

他有五千御林军精兵,纵使无法将四千殷国伏兵击杀,护送他到城门前还是能办到的,只要与那一万京营兵汇合,接下来便是关门打狗,殷国的伏兵一个都别想逃。

御林军将咸平帝扶上马车,车内围了一圈盾牌,车位亦有御林军手持盾牌将马车车厢围成了铁桶。

萧瑀、陈汝亮跑着跟随在后,一个习过武,一个才去东胡走了一趟远路,两个文臣竟都能跟得上。

而在他们的身前身后,不断有御林军中箭倒下——

作者有话说:设定是一条从城外野地通向内城的地道,到了内城再分成四条包围郡守府,四千伏兵白日藏着,晚上可以轮流在户外透气,城里的地道出口在四个可靠百姓之家,上面堆点东西就看不出来了,平时有什么消息丢个纸条进去就行。地道是提前几个月就挖好的,晚上干活,百姓们也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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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2 “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

并非所有通向郡守府的街道都被义城百姓堵得严严实实, 随着时间的流逝,陆续有守城营兵赶来救驾,因此,当帝驾即将抵达南城门这边的时候, 后面的殷国伏兵基本已经完全被断后的御林军与赶来的营兵围堵, 再无生路。

咸平帝胸口的伤让他无法大动, 只能躺在车内, 车外, 赵羿、萧瑀、陈汝亮等人却看到了被守城营兵用刀逼退到两侧的义城百姓,真的全是老弱妇孺, 上到头发灰白的老人,下到十一二岁的少年,虽然无力突破周兵的大刀扑上来, 却个个都满眼仇视地盯着他们。

地上倒了几个周兵, 萧瑀询问过后才得知因为咸平帝下令不许诛杀拦截的普通百姓,有的百姓却身藏剪刀、菜刀等利器,混乱中扎伤、砍死了一些周兵。

陈汝亮眼中含泪,对着那些义城百姓哭诉道:“我大周皇帝仁德,宁可以身犯险也不忍命令将士们屠杀辽州的平民百姓, 你们竟对我大周将士下此毒手, 可对得起天地良心!”

声音传出去, 有的百姓低下了头, 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 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 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

肯定会吧,咸平帝自己都很后悔,萧瑀岂能不埋怨他,无非不会说出来而已。

“昨晚一战,他可有与你说什么?”咸平帝斜眼看着窗外问。

陈汝亮稍微停顿,道:“萧大人心情沉重,只与臣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慨叹殷帝藏伏兵于地道的兵略,一句是忧心皇上的龙体,说要等问过御医再决定是否劝谏皇上出城扎营。”

咸平帝:“……”

陈汝亮半垂着眼帘,看不清炕上皇帝的面容,却注意到了皇帝骤然握紧的右手。

而萧瑀从伤兵营回来后就又来探望咸平帝了。

赵羿守在咸平帝的房外,告之皇上已经睡下。

萧瑀向他询问皇上的伤情。

赵羿如实道:“御医说皇上气血攻心伤情加重,必须继续卧床静养,仍是三日内不得起身,半月内不可大动。”

萧瑀:“那皇上可有派人去知会三位大将军?”

赵羿不解:“大军即将围攻殷国都城,皇上连遇刺一事都瞒着,昨晚的事若传入军营,定将动摇军心。”

萧瑀:“就怕我们想瞒,殷帝会在阵前宣扬此事,与其让殷帝打三位大将军一个措手不及,不如由皇上主动告知三位大将军昨晚只是虚惊一场,最好再送上几颗殷兵的人头作证,如此三位大将军才能稳住军心。”

殷帝撤离义城后,肯定交待伏兵等大周军队渡完河再动手,而伏兵收到城中百姓的消息,知道大周皇帝正受伤养病,那么他们偷袭的越早越容易成功谋杀大周皇帝,故而选在了大周主力军刚刚渡河的当晚。与此同时,伏兵动手之前,一定会派哨兵去给殷帝通风报信,辽河那么长,哨兵只要选一处没有周兵防守的河面便能游过去。

萧瑀离开后,对他的话深以为然的赵羿立即去了里面。

咸平帝哪有心情睡觉,单纯不想见萧瑀而已,听赵羿说萧瑀谏言要知会三位大将军,咸平帝冷静片刻,喊来萧璘、陈汝亮,让他们带人去跑一趟,萧璘是御林军指挥之一,陈汝亮是他身边的亲信,两人出面最能让三位大将军信服。

气人归气人,萧瑀所思确实周全。

萧璘、陈汝亮一行人快马加鞭,于当日午后就追上了离殷国都城只剩几十里的大军。

三位大将军以及奋战于前线的齐王将二人引入大帐,惊闻昨夜之险,梁必正、李巍、李崇都出了身冷汗,齐王的心则是重重一跳。

“皇上龙体如何?”梁必正急着问。

陈汝亮看向萧璘,萧璘径直回视过来,仿佛在说他一直忙于军务,当由陪在御前的陈大人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

身为新晋御前红人的陈汝亮只好笑道:“皇上有国运护体,自然安然无恙。”

李巍松了口气,道:“那就请陈大人回禀皇上,恳请吾皇起驾追上大军,以安军心。”

只有皇上露面,殷帝乱我军心的奸计才无法得逞。

“这……”陈汝亮再次看向萧璘。

萧璘口渴般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了起来。

武将这般行事太过正常,齐王、三位大将军继续看着陈汝亮。

陈汝亮可以敷衍旁人,但面前这四位哪个是好糊弄的主,没有办法,他只好道出皇上被一个老妇人扎了两下的事,虽然没有伤及性命,可也要卧床至少半个月才能行动自如。

梁必正被这股窝囊气哽住了,转身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李巍兄弟互视一眼,最后由李巍开口道:“走吧,我有事要面奏皇上。”——

作者有话说:萧瑀:[裂开]

萧璘:[闭嘴]

杨盛:[愤怒][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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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二贬,冀州长史。

几乎李巍刚做出亲自去面圣的决定,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唢呐丧乐,刺耳之极!

帐内众人立即冲了出去,只见营中的将士们全都仰头眺望着东北方向,那里正是一片山岭, 离得最近的山头上不知何时多出几排披麻戴孝的白衣身影, 身后矗立着一面面祭奠时所用的白幡, 随风飘展, 异常醒目。

唢呐声忽然停下,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洪亮的人声:“昨夜,大周皇帝在义城遇伏殡天, 吾皇不忍其客死异乡,特命吾等来送大周皇帝一程!”

连说三遍,接下来又是那刺耳的唢呐丧乐。

民间遇到丧事常用唢呐, 所以出自民间的大周将士们十分熟悉这种唢呐丧曲, 然而一国之君真若殡天,丧乐也该用音色庄重肃穆的钟磬??笙鼓演奏,殷帝偏叫人狂吹唢呐,其幸灾乐祸、羞辱之意简直让李巍等人咬牙切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本王要亲自去砍了他们!”齐王刷地抽出腰间佩刀, 怒吼着叫人去备马。

李崇赶紧拦住齐王, 一边劝齐王冷静一边安排骑兵弓箭手去射杀那队殷兵, 阻止其继续乱我军心。

李巍则安排萧璘将他带来的殷兵人头全部插上高杆, 一边高举着围绕大营示众,一边让随行的士兵齐声宣扬昨夜殷帝安排的四千伏兵全已伏诛, 既是羞辱山头洋洋得意的殷兵,也是告诉大周的将士们皇上还好好的,不要轻信殷国的谣言。

事不宜迟, 留李崇、梁必正、萧璘、齐王暂稳军心,李巍带上陈汝亮匆匆往义城去了。

辽河两岸各留了五千大周士兵戍守,以防殷兵偷袭毁了行军、运粮必备的十几座浮桥。上午萧璘、陈汝亮从此经过时两岸守军还平安无事,才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巍、陈汝亮抵达这边时,却被守河指挥告知,不久前同样有殷兵吹着唢呐来报丧,两岸守兵正人心惶惶。

两军交战,大将军若阵亡,底下的小兵们顿时将沦为一盘散沙,换成一国之君死在战场,就算大将军能够保持镇定,小兵们也不愿意再去白白送死,因为他们是替皇帝打仗的,皇帝都死了,他们还拼什么命?

皇族权贵视百姓为蝼蚁,殊不知蝼蚁尚且偷生,有希望活着谁也不想枉死。

除非把咸平帝带过来让将士们亲眼所见,此时李巍说什么都说服不了那些小兵们,只好继续纵马西行。

黄昏之前,李巍、陈汝亮终于来到了咸平帝的下榻之处。

在自己分到的营房听到消息的萧瑀匆匆赶来,恰好赶上咸平帝刚换好药召二人进去。

“皇上!”

见到卧床不起、脸色苍白的咸平帝,李巍双眼含泪地跪了下去,自责道:“是臣巡查义城时失职,未能发现地底的暗道,致使皇上遇险,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身体不能动,勉强抬抬手示意他起来:“此事与你无关,免礼吧,大军那边如何,你为何而来?”

皇帝伤成这样,李巍面露不忍,但还是得据实禀报:“臣过来之前,殷国刚派人到营外诈称吾皇殡天借此乱我军心,臣等虽极力安抚将士们,只是口说无凭,恐怕必须由皇上亲赴前线才能彻底粉碎殷国谣言。”

咸平帝看向陈汝亮。

陈汝亮沉痛地点点头,证实李巍所言非虚。

咸平帝再看向候在一侧的两位御医。

御医同样说了实话:“皇上的伤,三五日内都不宜起身,否则病情再加重的话恐有性命之忧。五日后若皇上恢复得好,半个月内最多可平卧于马车之内行军,绝不可骑马,以免伤情反复、拖累龙体。”

咸平帝很想打下辽州成就一统十州的功业,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命,如今他呼吸时胸口都疼,岂敢再折腾?

“让大军先围住殷国国都,半个月后朕再到军前鼓舞士气,国公以为如何?”

李巍痛心道:“皇上,两军交战靠的是士气,攻城比平地打仗更难,士气也更重要,今日前线大军正为殷国的谣言六神无主,别说十五日,哪怕五日内皇上不能露面,大军的士气也将一日比一日溃散,很快就成了毫无斗志。”

陈汝亮替咸平帝质问道:“难道国公要皇上罔顾龙体去慰军?”

李巍跪下,朝咸平帝道:“臣绝无此意,臣,臣以为,此次伐殷士气已损,与其勉强皇上慰军损伤龙体,亦或久攻沈城而不下,徒耗粮草与兵力,不如暂且撤兵,等皇上龙体康复后再择机北伐。”

他才说完,咸平帝就咳了起来,越咳越疼,平时威严华贵的帝王不受控制地发出哀嚎之声,看得赵羿、陈汝亮、萧瑀等人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两位御医尽力缓解着咸平帝的痛苦。

过了许久,咸平帝才不甘心地道:“给朕五日,五日后朕会启程赶赴前线,届时朕会骑马巡营,向大军证明朕龙体康健,他们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义城离沈城有三百里,帝驾过去路上又是五日,足足十日的休整,咸平帝不信他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

去年他决定亲征的时候,老国舅劝阻他,二相没开口但明显也不太赞成,萧瑀更是不顾他的眼色也要反对,如今大周的军队已经兵临殷国国都城下,若因为他这个皇帝无功而返,他还有何面目去见满朝文武与后妃子女?

此次北伐可以失败,毕竟父皇两次北伐都败了,但这次失败绝不能败在他身上。

御医想要劝阻,被咸平帝一个眼神震得闭上了嘴。

李巍见皇上宁可龙体受损也要坚持攻城,自知无法劝阻,只能默认。

沉默许久的萧瑀忽然问御医:“两位大人可有把握,十日后皇上一定能伤情缓解,能够在前线骑马巡营?”

养病都应该静养,一个正在为前线战事忧虑的皇帝,真的能控制龙体恢复的速度吗?倘若最终出现在大军面前的是个病怏怏的皇帝,又如何振奋士气?

御医们没有把握。

陈汝亮直视萧瑀道:“十日不行那就再多休养几日,我大军耗时四月才打到殷国国都,与其撤兵下次再耗费四月的人力物力重走一趟,皇上只是休养半月又算什么,萧大人何必非要泼我大军的冷水?”

萧瑀冷笑:“陈大人说得简单,大军拖延半月再攻城,这半个月内,三十八万大军与二十万运粮民夫就要消耗粮草十八万石。粮草若只是身外之物,朝廷国库能够供给,可半个月后大军士气已然跌至最低,此时攻城会有多少将士白白送命?难道国库也能给丧子丧夫的百姓之家补发儿孙丈夫?”

陈汝亮昂首挺胸道:“我大周将士皆身怀报国热血,为大周一统天下,他们绝不畏死。”

萧瑀:“失了士气,四十万大军也攻不下殷国国都,大周将士是不畏死,但明君不该坐视他们白白去送死。”

“出去,都出去!”咸平帝突然发作,仅能动用的双手用力拍打着义城城营每一个营房中都简陋无比的土炕。

赵羿赶紧将说话好听或说话难听的文臣武将都推了出去。

到了外面,陈汝亮低声责备萧瑀:“明知皇上龙体受损,你还说那样的话,我看你是存心要气死皇上!”

萧瑀反骂道:“明知攻克殷国国都无望还一味巧言附和皇上,大周奸臣非你莫属!”

被两个文臣夹在中间的李巍:“……”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奸臣,陈汝亮问李巍:“国公以为,半个月后皇上再去前线慰军,我大军攻城真的就毫无胜算吗?”

李巍并不给这个妻兄面子,直言道:“先帝两次围攻沈城,第一次围了三个月都没能攻破城池,迫于粮草撤兵。第二次也是围了一个多月,因连日暴雨粮草被淹不得不撤兵。”

先帝乃开国明主,始终在前线督军都没能在三个月内打下全民皆兵的殷国国都,咸平帝呢,大军尚未攻城咸平帝先受了站不起来的伤,还折损了一半最骁勇的御林军,这对士气的打击堪比致命了。如萧瑀所说,强攻只会徒添伤亡,不如撤兵,只损耗一批可以后续补充的粮草。

陈汝亮闻言,再瞥眼旁边萧瑀的冷脸,终于不再强词夺理。

咸平帝“静心”休养了一夜,谁都没见,天亮后,他让李巍先去带兵围困殷国国都,他会根据龙体恢复进展再做决断。

李巍无奈离去。

他走后的第四日,也就是五月初二,一个传讯兵从后方快马加鞭地赶来,称冀北与被大军占据的辽西之地皆有人散布“大周皇帝遇伏殡天”的谣言,致使后方守军与运粮的民夫惶惶不安,负责在辽西督运粮草的冀州长史下令斩首了三个试图潜逃的民夫都没能遏制民夫陆续逃散之势。

刚刚养好一点由赵羿扶着在院子里短暂溜达了一圈的咸平帝气血攻心,胸口又疼了。

陈汝亮都不敢再说“等皇上养好伤还可以继续攻城”的话。

咸平帝想了很多很多,他离殷国国都近,纵使休养半个月再过去也能击溃谣言振奋士气。可他离冀州尤其是京师太远太远,若纵容谣言继续传播,即便他送旨意回京,京城的太子与文武百官能信那旨意是真的吗?

攻城可以失败,大周与京师绝不能乱。

这一次,咸平帝没有犹豫太久就给三位大将军送去了一道旨意,命他们与水师有序撤兵,不要给殷军追杀的机会。

他这边,咸平帝召来萧瑀,叹道:“朕连殷国的百姓都不忍诛杀,冀州长史程大为竟然斩杀了朕安排为前线运粮的民夫,朕心甚痛,已经下旨免去了程大为的长史之职。虑及长史与刺史共同负责一州的政务民生,差事繁重不宜空缺太久,朕身边只有你能胜任,只好委屈你先补上这个缺了,元直可愿意?”

一州刺史为正二品,长史为从三品,把萧瑀从正二品的尚书调到冀州做长史,一下子贬了三级。

萧瑀不在乎升官贬官,他更看重咸平帝此举背后的意思,倘若咸平帝真的器重他,让他去做一个知县他都不会委屈,但如果咸平帝只是因为不喜他多次的直言进谏……

萧瑀看向躺在炕上的咸平帝。

咸平帝闭着眼睛,兀自强调着他对萧瑀的期许:“冀州离辽州近,你在漏江时能让滇国边境的百姓投靠你,等你的贤名传到辽州,或许也能招揽一部分殷国百姓来投奔我大周。”

萧瑀明白了,恭声道:“臣愿为皇上分忧。”——

作者有话说:二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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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心态很稳的罗芙。

这几日萧璘一直在前线协助大将军们稳固军心, 收到皇上决定撤兵的旨意,萧璘才先一步离开大军,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义城。

咸平帝还在城门营这边住着,虽然地下的通道早被周兵堵住了出口、毁了城内城外的几段, 但郡守府已经毁在当晚殷兵引起的大火中, 咸平帝的病情又两次反复, 只能继续在屋里躺着休养。

“朕要撤兵, 军中可有什么议论?”咸平帝目光平静地问。

那些耻辱、取舍、挣扎都在决定撤兵之前, 旨意发下去后,最不想面对的萧瑀也调走了, 咸平帝反而冷静了下来。

萧璘几乎马上回道:“臣回来的急,只在出营路上零星听到几句士兵忧心皇上龙体的言语,还请皇上安心休养, 待大军返回义城, 亲眼见到皇上安然无恙,将士们也就放心了。”

咸平帝嗯了声,问过三位大将军定下的退军之法后,咸平帝才随口提起他对萧瑀的安排,理由正是他对萧瑀说的那一套, 虽然萧瑀的官职降了, 却是因为被他寄予了招抚辽州之民的厚望, 而非单纯的贬官。

萧璘听完, 失笑道:“皇上英明,臣弟在家中养尊处优, 畏寒畏暑的,到了民间反倒什么都不怕了,确实很容易与百姓打成一片, 留他在冀州,或许真能感化一批辽西百姓,尤其是近来皇上的仁德已经遍传辽西之地。”

咸平帝先是满意萧璘没有因为萧瑀被贬而流露不满,再为萧璘夸他仁德的话精神一振。是啊,虽然这次北伐半途而废,未能成就他的功业,可他将大周皇帝的仁德留在了辽西之地,这一带的百姓再忠心殷国,都不能否认他这个大周皇帝的宽仁。

萧瑀说辽州民心难收,那他就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假以时日,总能让所有辽州百姓都信服。

“下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你了。”咸平帝关怀臣子道。

萧璘行礼告退,才跨出由两排御林军看守的外门,就见陈汝亮从对面走了过来。

萧璘远远地朝陈汝亮一笑。

陈汝亮:“……”

离得近了,陈汝亮遗憾道:“萧大人的事……”

萧璘神色不解:“他怎么了?”

陈汝亮扫了眼咸平帝的卧房,压低声音道:“皇上命萧大人为新任冀州长史,萧指挥还不知情吗?”

萧璘:“知道啊,皇上刚刚跟我说的,那又如何?”

陈汝亮对上这张比他还像奸臣的脸,自知他在萧璘这里抓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言语,敷衍地笑笑,拱手错开了。

萧璘奇怪地多看他两眼才离开,回到自己的营房,萧璘关上门,沉默地坐到屋中那把简陋的木凳上,面上再无半丝笑意。

回想这半年,弟弟先是劝阻皇上亲征,皇上不听非要来。跟着弟弟劝谏皇上不要宿在义城,皇上不听非要住进来,结果自己接连遇险,还葬送了一半御林军的性命。后来听李巍说,萧瑀力劝皇上撤兵,还为此跟陈汝亮在御前起了争执,皇上还是不听,然而短短四五日过去皇上又迫于形式下旨撤兵。

这就好像弟弟屡次试图将皇上从几个大坑旁边拉走,皇上都甩开弟弟一头栽了进去。

别说皇上了,但凡要些脸的人,经历过这一连串的事后都会在弟弟面前羞愧吧?

权势不如弟弟的人羞了愧了,要么跟弟弟服个软要么绕着弟弟走就是,可咸平帝贵为九五之尊,不可能向弟弟低头,咸平帝一个月上九次朝会,只要弟弟在京城为官,咸平帝就没办法避开弟弟,如此,萧璘脑筋一转就理解了咸平帝把弟弟留在冀州的回避之心。

作为臣子,萧璘无法责怪或埋怨皇帝,但作为兄长,萧璘替他那忠君忠国爱民爱兵的耿介弟弟不值。

劳心费神的,图什么,就图个被贬地方、难见家人?.

因为咸平帝有伤在身,大军撤离的速度比来时正常行军要慢,再加上入夏多雨,帝驾与二十八万余陆路大军终于在六月中旬返回了冀州治所蓟城。

此次北伐,因为最终没有围攻殷国都城,大周只在一路东进的几场小范围战役以及强渡辽河时损失了一批兵力,算上那两千五的御林军士兵,总阵亡近两万人。

帝驾将至,冀州刺史率领一众官员出城接驾,因调度冀州运粮民夫提前回来的萧瑀也站在杜刺史身后。从三品长史的官袍也是深紫色,只是身前的绣案与更高的官员有所区别。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卧车休养,咸平帝胸口的伤已经愈合,然而元气大损,行军途中又染了几次小病,尤其是下雨天常感胸闷气短,出征时雍容华贵、威风凛凛一看就正值壮年的咸平帝,此时再出现在冀州官员们面前,竟是一副憔悴瘦弱的模样,人也仿佛老了十来岁。

露了一面,让跪在外面的文官们免礼后,咸平帝便重新隐入了帝驾之中。

帝驾只在蓟城停留两晚,这期间,北伐大军中原属于冀州军、晋州军与青州军的骑兵步兵或退回冀州大营,或沿着来时的东西两路自行撤退了。

第一日,萧璘兢兢业业地在御前当差,仿佛忘了城内还有个新任冀州长史的弟弟。

直到帝驾启程前夕,当晚不该他值夜差,萧璘才去了弟弟的官舍。

看着青川退下守在门外,萧璘才上下打量弟弟一番,嗤了一声:“委屈吗?”

萧瑀摇摇头,并不委屈。

人无完人,翻遍史书,历朝也从未有过德行完全无瑕的真圣人君王,包括那些被后人公认的明君。咸平帝只是仓促北伐徒劳一场颜面受损不想见他而已,没打他没骂他,没把他贬到偏远穷困之地亦或是直接砍了他的脑袋,萧瑀有何可委屈的?远的不比,只跟先帝朝那三个因劝阻北伐而身死的直臣比,萧瑀该惜福才是。

萧璘:“不委屈,做何露出这副苦瓜脸?”

萧瑀低头,良久才道:“又要让二老忧心了。”

还有肯定在盼着他回去的夫人孩子,发现两位兄长两个侄子都回去了唯独少了他时,不知该多难过。

萧璘咬了咬牙,十多年前,弟弟因狂言被关进大牢,出狱时瘦了几圈却还能笑出来,他反倒没多心疼,现在却看不得人到中年的弟弟因想家而郁郁寡欢。

萧瑀缓了一会儿,打起精神,问起皇上的龙体。

萧璘微微皱眉道:“许是一路颠簸,一直都没什么精神,回京后让御医好好调理一番,兴许能完全康复。”

行军路上的养病条件肯定比不上皇宫。

未免引起旁人猜忌,萧璘没打算陪弟弟用饭,坐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萧瑀取出四月底没能寄出去最近又被他添了几页的家书,托二哥带回去转送夫人。

兄弟俩分别在即,此情此景,萧璘没心思调侃这封信的厚度,收进怀里,思索片刻道:“漏江偏远,一路翻山越岭的确实不好劳动弟妹,从京城到蓟城却是一片坦途,坐马车二十日左右就到了,你愿意的话,我叫弟妹过来陪你?孩子们就算了,蛮儿在国子监读书不好耽误,团儿还小,可能禁不起折腾,也受不了这边的严寒,但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兄妹俩。”

萧瑀等二哥说完才道:“不了,年轻时我都自己在漏江过了两年,这个岁数了更不需要夫人近身照顾,还是让她留在京城多看顾两个孩子吧,他们还小,离不了母亲。”

萧璘:“万一这次你在冀州一待就是好几年?”

萧瑀:“慢慢看吧,真没有回京的希望,我再问问夫人的意思。”

萧璘:“……有机会的话,我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

萧瑀:“千万别,二哥顾好自己就行了,真为了我把你也搭进来,不但二老要多操一份心,二嫂他们也要担惊受怕。”

萧璘想到了陈汝亮,那就是一条躲在草丛里随时都可能扑出来咬人一口的毒蛇,他在皇上身边,陈汝亮多少还要忌惮他一下,他真走了,御前没有一个能让皇上想到弟弟的人,皇上开恩调弟弟回京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无法给弟弟任何保证,萧璘用力握握弟弟的肩膀,揣着一封厚厚的家书告辞了。

萧瑀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目送兄长.

八月初,咸平帝的帝驾终于返回了京城,他提前下了旨意,叫太子与官员们各行其是不必出城接驾,又让城内的御林军戒严,禁止百姓围观帝驾——若是大战凯旋,自然是另一番景象,奈何咸平帝这次北伐徒劳无功,官民们越来围观,越是给他难堪。

皇帝心情不好,萧璘等随行官员也不好让传讯兵夹带自己的家书,因此京城的各武官家眷只知道皇上打了一半受伤了要撤兵了,并不知晓帝驾身边的其他大小事。

作为大周的官民,皇帝兴师动众地白跑一趟,是谁都觉得窝囊,但只要自家出征的男丁没有受伤,京城的官民惋惜一下也就过了,不至于在私底下唾骂或痛恨咸平帝。

罗芙就没想那么多,只高兴离家大半年的夫君、哥哥、夫兄与侄儿们都要回来了,正好赶上今年的中秋。

不能去城外或街上接驾,罗芙就带着泓哥儿、澄姐儿来了万和堂,与公婆等人一起等着。

终于,门房兴冲冲地跑过来说人到了,一家人立即扶老携幼地往外赶。

亲疏有别,罗芙出来后先伸着脖子搜寻萧瑀的身影。

她没找到,被十八岁的三堂哥抱着的澄姐儿也没找到,急着问:“娘,爹爹呢?”

这时,罗芙对上了萧璘躲闪的眼神。

罗芙:“……”

心跳骤然加快,怦怦跳了一会儿又迅速平静下来。

好吧,看萧璘这样,萧瑀最差也就是被咸平帝关进大牢了,没死在战场就行!——

作者有话说:大家莫慌,接下来该咱们芙儿发力了,萧瑀不会孤零零在冀州待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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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统一口风,就是重用!

一家人在万和堂团聚时, 对于萧瑀为何留在了冀州,萧璘只能搬出咸平帝十分器重萧瑀那一套。

萧荣摸着胡子笑:“挺好的,老三真能把辽州百姓招抚过来,确实是大功一件。”

邓氏扯了扯嘴角。

杨延桢、李淮云互相瞧了一眼, 再看看搂着澄姐儿强颜欢笑的三弟妹, 不信也得装作信了。

萧琥与萧淳、萧涣回京路上就被萧璘提点了一番, 爷仨有的是真信了这话, 有的是装糊涂, 而留在侯府的堂兄妹几个,只有五岁的澄姐儿对二伯的话深信不疑, 但因为盼了很久却没能看到爹爹,澄姐儿掉了好一会儿泪疙瘩,还是二伯信守承诺要看她的“陪二伯母”账本给她结算工钱, 澄姐儿才又高兴了起来。

热闹过后, 邓氏叫远行归来的叔侄四个先回去休息,晌午再吃顿家宴。

萧琥一家四口最先离去。

萧璘扫眼弟妹,让泓哥儿带妹妹回去拿账本,兄妹俩走后,萧璘再让李淮云、盈姐儿先陪萧涣回他们一家的敬贤堂。

至此, 堂屋里就剩萧荣老两口与萧璘、罗芙了。

儿子显然有事要讲, 邓氏招手把小儿媳叫到身边, 方便四人低声说话。

萧荣的脸早沉了下来, 从正二品的尚书京官调为从三品的冀州长史,这算什么重用, 咸平帝真重用儿子,那也应该让老三做冀州刺史,显然老三肯定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萧璘先讲了弟弟劝谏皇上扎营城外, 咸平帝不听继而连续两次遇袭的事,跟着是殷国散布大周皇帝殡天后弟弟劝谏皇上撤兵,咸平帝依然不听最后又碍于形势不得不撤。

邓氏心疼死了:“这么说,老三劝谏的都对啊,怎么还……”

萧荣:“老三都对了,恰恰证明皇上几处拒谏都拒错了,人家皇上不要面子?”

萧璘:“除了颜面受损,其中也有人存心挑拨。”

赵羿是御林军统领,这一路都近身守卫在咸平帝身边,无论咸平帝召见谁,赵羿都在场。

许是他与赵羿还算交好,又或是赵羿很欣赏三弟,从辽西回蓟城的路上,赵羿找机会跟他透露了陈汝亮在御前转述的三弟的那两句话。

有过杨盛被陈汝亮告御状的前例,萧璘都无需去找三弟确认,单从陈汝亮那两句话能叫咸平帝多生气的结果上看,萧璘就笃定陈汝亮肯定对三弟的话进行了巧妙的添油加醋,巧妙到即便咸平帝召来三弟质问,三弟都无法辩解。

“这事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去与陈家理论,只需记住,以后凡是与陈汝亮、国公夫人有关系的人,在他们面前都不要多言,能避开就避开,以免授人口实。”萧璘对着经常出门应酬的父亲与弟妹交待道。

萧荣在心里叹了口气,是人都爱听好话,但先帝身边就没有过陈汝亮这种完全靠后宫妃嫔与口舌之利得到先帝重用的臣子,咸平帝真是……

罗芙早就跟李妃、陈汝亮的家眷闹僵了,没出这事她也不会在李妃一党面前多言,再说陈汝亮能挑拨成功,还不是吃透了咸平帝虚荣好面子这点?归根结底,萧瑀因尽忠被贬,错全在咸平帝这个皇帝身上。

邓氏想不通:“之前杨盛反对陈汝亮进中书省,陈汝亮恨他乃是人之常情,可老三又没得罪他,陈汝亮为何要害老三?”

萧荣冷笑:“姓陈的奸猾阴险,只有把老三这种忠正之臣排挤走,他才能在皇上身边如鱼得水。”

罗芙劝说婆母:“此事已成定局,皇上北伐失利自己还受了伤,心情正不好,咱们就全当萧瑀真是受了重用,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应酬都装作以此为荣,省着有人又去皇上面前搬弄口舌。”

萧荣赞许地看了小儿媳一眼,三个儿媳妇里面小儿媳出身最低,然而十几年过去,现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小儿媳竟成了最顶用的那个,论为人处世一点都不输从小就混迹在权贵圈里的老二。

这时,泓哥儿陪着妹妹回来了。

萧璘笑着接过侄女的账本,发现自他离京,小丫头每日都要去妻子身边待上一阵,便真的给了侄女十二两银子,再加上一钱碎银。

领了工钱,澄姐儿开心地跟着母亲、哥哥回了慎思堂。

妹妹去放银子了,泓哥儿终于有机会询问母亲父亲不能回京的真相。

罗芙看着十岁的儿子,低声问:“你为何觉得其中另有内情?”

泓哥儿:“父亲在漏江时,滇国的邻县百姓是因为当地有蛮族作乱、官府护民不利才逃往漏江的,单靠父亲为官的美名并不足以让滇民背井离乡。殷国不一样,父亲说现在的殷国皇帝任用贤臣、励精图治,殷民既无内乱侵扰,又有贤名的皇帝官员治理,再加上家中男丁多死于抵抗大周的战事,隔着血海深仇,父亲再爱民,辽西百姓也不会投靠大周,特别是这次皇上还……”

罗芙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提醒道:“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千万不能说出来,你爹就是因为经常说别人不爱听的话才总是得罪人。”

泓哥儿眨眨眼睛,眼眶慢慢地红了,父亲说过,他只会说实话,真得罪了谁,也是对方有错在先。

儿子一冒泪,罗芙心里也酸酸的,尤其是泓哥儿长了一双酷似萧瑀的眼睛,罗芙好像透过儿子的泪眼看到了萧瑀的委屈。

既然泓哥儿已经猜到了,罗芙就把实情告诉了泓哥儿,只叮嘱他在外谨言慎行,免得给父亲添更多的麻烦。泓哥儿是个早慧的孩子,罗芙相信他能做到。

泓哥儿都懂,就是想父亲。

罗芙摸摸儿子的脑袋瓜,取出袖袋中萧璘交给她的厚厚家书道:“陪娘一起看吧。”

行军打仗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这次萧瑀的家书再没有他在漏江时常写的调侃诙谐之语,唯一能逗罗芙笑的就是他那一串的“想夫人”以及简单的“想蛮儿团儿”。

泓哥儿都看出来了:“父亲想娘比想我们的多。”

罗芙:“等你长大娶了媳妇,你也会跟媳妇有千言万语可讲,对我就只有请安时的嘘寒问暖。”

泓哥儿:“我才不会。”

罗芙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不信咱们走着瞧。”

家书大多都是写在大军撤兵之前,终于看到萧瑀以冀州长史的身份写的那几页了,萧瑀也没有半个字对咸平帝的怨言,只解释了他当冀州长史的必要,以及上任后的一些日常琐事。最后,萧瑀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两只猫,满月之夜,一只猫蹲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只猫蹲在石桌下面,旁边摆着一盆水。

石桌上的猫低着脑袋,猫脸能看出不悦,底下的猫仰着脑袋,猫脸上全是讨好。

罗芙一下子就想到了萧瑀说他要随驾亲征那晚为她洗脚的殷勤之举,所以萧瑀想通过这幅画表达他对这次夫妻俩分隔两地的愧疚,承诺回京后再给她洗一次脚,直接画夫妻俩的闺房之乐不妥,便画了两只猫。

罗芙心虚地看向儿子。

从小聪慧过人的泓哥儿盯着父亲的画看了许久,再仔细看向画中的铜盆,猜测道:“天上有月,盆中也倒映着月影,底下的猫借水中月讨好桌上的猫,实则是父亲在借此图表达他对娘的思念?”

罗芙一脸惊喜,抱住儿子道:“我们蛮儿就是聪明!”

泓哥儿终于也笑了.

次日,泓哥儿继续去国子监读书,罗芙带着澄姐儿先来了姐姐家,姐妹俩再同去甘泉镇探望战场归来的娘家兄弟。

芝姐儿带着澄姐儿坐一辆,罗芙姐妹俩坐一辆。

“昨晚你姐夫回来跟我说,我才知道妹夫留在了冀州。”罗兰叹着气道。

罗芙:“他那脾气,早晚的事,习惯就好了,姐姐不用替我烦恼。”

罗兰点点头,凑到妹妹耳边道:“说是皇上元气大损,头上都有明显的白发了。”

罗芙可没有萧瑀那么忠君,无端被贬都不怨不恨的,闻言就觉得特别解气。

到了甘泉镇,得了五日假的罗松陪着爹娘一起出来接姐姐妹妹,还把澄姐儿抱下了马车。

两侧都是出来看热闹的街坊,进了家门罗芙才关心哥哥:“两处伤都好了?抱不动不要勉强。”

罗松笑道:“路上就养好了,不信你问娘。”

王秋月可是将儿子的上衣都扒了,亲眼见过那两道早就愈合留疤的伤口才放心。

罗松这一趟北伐比萧瑀惊险多了,好在他也立了战功,又赶上五千御林军死伤过半,罗松被提为下九卫上东门的千户了,差事比巡城卫清闲体面,以后得皇帝重用的机会也更多。

王秋月悄悄跟小女儿嘀咕:“千户的官职,能配得上长公主了吗?”

儿子跟普通的小寡妇厮混,王秋月要么打到小寡妇的家里,要么叫两人赶紧成亲做正经夫妻,但儿子被康平长公主看上了,王秋月可没有胆量去长公主面前指手画脚,连怂恿儿子问问长公主都不敢,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罗芙:“跟哥哥的官职高低没关系,以前的公主们招状元探花新科进士为驸马,新进士的初授官职更低,长公主这里,得看她有没有定下来的心。娘就别为哥哥费神了,他自己选的路,他高兴乐意就行了,娘也不用担心他养老的事,四个外甥外甥女呢,会孝敬他的。”

王秋月:“……”

另一头,罗松见母亲从妹妹身边走开了,他也凑了过来,小声问:“妹夫的事,真不是他得罪了皇上?”

罗芙:“真不是,外人问你也好,长公主问你也好,你都要引以为荣地说你妹夫是得了皇上的重用,招抚辽西百姓的差事只能你妹夫去做,别人都干不好。”

罗松放心了,一口应下。

应酬过亲友,回京的第四个黄昏,罗松不是很光明正大但也不算鬼鬼祟祟地溜进了长公主府。

皇兄不想见人,康平这几日也没不识趣地非要进宫去探望,虽然也有别的人脉可以打听北伐,却都有传到皇兄耳中被皇兄不喜之忧,便专等着问罗松了。

罗松知无不答,奈何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御林军百户,行军时走在御林军当中听不到咸平帝与萧瑀等重臣的对话,咸平帝入住义城时,罗松也只负责守在郡守府外,根本不清楚文臣武将在御前的商讨与交锋。

康平:“……萧瑀呢,他为何被贬你总知道吧?”

罗松:“不是被贬啊,皇上只是有更重要的差事需要他在冀州做。”

康平:“……沐浴去吧。”

罗松脸一红,大步告退。

康平看看窗外,忽地笑了。也罢,罗松、罗芙兄妹真一脸忧愁地求她帮忙,她反而要失望——

作者有话说:傻人有傻福[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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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116 莫非是因为被贬,没了哄夫人的……

趁中秋前来侯府送节礼时, 罗兰跟妹妹提到了裴易与盈姐儿的婚事。

两家的婚约是去年夏天定下的,当时挑好的婚期在今年三月,但随着萧璘这个女方的父亲都去了战场,孩子们的婚期自然要往后推迟。

罗兰:“你姐夫说, 最近皇上心情不虞, 一群京官都谨小慎微的, 至少在皇上明显心情好转之前, 咱们两家都不宜吹吹打打地办喜事。我是这么想的, 反正还要继续推迟,不如干脆等到明年冬天?兴许这一年妹夫做出政绩就能回来了, 他既是盈姐儿的三叔,也是易哥儿的姨父,婚仪上少了他都显得不圆满。”

罗芙:“明年盈姐儿都十八了, 你跟姐夫一直拖着不办, 二爷还以为你们怕被萧瑀连累,等等,姐姐你……”

罗兰抬手就去掐妹妹的嘴角:“胡说八道,我跟你姐夫是那种人吗?非逼我说难听的是吧,那我就说给你听, 被贬的只是盈姐儿的三叔, 又不是她亲爹, 人家萧二爷在皇上面前可得脸了, 我们巴不得攀上他这根高枝!”

一个想掐一个闪躲,姐妹俩动手动脚地闹了一阵, 罗芙才微微喘着道:“肯定不用等萧瑀,鬼知道他要在冀州待多久,回头我去问问二爷二嫂的意思, 他们是嫁女儿的,该人家定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