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我们说清楚吧
见她不再哭闹, 陆天宗面露不耐:“去把你那匣子拿出来,缺了的银子,得给她补上。”
一听又要拿她的钱, 李云丹瞬间瞪大了眼睛。
见她又要哭闹, 陆天宗是当真后悔娶了这么个蠢婆娘了。
“你这个蠢的,我们与那一位的关系能暴露吗?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以后再想见瑾画,那便是难上加难了!”
“好歹她现在还愿意到这个家来看看……”
虽然是来收银子的, 但至少心中是有他们的。
“我的钱还不够。”光是在账面上的, 送过去的就有快十来万银票了。
这么多钱,失去了这笔家业,他们一辈子也挣不到啊!
继承了表妹家产后, 他们也阔绰起来了,连走关系,送的礼都与从前天差地别。
陆天宗扶着椅子坐下:“得想办法, 把银子给补上。”
账册是要呈给天子的, 他们不能弄虚作假,否则……别说银子了,连命都保不住!
“去哪凑啊。”李云丹抱怨, 他们表面看着风光, 花的银子, 九成是陆瑾画爹娘留下的。
“若想补上这骷髅, 只能把这院子卖了。”
“不能卖!”陆天宗一口否决, “瑾画知晓我们住在此处,以后总会有回来的时候,便是再艰难,也坚决不能卖了这院子。”
李云丹无语, 换成其他人,还以为他多心疼外甥女呢。
只有她清楚,这人是怕送上门的肥肉跑了,他一点好处也捞不着!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宫门外,陆瑾画下了车,轿子早在门口等着了。
她很沉默,不知感觉到什么,突地偏头,往皇宫深处那高耸如云的观星楼看去。
离得太远,只能望见其大概面目。
陆瑾画何尝不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她想早日与燕凌帝解释清楚,两个人之间,失去了这段友情,她的损失最大。
或许在这个地步,还是可以计较损失的。
如果到了哪天不计代价去挽留这段关系,那才是二人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候。
观星台上。
燕凌帝伫立良久,他很少在白日上这里来。
近日事务并不繁忙,可不知怎的,他总感觉心绪比以前还难受得多。
每每在观星台站一会儿,看着浩瀚碧天,仿若世间只剩他一人。
以前登上观星台,再多烦心事,他也能迅速冷静下来,今日足足站了半日了,心中还是一片喧嚣。
不知奈奈回来了么,她去太和殿,可能找得到自己?
思来想去,燕凌帝离开观星楼,准备回去等。
刚下去,周睿急匆匆赶来。
燕凌帝意识到她已经回来了,胸臆中忍不住砰砰乱跳起来。
“陛下,陆姑娘回长乐宫了。”
周睿禀道。
天色已经暗了许多,燕凌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有带什么话?”
周睿踌躇道:“陆姑娘说,晚间风凉,若陛下今日得闲,长乐宫摆好膳等你。”
李福全正战战兢兢,听到这话,顿时露出笑。“陛下,姑娘这是邀您一同去用饭呢。”
燕凌帝转目看他,眸中却不自觉带上笑意,“就你最聪明?”
李福全忙拍了拍嘴:“是奴婢多嘴了。”
见到一旁面目忐忑的周睿,燕凌帝道:“你今日差事办得不错。”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李福全笑眯眯跟上去,冲周睿道喜。“周大人,恭喜啊。”
周睿两眼发懵。
他连人都没请来,有什么可恭喜的?
等到第二日,赏赐如流水一样涌入周府,他才想明白是什么喜,
陆瑾画回了长乐宫,去看第一批用烂果子培养的菌群。
前些日子在兔子身上做了实验,今日再去看,兔子已经奄奄一息了。
这一批菌群,失败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过去三个月了,一批菌群都没培养出来。
房门传来轻轻响动声,陆瑾画转头,看见门外高大的身影。
天黑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收敛了神色,脱下手套。
陆瑾画也有心在今日将话说清,一直拖下去,对二人都不好。
他们之间,绝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若陛下念及旧情饶她一命,她会远远离开大燕,不在他面前碍眼。
其实经历过两次穿越,陆瑾画性子越来越淡了。
一开始,一些小事情便会触动她,让她感动,治病救人,也会让她觉得很有成就感、很开心。
可现在,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认识那么多人,突然来到十年后,还记得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完,其他人只记得西山太子妃,只记得她与陛下之间的风流韵事。
而她陆瑾画,早在十年岁月中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陛下,这边请。”素衣蒙面的丫鬟引着燕凌帝往侧边的房间去。
陆瑾画对这个房子要求很高,不仅要保持湿度温度,最重要的是必须无菌。
在这个时代,无菌的操作难度太高,她们只能尽量去做到。
燕凌帝踏入侧殿,打量着殿内的装潢。
他很少来这里,大多数时候,是陆瑾画出来见他。屋内没什么桌椅,只有木施和空的木架子。
陆瑾画从侧门出来,她穿着和丫鬟同色的素衣,全身上下洁白如新,干净若白雪。
面上蒙着奇怪的东西,头发全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请陛下稍等。”
她脱了襜衣,取下帽子,青丝如瀑落下,只用发带系着,没有一点装饰。
燕凌帝略新奇地看着她,这幅样子他见过好几次,每回见都觉得……奈奈比上一次见面更好看了些。
陆瑾画正在洗手,听他道:“奈奈这模样,倒有昔日在府上为朕做医士的感觉了。”
她扯出帕子擦净手。
“制药需要注意的东西太多,得尽量排除其它因素,这样制成的概率比较大。”
燕凌帝从未见过如此炼丹的,那些个道士,哪个不是到处找药材,整日守在炼丹炉前。
她倒好,要的全是些烂菜叶烂果子,还买了那么多没用的发霉粮食。
“奈奈买了粮,现在兜里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燕凌帝幽幽道:“若以后出嫁时没有嫁妆,那可怎么是好?”
陆瑾画脚步一顿,行至他身边,笑道:“陛下就是我的娘家人,有陛下在,我还用愁嫁妆吗?”
燕凌帝眸间灰色渐渐化开,神思瞬间清明许多。
“奈奈说得对,朕定让你风光出嫁。”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往正殿去。
“今日在陆府,那夫妻二人可有为难你?”
陆瑾画转头:“有没有为难,陛下不是很清楚吗。”
燕凌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不介意自己在她身边放人。
“朕想听你说。”
陆瑾画走进屋内,吩咐了仆人传膳,又拉他去坐下,这才细说起来。
“李云丹爱财,今日气得晕过去了,这陆天宗嘛……”
“如何?”
陆瑾画拧起眉,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他城府极深,陛下派人查一查他吧。”
燕凌帝暖声问:“奈奈想查什么?”
陆瑾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爹娘的死因,查查陆天宗在其中做了几分手脚。”
财帛动人心,原本陆瑾画没往这方面想,可今日去到陆府,才知那财产是这样多。
瞧着夫妻俩那赤红的双目,像两个豁出一切的赌徒。面对皇权都如此无畏,更何况是一对没什么反抗力的夫妻。
几道菜摆上桌,燕凌帝不喜铺张浪费,平日吃□□简但营养。
陆瑾画同样在这方面没什么追求。
男人起身去洗手,问道:“若是与陆家人有关,奈奈想怎么做?”
陆瑾画沉默,许久,出声道:“都杀了吧。”
燕凌帝轻笑出声:“那便依你。”
她顶替那人身份时,燕凌帝便想过,将曾经与‘陆瑾画’有关联的人悉数杀尽,免得有朝一日成了她的祸患。
可思及她的性子,又觉得如此不妥。
陆瑾画看向他,道:“除她舅父舅母外,其他人看陛下如何处置吧。”
连自己的亲舅父舅母都认不出外甥女已经换了人,原来的陆瑾画在家族里也没什么存在感。
也不知她父母离世,对她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听说她本就重病缠身,听闻这消息,更是晕了过去,之后又拖着病体要回去为父母守孝。
可惜身体太弱,半路便病死了。
若她爹娘没死,她或许还能活得好好的,有朝一日,遇见名医,也能好起来,承欢膝下。
陆家最好没有害死那对夫妻,否则……
“用饭吧,不说这些了。”
燕凌帝拿起筷子。
屋内奴仆悉数退了出去,陆瑾画以前就说,吃饭是件很私密的事情,和关系亲密的人一起吃饭,才会心情愉悦。
燕凌帝那时不明其意,直到现在,才觉得这样温馨而短暂的时刻,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多么幸福。
一用饭时,二人便很少说话了。
陆瑾画没吃几口,便撂下筷子。
燕凌帝看着她瘦弱的身形,心中难受。
临近冬日,天已经冷了,她穿得厚了许多。七八层衣裙裹在身上仍不显臃肿,反而多了一分脆弱。
他正想说什么,便见小姑娘清润的眸子看来,瓷白面容上有一丝纠结,还有一丝郑重。
他从未见过陆瑾画如此神色。
温柔而清浅的声音响起,她道:“陛下,今日我想与你解释清楚。”
燕凌帝却放下筷子,捉住她的手。
他神色黯淡下来,鸦黑的眸子如同装进了黑夜星辰,他问道:“奈奈,你何时能与朕重归于好?”
这声音极其平淡,又似乎溢出点点哀伤。
陆瑾画想好的话瞬间哽在喉咙里,说到底,他们谁都不愿意失去对方——
作者有话说:陆瑾画: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燕凌帝:老婆想跟我分手……
第82章 第 82 章 听闻你进过宫
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敲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静静看着燕凌帝,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般, 细细打量, 深深揣摩。
燕凌帝静静握着她的手,见她打量自己,只觉浑身灼热。
她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二人静静对视着,谁也不曾打断这番静默。
若是好友变对象,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就是……
他喜欢的人,是真实的她,还是原先那个为他拼命的人?
陆瑾画问:“在陛下心中, 我是什么样子?”
听她如此问,燕凌帝心中霍然一紧,他喉间干涩, 手上不免用力。“奈奈, 朕……”
“陛下。”陆瑾画再次打断他的话,声音却温柔了不少,像妥协一般, “我希望陛下能看到真实的我, 而不是记忆中笼罩了几十层滤镜的我。”
她淡声问:“陛下心中有我吗?”
“奈奈。”燕凌帝垂下眸子, 似乎不敢去瞧她的神色, “朕心悦你, 但是你讨厌朕,朕……”
“那陛下何时有这心意的?”陆瑾画偏头,目光落在他手腕间蜿蜒的疤痕上,“是我为你医治后?”
燕凌帝沉默, 感情的事情,他也说不清。
只觉得自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深深种在心上,无法割舍了。
陆瑾画却笑了一声:“那时陛下身有重疾,我为医者,从关系上来讲,我处于强势,陛下处于弱势。”
“任何不平等关系之间发生的感情,都是不正常的。”陆瑾画看着他,认真道:“简单来说,当时无论是谁救了你,你都会喜欢她,这不是喜欢,只是一种对他人的感激而已。”
“不是。”燕凌帝霍然打断她。
看着她惊讶的目光,他一字字道:“奈奈,朕心动,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陆瑾画别过头:“……那如今,我与陛下之间,也难以产生感情。”
“陛下为一国之君,我为商女,就算我对陛下产生感情,也是因为你的权势,你的身份而欣赏你——”
“朕不介意。”燕凌帝打断她的话,“朕会永远做大燕的皇帝,奈奈喜欢权势、或是九五至尊的身份,朕永远都能拥有。”
言下之意,她喜欢这些,也会永远喜欢他。
陆瑾画对上他灼热的眸子,却觉得浑身一烫。
她移开目光,声音低了许多。“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燕凌帝盯着她,似乎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陆瑾画憋得脸都红了,很长一段沉默的时间过去,她才道:“我希望陛下能看清我,卑劣、阴险、残忍和不择手段的我。
“各种各样的我,若陛下看到我的一切缺点与优点,仍然觉得非我不可,届时……届时……”
燕凌帝心中溢出狂喜,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她这样说,就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了。
他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欣喜道:“奈奈,朕听你的。”
陆瑾画浑身僵硬。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才在滚烫的怀抱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屋内一片安静。
一种特殊的氛围,似乎有些甜,似乎又有些别样的欣喜,悄无声息萦绕在二人间。
陆瑾画听着他胸口‘咚咚’震动声,伸出手慢慢回抱住他:“陛下,我也想了解你。”
男人的好心情几乎表现在脸上,陆瑾画垂下眼睛。
“至少,我们应该看清对方,能不能和自己度过剩下几十年。”
与蓟州相邻的江宁城,流泉奇景外二十里地,正是水上桃源八十八舫。
这里有大燕乃至整个世界最美的歌姬,最动听的音喉以及最厉害的琴师。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八十八舫,就是一个巨大的艺人培训机构。
姜尔宓常年在此坐镇,作为首席琴师,他有他的骄傲,除了每年七夕时会在舫上奏曲,平日里,基本看心情演奏。
每逢七夕,也是江宁最热闹的时候。
不少人闻名而来,便是为了听他一曲仙乐,有些已婚夫妻甚至将这里当做成婚后的第一站,若是能听到他的曲子,更是对夫妻俩最大的祝福。
而这一回不同,眼看年关将近,居然有位从漠北来的商人豪掷千金,只为一闻琴师仙乐。
姜尔宓虽然有他自己的规矩,但总是要出来赚钱的,没有谁会疯到用一千两黄金去听他弹一首曲子。
这些年来,这种疯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当然,除了上一个拿钱砸,让他教陆瑾画弹琴的疯子除外。
八十八舫只在晚间开启,姜尔宓白日便得到了这消息。
他抱着琴,往舫上最高的雅间走去,眼中没有对强行加班的不悦,只有对这人傻钱多大傻子的好奇。
各色灯笼挂在檐下,照在他面容上,显得深邃而俊朗。
推开门,长长的沙帐被风吹得飞舞,一颀长身影站在整排紫檀木架的前面。
正垂眸端详着架子上那南珠,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丢进人群也丝毫不能引起注意。
若是燕凌帝派出去的暗探在此,便能认出,他前些日子也出现在蓟州小书铺过。
见他要去拿那流光溢彩的南珠,姜尔宓乍然出声:“别动。”
他步伐快了几分,朗声解释道:“这南珠乃友人所赠,于我意义非凡,还请客人手下留情。”
他微微作揖,姿态拿捏得十足,让人无法挑出错处。
男人转过身,一双墨绿色眼睛深邃如鹰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见他不说话,姜尔宓拿出接待客人的样子:“你便是豪掷千金那位客人吧,不知姓什么。”
“喜爱琴音之人不少,但知己难得。”他走到桌边坐下,放下长琴,“你既然愿意花这么多钱来听我的琴,想必也是惜琴爱琴之人。”
男人听闻此言,却是哈哈大笑,他抬手撕下面皮,露出一张野性不羁的俊脸来,那张脸上满是嘲讽。
“湛穆儿,在大燕待得久了,也学了文人那套磨磨唧唧的狗屁了!”
姜尔宓面色骤然一沉,看清这张面容,却觉得心下发寒,牙齿颤抖如筛糠般,咯咯作响。
他在大燕待了十几年,凭借这张完全看不出异族血脉的脸,成功融入了江宁城。
可他不是来做什么探子的,只是想在这里好好生活罢了!
已经许久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熟悉感炸得他头皮发麻。
姜尔宓似乎想起很多不愉快的事,一双好看的眼睛也阴翳许多。
“湛穆儿早就死了,你若是来听琴的,便去坐着,若不是,我便请宿卫来了。”
异族男人一个阔步,将他那琴踹飞,纵身坐到桌子上。姜尔宓面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护自己的琴,又被男人一腿拦住,狠狠踩在脚底。
那琴从空中翻转数次,‘咯噔’一声响,安安稳稳落在地上。
琴师的琴就相当于自己的命,姜尔宓面色铁青,被人死死踩在脚下,听着来人道:“怕什么,我好歹是你阿弟,叙叙旧不行吗?”
姜尔浑身青筋拢起,动弹不得分毫。他死死瞪着这男人,咬牙道:“我们之间,从无兄弟情谊。”
异族男人缓缓勾唇,那张优越至极的面孔重新露出笑。
“阿兄,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好,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向你打听一件事。”他将脚挪开,又把人拉起,给他拍了拍胸膛上新鲜的脚印。
见姜尔宓坐好,他从怀里捞出一幅画,‘唰’一声打开。
“听闻你先前进宫,为大燕皇帝身边的商女授过课,不知她与这画中人有几分相似?”
姜尔宓眼睫颤了颤,缓缓抬起眼皮。
一着高规制明黄宫装的女子悦然纸上,她着大燕太子妃册封宫装,高坐喜鹊肩舆上,似远远投来一撇,也叫人心神震荡。
姜尔宓淡淡看着那画,半晌,才移开目光。
“这画中是何人?”他拧紧了眉头,劝道:“铁达,如今草原人马凋零,已经不适合打仗了,你这时候招惹大燕帝王,不是明智之举。”
“我何时说过要招惹他了?”巴哈铁达面色沉下,唰地将画卷扔到桌子上,“只问你那人有几分相似,怎么吞吞吐吐地不肯说?”
姜尔宓张了张嘴,又无奈闭上。
巴哈铁达能万里迢迢找到这里来,说明早就调查清楚了。
“有八分相似。”
巴哈铁达鹰隼般的眸子骤然亮起,面上露出狂喜,“好,好啊!”
他仰天大笑。
姜尔宓一脸复杂地看着他,草原上族群争王的手段,不比大燕皇室干净多少,甚至更为残暴。
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杀戮。
因为接受不了这些,他才会从草原逃出来,来到大燕腹地。
笑完,巴哈铁达收起画,又珍重地放进怀里。
一双眸子如鹰隼般定在他身上:“不是还没听琴么?赶紧弹吧。”
次日清晨,范国良就来辞行了。
他朝陆瑾画拜了三拜道:“姑娘大义,下官不知如何报答是好。”
见燕凌帝宠爱她,她又捐了银子,如此大义的女子,范国良也心生敬佩,将姿态摆得很低。
陆瑾画摇头:“举手之劳,说不上什么报答。”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若有心,便在楚地为我父母供一盏长明灯吧。”
也好叫他们在天上看看,留下的钱财,救了楚地数之不尽的百姓。
范国良又是一阵感动,见她什么也不为自己求,眼眶微热道:“姑娘放心,此事下官定然办妥。”
待回去后,他一定要上书大赞姑娘功德,以保她来日在陛下后宫中能有一席之地。
待他们二人说完,燕凌帝才开口道:“鸿胪寺卿与你一同回去,解决楚地百姓无粮可用的事。”
这个时间,圣旨应该已经到他府上了。
燕凌帝神色漠然,别以为他不知道,容逸臣最近十分不老实,明里暗里打听陆瑾画的消息,甚至还找上过周琰——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终于要开始明面上的感情拉扯了
第83章 第 83 章 内心不安
正好借此机会将人调走, 免得少了一个裴硕,又来一个容逸臣。
一群苍蝇围着,叫人心烦。
范国良五体投地, 长长拜下:“多谢陛下!”
他收拾了仪容, 身着官服,面容肃穆,倒比第一次见面文雅许多。
燕凌帝平静地看着他离去,口中却道:“范国良为官清廉, 为人忠义, 是个可以重用之才。”
荆楚距离蓟州可以说山高地远,杨毅上位后,荆楚收到消息时, 已经是半年后了。
他不在意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什么人,只在意底下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正因为如此,当初复国后, 燕凌帝很轻易便原谅了他。
不忠之人不可用, 可这范国良,不忠于什么国什么君王,只忠于黎民百姓。
若用得好, 此人或许可留名青史。
陆瑾画抬眼, 却问出了另一桩不相关的事, “陛下, 原‘陆瑾画’病死, 可有为她立坟冢?”
见燕凌帝看过来,陆瑾画渐渐没了声音。
立坟冢是有可能的,只是绝不会以‘她’自己的身份来立,否则, 有朝一日被他人发现,就是陆瑾画的夺命冷箭。
陆瑾画垂下眸子,说她圣母心?
或许是。
只是近日,她时常梦见外婆,外婆说,不要毁了一辈子。
清城发大水后,将她和外婆唯一的家冲得稀巴烂。她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还有一群流浪猫狗。
救护站搭了数不清的临时帐篷,各色人住在一个地方,又臭又闹。
外婆白天出去帮着救助人,她就在帐篷里守护着仅剩的物资。
见她只是个小姑娘,有些男人路过时,会用那种恶心的目光打量她。
陆瑾画那会才几岁?躲在帐篷一整天,也不敢出去领物资。
直到天黑,听见外婆在外面吵架。
她连忙抄起棍子冲出去。
“谁特么往里看了?真是个疯婆子!”男人骂骂咧咧。
外婆夺过棍子,凶神恶煞道:“你再说一次?信不信我打死你?反正我五十好几,活够了!”
陆瑾画怯懦地站在后面,不敢吭声。
男人像是被吓到,摸着脑袋走了,还往地上吐口痰。
外婆将棍子塞进她手心,骂道:“没用的玩意儿,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狠狠打他!别怕出事,等老婆子回来了,一把火烧死他!”
陆瑾画眼泪直流,手心却在发烫。
她不想住救助站,不想住在人堆里,可她知道,她们已经没有家了,这里,是唯一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第二天,外婆带她一起出去,她们加入了救助团,每天可以多领一份面包。
陆瑾画拿着那棍子,跑得飞快离开,在一处冲塌的临时工地里,她捡到了一个牛皮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牛皮防水,清空了里面的东西,拿回去能放衣服。
拉链一打开,红彤彤的颜色露出来。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些钱,可以让她们不用住在救助站,她和外婆,能拥有一个新家,还有那群流浪猫狗,也能有新的窝了。
回去的路上,陆瑾画又碰见那男人。
男人戏谑地看着她,目光落在牛皮袋上。
“唷,小美女今天捡了什么好东西?拿来叔看看。”
见他伸手来抢,陆瑾画捡起什么砸什么,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打,边打边跑。
外婆说:在外面太懦弱,气势上就低了三分。力气小的怕力气大的,力气大的怕不要命的。外婆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你一定要学会独立生存。
是生存,不是生活。
陆瑾画热血喷涌,第一次感受到以暴制暴的爽感。
她当然打不过那男人,但她不要命的做法,让男人也不敢轻易朝她下手,才让她找到时机跑掉。
将袋子交给外婆后,她面色凝重。
对上陆瑾画亮晶晶的目光,外婆将牛皮袋交给了国家救助团队。
外婆说:“奈奈,今天你和外婆拿了这钱,或许会开心一阵子,但接下来几十年,都会活在心虚与焦虑中。”
“我们还有的吃,有地方住,外婆不会让你饿肚子的。”她抱着年幼的陆瑾画,眼眶也红了,“我活不了多少年了,你还小,我不能毁了你的一辈子!”
陆瑾画一直不明白外婆的做法,觉得这样奇怪极了,为什么用了这钱,就算毁了她呢?
直到如今,她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
第一次感受到‘偷’这个字,有多么大的杀伤力。
有时半夜睡醒,另一个陆瑾画在埋怨她,说自己因她而死。
她甚至不敢问燕凌帝,那‘陆瑾画’是真的病死了?还是因为有一个人需要她的身份,被迫死的。
正怔愣间,手心滚烫,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握住。
燕凌帝坐在她身边,语调轻缓:“她的尸体,是从小到大跟在身边的丫鬟火化的,坟茔和她父母的在一处。”
男人优越面容上露出安抚,让人有片刻的恍神。“奈奈,相信朕,朕不会做出让你难过的事。”
陆瑾画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别处:“她那丫鬟呢?”
“回乡了。”燕凌帝温和笑道:“朕给了她一笔银子封口,她年纪也不小了,守着她家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出路,现在在离蓟州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
“朕不是那样嗜杀之人。”
陆瑾画抱住他,她从小跟在燕凌帝身边,看着他经历许多,直到最后上了战场。
在去战场之前,燕凌帝的确是一个有礼有节、心慈面善的仁义君子。
但一觉睡醒后,以她上辈子几十年的经验,一个善良心软的人,是不可能在数年内让一个国家权力高度集中到帝王一人身上的。
从慕容慧的谈之色变、周围人隐晦的态度,还有她日常的相处,都能感觉得到。
他早与幼时不同了。
陆瑾画又道:“得空了,我想去祭拜她。”
燕凌帝拍着她背心的手一顿,缓缓开口:“朕陪你去。
“她父母的尸骨被匪贼砍成了许多块,朕的人费了挺大功夫,才拼齐了入殓的。”
“陛下费心了。”陆瑾画反握住他的手,“如今他们也算我的父母,陛下就当是为我积德吧。”
燕凌帝瞧着她脸上温温柔柔的笑,无奈道:“朕再派人以你的名义在城外支起粥棚,这样更能积德了,如何?”
“那可不好。”陆瑾画直言拒绝道:“那多作秀啊。”
范国良一路离开皇宫,到了宫门外,看见身着官服等在一边的容逸臣。
他笑着拱了拱手,“大鸿胪,还望快些来为楚地解困啊。”
眼看着第一场下雪天要来了,现在百姓的日子贴巴贴巴还能过下去,要是下了雪,没有粮食,那可就真完了,还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容逸臣脸色阴戾,这一去,少则三四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他如何能放心离开?
他面无表情道:“范大人放心,下官定然鼎力相助。”
宋勇良站在一边,闻言眼睛都笑出了褶子。
如果真会鼎力相助,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接到圣旨之后,抓紧收拾行李才是,而不是急匆匆递牌子进宫。
范国良如何看不出来?但君令难违,这鸿胪寺卿是无论如何也得跑这一趟的。
荆楚百姓们正等着呢,他也不能把关系闹僵了。
范国良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容大人了。”
宋勇良上前跟这两人打招呼,“范大人,容大人,别来无恙啊。”
他跟容逸臣一向水火不容,自从这家伙莫名其妙得罪燕凌帝,从丞相的位置被撸下来后,每回见着他,宋勇良都得上前奚落一番。
丞相是什么官职?百官之首。
有史以来,丞相一直只有一个,陛下不在时,丞相同内阁便可决议一切大事。
只是燕凌帝上位后同,偏偏要列左右相,创造了有史以来两个丞相的局面。
这多一个人嘛,话语权自然要分出去一半。
范国良皮笑肉不笑,拱手道:“宋丞相也来了?”
宋勇良无意中摆了一下手中的呈子:“有事要向陛下禀报。”
“原来如此。”范国良挺直了腰杆,叹道:“有了陆姑娘的帮助,楚地百姓的忧虑也算减少一半了。”
宋勇良眼皮跳了跳,没有搭话。
倒是容逸臣,一双漂亮的凤眼看过来,“她做了什么?”
“容大人,你现在消息太不灵通了。”宋勇良忍不住插嘴,他这番降职,降得何止是官职啊,在朝堂中,和直接失权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事一般人确实听不见什么风声,老夫倒有几分耳闻。”宋勇良摸了摸胡子,“陛下身边那商……陆姑娘,捐出了全部身家,为楚地百姓置粮。”
“不错。”范国良别开目光,这就是他看不上宋勇良的地方了。
宋家一直想培养一位皇后出来,心中却没什么大局意识,只抓着那些皇城贵女比这比那的。
若是他家肯捐出几十两银子为百姓置粮,倒还能叫人高看一眼。
可如今陛下治下极严,提倡清廉为官,这些个官员一个个在外装得饭都要吃不上,实际上锦衣玉食,光是身上那衣服,就得请几位绣娘日夜不休的绣上几个月,才能有如此栩栩如生的花瓣。
容逸臣嘴唇动了动,眼中动容:“她一向都是……极好,极好的。”
范国良也没空跟他寒暄了,耽搁一日,荆楚的百姓就要多挨一日饿。
“容大人,我这就回去收拾了,最迟明日天亮时便启程。”
容逸臣嘴唇动了动,神色也有几分郑重:“好。”
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出来,停在二人面前,“容大人,陛下有请。”
容逸臣快步往里走去,到了太和殿外面,一眼看见一道明丽身影从高高的阶梯上离开——
作者有话说:燕凌帝:表面上朕不是嗜杀之人,实际上……
第84章 第 84 章 状告西山太子妃
阶梯那样高, 那样远,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差距。
他只能远远望着她,可要走到她身边, 还有很长一段路。
容逸臣加快了步子, 直到身后传来小顺子的呼声。
“容大人,容大人!”小顺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道:“宫中严禁奔走,注意仪容啊!”
容逸臣回过神, 抬眼看去, 那道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指甲陷入肉里,他平静道:“有劳公公了。”
小顺子脸上又堆起笑:“大人跟我客气什么。”
在容大人没得罪陛下时,是很受陛下器重的。
有什么事, 陛下不好开口,便借他的口宣之于众,他是陛下的心腹, 专替陛下背负骂名的。
而且, 他对宫里这些人都很客气,并不因为大家的身份而看不起谁。
小顺子笑眯眯道:“大人,快走吧, 陛下等着您呢。”
容逸臣一步步迈上这几十层阶梯, 身体不曾有分毫疲惫, 可心中却觉得疲累不堪。
这每一阶石头, 都是他走向她的障碍, 太和殿修得有多高,她便有多高不可攀。
那人一身月牙色衣袍,威严尽显,高坐龙椅之上。
他与陆瑾画相处得不久, 也知道她喜欢看燕凌帝穿白衣。
年少时,每回燕凌帝穿白衣,她脸上都能多几分笑。
问她为什么,她说这样的九皇子看起来好说话些。
容逸臣‘啪嗒’拂了拂两边袖子,往前一撩衣摆,腰杆笔直地跪下。
“臣,参见陛下!”
燕凌帝头也没抬,‘唰唰’批着手中的呈子。
“瞧见她了?”
容逸臣瞳孔缩了缩,声线也莫名绷紧:“远远看了一眼。”
燕凌帝‘嗯’了一声,淡漠道:“既然看见了,就放心去吧。”
容逸臣手心很烫,连带着心跟着一块儿滚烫,甚至灼烫得发疼。“陛下……”
他才刚说出两个字,便听燕凌帝道:“修远,朕不想为难你。”
燕凌帝将御笔‘咔哒’放在笔枕上,他看着容逸臣,眸色深沉如墨。
“所以,收起你的心思。”
话音落下,容逸臣一言未发,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人用石锤狠狠凿开,又恶劣地将脑子里的东西一块块掰开、捏碎。
一同碎掉的,还有他的心。
经过这十几年,他早就将自己练得刀枪不入,那个爱哭兮兮的容宝,早在战场上被杀死了。
现在,他有些想掉眼泪。
可如今再掉眼泪,陆瑾画也不会心疼他,更不会哄他,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好笑。
“若你安分,以后还有见她的机会。”燕凌帝看着他,这些与奈奈交好的人,他一个也不愿意伤害。
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能成为奈奈的后盾。
可这些人一个个,那样的心思,叫他如何能忍?
燕凌帝捏了捏眉心,叹道:“修远,如今你已不是小孩子了。”
人一长大,就得为权势、钱财、名声,被这世界裹挟,为无数个东西奋斗。
“为了她,朕坐到这个位置”燕凌帝盯着容逸臣,淡声问:“为了她,你能做些什么?”
太和殿陷入漫长的沉默中,容逸臣眼眶红得厉害,心中钝痛。
当初,他是陪燕凌帝一起杀进金銮殿的人。
慕容一族势大,九皇子身后又没什么靠山,与其他人相比,根本没有继位的优势。
唯一的母家张家,也一门心思辅佐瑞王。
那一场,是比在战场上更血腥的杀戮。
陛下杀光了所有的兄弟,只留了瑞王这个同胞弟弟。
陛下一直看重他,将他视为心腹。他也不应该才做不出那等……与陛下抢夺心上人的事。
可他也等了十几年,也痛苦了十几年。
他做不到随随便便放手。
许久,容逸臣缓缓开口:“臣明白了。”
他磕了几个头,退出金銮殿。
又是一日早朝。
燕凌帝对此事大刀阔斧地收尾,又罚了一批人下去,一件事快一年还没处理好,这中间又死了多少人?
谁能为此负责?
百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举着朝笏高呼‘陛下英明’。
燕凌帝面无表情看着这群见风使舵的家伙,珠旒下的双眼毫无情绪波动。
李福全吊着又细又长的嗓子,面皮震得通红:“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又嘈杂起来了,个个目光躲闪,纷纷看向一人。
负责登闻检院的院判官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下,“臣,有事上奏。”
燕凌帝笑了一声,黑黝黝的眸子叫人看不出情绪。
“讲。”
宋勇良挺直了腰杆,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昨日晚间有人敲响了登闻鼓,正是百姓夜话的时候,那叫一个热闹。
理察院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满了人,消息估计都飞出蓟州了吧?他不信陛下不知道。
也是,陛下深谋远虑,故意等大臣们将此事提起,他才好将锅甩出去呢。
院判官丁行正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那告状人是真想不开,何必去告一个死人?叫他们这些人硬着头皮上奏。
“昨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此人从黔中郡来,状告……”丁行正擦了擦汗,补充:“状告前朝太子妃。”
金銮殿顿时一片静悄悄,百官个个垂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西山太子妃——是陛下的逆鳞。
现在的人真是出息了,居然敢敲登闻鼓告她。
宋勇良倒是无所畏惧,捋了捋胡子。今日陛下身边那商女大出风头,口碑也逆转了许多。
害得他的女儿成了笑柄,在家躲着不敢出门。
柔儿是要当皇后的,哪容得了她一个商女如此嚣张?可他宋家哪来那么多银子去给荆楚买粮?
这口气,只能先按下了。
那商女如此得宠,还不是因为一张肖似西山太子妃的脸?
若西山太子妃坏了名声,也不知在陛下心中,这白月光还会有几分地位。
龙椅上纯金的五爪金龙面目狰狞,与面容俊美的男人形成极端。
燕凌帝一手扶着龙头,身体微微前倾:“丁行正,凡涉及重大冤情,击鼓上诉者,皆可越级上奏,直达天听。”
他沉声道:“要对得起你的名字。”
丁行正身体微微颤抖,眼圈也跟着红了,他做了这么多年院判,也不曾面对过如此厉言的陛下。
“臣羞愧!”
燕凌帝黑黝黝的眸子抬起:“有何冤情。”
被他那一句话点醒了脑袋,丁行正整个人已经清醒了。
他双目赤红道:“那诉人自称前朝陆府的家奴,控告西山太子妃杀人夺财,随意残害他家人性命。”
燕凌帝坐正了身子,正色道:“呈上状纸。”
百官纷纷侧目,见到李福全接过一份东西放在燕凌帝案前。
这事情闹得蓟州皇城议论纷纷,他们也多少有些耳闻,心惊之下,又觉得好笑。
不说案发时前太子妃才多大年纪,就说他一家五口全是些青壮年之人,西山太子妃身边除了一个丫鬟,再无他人,如何在不动声色下杀死这几人的?
燕凌帝仔细翻看了状纸,沉吟道:“虽是家奴,也是良籍,主人家确实不能随意处置。”
他抬眼看向丁行正:“此事,爱卿有何看法?”
丁行正跪得端正,竖起朝笏道:“诉人证词疑点颇多,仅凭他一人所言,不足以保证事情的真实性。
“而且,事发时西山太子妃不过年四岁,就算他所言为真,主谋也定然另有他人。”
丁行正肃容道:“臣认为,此事不必受理。”
燕凌帝修长的指节放在状纸上,他轻轻笑了一声,却道:“朕认为,此事应当受理。”
百官个个垂着脑袋,唯有丁行正抬着头,目光虚虚看着手中朝笏。
“无论是西山太子妃,还是昨日击鼓鸣冤的苦主,都需要一个交代。”燕凌帝沉声道:“丁行正,此事就全权交由你处理,由鸾仪使周琰、吕盐嵇二人协助。”
“其中细漏,务必一一探查清楚。”燕凌帝一锤定音,说完,黑黝黝的眸子从百官身上扫过,在宋勇良身上顿了顿,才淡声道:“退朝吧。”
燕凌帝从金銮殿离开后,百官个个议论纷纷,潮水一样从宫门倾泻而出。
蓟州皇城登闻鼓几乎不曾响过,特别是新帝上位后,有什么事若闹到金銮殿前,那负责的人仕途直接到头了,何须等陛下来审。
因此登闻检院形同虚设,平日里几乎都是在帮其它部门处理一些杂事。
前些日子,还有官员提议将此部门撤销,或者由刑部和御史台等人轮值。丁行正一直像个隐形人,低调又不起眼。
而这个不起眼的官,今日却在金銮殿触动陛下逆鳞,还站着走出来了。
宋勇良心情大好,率先冲丁行正拱了拱手:“丁大人。”
他笑道:“大人事事躬亲、尽职尽责,真是令宋某佩服。”
丁行正受宠若惊地抬起头,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了。
他官职不高不低,虽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但在蓟州这些圈子里却说不上什么话。
这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同僚主动跟自己打招呼,着实让他惊吓了一番。
“丞相言重了。”丁行正回礼,“下官只是做好本职工作,争取做到无愧于心罢了。”
宋勇良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好一个无愧于心!”
今日本官才算真正认识你了,丁大人。”他拍了拍丁行正的肩膀,大步离去。
有了这个开头,接着与丁行正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他不胜其烦。之所以被提拔到这个位置,是因为他比较轴,平日里又不擅长维护关系。
燕凌帝认为他能一心办案,不会徇私枉法。
丁行正头疼不已,快步往外走去,到太和殿外面,瞧见宋勇良疾步朝太子殿下走去。
他叹了口气,径直离开——
作者有话说:陆瑾画:她都死了还有人告她[爆哭]
第85章 第 85 章 她与殿下有些渊源
“殿下。”宋勇良是个老狐狸了, 笑眯眯冲慕容据一拱手。
自从慕容据满十岁,便参与金銮殿议事了,他幕僚不少, 近些年也能说出一些可用的观点。
不管他聪不聪明, 至少陛下现在只有这一个孩子,那他就是未来的储君。
不得罪才是最好的。
慕容据也神色平和:“丞相。”
他虽然不懂事,但知道轻重,丞相是百官之首, 说不定, 将来他登基了,还需要宋勇良协助呢。
两个人都抱着别样的心思,便尤其和谐。
宋勇良陪在慕容据身边走, 问道:“今日之事,殿下有何看法?”
慕容据神色淡淡:“丞相为何如此问?”
宋勇良笑了笑,声音听不出有什么别的意思, 只道:“说起来, 殿下与这西山太子妃,或许有几分渊源呢。”
慕容据皱了皱眉。
这个存在于记忆中的死人,他一向是不怎么喜欢的。
若没有她, 母亲说不定早就被父皇纳入后宫了, 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
既然是前朝太子妃, 那为何又与他父皇扯上了关系?想来也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有何渊源?”
宋勇良是何等的人精, 透过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便看出来他不太喜欢西山太子妃了。
他笑了笑, 太子还是太嫩了。
若他是慕容据,便与那商女交好关系,扶她上位,再想法让她终身无法生育。
凭她那张脸, 加上陛下对她的荣宠,这储君之位何愁坐不稳?
“昔日,西山太子妃为陛下府中医士,为你母亲……安过胎。”这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那时已经颇有些势力的宋勇良却是一清二楚。
加上他一直是九皇子的人,这点小事倒不对他有什么隐瞒。
慕容据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母亲就生过他一个,难道就是怀他的时候?
原来他们那时就搅和在一起了。
慕容据面色不悦,但说的话还是好听:“原来她对孤还有这份情谊在,只希望丁大人能将事情查明,让她能在地下安息了。”
府中医士,为主子安胎本就是分内之事。但他是储君,虽然心中这样想,却不能这样说。
在外,他要保持自己有情有义的面具。
宋勇良很想笑,但憋住了。
那会儿九皇子后院里有个女人要生产,西山太子妃为她安胎,之后便生下了慕容据。
其他人都对慕容据的身份保持怀疑,觉得他不是九皇子的亲生孩子。
但每每问起,九皇子定然会发怒,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那就是他的孩子。
久而久之,他们这些人也不敢问了。
“殿下说的是。”宋勇良拱了拱手,眼看着二人要分道扬镳了,他又道:“不知殿下可知,楚地无粮,陆姑娘捐粮之事?”
慕容据面无表情:“多此一举。”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陆瑾画的不喜,“父皇已派人去楚地处理此事,皇城中也有女子捐粮,可惜不是人人都如她一样爱出风头,又一身铜臭。”
宋勇良这回是真的笑出声了:“殿下所言极是。”
无论是太子,还是陆瑾画,未来都是柔儿的绊脚石。
这两人矛盾越大,受益的只会是柔儿。
“殿下!”一道声音在后面响起,回头一看,是太子其中一个幕僚,前些时间被陛下提到朝堂中来派了实事。
他面色焦急,看向宋勇良的目光有些隐晦的警惕,顾及着在皇宫,只能快步往这边走来。
宋勇良收起笑,识趣地告别了:“殿下,老臣告辞了。”
慕容据也拱手,等幕僚急匆匆赶来时,宋勇良已经走远了。
看了眼慕容据的神色,幕僚问:“殿下,宋丞相可是跟你说陆姑娘的事?”
慕容据淡淡看了他一眼,手底下人那么多,也不知父皇是怎么刚好就选中了自己最讨厌的那一个。
他不悦道:“孤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幕僚喉咙一哽,往四周看了看,见人不多,这才压低声音叮嘱:“殿下,臣知道您讨厌陆姑娘,但万万不可在外面议论她的不是啊……”
慕容据冷笑,嘲讽地看向他:“孤乃一国储君,难道怕她一个商女?”
幕僚又是一哽,话堵在喉咙里,只能看着他离去。
殿下您的太子之位能不能坐稳还不一定。但陆姑娘,将来必定能做国母啊……
距离蓟州几十里开外的寒山下,贯钱与冥币被风吹得漫天狂舞。
大群侍卫守在远处,将唯一进山的路封锁住。
这个季节的风已经很冷了,陆瑾画穿着简朴,脸吹得有些红。
面前三个土堆挤在一起,左边两个立了碑,刻了名字,最右边这个什么也没有,只是个单独的小土堆。
燕凌帝拿了毛绒绒的大氅来,将她牢牢裹住。
冷风瞬间被挡住,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奈奈,朕没骗你吧?”
陆瑾画抬头,见燕凌帝正看着她。
以前总觉得他那黑眼珠子十分悚人,看得久了,倒也能品出几分别样的韵味。
像现在,黑漆漆的眼眸被火光点缀,像漆黑夜空中闪亮的一两点星辰,其中的深情一览无余。
陆瑾画伸手抱住他:“陛下果然言而有信。”
说开之后,他们的每一次接触,每一个拥抱,都和以前意义不同。
燕凌帝轻轻揽住她,她不讨厌自己,也不怕自己靠近。
他眉眼温和:“奈奈,今日早朝,有人击鼓鸣冤。”
回去的马车上,陆瑾画摘了大氅,捧着热腾腾的茶喝起来。
“击鼓鸣冤?”先帝在时,蓟州的登闻鼓从未被敲响过。陆瑾画道:“那一定是有天大的冤情。”
燕凌帝闷笑出声,握拳堵住嘴:“朕也是这样想的,但一看状纸……”
他话音一转:“原来那人,是状告前朝太子妃。”
陆瑾画还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前朝太子妃是自己,
告她?
在众人的印象里,她都死了十几年了,现在来告她?
陆瑾画忍不住看向燕凌帝。
后者缓缓道:“他姓王,自称前朝陆府家奴,从黔中郡来。”
陆瑾画手一顿,慢慢放下杯子。“告我什么?”
燕凌帝道:“告你夺财害命,残杀他一家四口人。”
陆瑾画也笑了。
马车摇摇晃晃,压断枯枝黄叶,除了沉闷的车轱辘和马蹄声,再也没有其它声音。
茶水随着马车摇晃泛起波纹,又沉静下来,很快,就泛起波纹,在平静与翻腾中周而复始。
陆瑾画闭上眼睛,却是再也没喝一口水。
见她不语,许久,燕凌帝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总是炙热的,和他的爱一样。
只是不知,是爱她,还是爱想象中的人。
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男人声音很温和:“奈奈,累了就睡会儿吧,很快就到家了。”
陆瑾画闭上眼睛,不知睡没睡着,但一路回去,再没说过一句话。
第二日是阴天,隗清玉一进宫门便见到了慕容慧,两人相视一笑,很快黏在一起。
慕容慧小声道:“也不知皇兄传召我们有何事。”
隗清玉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够聪明。
“我们身无官职,你与陛下又没什么兄妹情分,我们和他唯一的联系,就是阿瑾了。”隗清玉面露担忧,“定是阿瑾出了什么事,陛下才召我们进宫的。”
说起这个慕容慧就气。
“前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状告西山太子妃!”慕容慧叹气,“不知皇兄会不会因此迁怒阿瑾。”
隗清玉笑道:“昨日我也有此担忧,但现在嘛……把心放回肚子吧。”
“为什么?”
“若是陛下迁怒阿瑾,怎会召你我前去?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高大俊美的男人坐在金銮殿内,淡声吩咐:“她近日不怎么开心,你们好好陪她。”
慕容慧恍然大悟。
皇兄已经许久没叫她去陪阿瑾玩了,她都忘了,自己还有玩伴这个任务。
隗清玉俯身道:“遵旨。”
二人一同往长乐宫去。
进了宫门,见陆瑾画衣着怪异,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是平日不曾见过的样子。
慕容慧倒是一眼认出来了,阿瑾这是在跳广播体操呢!
正要出声,被隗清玉一把捂住嘴,后者用眼神示意她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