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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满意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当日下午,罗芙特意走了一趟敬贤堂。

一听她是为了盈姐儿的婚期来的,李淮云便看向了萧璘,一副家里事都由萧璘做主的柔顺模样。

罗芙在京城这一圈亲友中,只有李淮云是这种脾气,其他人,从母亲、婆母、姐姐、大嫂到长公主、顺王妃,全部都是能当家的,至少也能当一半家。谢皇后比较特别,无论进宫前还是进宫后,谢皇后都不曾提及她与咸平帝相处的情景,罗芙只能从咸平帝宠爱李妃的举动以及他容不得臣子反驳的脾气推测,谢皇后八成拿捏不了咸平帝。

想想也是,李淮云因为从小生活在继母眼皮子底下养得怯懦畏争,谢皇后十五岁就背井离乡地远嫁京城,嫁的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谢皇后哪有底气跟身份尊贵的夫君叫板?她罗芙敢对萧瑀呼来喝去,也是摸清了萧瑀的性子才顺杆爬的,但凡萧瑀对她冷一些凶一些,罗芙早就……撇下他改嫁去了。

压下脑海里又冒出来的萧瑀的身影,罗芙也看向了萧璘。

萧璘先问道:“裴大人确实想继续履行婚约?”

罗芙:“当然,盈姐儿是个好姑娘,二嫂温柔好相处,二哥前途似锦,区区一个能惹事的三叔还不至于吓到我姐夫。”

萧璘:“……”

好像是在夸他,但是被嫌弃的那位孩子三叔也是他的亲弟弟啊。

沉默片刻,萧璘道:“最近时机都不太对,不如改到明年开春。”

罗芙却道:“若无特殊情况,普通百姓都少有把女儿留到十八岁的,二哥真等明年再送盈姐儿出嫁,消息传到贵人耳中,贵人稍微深思一下就能猜到此时二哥的心思,那就等于再次戳了一下贵人心底那块儿好不容易才愈合的疤。”

御驾亲征徒劳无功,咸平帝肯定是最难受的,但如果臣子们也认为咸平帝应该为此消沉,认为咸平帝白跑一趟丢了大人,咸平帝能高兴?相反,臣子们越不看重这次御驾亲征的失利,把它当成一个每个皇帝都可能遇到的常见之事,咸平帝才能跟着泰然处之。

自家孩子犯下大错,长辈恨不得罚孩子跪祠堂让他深深记住教训,换成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没有萧瑀的胆魄,普通官民还是顺着皇帝一些吧,免得自讨苦吃。

萧璘如梦初醒,随即笑道:“弟妹说的是,那就有劳弟妹转告裴大人,让他托媒定个十月或十一月的吉日吧。”

两家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一两个月,应该够皇上恢复心情了.

咸平帝回京之后,除了为了证明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如期参加朝会,平时基本不怎么召见臣子,后宫这边也只让一看到他的憔悴就心疼得梨花带雨的李妃常来伺候,当然李妃的伺候也只限于给他捶肩捏背端茶倒水,刚丢了大脸的咸平帝还没有睡妃嫔的闲心。

“都怪那狠毒的殷国老妇,皇上对她那么仁慈,她居然恩将仇报,否则皇上不受伤,此时殷帝已成了皇上的阶下囚。”

李妃时不时对着咸平帝的药碗红红眼圈,一次又一次地咒骂着那个殷国老妇。

不愿意承认错在自己的咸平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话。

如此被李妃安抚了半个多月,再加上御医的精心调养,咸平帝因受伤与车马颠簸亏损的肉总算养了回来,虽然精力依然不如从前,至少看起来又年轻了许多。

满朝文武担心一不小心戳了皇帝的伤疤被迁怒,殊不知咸平帝也不想一上朝就面对那一张张哭丧一样的脸,于是,趁着重阳将近,咸平帝回京后第一次踏足中宫,交待谢皇后办场菊花花宴,把城内那一帮贵妇都叫来。

谢皇后应下,关心般看了眼咸平帝的胸口。

无论对咸平帝这次北伐失利有什么看法,两人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帝驾回宫那日,乍然看到憔悴消瘦的咸平帝,谢皇后也是忧心的,只是她尚未开口,李妃就哭着扑了过去,连带着她的三个儿女把咸平帝围成了一圈,谢皇后便停在了原地,也没有去打扰帝妃的低语。

察觉谢皇后的眼神,咸平帝心里舒服多了,不甚在意地道:“早好了,皇后不必忧心。”

当晚,咸平帝留在了中宫,抱着谢皇后说了很多话,包括对辽民辜负他仁德的痛心,包括对留在冀州的萧瑀的期许,包括这段时间他不想以憔悴面容见谢皇后才一直没有露面,但咸平帝没有做什么,不是不想,而是元气亏损太多,他怕谢皇后会失望。

李妃失不失望都会把他当成天恭维奉承,谢皇后不一样。

还好两人已经算老夫老妻了,同床而卧单纯睡觉并不稀奇。

而安静靠在咸平帝怀里的谢皇后根本没有那个念头,平时就不热衷,在听完皇帝丈夫诸多虚伪的狡辩之言后,谢皇后只庆幸今晚咸平帝没打算让她侍寝。

翌日,谢皇后将她拟好的宴请名单交给咸平帝过目。

或许越在意哪家就越容易注意到哪家,继妹妹康平长公主的封号后,第二个落入咸平帝眼中的就是忠毅侯府三夫人。

咸平帝只是不想见萧瑀,还不至于迁怒他的夫人,何况他知道谢皇后一向与罗芙交好。

“就照这个来吧。”.

宫里要办花宴了,说明皇帝心情转好了,得到消息的京城官民都松了口气。

罗芙带着澄姐儿,娘俩都高高兴兴地随着杨延桢、李淮云进了宫,谢皇后知道邓氏的性情后,早不请她了。

一番应酬后,澄姐儿跟着两个伯母去赏花了,罗芙又与谢皇后、康平长公主、顺王妃以及主动凑过来的齐王妃坐到了一块儿。齐王妃年轻时趾高气扬,近年收敛很多了,但她也不屑去讨好李妃那种原本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新晋宠妃。

这帮皇亲国戚都清楚,咸平帝最看重的还是谢皇后与太子,李妃纯粹瞎蹦跶呢,跳梁小丑似的。

“怎么样,最近萧瑀给你寄过家书吗?”康平笑着问道。

谢皇后、顺王妃、齐王妃都看向了罗芙,她们可还记得萧瑀在漏江时写给夫人的那些家书有多有趣。

罗芙叹道:“之前倒是托他二哥带回来一封,只说他差事繁重,让我照顾好两个孩子再多多替他孝敬二老,最后再来几句敷衍的想我。哎,到底是老夫老妻,不肯像他年轻时那般煞费苦心、花言巧语地哄我了。”

期待能听到新鲜趣事的四位皇家贵人都沉默了,随后,齐王妃对罗芙后面的夫妻关系颇为感同身受,把待她不如年轻时热情的齐王狠狠嫌弃了一顿,顺王妃紧跟着加入。

早死了驸马的康平:“……”

丈夫还活着但不能骂的谢皇后:“……”

记得萧瑀爱写家书的不光是女眷,咸平帝也惦记着呢,尤其是想知道萧瑀有没有在家书中抱怨什么。

当晚咸平帝又来了谢皇后的中宫,饭后漫不经心般问起这事。

谢皇后如实转述了罗芙的话,替罗芙感慨道:“新婚燕尔的年轻夫妻骤然分离,与相伴十几年的中年夫妻突然分离,情思轻重自然不同。”

并不想听儿女情长的咸平帝:“……”

入睡之前,咸平帝忽然替萧瑀找到了他不哄夫人的借口:因为被贬,没了哄夫人的兴致!

想象萧瑀此时正在因被他冷落而失意,咸平帝胸口的郁气散了不少,倘若萧瑀真不把他的冷落当回事,咸平帝才要睡不着。

随着街头巷尾关于北伐的议论渐渐被新的话题取代,扫过京城的风也渐渐变冷,转眼就到了十月。

这日,萧璘亲自来跟咸平帝告假,理由是他要嫁女儿了。

咸平帝才给裴行书批过假,但裴行书来时满面喜意,萧璘虽然也在笑,笑得却没裴行书那么灿烂。

“怎么,你对裴易不太满意?”咸平帝调侃道。

萧璘苦笑:“裴易很好,臣只是舍不得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总觉得她在夫家过得再好,都不如在臣夫妻身边顺心自在。”

咸平帝立即想到了长女夷安公主出嫁的时候,驸马喜气洋洋,他做父皇的一点都不高兴。

理解了萧璘的心情,咸平帝同样给了他三日假。

萧璘走后,咸平帝鬼使神差地又想到了萧瑀,亲侄女出嫁,就他这个三叔孤身在外——

作者有话说:二代对萧瑀还是有君臣情的,[狗头]

嘿嘿,明天芙儿再使把劲儿,应该就能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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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萧瑀的每一两银子都要攒给夫人……

十月里罗兰、裴行书夫妻俩把盈姐儿这个儿媳妇娶进门后, 十一月下旬又送女儿芝姐儿出了嫁,因为姑嫂俩同岁,原定的就是同一年出阁,因北伐耽误了大半年, 只好都赶到了冬天。

罗芙喝过外甥女的喜酒, 腊月初二上午, 她来宫门外给谢皇后递了一张求见的拜帖。

负责传话的公公往返一趟, 笑着将这位在太后与谢皇后面前都很得宠的萧家三夫人引去了中宫。

随着夷安公主的出嫁, 太子又单独住在东宫,素来不喜与妃嫔们应酬的谢皇后身边越来越冷清了, 好在谢皇后喜好风雅,一个人赏赏诗词字画或是侍弄花草,照样怡然自得, 月宫仙子似的清冷美人, 过得仿佛也是仙子不染世俗的日子。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带着罗芙来到暖阁赏花,谢皇后好奇问道。

罗芙笑道:“我是来跟娘娘辞行的,明日就要去蓟城探望我家萧大人了,陪他在那边过个年, 等他初六要当差了再回来, 未免这期间娘娘想我派人去送宫帖, 我先来跟娘娘说一声。”

谢皇后有些意外:“你, 既然想他了,为何不多陪萧大人一段时间?”

谢皇后没有恩爱的夫君, 所以也没有因为皇帝丈夫北伐受过相思之苦,但她有过思念入骨的祖父祖母,当年若她有机会回荆州省亲, 她只会希望能多留在荆州一段时间。

罗芙:“什么想不想的,他没年轻时候那么惦记我了,我更懒得惦记他,宁可多陪陪两个孩子,只是今年大年初一时,可能是想到要出征了,为图个吉利,他拉着我陪他许下以后年年都要一起过年一起老一岁的承诺,如今他在冀州当着正差走不开,只能由我折腾一趟去履行承诺。”

谢皇后想象那情景,眼里竟流露出一抹羡慕:“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确实是这样的情意,但被谢皇后说出来,罗芙就怪脸热的,逞强道:“我可不懂这些诗啊词的,就是觉得君子重诺,萧瑀说过,君子是指品行高尚的人,不一定非得是男子,那我也想做个信守承诺的君子。”

谢皇后笑道:“莲乃花中君子,芙儿自然也是人世间的君子。”

罗芙红着脸道:“人世间的君子有很多,娘娘是下凡人间的仙女娘娘,独一无二。”

打趣过后,谢皇后又问罗芙此去都做了哪些准备,得知侯府会派遣八个护院一路相送,另有平安近身伺候,而这些年冀州并未听说过匪患,谢皇后还算放心。

外命妇进宫,御林军都会给咸平帝通传一声,别人咸平帝不太在意,罗芙要是跟长公主、顺王妃一起来那肯定是为了陪谢皇后打牌的,咸平帝也不会在意,但罗芙自己来,咸平帝就好奇她找谢皇后做什么了。

晌午,咸平帝召了谢皇后来乾元殿陪他用膳,等着宫人摆膳时,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道:“听说罗氏上午进宫了,所为何事?”

谢皇后:“她要去蓟城陪萧瑀过年,特意来跟我辞行。”

咸平帝也很新奇:“罗氏不是不喜欢随萧瑀到地方赴任吗,今年怎么改性了?”

谢皇后便讲了罗芙与萧瑀正月初一的那个共白首的约定,以免咸平帝真把罗芙当成一个不愿意陪夫君共苦的夫人,谢皇后特意补充了一句:“漏江太远,罗芙跟过去走不动山路只会拖累萧瑀,所以当年才留在了京城。这次去蓟城虽然好走,可京城这边有两个孩子,做母亲的哪里舍得久别。”

咸平帝不在乎罗芙到底是怎么想的,倒是隐隐被萧瑀夫妻的白首之约触动了。

用饭时,咸平帝默默地看了谢皇后几次。

三十九岁的谢皇后,满头青丝,脸上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依然美如神女,如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及。咸平帝虽然随时都可以将这轮月拥入怀中,可他能感觉到谢皇后的心并不在他这儿,也许她天生就不会被儿女情长束缚,更爱那些风雅的诗词字画。

他呢,北伐失利前尚能自恃身份尊贵在谢皇后面前游刃有余,如今他丢过一次大脸,相当于写了一首烂诗给谢皇后品读,纵使谢皇后不说,咸平帝也知道他在她心里的份量又减轻了一分。更无奈的是,他头上过早地出现了白发,拔都不好拔的多,先老一步的他,真能陪面前的人共白首吗?.

因为萧璘说二十日左右就能到,罗芙是腊月初三一早出发的,从京城到蓟城的道路还算平坦,但冬日天短,中间又赶上两次风雪无法启程,都除夕了,罗芙竟然离蓟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

幸好只剩五十多里,不怕颠簸让马车走快点,应该能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城。

在驿站里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汤面,带上晌午食用的干粮与热水,罗芙带着平安钻进马车,在八个护院的护送下朝北而去。

京城比扬州冷,冀北比京城更冷,马车行驶带起的风从车厢各处能钻的缝隙往里吹,纵使主仆俩都抱着汤婆子裹着斗篷加一层棉被,依然觉得冷,又冷又颠,用平安的话讲,屁股都要颠成两半了。

“以前就觉得三爷督渠时每个月骑马往返一趟真厉害,现在我坐马车都嫌苦,就更敬佩三爷了。”平安紧紧挨着自家夫人道。

罗芙:“主要是赶上寒冬了,换个季节咱们还能开窗瞧瞧路边的风景。”

现在开窗,迎面就是一股刺骨寒风,吹得人脸疼。

平安替三爷说好话:“那夫人就在蓟城多住俩月呗,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再回去,公子小姐搬去侯爷侯夫人那边住了,有人照看有人陪玩的,最多刚开始想夫人,习惯了就好了。”

罗芙没吭声。

她陪萧瑀住在蓟城,人家萧瑀有正经的差事干,早出晚归的,那一整个白天她做什么,痴痴地等着他归来?真这样,萧瑀的日子是舒服了,却苦了思念一双儿女的她,苦了思念母亲的一双儿女,与其一家四口三个都苦,不如就苦萧瑀一个,再加上她那一份思夫之情。

再说了,罗芙留在京城不光她跟孩子们过得舒服,她还可以时不时去宫里走一趟,咸平帝只要听见一次“萧瑀夫人”,就能想起萧瑀一次,想的多了,说不准就记起萧瑀的那些好来了,而且罗芙另有别的让咸平帝淡却北伐期间他屡拒萧瑀屡吃亏之耻的法子。

有法子就去试,试了不一定管用,但什么都不做光指望咸平帝主动记起萧瑀的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咸平帝可不是一个闲人,外有一堆国事要处理一帮臣子争相讨好他努力往高处爬,内有宠妃美人皇子皇女争抢圣宠,罗芙与萧瑀真就老实巴巴地等着,那是傻。

萧瑀傻,罗芙才不傻,也不认傻。

“夫人,下雪了!”一个护院突然道。

平安想要开窗瞧瞧,罗芙用眼神拦住她,对车夫道:“管它下雪还是下刀子,只要马车还能走,今晚咱们必须到蓟城。”

“是,夫人只管坐稳了!”裹成熊样的车夫使劲一甩鞭子,提高了速度。

晌午时,马要休息,罗芙主仆俩坐在车里就着变温的水嚼干粮,趁着没风挑开窗帘往外一瞧,只见外面天地间整个一片白茫茫,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一看就是场大雪。

冷归冷,这经历于罗芙还挺新奇的,吃完带着平安下去转悠了一圈,等马休息够了才上车。

黄昏天黑之前,在平安给守城士兵出示过路引与罗芙诰命夫人的腰牌后,来自京城的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冀州治所蓟城。

蓟城乃整个冀州最气派也是最繁华的城池,里面有刺史府衙也有总兵府衙,像刺史、总兵这样的一州文武长官都住在府衙后宅,下面的属官经常调动,有钱舍得花的可以自己置办宅院,没钱或是纯粹不想浪费银子的属官都住在府衙附近的官舍。

萧瑀住的就是官舍,好歹是个从三品的长史,他在官舍分到了一个两进小院,前面待客,后面安置家眷。

萧瑀没有家眷,院子里除了官舍安排打扫的两个小厮一个烧水婆子,就只有他跟青川了,连个厨娘都没请,每日都去官舍的膳堂吃大锅饭。

除夕是大节,萧瑀终于奢侈了一回,早就带青川去坊市买好了米面菜肉甚至还有一坛好酒,主仆俩准备自己包饺子炒一桌好菜过年,厨艺都是在漏江时练出来的。

“三爷都瘦了,要不年后咱们还是聘个厨娘吧,不用顿顿大鱼大肉,家常小菜也比膳堂那边的大锅菜好吃啊。”

厨房里面,青川一边给烫过水的鸡拔毛一边咽着口水道,他烧菜真不好吃,三爷也没比他强多少。

萧瑀:“吃膳堂不用咱们多花一文钱,请厨娘再加上买米菜,一个月至少要二两银子。”

青川:“您现在月俸二十八两,二两连零头都算不上。”

萧瑀:“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相当于夫人两个月半的月钱了。”

青川:“……上次大渠通水时皇上赏了三爷一千两黄金,三爷都给夫人了,夫人不会再稀罕这二十四两的。”

萧瑀将刚刚捏好的饺子摆在一旁,抄起一片新的饺子皮,头也不抬地道:“会的,她打牌输五两都要念叨一阵。”

话音落下,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几道踩雪的脚步声。

萧瑀看看自己手里的饺子皮,再看看青川两手黏着的鸡毛,无奈放下饺子皮,走到悬挂着厚厚帘子的厨房门口,用胳膊肘挑开帘子,低头探身再抬起头,便在满院白雪中,看到了一道身披石榴红斗篷的身影,隔着数不清的簌簌飞雪,萧瑀眯了眯眼睛,才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夫人?”

脸是记忆中的脸,但怎么可能呢?

所以萧瑀只是喃喃地唤了一声,人还愣在门口,维持着用肩膀撑起厚厚门帘的姿势。

他不敢认自己,罗芙却十分笃定对面卷着袖子的布衣男人正是自己的夫君,于是她穿过飞雪跑过去,跨上厨房外面的两层台阶,一头扑进萧瑀的怀中,紧紧地环住男人清瘦的腰。

萧瑀毫无防备地往后退,幸好帘子够重,才帮他稳住了身形。

腰被勒得紧紧的,面前是夫人乌发间熟悉的发簪,确定这是真的,萧瑀喜得用两边的上臂紧紧回抱住夫人,扭头朝里面喊道:“青川,快去城内最好的酒楼请个大厨,只要有人愿意来给咱们做饭,工钱随他开!”

青川:“……”——

作者有话说:青川:吝啬的老板,跟着他连饭都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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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 寒冬雪夜,热情如火

为夫人的到来惊喜也好, 为今晚能吃顿丰盛的年夜饭也好,青川两三把洗过手便大步跑了出去,浑似一整年都没吃过大鱼大肉一样。

平安去收拾主仆俩的行囊了,罗芙跟着萧瑀进了厨房。

萧瑀入住官舍后连单独的厨娘都没请, 空置了大半年的厨房可想有多冷清, 还好为了这顿年夜饭他提前让小厮把厨房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 使得里面的桌椅灶台简陋归简陋, 至少都干干净净的, 不至于太过破败凄凉。

灶膛里燃着红通通的木柴,热气腾腾的锅里还煮着一只鸡, 比旁边盆里被青川拔了一半毛的那只体面多了。

相比灶膛附近的凌乱,另一边摆放的矮桌、揉面板就很整洁,包括上面捏好的三排饺子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元宝形状, 比将士们列队还齐, 毕竟将士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小兵的亲爹亲娘也生不出另一个相似的孩子来。

“太乱了,我带夫人去屋里坐。”

萧瑀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处打量的夫人,很怕这里的简陋会让夫人不喜。

罗芙最后看向了萧瑀沾着面的一双手,厨房只是比外面暖和, 其实还是冷的, 冻得萧瑀十指泛红。

萧瑀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我, 我去洗洗。”

厨房备了一盆专门留着洗手的水, 盆里一丝热气也无,罗芙喊住想直接把手伸进去的人, 自去提起小灶台上坐着的铜壶,帮萧瑀添了些热水。

萧瑀巴巴地看着眼前人:“夫人真好。”

罗芙瞪了他一眼,再次环视一圈四周, 不高兴道:“我若不来,你就准备这么过年?农家百姓都比你吃得好。”至少农家百姓此时都把鸡鸭鱼肉切好了,只等着到了饭点下锅爆香。

萧瑀一边洗手一边道:“只我跟青川两个,不用那么讲究。”

罗芙扯扯他身上的布衣:“连身绸衣都穿不起了?”

正月萧瑀离京时,除了官袍,确实只带了几套布面衣裳,说是布衣更耐磨,但他来蓟城后大可以给自己置办几套绸缎衣裳啊。

萧瑀:“……当差时都穿官袍,每个月就三日休沐假,买绸缎也不知道穿给谁看,不如攒着银子交给夫人。”

花言巧语的,罗芙打了他一下。

擦好手的萧瑀顺势握住夫人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拉,另一手托起夫人的下巴便吻了上去。

刚挨上,萧瑀吃了一惊,再摸摸夫人的脸,急着问:“怎么这么冰?”

罗芙可是在大冬天赶了一千六百多里路来陪他的,她心甘情愿不会抱怨谁,但这一路她是真的不舒服,车马颠簸难受,寒风刺骨难受,下榻驿馆时简陋的条件也让她难受,听萧瑀这么一问,那些为了见他而承受的辛苦就涌了上来:“冷啊,坐在车上都快冻成冰人了。”

夫人泪汪汪的,萧瑀心疼得不行,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去了烧着地龙的北屋。

雪还在下,罗芙埋在了萧瑀怀里。

萧瑀一直将夫人抱进内室,这边睡的都是临窗的暖炕,先将夫人放到炕边,萧瑀脱了靴子跨上炕头,将他的铺盖放下来,再去帮夫人脱下鹿皮小靴,顺手握了一把,那双脚也冰凉冰凉,萧瑀赶紧解开夫人的斗篷,将人整个都塞进了被窝。

塞好了,萧瑀从外面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

此时的罗芙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她微仰着头凝视着分别了一整年的夫君,萧瑀也低着头看着日思夜想的夫人,看着看着,萧瑀再次吻住了夫人的唇。

火炕是暖的,萧瑀紧紧的拥抱加快了罗芙手脚的回温,而这个漫长的难舍难分的吻,直接让罗芙全身都热了起来,颈间似是出了细汗,转眼又被萧瑀细细密密地吻过。

在萧瑀还想解开她的衣襟往里亲时,罗芙没什么力气地按住他的手,难为情地道:“好久没洗了,晚上再说。”

驿站可没有烧地龙的条件,腊月时节坐在浴桶里洗,很容易受寒,罗芙可不想因病耽误了行程。

萧瑀并不介意,但他不会勉强夫人。

短暂地解了相思,萧瑀才搂着夫人问话:“既然要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提前几日去接你。”

罗芙笑道:“就想看你刚刚那副呆样。”

萧瑀心想,早知夫人会来,他肯定得置办两身绸缎衣裳把自己收拾得玉树临风。

又亲了好久,罗芙不肯躺着了,要去看看平安的耳房,这一路平安同样不容易。

当初修建官舍时这处两进的院子就是给本州长史准备的,考虑耳房可能会给长史的家眷住,所以两间耳房也通了地龙,需要用时叫负责烧地龙的差役调整一下就行。萧瑀派人去说了,保证平安晚上能睡到热炕。

终于不用再坐马车颠簸,平安此时正兴奋着,叫三爷夫人自去说话,她去水房陪婆子烧水了。

罗芙打开她带来的包袱,里面有泓哥儿、澄姐儿给爹爹的信,还有盈姐儿、芝姐儿出嫁时预备的喜饼喜糖,都是干的,放一冬都不会坏。

萧瑀对着四小包喜饼喜糖叹了口气:“希望大郎娶妻的时候我能在场观礼吧。”

过完年大侄子萧淳就二十二了,一年时间足够定下来,次年大概就会成亲。

罗芙嗤了一声:“难得啊,你居然盼着回去,我还以为你真想为皇上把辽西的百姓招抚过来呢。”

萧瑀:“……”

当初写信告诉夫人他留在冀州时,为了不让夫人担心,他故意说成他在冀州可以大展身手成就一番新的功业,实则冀州自古便是繁华重地,远非漏江那片尚未完全开化之地可比。先帝开国之后,几任冀州刺史都把冀州治理得很好,他这个新任长史最多给现刺史做些查漏补缺的小事罢了,还因为管得太多与杜刺史起过几次争执。

冀州总兵李崇乃是他的叔伯辈,刚开始对他颇为关照,赶上大节小节还邀请他去总兵府吃席。李崇无疑是个能征善战的好总兵,但他有些权贵高官的通病,养了几房小妾,还想给他张罗美人近身伺候,萧瑀严词拒绝后,李崇待他就淡了下来。

所以说,萧瑀在冀州官当得不太顺,朋友也没结识几个,他得多傻才不盼着回京?即便回京后继续被咸平帝冷落,至少京城有他的妻儿与爹娘,裴行书也算是能说得来的姐夫兼友人了。

罗芙:“我听说,有些地方官有事没事都会给皇上递几封请安折子,拍拍马屁讨好皇上,以你的文采,你多跟皇上套套近乎,说不定皇上心情一好就调你回去了呢。”

萧瑀:“……我不会阿谀奉承,只会说实话。”

罗芙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夫君?调侃两句罢了。

天黑之际,青川终于请来了一个年轻的厨子,乃是一个酒楼东家同情堂堂长史大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吃不上,特意安排一个孤儿出身的学徒来官舍给长史大人帮忙做几天饭,直到年后酒楼重新开张做生意为止。

青川厨艺不佳,帮忙烧火却是个好手,两人热火朝天地在灶房忙碌起来。

罗芙趁机叫平安服侍她沐浴,萧瑀倒是很想帮忙,被罗芙撵了出去。

洗好了,一身轻松的罗芙与萧瑀面对面地坐到了暖炕上,夫妻俩单独吃,平安跟着青川、帮厨以及住在官舍的烧水婆子、两个小厮一起吃的。

萧瑀看看夫人,听着平安等人的说笑声以及街上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开怀道:“夫人一来,我这边才有了年味。”

罗芙看着他浴后特意换上的深紫色绸面长史官袍,好笑道:“什么年味,我只感受到了大人的官味儿。”

萧瑀为夫人斟了一碗底的酒,道:“我在官场上可从未给哪位同僚或上峰斟过酒。”

罗芙挑眉:“皇上也没有?”

萧瑀颔首。

罗芙哼道:“所以你经常被贬。”

萧瑀:“……”

夫妻之间,斗斗嘴也是情趣,罗芙喝完那几口酒后,萧瑀看着夫人红扑扑的脸,又给她倒了半碗。

罗芙意味深长地看过来:“长史大人似乎别有居心。”

萧瑀正色道:“喝酒御寒,浅饮而已,不会伤身。”

说完,他端起他那一碗八分满的酒,仰头一口气喝了干干净净。

罗芙瞧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心底也燃起了一团火。

夫妻俩的年夜饭吃得比别家晚,吃完去堂屋门口看了会儿雪景,再洗漱一番,街上已经静了下来。

重回内室,萧瑀转身便将夫人压到了门板上。

如今的罗芙早不是十六七岁刚嫁给他的时候了,萧瑀亲得急,她的手也没闲着,摸上他紫色官袍搭配的金玉带,熟练地解开,甩到另一边炕头。

天还是冷的,两人的官袍、斗篷衣裙只是松了,并没有完全褪下,所以被萧瑀托高了抵在门板上时,罗芙面对的仍是萧瑀那一身紫色官袍。

可能是这时候脑筋转得慢了,亦或是被他弄得一片头脑空白,罗芙竟难耐地唤了声“大人”。

萧瑀全身一紧,忽然就不动了,头也埋在了她发间。

罗芙:“……”

愣着愣着,她抵着萧瑀的侧脸闷闷地笑:“看出来了,萧大人是第一次干这欺压良家女子的事。”

萧瑀咬她的耳朵:“我从未想过要欺压良家女子。”

罗芙对着他的耳窝吹气:“可我喜欢被萧大人欺压。”

只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长史大人的官袍衣摆便重新摇晃起来,带着那两扇门板也时不时吱嘎几声——

作者有话说:来啦,看来要等明天再回京啦,写小夫妻黏糊起来就刹不住[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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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

这一晚罗芙睡得很沉很沉, 直到天亮时被同街第一户放鞭炮的人家惊醒。

她下意识地往被窝里面躲,想隔绝那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条手臂却揽了过来,那人在她耳边道:“大年初一, 恭喜我又陪夫人共度了一岁。”

罗芙眼睛还闭着, 嘴角却翘了起来, 算萧瑀聪明, 没再提夫妻俩又长了一岁。

“你先起, 我想再睡会儿。”

罗芙推着欲往她身上压的人道,夫妻俩在这边没有亲戚, 也就不用早起应付各种拜年的礼。

萧瑀低声提醒她:“官舍里有几位大人带了家小同住,小孩子都喜欢给长辈拜年收压岁钱。”

萧瑀只是节俭,并不吝啬, 该出的礼钱都会出, 尤其是给孩子们的。

昨日罗芙一行人抵达官舍,消息肯定在各个院子传开了,若孩子们过来时没看见长史夫人,回去一学舌,那些大人会怎么想?

罗芙可不想沦为旁人口中的笑谈, 只好让萧瑀帮她穿衣。

穿着穿着, 夫妻俩拉好被子又来了一场, 这种事慢有慢的趣味快有快的酣畅, 当罗芙伏在枕头上感受着萧瑀久违的狂放时,有那么几个瞬间, 她是真动了在蓟城多住一段时间的念头。不过,当她穿好衣裳又在上房这三间屋转了一圈,冷冷清清的, 罗芙那点色令智昏也就消失了。

外面的雪居然还没有停,只是小了一些。

早饭比较简单,两大碗昨夜就包好的饺子与汤圆,另有四道凉菜。

汤圆是青川特意提醒帮厨做的,每次跟着三爷外出,经常听三爷回忆夫人的种种,青川都记住夫人老家初一要吃汤圆了。

夫妻俩刚刚吃完,果然有孩子们陆续跑来给萧瑀拜年,见到罗芙这个异常貌美的长史夫人,有的孩子看傻了眼,有的孩子居然害羞得红了脸,凡是嘴甜的,罗芙都给多抓一把瓜子与糖果。

萧瑀想自家孩子了:“你我都不在,蛮儿大了应该还好,团儿不知会不会哭。”

罗芙:“放心吧,现在家里属她最小,从祖父祖母到堂哥堂姐们都哄着她,这会儿肯定收了一圈压岁钱正乐呢。”

别看公爹平时对萧瑀诸多挑剔,对泓哥儿澄姐儿别提多好了,只要兄妹俩黏他,公爹走哪都愿意带着这俩小的,当然也是兄妹俩赶上了公爹辞官养老的空闲时候,像盈姐儿四个还是孩子时,五十多岁的公爹更喜欢自己出门应酬。

萧瑀扫眼衣橱,那里有他给兄妹俩准备的压岁钱与生辰礼物,可惜要由夫人转交了。

官舍里没什么好逛的,罗芙让萧瑀带她去城里走走,难得来一趟北地,罗芙也想开开眼界。

萧瑀这才换上夫人给他带来的过年新袍,再披上斗篷,夫妻俩兜帽一遮,连伞都不用撑。

这几日大小店铺都不做生意,但街上到处都是走动拜年的百姓,孩子们更是跑来跑去玩得热闹。

经过一户大门敞开的人家,罗芙好奇地往里面瞄了眼,就见里面的屋檐下挂了一圈的橙黄苞谷,有的苞谷上沾了一层雪。

罗芙叫萧瑀也看,怀念道:“我们镇上,有的人家会挂一圈的腊鸭咸鱼,还会安排小孩子盯着,防着野猫去偷吃。”

萧瑀:“我还记得黄桥村的山清水秀,夫人若是愿意,等将来我们老了,可以回广陵颐养天年。”

罗芙好奇问:“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你呢,多老算老?我看好几位重臣都是因为病痛实在当不了差才向皇上辞官的,就这有时候皇上还不准,当然那些重臣都以能留职养病为荣。”

萧瑀思索片刻,道:“一切顺利的话,六十吧,五十多还有余力为朝廷效命,六十刚刚好。”

罗芙:“若身体硬朗,六十也不算老啊,人家平南侯六十多还去北伐了。”

萧瑀:“正因为六十岁还有力气,我才要多陪陪夫人,或是在故土安度晚年,或是去游览名山大川,真等我七十多岁或是因病痛折磨无法当差时才退下来,那我在家里也会成为夫人的累赘。”

罗芙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她现在年轻,自然更喜欢京城的繁华与荣光,可等她变成了一个老夫人,对京城的富贵名利没了兴趣,那么与其像婆母那样每日都在侯府重复差不多一样的日子,不如叫上萧瑀去外面游山玩水。

“算了,先别想那么远,你仔细留意城中的雪景,回去后给我画一幅北城风光、瑞雪兆丰年这样的画,就像你在漏江时画的那几幅,我很喜欢,到时候一起收藏着,老的时候常常拿出来看,也不枉你待过那么多地方。”

萧瑀这几日都很空,既然夫人喜欢他的画,萧瑀当然要满足了。

“我再给夫人画一张雪中画像。”萧瑀低声道。

罗芙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

画画是个细致活儿,对成图要求越高就越费时间,为了让萧瑀不惦记着早点画完早点陪她,平时不喜附庸风雅的罗芙特意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瑀,一会儿帮他研磨颜料,一会儿帮他倒碗热茶,一会儿好学般询问他的画法,夜里再用十分仰慕他的眼神凝视着他,哄得萧瑀丝毫不想在那幅雪景图上敷衍,以免哪里画得不好让夫人失望。至于夫人的画像,萧瑀本就不会存糊弄之心。

耗费整整两日,正月初三的傍晚,那幅《瑞雪兆丰年》终于画好了。

罗芙看了又看,最后指着旁边一处适合题诗的空白道:“若是有首诗就更好了。”

这个好说,因为大年夜夫人睡着后,搂着久别重逢的夫人的萧瑀迟迟难眠,当时就想到几句诉说团聚之喜的诗句,包括初一陪夫人游蓟城时,皑皑白雪中明眸皓齿的夫人亦激发了他的诗兴。

一气呵成,萧瑀连着念了两首给夫人听。

罗芙都很喜欢,叫他写在一张纸上,然后从后面抱住萧瑀,情意绵绵地道:“这两首一看就是你写给我的,我私下赏赏还行,真题在这幅画上,回家就不好叫蛮儿团儿他们看了,还是换首祈福明年百姓丰收、四海升平的诗吧。”

萧瑀当年的状元可不单单是因为直讽先帝得来的,文采在同科进士中也是一流。

他在官署忙碌时,咸平帝突然召他过去吟诗作对,萧瑀肯定没兴致,但此时他闲着,又是夫人所求,再回想他在冀州这七八个月亲眼目睹的民生,萧瑀略加思忖,提笔便是一首。

送这幅画去蓟城最有名气的装裱师傅那里装裱时,萧瑀又为夫人画了一幅美人图,图中的罗芙披着那件石榴红的斗篷立在雪花纷飞的小院中,正是除夕那日萧瑀挑帘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夫人,然后在这幅画上,萧瑀题下了一首他给夫人的情诗。

两幅画都裱好,已经是正月初八。

罗芙还是比原计划多在这边住了三晚,初八这晚,萧瑀贪得无厌地缠了她一次又一次,早上还耍赖似的搂着她不肯松手。

罗芙:“好了好了,就算你今年做不出什么政绩得以回京,过年的时候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个,想到要整整分离一年才能再见到夫人,萧瑀更不想放夫人走了。

罗芙想了想,道:“七月吧,七月我带团儿来看你,住到明年春暖再回去,正好避开寒暑赶路最不舒服的两个时段。”

萧瑀终于肯坐起来了,一边为夫人穿衣一边语气坚定地道:“团儿太小了,容易水土不服,夫人也不必再辛苦。”

他只是舍不得夫人,没想逼夫人心软答应来陪他。

他想通了,罗芙心里却难受起来,等一切都收拾完毕萧瑀要扶她上马车时,变成了罗芙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萧瑀用左手擦掉夫人落下的泪,又抱了一会儿,最后强行将夫人送进了马车。

平安上车时,就见夫人闭着眼睛靠在车板上,白皙的脸颊上淌着无声的雨。

平安都要哭了,挨过去拿帕子帮夫人擦泪,小声道:“我挑开帘子,夫人再多看几眼?”

罗芙摇摇头。

她想起了那年萧瑀第一次被贬启程去漏江时,他头也不回纵马疾驰而去的背影。

曾经罗芙是留在原地送他远行的那个,今日,她成了坐上马车主动离开的那个。

哪个位置都不好受,可夫妻俩都是身不由己。

马车慢慢拐出了官舍所在的巷子,慢慢又驶出了蓟城城门,到这时,罗芙的泪已经干了,绞成一团的心也恢复了平静。她挑开帘子,闭上眼睛适应迎面而来的寒风,等那股风过去,罗芙才回首眺望背后的蓟城。

大年初一的那场雪还没有融化,城外一片白茫茫,显得蓟城上方的天湛蓝如洗,风卷走了所有灰尘,使得罗芙能清楚地看清城墙上一排值守的卫兵。

罗芙看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上。

整个蓟城,有三人有资格穿这样的紫袍,但只有萧瑀能将那紫袍穿得如此儒雅风流。

视线再度模糊,罗芙抹了一把脸,继续看着这一幕,直到城墙上的紫袍身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

再次经过一座比较繁华的县城时,罗芙派护院去置办了一套画笔画纸与颜料,此后每当夜里在驿馆下榻,罗芙就用她从萧瑀那里学来的浅薄画技,一次次地重复地画下出城时所见的那一幕。

不知废了多少张纸,二月初六返回京城时,罗芙终于作出了一幅她自己还算满意的《雪后送妻图》——

作者有话说:来啦,100个小红包,晚上见~

第120章 120 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二月初的京城只是比蓟城暖和些, 呼啸而过的风依然是冷的,罗芙回来这日又恰巧赶上个阴天。

忠毅侯府,邓氏猜到小儿媳快回来了,从正月底起就时不时会带澄姐儿来大门口溜达一圈。没接到母亲, 澄姐儿会撅着小嘴儿酝酿眼泪, 邓氏只好答应带孙女去坊市买好吃的好玩的, 次数多了邓氏看出孙女的机灵心思了, 但她愿意纵着, 且每一次都装出真的拿小孙女没办法一样。

萧璘听说此事,揶揄老母亲道:“我们三兄弟就不跟侄女比了, 但盈姐儿小时候母亲也没这么哄过她。”

邓氏:“人家盈姐儿遇到个有出息的好爹,澄姐儿连她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能放在一起比?”

萧璘:“您故意埋汰我是吧?老三只是离得远, 人家现在是从三品, 我只是四品而已,他可比我有出息。”

邓氏甩了儿子一根鸡毛掸子,她又不差银子,要儿子们当大官有何用,她只盼着一家团圆!

初六这日, 澄姐儿又拉着祖母出门接母亲, 到了侯府门外, 六岁的澄姐儿左右望望, 没瞧见母亲的马车,小丫头仰起头, 可怜巴巴地望着祖母。

邓氏心疼地将孙女搂到怀里,摸着脑袋哄道:“你娘肯定要等明天再回来了,走, 祖母带团儿买好吃的去。”

澄姐儿开心地笑,祖孙俩移步到旁边,等着下人备车。

马车很快备好,就在祖孙俩要上车的时候,一辆被八个护院守着的马车从巷子东头拐了过来。

同一条巷子里的人家出门探亲很少会安排这么多护卫,至少这样的阵仗澄姐儿只在去年腊月送母亲去探望父亲时见过,所以澄姐儿一数护院的人数就确定了,车里的是她的母亲!

“娘!娘回来了!”

撇开祖母的手,澄姐儿小鸟似的朝那辆马车跑去。

平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高兴地朝小姐挥手。

马车停在别人家门前,澄姐儿跳着要上马车,邓氏刚要把孙女抱上去,车中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旋即,罗芙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一手挑起车窗帘子,愧疚地看看女儿,再朝婆母解释道:“儿媳前两日染了风寒,还没好利索,还是别让团儿上车了,我怕过了病气给她。”

“我不怕娘的病气!”澄姐儿扒着窗棱道。

罗芙摸摸女儿的小手、小脸,柔声哄道:“先回家吧,家里地方大,到家娘再抱团儿。”

说完又扭头咳了两声。

澄姐儿懂事,没有再缠着母亲。

小儿媳又是瘦了又是病的,可把邓氏心疼坏了,忙吩咐跟出来迎接小儿媳的赵管事安排小厮去请郎中,罗芙下车后,邓氏更是直接叫平安扶小儿媳先回慎思堂躺着。不多时,杨延桢、李淮云闻讯赶来,见到罗芙的憔悴样,免不得一番怜惜关怀。

澄姐儿乖乖地伏在母亲的腰间,面朝着母亲背后,这样母亲就不用担心咳出的病气会被她吸进肚子里了。

罗芙一手摸着女儿的脑袋瓜,一边跟婆母嫂子们说她这两个月的见闻,又叫婆母不用担心萧瑀,说萧瑀在蓟城一切顺遂。

郎中到了,一番望闻问切,道罗芙症状较轻,开了一副温和的治风寒的方子,叫罗芙连喝三日,并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宜劳心费神。

郎中走后,罗芙劝走婆母与两位嫂子,再派人分别去给长公主、顺王妃、齐王妃以及姐姐送去她从蓟城带来的特产,顺便捎带一句等她风寒好后再亲自登门拜访的口信,其中齐王妃纯粹是经常打牌客气一下,两人至今也没多深的私交。

长公主那里,罗芙还托她近日进宫的话,帮她也跟谢皇后告罪一声。

进宫之前,康平先来了一趟侯府,亲眼瞧见罗芙病恹恹的模样,康平叹道:“为了那短短几日的团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罗芙没有多解释,笑着叫平安去取萧瑀送她的那幅雪中画像。

康平乃是宫廷名师教出来的公主,平时不好风雅,却有赏鉴诗词字画的能力,看萧瑀把罗芙画得跟从天而降的仙女似的,再默念几遍那首叫她也颇为触动的诗句,抬头对上罗芙三分羞三分喜三分病的红脸蛋,还有什么不懂的?

罗芙觉得值,那便值。

“四嫂爱画,你这个我带进宫给她瞧瞧?”康平问。

罗芙瞄眼题诗的地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康平:“还跟我装起来了,你叫平安去取画的时候,我只在你脸上看到了得意。”

若有人把她画得这么美,再将对她的情意作成一首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好诗,她也会跟亲友炫耀。

罗芙果然不装了,笑得十分恣意。

康平收起画进宫去了,谢皇后听说罗芙病了,叫嬷嬷去备一份滋补身体的珍品,然后才陪康平赏画。

许久之后,谢皇后感慨道:“萧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大家风范,能让萧瑀留下这一幅画这一首诗,光凭这点,罗芙此行于本朝文坛都是大功一件。”

康平:“……那这画罗芙岂不是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谢皇后笑道:“不是传家宝,是稀世之宝。”

康平走后,谢皇后打开她编纂的诗集,将萧瑀送夫人的那首诗抄了下来,十几年前萧瑀从漏江寄给罗芙的那首也在这部诗集之中。

咸平帝看过后,朝谢皇后哼道:“萧瑀有诗才,偏只吝啬用于情爱上。”两首好诗,都是想夫人的!

谢皇后笑:“诗赋之美就在于情,或思人或思乡或思国,只要其中的情能动人,便是好诗。”

咸平帝看着她少见的愉悦笑颜,忽然也觉得萧瑀这诗没白作.

二月中旬,罗芙的病好利索了,立即进宫给谢皇后请安。

换以前,谢皇后肯定先打量这位密友,可今日她却一眼注意到了罗芙抱在怀里的画匣。

“这是?”谢皇后心跳加快地问。

罗芙拈酸般地道:“长公主说得还真没错,在娘娘这个仙女眼中,我等凡人还不如一幅好字好画。”

谢皇后笑道:“芙儿能来,便说明你身子已经大好,又何须我虚言关怀呢?来,这边坐。”

两人去了次间。

罗芙没有卖关子,打开画匣,从里面取出一幅画,双手递给谢皇后:“还请娘娘点评。”

谢皇后特意去洗了回手,再缓缓打开画轴,只是才看到画作一角,谢皇后眼中的珍视、期待就都消失了,甚至还皱起了她美丽的眉头。

全部看完,谢皇后放下画轴,问罗芙:“此画是谁所作?”

罗芙的脸真红了,扭捏道:“我画的,画的是那天我出城时萧瑀站在城墙上送我的一幕,我知道我画的不好,但娘娘不知,我在马车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花了,我就想着把这一幕画下来,跟萧瑀送我的那些画放在一起收着,老的时候再拿出来回味。”

谢皇后:“……那你叫我点评是为了?”

罗芙立即凑过来挽住谢皇后的手臂,讨好央求道:“当然是想劳烦娘娘帮我改画一幅,您瞧,这里是蓝天,这一片是城墙,这团紫色是萧瑀的官袍,下面白的都是雪,这几道褐色的是车辙,这些是进出城门的百姓,意境都在这儿了,以娘娘胜过萧瑀万倍的画技,应该能画出来?”

谢皇后愿意帮罗芙这个忙,只对着画上那团紫糊糊道:“我没见过萧瑀几面,画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画张远景。”

罗芙:“远的就够了,我当时哭花了眼,也没看清他。”

谢皇后难得打趣道:“那你如何确定城墙上的一定是他?”

罗芙:“……杜刺史很胖,没他风流倜傥,李总兵晒黑了脸,没他那么面如冠玉。”

谢皇后:“……”

趁谢皇后拧眉打量她的拙作时,罗芙取出画匣里装裱好的那一幅,小声道:“这幅是萧瑀带我游完蓟城画的,像他在漏江画的那几幅一样,让我跟孩子们也能领略他所任职的地方风光。我是想,漏江那几幅得了先帝的私印,这幅若呈给皇上过目,会不会也能有幸得到皇上的私印?”

咸平帝亲口说的,他留萧瑀在冀州是为了重用,那萧瑀就还是御前大红人,罗芙作为御前大红人的夫人,一个有幸得过先帝赐印既而生出更多贪心的小户出身的夫人,完全有底气有理由厚着脸皮试图跟咸平帝也讨一枚,能不能如愿以偿就看咸平帝愿不愿意给了,反正咸平帝不高兴,最多嘲讽一句她的贪心,不可能为此罚她什么。

在皇亲国戚这圈子混得久了,罗芙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知道小事上皇帝们没有普通百姓以为的那么不近人情。

再说了,她求咸平帝的印对咸平帝也是一种恭维,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马屁,还能把咸平帝拍出气来?

罗芙倒是想直接说这画是萧瑀送给咸平帝的,问题是萧瑀就不是那种人,咸平帝大概也不会信。

谢皇后先看了画,此画与萧瑀画的漏江山水、民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皇后比罗芙更清楚的是,咸平帝也喜欢萧瑀的诗与画,没能看到萧瑀给夫人的美人图,咸平帝正心痒痒呢,碍于礼法不好开口罢了。

“留在我这边吧,若皇上有兴趣看画,也喜欢这画,我再帮你问一问。”

罗芙紧紧地抱了谢皇后一下。

谢皇后是个雅人,罗芙不想拿萧瑀官场的失意烦扰谢皇后,诗画风雅且不需要谢皇后为萧瑀求情,倒是可以一试.

无需谢皇后特意去邀请,知道罗芙来过,下午得空咸平帝就来了谢皇后的中宫。

谢皇后在作画,画的正是罗芙所托那幅。

“这是什么?”咸平帝走过来,注意到谢皇后摆在一旁的一幅不堪入目的烂画,他也皱起了眉。

谢皇后笑了,指着画上那团紫色道:“这是罗芙笔下的萧瑀。”

咸平帝:“……”

仔细辨认过那团紫色上方更小的一团玉色,咸平帝憋笑失败,呛了几声。

谢皇后:“罗芙画的是萧瑀在城墙上目送她离开的一幕,她眼中的自然是离愁,苦在她画艺不精,所以求我为她代笔。”

咸平帝懂了,再去看谢皇后画了一半的画,因为是远景,蓝天、白雪、城墙都很好勾勒,那种冬日雪后的苍茫肃杀已经跃然纸上。

“罗芙还带了一幅画进宫,皇上要过目吗?”动笔之前,谢皇后问。

咸平帝颔首。

谢皇后取来画,咸平帝看完之后,猜测道:“这么好的诗,不像是送朕的。”

其中的自嘲逗笑了谢皇后,谢皇后这才道明罗芙那点贪心。

十几年的旧事,咸平帝记得很清楚,父皇还给萧瑀的一张普通画像上盖了私印。

想到这里,咸平帝来了兴致,派薛公公去取了他的私印,在《瑞雪图》上盖了一下,又在罗芙画的那幅画上盖了一下,还亲自题字:萧瑀送妻。

谢皇后:“……”

傍晚,谢皇后的画作好了,咸平帝坐在灯下,看着城墙上看不清面容却颇有萧瑀神韵的那道孑然一身纵目南望的紫袍身影,心里很清楚萧瑀是舍不得他的夫人,是盼着能够回京与他的父母妻儿团聚,但恍惚之间,咸平帝竟好像对上了萧瑀那双寂寥的眼。

赤诚忠君之臣,吾皇何弃之?

咸平帝明白的,那几个月的北伐,从始至终萧瑀都没有任何错,错的是他大意轻敌且自负拒谏.

咸平十一年二月十六,咸平帝于朝会上下旨,准了御史大夫范偃去年就交上来的辞呈,随即召萧瑀回京,升正二品御史大夫——

作者有话说:又变成萧御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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