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恭声领旨。
游船内君臣的话题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咸平帝姿态懒散地倚靠着宽大的椅背,时而聆听众人说笑,时而眺望船外赏景,看似怡然自得,然而若有人敢长时间地凝视帝王的眼睛,就会发现咸平帝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从颜庄说出卫家与谢皇后的关系后,咸平帝的心里就起了疑,因为他曾经把卫衡的那两首诗转交给谢皇后,还点明了卫衡出身荆州江陵。就算谢皇后与恩师卫老的儿子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但以早年谢皇后对荆州亲人的惦念,她是不是也该确认一下卫衡与卫老的关系?
谢皇后偏一副对卫衡毫无兴趣的漠然姿态,要么是她早忘了恩师卫老,要么是她很清楚卫衡是谁,不必多问。
以咸平帝对谢皇后的了解,应该是后者,可既然谢皇后认识卫衡,为何要故意在他面前装不认识?漏江只是萧瑀被贬两年的偏远之地,萧瑀都为漏江今年出了个进士喜形于色,谢皇后乃尊师重教之人,为何她对恩师的孙子卫凌高中探花毫无表示?
无法控制的,咸平帝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卫衡的那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没有任何证据,咸平帝就是有种感觉,卫衡寻不见的那个人可能正是他的谢皇后。
卫凌如此俊朗,卫衡的姿容不会比侄子差上多少,一个有姿仪有诗才的年轻俊杰,还是少女的谢皇后,会不会……
胸口再次传来熟悉的闷痛,咸平帝暗暗深呼吸几次,待痛苦消失,咸平帝才摆摆手,示意赵羿去让船夫靠岸。
上岸后,咸平帝特许卫凌与他同车。
从这里到帝王寝宫要走一刻多钟,这么长的时间肯定要聊些什么,咸平帝靠坐在长榻上,闲聊家常般问卫凌:“卫老今年高寿?”
卫凌神色一黯,垂眸道:“臣祖父已经病逝多年。”
咸平帝叹口气,又问起卫凌家中的情况,得知其父是卫老长子,卫衡乃是次子。
听卫凌说他的父亲屡试秋闱而不中,已经放弃科举了,咸平帝自然而然地问:“你叔父有大才,为何无意仕途?”
卫凌苦笑道:“这点臣也不知,叔父他常年远游,只有祖父、祖母生病那几年叔父回来常住了一段时间,二老一走,叔父就又出门了,全靠书信与我们保持联络。”
“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奇人。”咸平帝很是稀奇地道,“他倒是闲云野鹤乐得逍遥,你婶母独自在家照顾子女,就没有一句怨言?”
卫凌摇摇头:“叔父他至今未娶,并无家室所累。”
咸平帝:“……这是为何?”
卫凌:“微臣不知,只能妄加揣测,或许叔父知道他无法在一地久留,故而不愿娶妻以免连累妻儿忍受分离之苦。”
咸平帝点点头,侧首听听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又念了一遍“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沉默片刻,咸平帝低叹道:“罢了,朕还是不带你去见皇后了,朕怕她听闻卫老病逝的噩耗,徒添伤情。”
卫凌当然都听皇上的安排。
行宫快到了,卫凌告退下车之前,咸平帝看着他道:“朕同颜庄一样,都想见见你叔父这位大才,可否劳你给令尊写封家书,再让他给你叔父去信,就说朕诚心邀请你叔父进京论诗,请他收到信后即刻动身来京?”
帝王相邀乃无上殊荣,卫凌都替叔父受宠若惊,连连应下。
咸平帝再随口交待道:“此事你知道便可,不必再对外人说,朕想给京城的文人雅士们一个惊喜。”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回了自己的寝宫,一个人待了很久,快到黄昏才派人去请谢皇后过来陪他用膳。
夫妻俩面对面地用膳时,咸平帝念了一遍卫衡的那首刚传到他耳中的诗,这次他先言明了此诗乃探花郎卫凌那位荆州大才子叔父卫衡所作。
谢皇后静静地品味了一会儿,笑道:“荆州能出这般大才,我亦与有荣焉。”
咸平帝夹了一口菜,再目光含笑地看着谢皇后:“荆州,还是姓卫,卫衡这名字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无?”
谢皇后很想继续装糊涂,可咸平帝显然从哪里知晓了她有过一位卫姓先生,谢皇后便先是错愕,随即惊喜道:“莫非此卫衡便是我恩师卫老家的那位卫衡公子?”
咸平帝一副成功取悦了美人的好心情模样:“正是。”
他不多问了,谢皇后却得解释一下她为何没往这层关系上想:“我养在深闺,与卫老的两个女儿还算熟悉,同卫家的两位公子只有几面之缘,后来我十五岁离开荆州远嫁皇上,如今连祖父祖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对卫老一家更是恍如隔世。”
咸平帝:“那你想见见卫凌吗?”
谢皇后想了想,怅然道:“除了想知道卫老的近况,我与卫家子嗣没什么好说的。”
咸平帝便透露了卫老的死讯。
毕竟是授业恩师,谢皇后没了用饭的胃口,自去里面歇息了,咸平帝为了另一个原因食难下咽,一个人坐了片刻才步入内殿,就见那道熟悉的纤瘦身影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歪着脑袋怔怔地望着外面的雨。
咸平帝走过去,离得稍微近些,便注意到了谢皇后白皙脸颊上的泪痕。
谢皇后也没想遮掩,继续对着窗外,自言自语似地道:“一晃眼,我离开江陵已有二十五年,比我在江陵住过的时间还长。”
长到她要靠临别前卫衡为她与祖父祖母作的那幅画才能记起二老的模样,长到她早忘了豆蔻年华对卫衡生出的浅浅爱慕。从离开荆州的那一刻她就彻底放下卫衡了,但她的丈夫是个皇帝,一个时而胸襟宽广一个时而气量狭窄的皇帝,谢皇后不敢赌丈夫会不会介意她曾与别人青梅竹马,故而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
但无论咸平帝介不介意,谢皇后都问心无愧,她与卫衡尚未挑明过彼此的心意就收到了先帝赐婚的圣旨,两人之间更不曾有过任何逾礼之举。
咸平帝心情复杂地看着流泪的妻子。
二十五年,确实很长了,长到他也快忘了妻子流泪的样子。妻子刚嫁过来还时常因思念故土潸然泪下,后来她熟悉了京城的水土,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开始熟练地为他打理内务,能让她落泪的事越来越少,亦无多少人多少事可令她发笑,渐渐让人觉得她生来便是这样的一个冷淡美人。
今日妻子终于又落泪了,可这泪是为恩师病逝而流,还是为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卫衡而流?
这一晚,帝后同床异梦。
接下来,咸平帝就像“卫衡”二字从未出现在他耳边过,若无其事地处理着国事。
卫凌的家书六月中旬离开京城,半个月后抵达荆州。卫父不清楚谢皇后对弟弟卫衡是否有情,却知道弟弟正是因为对谢皇后情根深种所以才非卿不娶,他嘱咐儿子进京后休提自家与谢皇后的关系,怕的就是扯出那点青梅竹马的旧事。
怕什么来什么,咸平帝说他叫弟弟进京是为了论诗,真相如何,只有咸平帝自己清楚。
奈何皇命难违,卫父只好给远赴扬州永嘉郡雁荡山的弟弟写了一封传达皇命的家书,这封家书七月初离开江陵,一路翻山越岭时而陆路时而水路地横跨两千多里地,辗转送到卫衡手上都是八月初了,然后卫衡写了两封家书,一封送往江陵告诉兄长他收到了,一封送往京城告诉侄子……
九月初,收到叔父家书的卫凌忐忑不安地去御书房求见咸平帝,面圣后再难以启齿地道:“回禀皇上,臣,臣叔父来信了,说他在永嘉郡误食不新鲜的海货致使泄泻,正遵郎中医嘱卧床休养,无法启程进京,辜负了皇上的恩遇,还请皇上宽恕。”——
作者有话说:二代:朕要找到他,不管南北东西[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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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127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咸平帝被卫衡拒绝来京的理由气笑了。
甭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堂堂帝王打着尊贤爱才的名义邀请卫衡进京论诗,天下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卫衡竟然如此轻飘飘地拒绝了?吃错东西闹下肚子是什么大病吗,但凡卫衡真的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卫衡都该欣喜若狂地接受, 拖着病体或是养好病后即刻进京。
卫衡不来, 要么是他清高自傲, 要么是他心中有鬼。
更可笑的是, 卫衡真以为来不来京是他能做主的?
这两个多月,卫衡此人就像一根鱼刺一直卡在咸平帝的喉咙, 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未曾证实自己的怀疑前,咸平帝不想冤枉谢皇后半分,所以他在谢皇后面前表现得好像喉头没有卡着一根鱼刺。莫说为帝的十一年, 就是咸平帝做皇子王爷的时候, 他都没这般委屈过自己,卫衡说不来就不来了,那他这两个多月的烦闷憋屈算什么?
卫凌离开后,咸平帝把赵羿叫了过来,命他挑选八个御林军卫兵去永嘉郡把大诗人卫衡给请来。
“除了你与那八个卫兵, 此事朕不想再有其他人知晓。”
对上咸平帝警告的眼神, 赵羿神色一凛, 恭声应下。
整个京城真就没有更多的人知道这消息了, 包括卫衡的亲侄子卫凌,包括每个月至少有六晚陪咸平帝同床共枕的谢皇后。
罗芙八月初随帝驾回的京城, 中秋前姐姐过来走动时悄悄跟她提了姐夫怀疑颜庄屡次在圣前提及卫衡似乎别有居心,尤其是扯出卫老曾给谢皇后当过西席,显然颜庄果真包藏祸心的话, 多半会与谢皇后有关。
当时罗芙就跟颜庄要坑害自己一样,惊出了一身冷汗。颜庄颇有文采,但他全靠一嘴阿谀奉承的好功夫才混成了御前红人,咸平帝赏识他,可谢皇后看不上颜庄的词也早在京官圈子里传遍了,因此颜庄有针对谢皇后的动机。
罗兰:“你姐夫还说,颜庄与陈汝亮有过往来,虽然不勤,但也可能是故作疏离。”
当局者迷,或许陈汝亮在咸平帝那里是个贤臣,但在罗芙姐妹以及萧瑀、裴行书这边,陈汝亮就是个奸臣,他与颜庄一个奸一个佞,简直是天生的狼与狈,而且确实都有理由去离间帝后的夫妻情分。
“既然姐夫六月中旬就知道了,怎么没跟萧瑀说一声,我也好早些提醒娘娘。”罗芙焦虑道。
罗兰没去行宫,但她知道行宫地方不大,处处都有皇帝与其他人的眼线,遂握住妹妹的手,缓缓引导道:“这其中真有隐情的话,妹妹觉得,单单卫老给谢皇后当过西席,值得皇上疏远娘娘吗?”
姐姐温热的手心与冷静的眸子让乍然知晓此事的罗芙迅速冷静了下来,是啊,一位老先生能扯出什么陈年官司,就算卫家扯着谢皇后的大旗在荆州鱼肉百姓,那也是卫家的过错,与蒙在鼓里的谢皇后无关,而且颜庄盛赞的一直都是探花郎卫凌的叔父卫衡……
卫衡擅诗,谢皇后好诗,再加上卫老的关系,谢皇后进京前极有可能认识卫衡……
脑海里浮现出卫凌那张俊逸的脸,如果卫衡也有类似的姿容,哪怕谢皇后与卫衡清清白白,也很容易被人往郎才女貌、青梅竹马上猜想。
罗兰:“就是这点,你想,皇上能不介怀吗?若你姐夫急匆匆去跟萧瑀说,萧瑀告诉你后你再急匆匆去提醒皇后娘娘,落在皇上眼中,你们仨都将成为皇后一党,弄不好皇后娘娘本来清白无辜,但也会被你们的好心弄得难以说清。”
罗芙:“……我没有那么傻,肯定会装作无事发生过段时间再委婉提醒娘娘。”
罗兰:“你姐夫没把握你能保持冷静,况且只要他去找萧瑀,传到皇上耳中就有你姐夫背地里散播帝后私事之嫌,人家颜庄只是听了卫凌的话无心般提一下,你姐夫跑去找萧瑀议论便成了小题大做、妄加揣测、聪明自负。”
咸平帝越可能心情不好的时候,身边的臣子们越要谨言慎行,所以裴行书装糊涂是对的,回京后再让她趁中秋过节的机会来提醒妹妹。
罗芙回想从六月下旬到回京之前她在行宫接触的谢皇后,该淡的时候淡该笑的时候笑,与平时比并无异样,那么是咸平帝没有猜疑谢皇后,还是谢皇后已经证明了她的清白,帝后之间并未因此产生裂痕?
这么大的事,罗芙肯定得跟萧瑀说一声。
萧瑀有些忧心,但他爱莫能助。
陈汝亮为官自有一套,没有值得御史台弹劾的地方,颜庄明面上一直在仰慕卫衡的诗才,提及卫老教导过谢皇后也只是君臣间的闲谈。咸平帝至今并未表态,或是根本没有多想,或是暗暗在心里计较着,总不能咸平帝什么都没说,萧瑀先跑去劝说他莫要中了颜庄的离间之计。
无凭无据的,萧瑀凭什么说颜庄的坏话,那与诬告有何区别?
“清者自清,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萧瑀只能这么劝道。
罗芙:“若是有人诬告娘娘杀人放火纵恶行凶,清者自清确实能说服我宽心,但男女之情没那么简单,这么说吧,如果我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他长得比你还英俊,文采也比你好,有一天有人跑到你面前,说我喜欢过他,只因为他家太穷了才选择了你这个侯府公子,你会不会信,会不会跟我拈酸吃醋?”
萧瑀:“不信,因为夫人嫁我时满脸喜气,并无半分委屈。”
罗芙:“第一,我确实没有这样的青梅竹马,第二,我天生爱笑,若我换个性子,平时对什么都是冷冷淡淡的,对你也不够温柔小意,你会不会猜疑我的冷淡是因为心中藏了另一个人?”
萧瑀想象不出来那样的夫人,但他知道谢皇后是这种性情,更知道咸平帝喜欢听好话。
“不行,我还是得跟娘娘透露一声,万一娘娘还被蒙在鼓里,将来皇上真要做什么,至少她能有所准备。”
不管咸平帝怎么想怎么做,罗芙一个官夫人都没办法干涉,但她要在谢皇后这里图个问心无愧。
八月下旬在罗芙的小心留意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宫里宫外都没什么大事。
九月下旬,谢皇后照旧邀请罗芙与康平、顺王妃进宫赴每月一次的牌局。
其实自从那番谈话过后,谢皇后能感受到咸平帝身上隐晦的变化,譬如有时咸平帝会长时间地注视她,有时候咸平帝会搂着她回忆新婚时期的点滴,有时会在亲密时故意逼她说一些她不想说的话,但咸平帝装作夫妻俩还跟从前一样,谢皇后就只能配合,她这边也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
罗芙是谢皇后三个牌友里身份最低的,所以她每次都来得最早,免得让三个贵人同时等她。
这次趁着康平与顺王妃还没到,趁着两人并肩赏菊时,罗芙看看近在眼前的清冷美人,低声道:“娘娘,近日我在宫外听人提起,说新科探花郎的祖父竟然曾是您的西席,消息好像是从颜大人那边透露出来的,颜大人还借花献佛在皇上面前念了一首卫家二爷的好诗,娘娘可有所耳闻?”
谢皇后抬眸,静静地与罗芙对视片刻,看清罗芙的担忧后,谢皇后笑了,微微颔首道:“听皇上说了,芙儿无需挂念。”
既然谢皇后已经知情,再感受着谢皇后的胸有成竹或是这等小事不足为虑,罗芙长长地松了口气,至于谢皇后与卫衡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段过往,罗芙得多傻才会跟皇后娘娘刨根问底?.
十月初的京城,天又冷了下来,这一冷,又有一些老人孩子以及体弱之人要承受风寒之苦了。
咸平帝就是那个体弱之人,因风寒不适免了初三的早朝。
傍晚陈汝亮随口跟妻子方氏提了此事。
二皇子尚且年少,李妃一党最怕咸平帝出事了,方氏一听竟比自己染了风寒还难受,夜里钻进被窝后,她忍不住着急起来:“之前你派人去荆州,查出卫家与皇后的关系后信誓旦旦地说皇后要倒霉了,现在皇上也知道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妃光长了一张脸却无城府,在后宫蹦跶地欢早把皇后与太子得罪死了,定国公府那边又迂腐固执不肯搀和皇储之争,丈夫再不趁咸平帝还活着替李妃使使劲儿,等咸平帝一驾崩,太子登基,李妃什么下场暂且不提,光凭太子器重萧瑀这点,太子就绝容不下曾经陷害过萧瑀的自家丈夫。
陈汝亮淡然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只管等着就是。”
他们不敢监视咸平帝的一举一动,却派人盯紧了卫凌,知道他往荆州送过一封家书,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卫衡的家书,显而易见,咸平帝在暗地里筹划着什么,只要咸平帝介怀卫衡其人了,这事就一定会有个结果。
方氏又不是丈夫肚子里的蛔虫,她就是急:“要不,我跟李妃说一声,让她在皇上身边多使使劲儿,咱们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涉及男女私情,女人的挑拨更容易激起男人对妻子不忠的怒火。
陈汝亮陡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冷眼看着愣在旁边的妻子:“真能指望她,我何必在宫外这般筹谋?你若敢对她泄密坏我好事,来日我被皇上砍头时,你的脑袋也休想保住。”
陈汝亮就是要外甥女毫不知情,将来咸平帝冷落谢皇后时,才不会因为外甥女神色有异怀疑到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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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128 咸平帝的胸口更疼了!
咸平帝的这场风寒养了半个多月才终于断了药, 病是好了,那份憔悴仍在,老态愈显。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寒风一吹, 卷起细细的冰晶。
咸平帝便穿过这样的风雪来了中宫。
坐在内殿看书的谢皇后收到消息, 小跑着迎了出来, 满面担忧地看着咸平帝:“皇上大病初愈,怎么还如此不爱惜龙体?您想见我, 派人传一声就是。”
咸平帝笑道:“已经好了,这点风不碍事,进去说吧, 这边冷。”
说完, 他握住谢皇后温暖的手朝里走去。
谢皇后亲手给咸平帝倒了一碗热水,茶叶提神,天都快黑了,还是少喝的好。
咸平帝捞起谢皇后放在暖榻上的书,浅读几行, 发现这是一本弘文馆才编好不久的前朝文人传记, 便随手又放了回去, 同谢皇后聊起闲话来。聊着聊着, 咸平帝提起了太子的婚事:“明年就及冠了,朕准备给他办完及冠礼就为他赐婚, 你这边可有心仪的太子妃人选?”
谢皇后:“这两年确实在留意京城这些官家闺秀了,有几个模样性情都很讨人喜欢,皇上呢, 您想给太子选个什么样的妻子?”
咸平帝想了想,道:“貌美端庄,知书达理,像你一样,能给太子当好贤内助。”
对上丈夫调侃的眼神,谢皇后笑了下:“那就从文官之家选?”
咸平帝摆摆手:“文官勋贵家各挑三个,反正除了正妻,还要给他赐两位侧妃。”
谢皇后其实更希望儿子能跟先帝一样,娶得一位白头偕老的恩爱发妻,但她不便跟皇帝丈夫说这话,会有埋怨咸平帝妃嫔太多之嫌。
之后便是用饭、洗漱,宫人取下咸平帝的金冠准备为其通发时,咸平帝命人退下,把梳子递给了谢皇后。
夫妻互相通发乃恩爱的表现,谢皇后并不抵触这差事。
灯光柔和,咸平帝看看镜中容颜憔悴的自己,再看看披散着一头如缎青丝的谢皇后,叹了一口气,道:“趁着朕的头发还没有全白,明日叫画师为你我画张合乐图吧,再晚了,就怕后人见了还以为你是朕的公主。”
谢皇后与镜子中的帝王对视一眼,劝慰道:“皇上别这么说,您只是病了一场还没有完全康复,再养几日就恢复精神了。”
咸平帝笑笑,目光落在谢皇后的脸上:“朕还记得你十五岁刚进京时的模样,你可记得朕?”
谢皇后当然记得,因为咸平帝只是渐渐上了年纪,五官的轮廓与年轻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她几乎每日都对着这张脸,稍微回忆就能想起二十多岁的咸平帝。大周开国皇帝的第四子,比太子年轻,比齐王文雅,比顺王俊美,能文能武,喜与她品读诗文共赏字画,待她也温柔呵护。
对于远离故土只带着四个丫鬟嫁进京城的她而言,这样的王爷丈夫真是远超过了她的预想。
少女情思易改,短短三个月的恩爱相处,谢皇后就对身边的王爷丈夫生出了爱慕,然而就在一个她来了月事而丈夫又颇有兴致的傍晚,在丈夫留宿前院并召去一个通房丫鬟侍寝的深夜,谢皇后那份新生的尚未来得及加深的爱慕,仿佛一潭春水突遇寒冬,迅速结了冰。
原来他跟她进京路上预想的王爷丈夫一样,不会只有她一个妻子。
“那时,福王殿下待我极为温柔。”谢皇后配合地说了一句咸平帝想听的。
咸平帝追问道:“难道朕现在对你不够温柔?”
谢皇后浅笑解释:“十五岁初进京城的我需要福王殿下呵护照拂,如今的我都当了外祖母,皇上再把我当柔弱少女看,传出去岂不是令人笑话?”
咸平帝笑了,记起初遇的谢皇后确实有过一段柔弱胆怯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他随时会发作凶人。
今晚咸平帝没有做什么,只是将谢皇后拥在怀里抱了很久,唤了她很多声“清儿”。
谢皇后,芳名谢华清.
翌日午后,谢皇后提前收拾好,很快就等来了乾元殿的传话公公,说画师已到,皇上请她移步。
忆起昨晚咸平帝感慨容颜衰老的话,此时谢皇后对那位皇帝丈夫存了一份怜惜。无需询问御医,宫中妃嫔以及前朝的文武大臣应该都看得出来,北伐受伤后的咸平帝绝非长寿之相,至少不会有先帝那般长寿。
谢皇后只是锁了心不让自己陷于情爱,但她与咸平帝有相伴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并非对咸平帝漠不关心。
乾元殿中殿,薛公公亲自在外面候着,再将谢皇后请至今日帝后作画的地点,西偏殿暖阁。
薛公公挑开帘子,请谢皇后先进。
谢皇后抬脚跨了进去,抬头时看见咸平帝身穿浅金色龙袍坐在北面,几步外背对她的一侧跪坐着一位正在调墨的蓝袍画师。咸平帝早朝她看来了,画师听到脚步声才微微偏首,短暂一瞥后迅速起身,躬着腰朝她行以大礼:“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从不干涉国政,但她对咸平帝宠信的几个文人以及宫里的几位画师都很熟悉,尤其是画师,每个谢皇后都认得脸,也认得他们的画风。方才这位画师偏头时谢皇后没有看清楚,只觉得眼生,但当他开口自称草民,再加上那有些熟悉的声音,谢皇后迅速意识到了不对。
停下脚步,谢皇后看眼温和而笑的咸平帝,再看向那位布袍画师:“免礼。”
卫衡暗暗地呼了口气,瞥眼对面谢皇后红色的长裙裙摆,再神色恭谨地站直了身体。
四十四岁的卫衡,考取举人功名后就主动中止了科举一途,从此闲云野鹤般四处游山玩水。这让他比年轻时晒黑了一些,但少了世俗的羁绊,卫衡身上有种跟萧瑀如出一辙的仙风道骨,纵使一身布衣,站在那里也如轻雾中走出来的世外仙人。
这样的男子,谢皇后只见过两个,最早的是卫衡,跟着是萧瑀。罗芙曾夸太子也有仙风道骨,谢皇后却知道太子身上的皇家气势越来越重了,而没有帝王能跟仙家的飘逸出尘沾边,萧瑀虽为官务所累,但他的眼睛是澄净的。
因为见得少,哪怕隔了二十五年,只这一次照面,谢皇后还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卫衡。
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能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齐名,足见一个身处异乡忽逢故人的人该有多惊喜。
没有任何准备的谢皇后也无法压下这股本能。
但她的本能不是喜,而是在认出卫衡的瞬间,对着那张不再年轻的熟悉的脸,谢皇后一下子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卫衡,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站在卫衡身边的祖父祖母,以及同样在他们身边的年仅十五岁的她,就仿佛卫衡身后突然变成了二十五年前的荆州谢府,清清楚楚,触手可及。
两行清泪倏然自谢皇后的脸上滑落,落在了卫衡的心上,也落在了默默观察她的咸平帝心上。
那泪在卫衡心里化成了一片雨。
无论咸平帝召见他是为了论诗还是别的什么,卫衡都不想进京,不想因为他给华清带去任何麻烦,当年他自断仕途也是为此。拒绝帝王招揽的文人雅士历朝都有,卫衡本以为咸平帝被他拒绝后就会断了见他的念头,没想到咸平帝竟然派了一队御林军去雁荡山下“请”他。
落到御林军的手里,卫衡就彻底失了自由,只能听凭咸平帝的吩咐,咸平帝让他暂居在城外一个客栈,卫衡就必须待在客栈,咸平帝听说他也擅长作画命他进宫为帝王画像,卫衡只能跟着御林军进了宫,咸平帝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见到华清,卫衡……
到底有所准备,卫衡没有心上人那般失态,但他看懂了心上人的眼神,她不是仍对他存着旧情,她只是想家了,想她当年一别后就成了天人永隔的祖父祖母。
“卫衡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转过身,卫衡朝咸平帝跪下,叩首请罪道。
咸平帝忍着胸口的疼,忍着谢皇后那两行泪在他心里燃起的怒火,却再难掩讽刺地问:“你有何罪?”
卫衡:“草民罪在让皇后娘娘想起了荆州,想起了早已辞世的谢老与老夫人。”
咸平帝看向谢皇后。
谢皇后已经擦去了面上的泪,迎着咸平帝隐藏怒火的视线道:“忽遇故人,确实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但这与卫衡无关,还请皇上明鉴。”
咸平帝扯扯嘴角:“原来如此,朕还以为……罢了,也是怪朕,本想请来荆州大才给皇后一个惊喜,未料却勾起了皇后的乡愁。卫衡,免礼吧。”
卫衡叩首道谢,退回了他的画师席位。
谢皇后则坐到了咸平帝身边。皇帝丈夫的心思她明白了,可她问心无愧,先给咸平帝解释她因恩师的关系与卫衡有过几面之缘,再顺势询问卫衡卫老离世的病因,卫衡垂首一一作答。
这些谈完,谢皇后没有话说了,看向咸平帝。
咸平帝:“那就开始作画吧。”
因为要画帝后同图,卫衡将画架等物移到了帝后正对面。
问过卫衡会先画咸平帝,谢皇后放松了坐姿,歪着头与咸平帝闲聊:“皇上如何知晓卫衡擅画?”
咸平帝板着脸道:“卫凌提起过,说他叔父的画功尤胜诗才。”
心无旁骛般作画的卫衡默默将侄子骂了一顿,并后悔不该把他在各地绘制的山水画留在老宅。
谢皇后:“我祖父也是这么夸赞卫衡的,皇上还记得我珍藏的那幅我与祖父祖母的画像吧,便是我祖父请卫衡所画。”
瞒是瞒不住的,只要咸平帝见了卫衡的新画,自会记起她那里有一幅同画风的图,与其被咸平帝质问,不如她主动坦诚。
咸平帝:“……”
可恨,胸口更疼了!——
作者有话说:这真是二代自找的啊[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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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129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卫衡用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才把帝后的合乐图画完。
咸平帝是极爱面子的人, 心里再怄得慌,他都不肯在他已经认定的老情敌卫衡面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与谢皇后同时赏完卫衡的画后,咸平帝将卫衡狠狠夸了一遍,还要破格提拔卫衡为正六品的集贤院学士, 为朝廷修撰典籍、延揽隐逸贤才等。
像秘书省、集贤院、弘文馆等官署都是留京进士们初入仕途的起点, 当年裴行书高中探花初授的官职才是正九品的集贤院校书郎, 如今已经升到了一部尚书。卫衡没有参加春闱, 以举人之身一下子升为集贤院学士, 传出去不知要引起多少人羡慕。
至少明面上看,咸平帝对卫衡这个他特意请进京的荆州大才非常赏识且恩遇了。
卫衡叩首谢恩, 谢完却还是婉言拒绝了:“草民这二十余年闲散惯了,兴起时或披星登山,或戴月游湖, 兴尽后常常在室内大眠数日, 难辨昼夜。即便草民贪图荣华富贵接受了皇上的恩赐,可草民的心不在官场,恐会耽误了国事辜负圣恩,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恩准草民继续做一只闲云野鹤吧。”
咸平帝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试探卫衡对谢皇后是否还贼心不死, 卫衡真要留下, 咸平帝有的是法子磋磨卫衡, 既然卫衡识趣拒绝了,咸平帝也不可能再留这么一根鱼刺天天在眼前晃悠, 遂继续挽留一番,卫衡坚持推辞,咸平帝才厚赏了卫衡黄金百两, 放他出宫了。
走出皇宫的卫衡真的像一只白鹤,去坊市雇了一辆马车与两个镖师,毫不留恋地飞离京城,连他的亲侄子卫凌都没去见一见。
监视他举动的御林军卫兵将消息报给了咸平帝。
咸平帝并不在意卫衡是否还爱慕谢皇后,他在意的是谢皇后的心在哪,非要卫衡进京,也是想亲眼看看卫衡的姿容,由此判断卫衡是否值得少女时的谢皇后爱慕,是否值得谢皇后念念不忘!
但这是他与谢皇后的私事,不宜传到前朝,因此等到了冬月初,卫衡都快返回雁荡山了,这日下午,咸平帝才派人将谢皇后身边的两位管事姑姑兰溪、蕙草叫到了乾元殿。
兰溪、蕙草便是谢皇后从荆州带过来的两个大丫鬟,还有两个一个在王府时就嫁人了,一个因病早逝。
进京这么多年,两人从未被咸平帝单独召见过,如今身处宫中,还有李妃一心与娘娘争宠,得知咸平帝传召她们,兰溪、蕙草都紧张地看向了谢皇后。
谢皇后猜到咸平帝既然设法把闲云野鹤的卫衡叫到了京城,他就不可能轻易揭过此事,现在找她的两个丫鬟多半是为了审问什么。
兰溪、蕙草今年也四十出头了,算是宫里的老人,但前朝的文武大臣到了咸平帝面前都要战战兢兢,何况两个丫鬟?
“去吧,皇上问什么便答什么,不必勉强。”谢皇后轻声安抚两人道。
说起来,她该感激咸平帝选择从她身边的丫鬟问起,如果咸平帝派人去荆州盘问曾经在谢府当差的下人们,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人受了旁人指使恶意诬陷她?当然,咸平帝没有这么做,为的也是保住他自己的颜面,不想将事情闹大。
兰溪、蕙草忐忑不安地来了乾元殿。
咸平帝屏退宫人,连薛公公都打发下去了,内殿静得呼吸可闻。
看着那两张熟悉的丫鬟脸庞,咸平帝一边摸索腰间的玉佩,一边淡淡地道:“朕老了,开始怀念从前,朕的事朕自己清楚,倒是皇后在荆州的旧事,朕毫不了解。你们早早就在皇后身边伺候了,等会儿只管如实作答,朕听够了自会放你们回去。”
二女恭声应是。
咸平帝想了想,笑了下:“皇后在荆州时,也是这么不爱笑,整日与诗文作伴?”
二女下意识地看向彼此。
咸平帝见了,忽然让兰溪先出去:“朕想听实话,还是单独问吧,若有人骗朕,别怪朕不念旧情。”
皇命难违,兰溪只好低头退下,再被薛公公领到外面等着,保证她听不到里面的问答。
兰溪也好,蕙草也好,两人都对谢皇后忠心耿耿,但她们不知道为娘娘与皇上作画的画师竟然是卫衡,不知道咸平帝在吃娘娘的陈年飞醋,况且就算知道了,有的日常小事皇上完全可以去荆州找谢府老人对质,因此她们不敢欺君。
于是,在两人的回答里,咸平帝仿佛看到了少女时期的谢皇后,那是一个自幼喜欢读书的小姑娘,读了好文章会笑,写出自己满意的字会笑,跟祖父祖母在一起时会笑,出去踏青看到美丽的风景会笑,进京后不爱笑了,是因为常常思念二老。
这些问题兰溪、蕙草答得从容一致。
直到咸平帝问起卫衡。
“皇后可认识卫老的二公子卫衡?”
兰溪明显慌了下,很快镇定下来,道:“认得的,卫衡公子在江陵颇有才名,我们老爷赏识他的才华,每次宴请卫老都会叫上卫衡公子,不过娘娘只在老爷身边与卫衡公子探讨过学问,并无私交。”
蕙草更稳重,连慌都没慌,答的是差不多的话。
咸平帝:“皇后可有在你们面前夸过卫衡?”
兰溪低着头道:“夸过卫衡公子的诗与画,皇上知道的,娘娘喜欢这个,别的荆州才子的诗作娘娘只要喜欢,也会不吝赞词。”
蕙草:“夸过,有一次江陵有文人雅会,老爷命人抄录了一篇诗集回来,里面卫衡公子的诗公认最好。”
咸平帝:“这倒是稀奇,皇后最喜收录本朝大家的诗文,既然卫衡的诗那么好,为何朕没在皇后的诗集里见过?”
兰溪的额头都见汗了,她猜测娘娘是为了避嫌,毕竟她们这几个贴身丫鬟当年都看出了娘娘的少女情思,闺房中也曾拿卫衡调侃娘娘,直到先帝降下赐婚圣旨主仆才好像全都忘了卫衡一样绝口不再提及此人。可她不能这么回答,尚未想好说辞,咸平帝直接将她撵了出去。
换成蕙草,蕙草想了想,用推测的语气道:“娘娘是进京之后才开始抄录诗集的,卫衡公子的诗虽好,奈何他与娘娘多少都有些私交,一旦传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误会,所以娘娘才刻意避嫌吧。”
咸平帝笑了:“不必要的猜疑误会,你是在指责朕不该跟你们打探皇后的私事?”
蕙草立即跪下去,叩首道:“奴婢不敢。”
咸平帝:“巧舌如簧,朕看你很敢,来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罚去浣衣局。”
中宫。
谢皇后亲自目送两个身边人离开的,却只等到了一个流着泪跪到她面前的兰溪。
“娘娘,奴婢没能及时回答皇上的问题,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兰溪惶恐自责地道,因为她的犹豫在皇上那里肯定变成了心虚。
谢皇后扶她起来,苦涩道:“皇上已经疑上我了,你们怎么回答都没有差别,他只是想找人出气,顺便做给我看罢了。”
皇帝贵为天下之主,无论皇帝有没有道理,谁让皇帝不高兴了,谁便有罪。
当晚,如谢皇后所料,咸平帝来了中宫,倒是没有直接朝她发作,而是用一种稀松寻常的语气指出蕙草的讽君之过:“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朕,若非她是你身边的老人,朕会直接砍了她的头。”
谢皇后不能替蕙草求情,因为那样会害了蕙草,只好顺着咸平帝的话道:“是我对她们疏于管教了,还请皇上息怒。”
咸平帝看着依然眉目冷淡的谢皇后,问:“那可否由皇后为朕解答,你为何偏偏不收录卫衡的诗,为何明明能时隔二十五年还能一眼就认出卫衡,却要在朕面前装作对卫衡之名毫无印象?”
谢皇后垂眸不语。
咸平帝捏紧了手里的茶碗:“皇后这是心虚了?”
谢皇后抬眸,直视对面的皇帝丈夫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从未有任何逾礼之言逾礼之举,但我确实与他在诗文一道上惺惺相惜。我不抄录他的诗,是为了避嫌,但皇上应该不会信我,所以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让皇上满意。”
“清清白白?”
随着一声极具讽刺的笑,咸平帝嘭地砸了手中的茶碗,瞪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谢皇后来回踱步,边走边咬牙切齿:“果真清清白白,你会见了他就掉眼泪,仿佛在朕身边过得多不如意?真清清白白,你会小心翼翼地珍藏他的画作二十多年?真清清白白,你会天天给朕冷脸仿佛朕不配看到你的笑?朕看你明明是心里有鬼,才不敢在朕面前提他,怕朕查出你们当年的私情!”
谢皇后看着地上的碎瓷与水渍,一一回答:“见他落泪是因为思乡,收藏他的画是因为画上是我的祖父祖母,我从未给过皇上冷脸,因无事可笑才少见笑容。”
“无事可笑?”咸平帝握住谢皇后的手臂一把将人提了起来,紧紧盯着谢皇后的眼睛:“外面多少女人想要攀龙附凤都求之不得,朕先让你做王妃再立你为皇后,你都做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了,儿子也贵为太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嫁个卫衡那样会写好诗哄你高兴的人才笑得出来?”
谢皇后该解释的都解释过了,皇帝丈夫听不进去,索性沉默以对。
偏偏她越这般冷静无畏,咸平帝胸口的怒火便越烧越旺,拿这样的谢皇后没办法,咸平帝扫视一圈内殿,茶碗花瓶都是俗物,都是谢皇后不在乎的俗物!
一把甩开谢皇后,咸平帝去了谢皇后的书房,看到一幅画就撕一幅。
谢皇后本以为他走了,得知他竟然在书房后立即赶了过来,试图拦住肆意破坏名人字画的帝王。
咸平帝见她终于急了,总算有种解气的畅快,但他还是找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一幅。
那是卫衡画的,曾经咸平帝多次陪思乡的妻子看过,可此时回忆起来,一想到谢皇后在透过那幅画思念卫衡,咸平帝就一刻也难以容忍它的存在。
咸平帝想毁掉的是卫衡的画作,谢皇后眼中的那幅画却是祖父祖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画像。
“不要!”
连争辩都不屑多说的谢皇后一头扑了过去,可她还是慢了一步,在咸平帝被她撞倒之前,他的手也成功将那画撕成了两半。
“撕拉”一声,画毁了。
“扑通”一声,近年多病身体虚弱的咸平帝重重摔倒在地,额头还在椅子一角划了一下。
趴在地上的咸平帝回过神时,先看到的是从他的额头滴落在地的血珠。
他都流血了,她总该心疼心疼他?
明明受了伤,咸平帝却莫名地升出一丝欢喜,扭头去看谢皇后,都想好要故意吓唬吓唬她,却见谢皇后跪在一旁,正紧张地将撕成两半的画合为一图,而她所有的眼泪,都是为那幅画而流。
舍不得是吧?
咸平帝猛地扑过去,抓起半幅画在额头狠狠地抹了起来,抹得他伤口更疼了,抹得画纸更皱了,咸平帝才出够气般将手里的画纸丢到地上,最后看眼谢皇后,怒容而去。
谢皇后怔怔地看向染了血的那半张画,这边恰好是祖父与祖母的上半身,此时二老曾经和蔼的面容上都染了血。她呢,她在另外半张画,静静地伏靠在祖母的膝盖上,因为不舍离家而强颜欢笑地望着作画之人——
作者有话说:帝后打完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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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30 “臣以为皇上是在跟臣等玩笑,……
不知是离开中宫时没有披上大氅被冬月冷飕飕的风吹得受了寒, 还是额头伤势的缘故,半夜咸平帝突然发起了一场高热,薛公公赶紧派人去请御医,还想给谢皇后、太子那里递消息, 咸平帝头昏脑涨地摇摇头。
除非谢皇后主动来给他赔罪, 否则他不会再召见她。
御医来了, 给咸平帝熬了药, 下半夜咸平帝出了一身汗, 次日睡醒后,人虽然虚弱无力, 好歹不烧了,按照御医开的方子继续温养就是。
恰好今日又有朝会,咸平帝叫薛公公走了一趟, 道他身体不适, 让二相主持朝会。
消息传开,太子来了乾元殿,站在门外等着时,李妃也到了,神色敷衍地朝他行礼。
太子道声免礼不再看她。
稍顷, 薛公公将两人同时请了进去, 注意到咸平帝额头上的一片红肿与中间长达两寸的血红伤口, 太子神色大变, 李妃则直接哭着扑了过去:“皇上,您这是怎么伤的?”
李妃今年才二十八岁, 仍然算是年轻貌美,咸平帝知道她学识浅薄,知道李妃喜欢与谢皇后争风吃醋, 但看着李妃因为心疼他而不断落下的清泪,咸平帝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谢皇后从未给过他的柔情,可笑他还以为谢皇后天生冷淡,为她找了二十多年的借口。
“无碍,别哭了,叫人笑话。”咸平帝轻轻握住了李妃的手。
李妃回头瞧眼太子,温顺地侧坐到一旁,只美眸含泪地望着咸平帝。
咸平帝再看向太子。
太子克制着不去在意父皇与李妃握在一起的手,也问起了父皇的伤如何而来。
咸平帝不想提,只叫太子不用担心。
太子得不到答案,告退后便去了中宫,刚进院子就被兰溪请到一旁,听兰溪哭着道出昨日下午父皇盘问她们母后与卫衡的过往、惩罚蕙草去了浣衣局以及夜里父皇撕毁母亲最珍视之画并因此被母后推倒,划破了额头。
太子只觉得荒谬,母后十五岁就嫁给父皇了,纵使年少时与卫衡有些青梅竹马的情分,那情分也早就断了,这么多年母后为父皇养育了一双儿女,为父皇在皇祖母面前尽孝,连父皇宠爱其他妃嫔母后都贤惠大度不争不怨,父皇到底在介怀什么?
太子记得母后的那幅画,在他还是个几岁孩童时,每年中秋、除夕母后都会取出那幅画给他与姐姐看,让他们认一认那两位把母亲抚养长大的慈爱老人。外祖父外祖母都早逝,于母亲而言,画上那两位老人便是她最敬爱的长辈。
父皇的额头是流了血,可父皇的外伤会好,母后失去了那幅画,心里的伤何时才能愈合?
太子快步进了内殿。
谢皇后早就粘好了那幅画,此时正在仿绘新图,可她的心静不下来,笔也拿不稳了,总是才画几笔就得换纸。
“母后先歇歇,改日再画吧,或是由儿臣为母后代劳。”太子握住母后的手腕,强行将人带到旁边坐下。
谢皇后看看即将成人的儿子,缓缓放下了持续了一整晚的那股执念,可心里的伤依然血淋淋的,让她无法面对儿子关心的眼。
太子过来,原本是想提醒母后父皇病了伤了,可知道父皇昨日做了什么后,李妃肯定还在父皇身边守着,太子就不想委屈母后去探望父皇。既是探望,见到父皇的伤就得赔罪,问题是母后何罪之有?明明是父皇自己无理发疯,伤了母后。
太子不想提,谢皇后其实已经收到了消息,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是因为她对咸平帝存了怨,但见到儿子后,谢皇后愿意放下昨晚的怨了。
太子离开不久,谢皇后出发去了乾元殿。
听薛公公说皇后求见,咸平帝看眼旁边的李妃,顿了片刻,叫李妃退下。
他愿意再给谢皇后一次机会。
李妃不太甘心地走了,谢皇后进来后,看眼咸平帝的伤,跪下请罪道:“昨夜臣妾误伤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咸平帝死死地盯着谢皇后,却没有在她脸上眼中看到任何关心,有的只是并不诚心的歉意。
到底是清冷如月的人,是敢当着他的面贬低他宠信之臣的清高才女,连跪着请罪都难掩傲骨。
“除了请罪,你没有别的话要跟朕说?”咸平帝意味不明地问。
谢皇后闻言,抬眸看向躺在龙床上的帝王,最后一次解释道:“我与卫衡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咸平帝右手握紧:“朕从未质疑过你身子的清白,朕问的是你的心,朕知道你不屑撒谎,那你可敢说,这二十五年你一直在爱慕着朕?朕离京北伐时,你也像萧瑀夫人思念他那样思念朕?”
谢皇后沉默了,最终垂下了眼帘:“除了祖父祖母,臣妾不曾如此思念过任何人。”
咸平帝闭上眼睛,胸口高高地起伏着,不知过去多久,他突然撑坐起来,指着外面吼道:“滚!朕不想再见到你!”
卫衡不配她的思念,他堂堂帝王哪里配不上她?
如果咸平帝不曾给予谢皇后长达二十五的宠爱,他或许不会介意谢皇后的冷淡,可他给了,这二十五年里,只要他遇到什么趣事什么好诗好画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要告诉谢皇后,要去哄她笑,如今这女人却理直气壮地说,她从来没有爱慕过他。
咸平帝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给她皇后之尊,那人却从始至终都不稀罕。
这让他活得像个笑话。
既然谢氏不稀罕,那他就收回这份宠爱。
彻夜未眠,当天再次变亮,咸平帝一口气点了两位丞相、六位尚书以及他的亲舅舅英国公高焜来乾元殿,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加上了御史大夫萧瑀的名字,反正就算他不叫萧瑀,收到消息的萧瑀也会主动来见他,索性一口气说清楚。
萧瑀等文臣都在皇城里面,来得很快,英国公高焜七十三了,虽然还担着西营统领的官职却早已告病在家休养,大冷天皇帝外甥非要他进宫,高焜只好拄着拐杖让人扶了进来。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进来后瞧见皇帝外甥额头刺眼的伤,高焜心里就惊了一下,视线在一干文臣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萧瑀脸上,寻思着是不是这胆大包天的伤了皇帝。
萧瑀:“……”
他同样不知情!
靠在床头无精打采的咸平帝给舅舅赐了座,舅甥俩互相关心一番对方的身体,咸平帝不再卖关子,垂着眼皮道:“前夜朕与皇后发生了一些争执,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却将朕伤成这样,如此大逆不道,朕无法再容她,遂决意废后,今日召你们过来就是商议此事。”
高焜一口气没吸顺,连着呛了几声。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皇后乃先帝为皇上钦点的正妻,贤名才名遍传天下,误伤龙体虽然有过,但罪不至于废后,还望皇上三思!”
经历过杨盛被贬之事后,渐渐升为左相的柳葆修平时并不敢违背咸平帝的意思,此时却第一个跪下去反对起来。与此同时,右相徐敛以及裴行书、陈汝亮等六位尚书也都跪了下去,就萧瑀与老国舅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咸平帝意外地看向萧瑀,尽管他知道萧瑀肯定不是要支持他的意思,还是疑惑问道:“元直怎么不说话?”
君臣和睦时,咸平帝一直都愿意称萧瑀的字。
萧瑀瞥眼咸平帝,道:“废后?臣以为皇上是在跟臣等玩笑,故而无需多言。”
咸平帝:“……”
眼角几次微微抽搐,咸平帝沉着脸道:“朕不会把废后当儿戏,朕的伤你们都看到了,皇后大逆不道,朕只废她的后位都是轻的!”
老国舅高焜终于开口道:“皇上,民间有句话,说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皇上与皇后成婚二十多载,外孙外孙女都有了,也算是老夫老妻,偶尔有些小打小闹都是人之常情,气一气过一阵就又和好了,真为此废后宣告天下,恐会引起非议啊。”
咸平帝:“朕忍皇后的地方够多了,这次是她伤我太重才忍无可忍,况且她欺君犯上,绝非小打小闹!”
萧瑀:“恕臣多嘴,先帝与太后都曾夸赞皇后端庄贤淑,臣想知道,皇后为何会突然对皇上行凶,若皇后确是存心欺君犯上,那臣等绝不会替皇后求情。”
跪成两排的文官重臣们都望向咸平帝。
咸平帝:“……怎么,你的意思是,只要后宫的妃嫔觉得她们占了道理,便个个都可以欺朕伤朕,藐视天威王法?”
萧瑀:“自然不是,只是御史台审案讲究证据,皇上的伤虽然是真的,但皇上指责皇后娘娘大逆不道、欺君犯上还缺少证据,故臣必须问个明白。”
咸平帝:“证据证据,是不是朕被皇后推倒摔死了,御史台也会因为皇后只是失手杀了朕而不追究她的弑君之罪?”
萧瑀还想再说,咸平帝突然重重地咳嗽起来,被薛公公及时扶住按揉胸口时,咸平帝还在盯着面前这一圈大臣:“朕现在的伤与病都因皇后而起,你们谁再劝阻朕废后,哪天朕真的死在这场病中,凡是为皇后求情的,皆将沦为皇后的弑君帮凶!”
在场的重臣们又不是御医,再加上近年皇上多病,谁敢保证这次咸平帝一定能彻底康复?
咸平帝额头的伤肯定不是致命伤,万一谢皇后倒霉,真赶上了……
咸平帝见了,捂着额头喊起疼来,赵羿连忙将一帮重臣请到殿外,让御医入内为皇上诊治。
咸平帝第一次的废后之议就此结束,留待改日再做定夺——
作者有话说:莫气莫气,毁了那幅画就是二代唯一能虐到谢皇后的了,其他的人家不介意,关键是二代肯定也废不成哈。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