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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画正处于忘我之境,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左耳边一阵凉风袭来。

她连忙躲开,好几个翻身,跌坐到石头上,被人一把按住。

隗清玉笑道:“阿瑾,原先只知道你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结果滑得跟泥鳅似的,叫人抓都抓不住。”

陆瑾画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宫里进刺客了。

“清玉,你黑了,不仅是皮肤,还有心。”

慕容慧也冲过来:“阿瑾说得对!最近清玉说话开始打哑谜了。”

隗清玉薅了把马尾,豪气道:“我最近走的是深沉路线,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比以前更有魅力了?”

陆瑾画起身,接了帕子擦脸:“比以前奸诈了。”

慕容慧:“附议。”

隗清玉搂住她的肩膀,好奇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像是在练什么修身养性的功法?”

陆瑾画:“……这是锻炼身体的,不是功法。”

说罢,她将人推开,“一身汗呢,别搂搂抱抱的,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谁看见影响不好啊。”除了陛下,隗清玉笑了一声:“见你这么认真,我还以为关键时刻能保命呢。”

陆瑾画摇头:“关键时刻能保命的,只有真功夫。”

慕容慧也道:“对啊,而且阿瑾一直在宫里,安全得很,哪里需要什么保命功夫。”

“居安思危你懂不懂?”隗清玉拍了拍她的头,叹道:“算了,你这个家伙是不会明白的。”

第86章 第 86 章 动真格了

慕容慧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 性格算得上天真,但正是因为这份率真,隗清玉才会和她做朋友。

她看向陆瑾画, 脑中灵光一闪:“我倒是有一招保命功夫, 今日一见阿瑾,倒觉得很适合你呢。”

陆瑾画道:“什么功夫?”

“我隗家刀法中最后一个招式,叫隗家刺。”隗清玉不甚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不过隗家人大多不学这一招, 我爹说我以后是要上战场杀敌的, 在战场上都是真刀真枪地干,这样阴损的招式用不了。”

说完,她又看向陆瑾画:“不过你弱小又灵敏, 关键时刻只要能保命就不错了,哪管什么阴不阴的。”

技多不压身。

说着,她从旁边捡起一根小木棍, “我演示一下, 能学到多少,就看你的悟性咯。”

“你反应很快,这一招的精华部分在于出其不意, 以弱胜强。”隗清玉演示了一番。

陆瑾画问:“这是你的家传功夫吧?如何能轻易教给我?”

隗清玉摇头:“你我之间, 无需分得这么清楚。”

虽是家传功夫, 但隗家练习的人多, 她父亲手中的得力兵将也有不少练这个的。

对隗家人来说, 好的功夫,自然是要教给合适的人。

陆瑾画笑了笑,拉过她:“你陪我练。”

上午没什么事,陆瑾画一般会在实验室研制新药, 下午就是和大家一起打牌了。

三人练了一上午,出了满身热汗,洗漱完出来,隗清玉饶有兴致道:“听说你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是真的吗?”

陆瑾画笑了笑,“久病成医,自己就会一些。”

闺阁女子大多是不喜欢这个的,要治病救人,就得看伤处,对未嫁人的女子来说,多少有些破坏贞洁了。

现在的条件比十几年前好几十倍不止,燕凌帝几乎将她的器材都换成了最好的东西。

刚好培养出新的菌群,将药喂了实验用的小白鼠,见它病殃殃地躺在笼子里。

慕容慧瞪大了眼睛:“阿瑾,这是成功了吗?”

“还不清楚。”陆瑾画在本子上唰唰记着,解释道:“至少得等个两三天看看。”

隗清玉扯着蒙了口鼻的帽子,还有些不习惯,她道:“制药不是那么简单的,但阿瑾来做,我觉得成功率很高。”

慕容慧:“也是,阿瑾一向厉害。”

将记录的册子交给一直守在实验室的助手,陆瑾画离开了。

三人围着圆桌开始打牌,房间放了炭盆,隗清玉有些不习惯,脱了外袍踩在椅子上。

玩了大半天,碧冬疾步进来:“姑娘,皇太后带着那击鼓鸣冤的人去找陛下了。”

打牌的几人都僵住了,慕容慧二人下意识看向陆瑾画。

后者面无表情,还在整理手中的扑克,瓷白面容透着一股冷漠。

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见她们都盯着自己,陆瑾画笑道:“都看着我做什么?这种莫须有的事,陛下会处理好的。”

见她没放在心里,慕容慧才松了口气,隗清玉将牌往桌子上一扣:“来来,继续。”

太和殿。

王三哆哆嗦嗦,远远跟在张姎的凤辇后。

队伍长长一串,从这个宫门到那个宫门,前赴后继的仆人都数不清

他一路小跑着,忍不住东张西望,瞧见旁边放着的威武石狮还吓了一跳,这样的人,哪有胆子进京告御状呢?

只是因为财帛动人心罢了。

两个月前,有一个漂亮至极的女人忽然找上他,说要给他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条件是去蓟州状告西山太子妃。

他这些年一直在黔中郡躲躲藏藏,要不是几年前得知那贱丫头已经死了,他还不敢光明正大地做人。

队伍停在太和殿门前,剩下的路,就算是太皇太后也只能下轿步行过去。

否则,就是蔑视皇权。

下了轿子,一貌美女人扶住了无限威严的太后,王三眼尖地认出她,这女人正是去黔中郡找他的人,登时双眼亮了,小跑过去。

张姎整了整发饰,一派雍容华贵。

王三毫无阻拦的跑过来,顺利到了张姎面前,卑躬屈膝地跪下谢恩,油嘴滑舌道:“早闻太后娘娘年轻时便倾国倾城,如今一见,只觉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奉承的话听得多了,张姎只淡淡问道:“前朝太子妃陆瑾画,当真杀了你全家?”

王三面上笑容一僵,迟疑地看了眼那漂亮女人。

张姎不悦道:“哀家是太后,你有何冤屈尽可直说,只要所言非虚,哀家定会为你做主。”

王三登时来了底气,他本就在贫民窟摸爬滚打许久,靠着油嘴滑舌的功夫从富人手中混口饭吃,只是一想,便明白太后话中的深意。

如果没仇,怎么会派这漂亮女人来贿赂他?

人都死那么久了,还要揪着一件陈年小事不放,说明太后和陆瑾画有深仇大恨!

只是这些个身居高位的人,一向喜欢将自己置身事外,理得干干净净,以一副仁义道德的样子去拯救别人。

王三连忙掷地有声道:“小人所言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便叫我五雷轰顶!”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好处就是了。

“玉奴。”张姎拍了拍玉奴的手,淡声道:“你带他去收拾收拾,马上面圣。”

玉奴后退一步,俯身道:“是。”

燕凌帝正与棋久辉在谈论陆瑾画的课业,李福全小步跑进来,小声向燕凌帝耳禀报:“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燕凌帝脸上没什么表情。

自登基来,太后娘娘来太和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和陛下吵得不可开交。

也不是吵,是张姎一个人生气,而陛下一脸冷漠。

可这一回,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关系到死去的那位,也不知陛下还能不能保持冷静,再置身事外了。

“愣着做什么?”

冷冰冰一句话将李福全唤回了神,才发觉陛下让他下去候着。

他有些遗憾,道了声‘是’。

棋久辉拱了拱手:“陛下,老臣告退?”

“不必。”燕凌帝拿起御笔,打开了面前的奏折:“你继续。”

棋久辉轻轻呼出一口气,满面笑容道:“陆姑娘虽学识一般,但胜在爱学、擅学,悟性高。”

“臣教的东西,一点她就开悟。”

他摸了摸胡子,迟疑道:“只是……男子的话,一般要求君子六艺一同进步,在课业方面也方便理解……”

“此事容后再议。”燕凌帝道。

他一开始是想让陆瑾画什么都学一点,只是她身子不好,三天两头生病。

这几个月研制新药,更没什么时间了。

事情太多,万一把人累病着了怎么办?

正想到这里,便见张姎从大殿步入,戴着九龙凤冠,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比寿宴那次看起来还郑重许多。

知道她心里还记挂着奈奈抢她的风头,这是想着法子给自己添堵呢。

燕凌帝稳坐如山:“母后。”

张姎并不理会他,直直走向殿中央,目光看向一侧。

燕凌帝淡淡道:“赐座。”

李福全连忙使人去抬出那早备好的椅子,冷汗涔涔候在一边。

皇太后今天连九龙凤冠都戴上了,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张姎在一边坐下,精美修长的护甲拂过鬓角,“皇帝,前几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皇帝可有耳闻?”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燕凌帝不咸不淡道:“朕已将此事交由院判官一力查办,由鸾仪使辅佐。”

张姎冷笑道:“院判官查办?”

“先帝在时,凡登闻鼓被敲响,不是交由刑部就是御史台主办!”她神色冷厉,“如今你却令一个区区的院判官查办,你可还记得大燕置登闻鼓的初衷?!”

太后娘娘来者不善,又不喜欢和人打哑语,回回一上来就火气冲天。

这样的道行,哪里是陛下的对手?

棋久辉站在角落,忍不住皱眉,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院判官怎么了?按照大燕国法,本就是由院判官主管登闻鼓的案情。

燕凌帝也道:“母后什么意思?朕听不明白。

“院判官一职由始皇创立,延续至今,不仅是为了清明官佞,更是提醒后代子孙不要忘记初衷。”燕凌帝淡淡道:“由院判官处理此事,合情合理,更合乎国法。”

她搬出先帝,这好儿子就搬出始皇,真真是好样的!。

张姎哽了一下,继而又道:“皇帝,哀家是希望你将此事放在心上。”

“始皇建国后,凡登闻鼓响,那个皇帝不是在金銮殿亲自审讯冤情?”她满面失望,叹道:“轮到你,为何如此不上心啊?”

燕凌帝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叫人心底直发悚。

“母后认为,此事朕应如何做?”

张姎心头一跳,他那双眼睛,生的最像先帝。

先帝在时,常常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看她,只是其中没什么欣赏,有的只是让她如芒在背,浑身难受的神色。

现在想来,那眼神叫嫌弃、嘲讽,还暗藏着不得不忍耐她的冷漠。若不是有一个会打仗的父亲,或许她永远都入不了先帝的眼。

可那又如何?

正是他最看不起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做了皇帝!

将来,她的另一个儿子坐上帝位,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张姎冷声道:“哀家已经将苦主带来了,如今正候在外面。”

“登闻鼓响,整个蓟州的百姓都在关注此事,皇帝还是尽早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给蓟州以至大燕的子民一个交代吧!”

很快,在外面等候的王三被传召进去。

第87章 第 87 章 无凭无据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 头发很短,身形瘦得仿佛只有一把骨头。

乍一眼看去,觉得他可怜无比。

一进去, 王三不敢抬头看, 只跪下大呼皇帝万岁,太后千岁。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何冤屈?”张姎轻轻靠向椅子, 忍不住先声夺人, “一一道来吧,大燕的帝王在此,定会为你做主的。”

王三小心抬头看了她一眼, 连忙道:“是是,多谢娘娘,多谢陛下!”

“草民乃黔中郡人, 家中早些年是陆府的家奴, 只是为了照顾陆家大小姐……就是前朝太子妃陆瑾画,只能隐居于黔中郡的偏僻之处。”

王三跪在地上,不慌不忙说着, 喉咙有些干。

“大小姐刚出生时, 夫人就去了, 说是难产而亡, 但从那天开始, 陆府就灾祸不断。”

“为了化解灾厄,老爷特地请了大师进府卜卦,这一卜……”说到这里,王三一顿。

目光猝不及防与燕凌帝对视, 他连忙别开眼,小腿微微打颤。

听得一金尊玉贵的声音道:“继续说。”

“那大师看出大小姐命格不一般,若是强行留在陆府,不仅会克死其他人,自己也活不长。”

张姎护甲抵在额头上,心情大好,目光忍不住扫过燕凌帝。

他心上人此刻被人如此诋毁,可为了公正,为了坐稳这帝王之位,他也不能开口斥责一句,否则……便是黑白不分的昏君!

王三垂着脑袋不敢再抬头,双眼发直地说出早先想好的台词:“因此事,老爷没办法,只能将刚满月的小姐交由小人的母亲,责令我们一家在黔中郡伺候大小姐,等她长大后,老爷就会派人来将她接回。

“我娘白天干活,晚上照顾大小姐,奶水我都没吃几口,全紧着大小姐吃了……”

张姎终于不耐烦了,打断他:“说重点!”

王三又连忙磕了几个头:“可惜大小姐不领情,建宏二十四年,她伙同丫鬟豆芽,将小人父母坑杀,又残忍杀害了小人两个年幼的姐姐!抢走家里的钱财不够,还将小人的家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说到这里,他呜呜痛哭起来:“害得小人无家可归,小人一介平民,哪里敢招惹大官家的小姐,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外面,靠着给人卖一把子力气讨口饭吃……”

这眼泪倒有几分情真意切了,真话掺着假话,就显得格外真实。

张姎翘起尾指,护甲拂过眉心。

“皇帝,前朝太子妃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还需要公平!

“看看他可怜的样子,你难道不打算给他死去的家人,给大燕千千万万的子民们一个交代吗?!”

李福全老神在在站在一边。

太后娘娘虽然以蠢笨出名,但有时候灵机一动,说话还挺会戳人命脉的。

揪着天下百姓说,陛下还不得不处理了。

燕凌帝缓缓开口:“王三,你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

王三连连磕头,“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大小姐真的杀了小人一家人,小人亲眼看见的!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震得每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李福全看了眼下方那可怜兮兮的人,见他满面泪光,倒不像是假话。

“皇帝。”张姎忍不住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迟迟不下圣旨,难道是顾念当初和西山太子妃的旧情?”

她神色愈发冰冷:“莫要忘了始皇祖训!”

先前燕凌帝在寿宴当着文武百官下她的面子,她若是不扳回一局,以后还有什么威望?还如何做这大燕的太后?!

派人查了大半年,也没查到什么东西。

唯独这近几年出现的王三,鬼鬼祟祟,又查了许久西山太子妃,才查到一点点眉目。

陈年旧事,本经不起细查,可这事无论如何都查不出个眉目,或许是那小贱人当真无辜,又或许是她将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张姎更偏向前者,可那又如何,一个死了的人,难道还能管活着的人说什么?

只要王三在,她死后也不能得到安生!

“荒唐。”棋久辉忍不住开口。

陛下不让他避开,定然有他的深意。

太后为其生母,便是威严如陛下,也得顾忌着一个孝字。

他不一样,他可是能忠诚值谏的臣子!

“建宏二十四年,西山太子妃才四岁有余,行尚不能稳健,如何能杀你一家四口人?”

他朝燕凌帝拱手道:“更何况,仅凭他一人所言,此事绝不能下定论。”

张姎目光一瞥,这才看到殿内还站了个人。

她冷笑一声:“原来是太师啊,你若是不吭声,哀家还以为你死了。”

棋久辉:“……太后娘娘言重了,您进来时,老臣已见过礼了。”

张姎冷冷移开目光,瞥向一旁冒着热气的茶盏。

早些年,听说棋久辉为那村妇生出的儿子授课,她心中觉得不值。

棋久辉一介名扬四海的大儒,去教一个村姑的儿子,何其可笑?

均儿出生后,这孩子得她喜爱,性格又惹人疼,启蒙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棋久辉。

在她眼中,瑞王是最贴心的儿子,瑞王的孩子,自然也是她最喜欢的孙儿。

因为兴致勃勃派了人,去请棋久辉来为慕容均开蒙,谁知这老东西,口口声声文人风骨。

说什么为太子授课是为陛下解忧,至于世子,他实在没有眼缘。

张姎再蠢,也能听出这人看不上她的孙儿。

本想借机好好报复他一番,可这家伙桃李遍地,朝堂中亦有无数他的拥护者,张家人又纷纷劝她,最好不要与此人交恶。

“听说太师如今也不为太子授课了,不知如何担得起这太师之名呢?”

棋久辉忍不住一笑。

他曾带着书游遍周边列国,最后选择了在大燕定居。

换句话说,他曾经与列国的士人儒师辩论过,最擅长的便是与人辩论。

棋久辉拱手,便是一番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臣不辞万里为陛下献上《大政论》,本就是崇尚陛下治国有方、政务清明。

“臣敬的是陛下,为的是辅佐君王,如今虽不能教导太子,但能为陛下解忧,也算精忠报国了!”

听着他如此长篇大论,张姎头疼得厉害。

“罢了罢了,哀家不想与你多说。”张姎精美的护甲搭在椅子凤头把手上,沉声道:“你不是院判官,也不是皇帝,如何能抢在陛下前头说话?这是大不敬之罪!”

不等棋久辉说话,燕凌帝道:“朕也是如此想的。”

棋久辉与张姎都看了过去,听他说道:“仅凭王三一人所言,不能妄下定论。”

张姎冷笑:“那皇帝可以说说,他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平民,为何要千里迢迢从黔中郡来,难道就为了诬陷一个死人?”

这话说的在理。

王三忍不住挺起了胸膛,道:“小人一家人都对大小姐忠心耿耿,若不是她做得太过分,草民何至于跑这一趟啊。”

他呜呜哭诉着:“只希望陛下能给小人做主,让我死去的爹娘在地下好安心去投胎啊……”

王三小心翼翼往上座看去,猝然对上了那双黑黝黝的眸子,顿时一阵心惊肉跳,连忙垂下头俯到地上,连哭都忘了好一会儿。

其实刚一进殿看见燕凌帝,他便有些后悔了。

陛下如此威严,可谓是真龙显相,怎会受他所言蒙蔽?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此时无论他如何做,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张姎懒得看他这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冷声道:“皇帝可听见他的话了?你倒是给哀家说说,他为何要诬陷西山太子妃!”

哼。

那女人生的儿子是个病秧子,娶的儿媳妇也是个贱妇!

燕凌帝侧目,一张令人入神的面容却更为冷峻。“母后,凡事都要讲证据。

“若朕因为他一两句话就定下别人的罪,叫天下人如何看朕?周边列国如何看朕?”

张姎脸色一冷,她今天本来也没打算仅凭自己一张嘴就给那小贱人定罪,目光落在王三身上。

“王三,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王三早就因为太过兴奋而麻木了起来,闻言,唾液僵硬地分泌着。“有……出事前,她曾将毒药下在锅中,那锅还在!”

“你可带来了?”

王三小心翼翼地点头:“带来了……”

燕凌帝又道:“你如何证明那锅是你们当年所用?又如何证明那毒就是西山太子妃下的?”

王三傻眼了,看看皇帝,又看看太后,忍不住着急起来。

张姎厉喝:“皇帝!”

她神色越发难看,只满面失望,“哀家已请了御史台与宋丞相等人前来一同审讯此事,你难道还要强词夺理不成?”

皇帝神色淡淡:“既然母后请了这么多人,何不将人叫进来?

“待证物呈上来后,也好叫大家一并看清楚。”

说着,他黝黑的眸子扫过张姎,不咸不淡道:“免得母后总认为朕包庇她。”

很快,宋勇良和御史台几位大人一同被请进殿。

那几人看见太后与陛下剑拔弩张的样子,都忍不住一僵,恨不得扭头就走。

唯有宋勇良,老神在在,两手拢袖往前走。

“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很快,王三口中那所谓的证据就被呈到御前。

铁锅已经生锈了,中间破了个大洞,漆黑的锅灰牢牢凝固在铁锅外。

燕凌帝道:“宣太医来,叫他们在殿上查探,看看这锅中究竟有没有毒。”

太医早就候着了,听到宣召就忙不迭时进来。

第88章 第 88 章 诬告

几位官员理清来龙去脉, 只觉得头疼。

这明显是太后在跟陛下扳手腕啊,为什么要把他们这些人扯进来?

宋勇良跟着几人上前观察那铁锅,见它已经烂得差不多, 心中同样没底。

二十几年前的东西了, 能保存到现在不容易。

他看向王三,沉声道:“能将物证保存这么多年,又千里迢迢带来蓟州,这一番苦心, 你父母在天之灵定会看见的。”

王三恍然大悟, 登时哀嚎道:“多谢大人体谅,将这铁锅取走后,草民无一日不害怕, 却知道这是为父母报仇的唯一证据,因此将它妥善保管着。

只是时间过去得太久,这锅再好也锈坏了。”

若是小人为了诬陷别人, 为何要拿一个漏洞百出的证据来?又为何要保存这铁锅这么多年?”

张姎目露满意之色, 这贱民虽油头粉面,但却足够伶牙俐齿,关键时刻还是能发挥几分作用的。

“皇帝, 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理?”张姎端起茶盏, 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如今既有了人证, 又有了物证, 你心中该有个章法了吧?”

燕凌帝却不接她的茬:“先不说这物证太过牵强,况且锅中究竟有没有毒,还未可知。”

宋勇良也赞同道:“太后娘娘,依法定罪, 人证物证一样都不能少啊。”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陛下说得对!丞相说得对!”

宋勇良捋了捋胡子,又补充道:“只是此人千辛万苦来到蓟州,若只是为了诬陷一个……故去的人,他图什么呢?”

“这铁锅一眼看去便知年头已久,他费尽心思保存这东西又是为了什么?”宋勇良看了眼周围人的脸色,叹道:“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除了深仇血恨,无一人有这样的决心啊。”

其他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道:“丞相所言极是。”

棋久辉反驳道:“如今所谓的人证,便是此人,所谓的物证,也是从他的嘴里出来的。

这前后既没有丝毫关联,也毫无条理。

就算那铁锅上真有毒,谁又能保证是西山太子妃下的?”

右相惯喜欢玩弄权术,以前还有容逸臣压着,现在就飞了,也不知陛下是看重了此人什么功夫。

棋久辉冷哼道:“宋大人,你能保证吗?”

其他官员纷纷道:“太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宋勇良眯着眼睛扫过一群气氛组,叹气道:“惭愧,老臣不能。”

“既然不能,就慎言!”棋久辉也捋了捋胡子,“陛下治国,靠的是真凭实据,不是你我的嘴皮子功夫!”

不是谁说得更像真的,便听谁的!

王三见情形往一面倒,连忙道:“小人所言若有半句谎话,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棋久辉笑了,毫不犹豫地嘲讽道:“若是发誓就能将案子办清,还要大理寺干什么?要御史台干什么?”

御史台等人连忙赞同:“兹事体大,我大燕一向以理服人,莫不得人证物证俱在,此案方可水落石出啊。”

王三憋得一张脸通红。

他只是为了表达自己没说假话啊,他爹娘本来就是被那女人杀死的!

“噤声。”燕凌帝沉沉开口,目光毫无情绪地扫过众人,“等太医的结果。”

小半个时辰后,胡太医小步走进殿内。

他擅毒,有办案需要辅助的,都是派他去。

“禀陛下、太后,此物证并未检出毒液或是毒粉,臣打开内里,虽腐蚀严重,但也只是风化,并未检出任何其它成分。”

王三猛然抬起头。

怎么……怎么可能?!

那锅,那锅绝对有毒!当初他们一家吃完饭就倒下了,后来那锅被风吹日晒的,周边一颗草都长不出来。

他知道这毒烈得很,自然不敢碰。

若不是皇太后派人来找他,他还不敢将那锅挪动半分。

张姎亦是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问道:“怎么可能?!你若出了纰漏,哀家要了你的脑袋!”

胡太医面不改色道:“结果是与太医院几位同僚一同出的,太后若是觉得不妥,可再请信得过的太医前来查验。”

走到如今这一步,张姎必不能放过这等机会。

不说大挫燕凌帝的气势,让他在朝中威信降低,将来责令他退位让贤,让瑞儿上位也好啊!

张姎大手一挥,忙叫了好几个自己的太医来。

查验后,得到的结果都是无毒。

张姎气得仰躺到椅背上,一个劲儿大喘气。

玉奴替她拍着背,又端了茶水来给她。

燕凌帝目光落在王三身上,声音肃穆而冷厉:“你说你父母被西山太子妃所杀,是你亲眼所见?”

王三连忙点点头,面容惊骇:“草民……草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

一觉醒来,屋子里充满了铁锈味,外面狂风呼啸,正是冬夜。

他娘昨夜还说,这是今年最后一个冬夜了,等春天来,日子就好过了。

对了,想起娘,他睁眼迷迷糊糊想起来,却觉得浑身沉得很,最重的是眼皮,仿佛灌了铅似的。

耳边响起‘嗒嗒’砍木柴的声音,沉闷,很钝,听着这斧头似乎不太锐利,像是砍在稀泥里。

他年纪小,实在想不出这是在砍什么,想出去玩的心情战胜了困意,只能努力撑开眼皮。

这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面前的陆瑾画。

她那样小,明明只比他小两岁,身形却比他小一倍不止。

长得雨雪可爱,一双浅色瞳孔衬得她跟王母娘娘身边的玉女一般。

此刻眉眼冷峻,面颊,衣裳沾着鲜血,正拿着钩刀,一下下砍下他爹的头颅。

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眼睛也不眨,脸色比冬日里的雪花还白,随着她的动作,鲜血冉冉流到他身边。

指尖沾满了温热的感觉,陆瑾画抓着他爹的脑袋,若有所查地朝他看来。

王三一个紧张,连忙闭上眼睛装死。

“之后呢?”宋勇良追问道。

王三面色讪讪:“之后小人就不清楚了,太吓人了,草民……吓晕了。”

没有人笑,棋久辉追问道:“你是说,四五岁大的小姑娘,杀了你爹一个青壮年男人,还砍下了他的头?”

这一听就很扯淡啊。

王三憋红了脸,急忙道:“她是先下了毒,那会儿我……小人一家人都被毒死了。

“小人只是恰好看见了她处理尸体!”

棋久辉又问:“既然你当时也在屋子里,为何她没对你动手?”

王三张了张嘴,呐呐道:“这……或许是她觉得小人年纪尚小,不足为惧。”

棋久辉冷笑一声:“依你所言,西山太子妃比你还小两岁,在她眼中,你是同龄人,而不是小孩子。”

王三脸涨得通红:“小人也想不明白,但她杀人是事实,否则小人也不敢来告御状。

“求陛下、太后和各位大人,一定要给草民一个公道!”

“之后呢之后呢?”慕容慧催促进来回话的小顺子,着急道:“你赶紧说呀小顺子,碧春,给他倒杯茶来。”

小顺子喝了水,又擦了擦嘴,看着对面三双好奇的眼睛,笑道:“之后太后娘娘知道大势已去,就假装身体不适回去了,这案子,也只能容后再审了。”

慕容慧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审的?我看这人就是心怀鬼胎,故意陷害。”

“就是。”隗清玉坐直身体,“我猜他背后肯定有其他人。”

她们都能猜到的,燕凌帝早就猜到了。

她们担心的是阿瑾,她靠着与前朝太子妃相似的脸,才能如此得宠,一荣俱荣,这无妄之灾,可不能落在她头上。

慕容慧拉住她的手,小声道:“阿瑾,我看你和那西山太子妃颇有些缘分呢,不仅相貌相似,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隗清玉赞同道:“世间难找出这样的巧合了。”

张姎说得对,这件事不仅是朝堂中人在关注,连蓟州百姓都很关注。

看看这大燕的帝王,究竟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七日后,御史台大开午堂,由院判官丁行正和御史一同公开审讯此案。

全蓟州百姓前来旁听。

时隔七日再次得见天光,王三哆哆嗦嗦被人架上来。

大燕的天牢可不好蹲,虽没人对他用刑,但里面关着死刑犯,一到夜间,老鼠就出来到处爬。

比他这些年东躲西藏的日子还难熬。

一出来,便听见外面嘈杂声一片,冷风一个劲往脖子里灌,吹得他单薄旧衣要裂开一般。

直到在公堂上跪下,他都没回过神。

丁行正拿惊木一拍桌子,肃声道:“堂下诉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因何事前来敲登闻鼓?”

接二连三被人反复问,王三都已经麻木了,他又复述了一遍。

丁行正问:“可有证物、证人?”

王三急赤白脸:“大人,当时小人年纪尚小,唯有一口铁锅如今也算不得证据了。”

丁行正意味深长道:“既无证据,又无证人,是为诬告!”

他前倾了去看下方那尖嘴猴腮之人,“你可知道诬告之罪,还是诬告前朝太子妃,是要杖一百,流三千里的。”

王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咬紧牙关否认:“小人说的都是真的,绝没有诬告!”

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大,衙门捕手维护着秩序。

丁行正坐直身子,面无表情道:“本官也怜惜你千里为父母申冤,唯恐错判,故而请来你幼时家乡的亲人,将人带上来。”

一头发花白的妇人被人请到堂上,面皮黑黄,长了许多斑纹,衣衫打了些布丁但胜在整洁,怀里还抱着包袱,鞋底全是泥,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人。

她大喘着气,小心翼翼跪在堂前。

第89章 第 89 章 她没杀过人

“参见大人, 民妇无名无姓,夫家姓元,十里八村都称民妇一声元婆子。”

丁行正问:“王三, 你看看此人, 可是你的亲人?”

王三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元婆子。

一家人虽说在乡下照顾陆瑾画,可也是住在村子里的,自然有同村人见过面。

这元婆子在他幼时被人称为元娘, 脾气好性格温顺, 他爹娘死后,元婆子还帮他处理过后事。

王三点了点头:“是同村的。”

一旁御史台的大人提笔写下,又意味深长道:“王三, 你可要认清了再说,接下来本官会向元婆子问话,她的话能直接决定你的生死。”

王三脸色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死死盯着元婆子, 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元婆子一拍手,答道:“大人,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还是民妇接生的, 他屁股后面有块胎记, 民妇绝不会认错人!”

这元婆子也不是专程来蓟州的, 只是临近冬日, 本来田地里就没什么活, 她准备去城里富商家厨房里帮忙,也能挣些口粮。

这时候有人找上了她,问她当年王家那小丫头的事。

她积德行善一辈子,唯独欠这丫头一个人情, 这才千里迢迢跟着那人来了蓟州。

王三眼中的光芒暗下去,这就是他不敢否认的地方了。

家中失事后,元婆子还照顾过他几年,但她一直没放弃过找陆瑾画,长大了几岁和,王三就自己走了。

他怕元婆子真将陆瑾画找了回来,到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了。

王三咬了咬牙:“是,大人,她说的是真的。”

御史台那大人点了点头,示意丁行正继续问话。

“元婆子,本官接下来问的话,你都必须如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不仅会砍了你的脑袋,还会连累你的父老乡亲,你可明白?”

元婆子本就惶恐,听他如此说,脸上露出些害怕的神色。

她结结巴巴道:“大人,民妇只敢说真话,不敢说假话。”

“好。”丁行正又拍了一下惊木,沉声问:“本官问你,你可认识西山太子妃,陆瑾画?”

元婆子脸上露出迷茫,什么西山太子妃?她不曾听过。

御史台那人看了眼丁行正,补充道:“就是王家一直照顾的小姑娘,你知道吧?那姑娘其实是陆府的大小姐。”

元婆子这才恍然大悟,恍惚地点点头。

“民妇记得,王家照顾一个很瘦弱的小丫头,管那丫头叫陆丫头。”

陆丫头?

朝堂中人皆是脸色一沉,王家一介奴仆之家,竟敢叫自家小姐丫头!看来,这王三所言也并不是全为真啊。

丁行正又问:“你可知道这陆……丫头在王家过的如何?你还记得多少?”

元婆子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这丫头还没满月就到乡下了,我第一次见,还觉得她压根活不了,王家人拿米汤水给她续着命,没想到她还真活下来了。

“只是身板太瘦弱了,别的孩子一岁多就能走路了,她两岁了还不会走,也不会爬,整天就躺在摇篮里。

“那会儿农活忙,王家哪有时间管她?用篮子兜着就放在屋里。

“有一回我听到哭声跑过去看哦,那丫头屎尿都拉在篮子里,糊了全身,那会儿我刚生产两个月,见她哭得厉害,也不知道拿什么给她吃,就抱着她喂奶,结果这丫头像没吃过饭似的……”

“你胡说!”王三大声道。

他神色焦急,否认元婆子的话,“我家对大小姐掏心掏肺,不可能这样对她的!”

元婆子摇了摇头,这孩子她也养过几年,只是养不熟,后面他自己就走了。

“三儿,你那会儿年纪小,不懂这些。”元婆子叹气:“在村里,姑娘哪有小子金贵,你家什么好的都紧着你呢,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只是有时候也劝你爹娘,让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王家时不时换新衣,去城里买许多好东西,他们还以为是王家在城中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奴才。

丁行正冷声道:“依你所言,陆大小姐在王家过得并不好?”

“不好。”元婆子连连摇头,目光竟然有些心疼,“要不是老婆子欠了她的人情,也不至于跑这么远来做证人。”

王三还想说什么,已经被人死死押住了。

丁行正道:“向你问话时,你才可以开口。”

说罢,又看向了元婆子,“老人家,你细细说来。”

元婆子神情恍惚,显然陷入了回忆,“有一年冬日,大雪下得那叫一个厉害啊,陆丫头从王家跑出来,敲响了民妇的房门。

“冬日里无事,大家都缩在被窝里,免得被冻死了。民妇打开门,见她冻得脸通红,求民妇带去孙大夫家抓一副药,说她姐姐生病发热,快死了。

“她姐姐是王家唯一对她好的人,看着像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不像农户能生出来的。

“民妇心知王家人不会帮她,牵出自家的牛车带她去捡了药,那次之后,没过几天,王家就被一把大火烧完了,民妇再也没见过她。”

丁行正问:“你说你欠了她的人情,是什么?”

元婆子忍不住笑了下:“早些年生产留了病根,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她看出来了,留了民妇一张药方,说是祖传的。

“民妇用了几个月,果然把老毛病根治了。”

“王三。”丁行正冷声道:“你说陆大小姐杀了你全家,犯事时她几岁?”

王三着急道:“她那时年纪虽小,但是在饭里……”

“不要回答无关的事!”丁行正‘啪’地摔了一声惊木,“本官问她几岁?”

王三:“四岁。”

丁行正冷笑:“与她同谋者何人,年龄多大?”

王三咬牙:“是她的丫鬟,彼时十五岁。”

丁行正面无表情道:“你是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和一个四岁稚儿,杀了你常年劳作的娘,和正值壮年的爹是吗?”

公堂上没人说话,外面却响起一片哄笑声。

捕快连忙跑过去,“何人喧哗?滚出去!”

王三还想狡辩,丁行正缓缓道:“王三,想清楚了再回话。

“这件事已经引起了蓟州所有人的关注,若是此时想通,你还有悔改的机会。”

王三双目发直,他对危险的东西一向猜得很准。

早先从金銮殿被带下去,他就知道太后不会管他了,又关了这么多天,他心里已经没底了。

若是有法子,太后定会派人来接应他。

为何?

他本来就没有上皇城告御状的意思,为何太后要引导他这么做?现在又不管他。

难道这些身处高位的人就这么高高在上,逗蛐蛐一样玩弄他这样的底层人,不想玩的时候就随手丢掉么?

太后难道不知道,这是要命的事吗?

在来蓟州前,王三当真不知道还有诬告这回事。

地板凉得刺骨,耳边是元婆子劝导的声音。

“三儿,你别想不开啊,做人要有良心,你爹娘是家里失火烧死的,尸体都烧成灰了,陆丫头才四岁,瘦得跟只猫似的,怎么可能杀你爹娘?

“三儿,老婆子不求你成龙成凤,只求你堂堂正正做人啊……”

王三此时恨极了太后,早先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只知道跑这一趟回去就发达了。

哪里能想到发达是真的,可没命回去才更是真的。

“我……我招,我全都招。”他双眼垂泪:“大人,小人招了,能饶小人一命吗?”

丁行正一拍惊木:“你主动交代,本官会念及你反思之心的。”

王三一骨碌将皇太后抖出来,又引起了大片喧哗声。

御史台几位大人目光相对,纷纷叹气。

早知这件事里有太后的手笔,可那是陛下的生母,无论如何都有人替她擦屁股。

丁行正坐直身子,正色道:“你说是太后指使你做此事,可有证据?”

“有有!”王三这回倒回答得很快:“她给了我一笔金子,在城东出去三十里外那个树林的第三个松木下,大人派人去挖回来一看便知。”

“你如何证明这金子是太后给你的?”

王三傻眼了:“不然还能有何人?小人可拿不出那么一大笔银子。”

丁行正摇了摇头:“本官的意思是,这是太后当面给你的,还是通过他人转交?”

王三道:“太后身边有个很漂亮的姑娘,小人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是她把金子给我的。”

很快,金子被人挖了回来。

用布包着,沾满了泥,一大包。

摆在公堂上,丁行正下来看了过来,大手一挥:“这么说,你是诬告西山太子妃?”

王三咬了咬牙:“是!”

他本来也不占理,虽然亲眼见到了陆瑾画杀人,但谁信呢。

“没有她杀人一事?”丁行正又问。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王三还是咬牙承认:“是!”

丁行正捋了捋胡子,叹道:“你收人贿赂,诬告前朝太子妃,蔑视皇家,此事还需再审,退堂!”

这一场将蓟州搅浑了的风波,就这样平下去了。

他们还想看看陛下冲冠一怒为红颜呢,没想到是诬告,真是令人扫兴。

任何事情,一扯上男女,就格外博人眼球。现在与皇太后有关,关注的人反而没那么多了。

让丁行正提审皇太后,他敢吗?那可是陛下的亲娘!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王三悄无声息被人弄死在天牢里。

玉奴见他瞳孔已经扩张,才将人放开,又把绳子死死系在牢边吊起尸体,做出他自杀身亡的假象。

做完这些,才趁着夜色回了寿康宫。

第90章 第 90 章 婆婆拿捏儿媳

张姎妆容精致, 丝毫看不出老态,坐在宽大的凤椅上,享受着丫鬟给她捏肩。

见玉奴轻手轻脚进来, 面无表情打量了她一番, 冷淡开口:“办妥了?”

玉奴跪下:“已经办妥了。”

张姎笑了声,拿起翡翠玉滚轮,沾了秘制的养颜膏,在脸上滚了起来。

她的瑞儿还没登上皇位, 她可不能老。

“一个没用的东西, 死了便死了。”

只是,这回个个跟她添堵的官员,她可一一记在心里了。

棋久辉, 该死的东西,一身文人的酸腐味,以为她不知道, 现在他正专门给那小贱人授课呢。

还有她那好儿子。

本想利用此事挫一挫他的威风, 最好让他受不了打击随着西山太子妃去了。

谁知道他果真把此事全权交由他人处理了,为何?

难道是因为身边有了那个商女?

太后沉思了片刻,心想。

羞辱一个死人有什么意思, 将他在意的活人全从他身边夺走, 那才有意思。

她笑了笑, 冲玉奴招手, “你过来。”

既然死人她动不了, 活人还不能动么?

陆瑾画正在翻看近两个月的实验笔记,碧春匆匆进来。

“姑娘,皇太后宫中的玉奴姑姑求见。”

陆瑾画抬眼,心中有些诧异, 她来做什么?

她与太后没什么交情,经过寿宴上的事,太后已经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陆瑾画放下笔:“请进来吧。”

玉奴手捧着木匣,快步从外间进来。

按理说,陆瑾画是白身,玉奴作为太后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陆瑾画应该向她行礼。

但她老神在在坐在案后,玉奴见了虽不喜,也不能多说什么。

“陆姑娘。”玉奴福了福身算是见礼了,她脸上挂着笑。

“太后娘娘素来以慈悲为怀,喜爱施仁布德,听闻你向楚地捐出全部身家置粮,大为感动,特派奴婢送来《女戒》,以示娘娘的慈爱之心。”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陆瑾画却只盯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目露思索。

许久,她忍不住笑出声:“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陆瑾画不开口,也没人敢去接过玉奴手中的匣子。

陆瑾画直接道:“这书我不太喜欢,你拿回去吧。

“帮我谢过太后娘娘的好意。”

玉奴平日里鲜少跟在太后身边走动,有重大场合也不怎么露面,但宫中无人不识得她,就足以证明,她在太后身边的位置不低。

玉奴脸色变了变。

“这是太后娘娘的赏赐,你一介白身,怎么敢拒绝呢?”

陆瑾画盯着她:“我为什么不敢拒绝?”

玉奴:“……这是皇太后的口谕,难道你想抗旨?”

陆瑾画不搭话。

许久,玉奴将那匣子往地上一放,提醒道:“你就好好学学吧,改日太后娘娘会专程来考校你的。”

东西送了,陆瑾画还不得不收。

收了,还不得不学。

学了,还不得不照做。

总而言之,这是个烫手山芋。

陆瑾画抬头,看见她走出去的背影,脸色颇有些诧异。

“走这么急,东西都忘了拿了。”陆瑾画看向一边,示意道:“赤霞,快拿去还她。”

窗外一人飞身进来,单膝跪地:“是。”

赤霞捧起盒子,三两步就追上了玉奴,她已经在长乐宫门口了。

赤霞并不追上去,只将盒子往前一抛,将它砸落在地面,里头几册书摔得到处都是。

她拱了拱手,冷淡道:“玉奴姑姑,您的东西忘拿了。”

说罢,转身离开。

赤霞是燕凌帝从赤字影卫中调出来的人,如今只听从陆瑾画一人的召令,如此一举,是羞辱,也是立威。

至于她哪来的底气嘛,当然是当今天子给的,只要是有关陆瑾画的事,凡事以姑娘为先!

玉奴看着她的背影,又扫了眼一旁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的扫地宫人。

得了皇帝宠爱,果真连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并不生气,只收拾好东西,回了寿康宫。

张姎觉得自己聪明极了,她做先帝妃子的时候,先太后便用这招折磨了她好几年。

于情于理,她都拒绝不了。

婆婆让儿媳学习《女戒》,那就说明此女作风有问题啊,就算说出去,别人也只会看不起儿媳。

想她当初便是如此,只能硬生生吃了这闷亏,日日要抄写《女戒》,还得时不时去皇太后跟前伺候着。

有时实在忍不住,向先帝诉苦,对方也只道:你生的蠢笨,读书可明智,多看些书,总是好的。

如今轮到她做婆婆了,想拿捏一个贱丫头,这还不简单?

谁知那商女压根不接她的招,还敢不收她的东西。

张姎实在受不了了,又摔了一回东西,为何做后妃的时候过得不顺心,现在做太后了还是不顺心?!

一宫女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太后娘娘,瑞王和世子来了。”

张姎顺了顺气:“请进来吧。”

燕凌帝一下朝就赶了过来,听到玉奴进了长乐宫,他便心神不宁的。

只是到了之后,却见陆瑾画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摆弄着一只兔子。

他的心瞬间落进了肚子里,阔步走进去。

“奈奈,这兔子比朕还好么,见了朕也没有一丝笑颜。”

陆瑾画抿了抿唇,却勾起一丝笑,“它现在确实金贵许多,制的新药已有成效了。”

“是吗。”燕凌帝坐到她身边,见她逗弄着兔子,也不打扰,温声问:“今日太后宫中有人来?”

陆瑾画‘嗯’了声:“是她身边的玉奴姑姑,给我送《女戒》来的,我没要。”

原本长乐宫坚固得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只是说开以后,陆瑾画便让他将那些东西撤去了。

他们是要并肩前行的人,她相信自己也可以处理好那些事。

燕凌帝忍不住笑了:“那是太后的懿旨,你敢不要?”

“玉奴也是这么说的。”陆瑾画毫不在意。

燕凌帝皱了皱眉:“朕记得,你是第一次见太后那丫鬟,为何连人家名字都记住了?”

兔子一个跳跃,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陆瑾画无语地看了眼燕凌帝,解释道:“因为她很漂亮,而且,长得有些像一位故人。”

燕凌帝倒想追问故人是谁,但见她不愿意多说,也就没问了。

他抱了抱陆瑾画,低声道:“蓟州冬日寒凉,朕决定,冬日带奈奈一起去行宫取暖。”

陆瑾画有了几分兴趣:“行宫在哪里?”

燕凌帝看向李福全,后者离去,很快捧着一张大牛皮回来。

牛皮上绘制着简易的地图,应当是大燕的简略地图,其中好几个地方都做了特殊标记。

燕凌帝抬手指了指其中几个:“朕提前派人去查探了,这几个地方,离得近,而且玩耍的东西多。”

陆瑾画点点头:“陛下做决定吧。”

见燕凌帝不语,她又道:“反正又不止一个冬天,明年冬天再去其它地方。

“这行宫也没有几处,用不了几年就都玩过了。”

说完,见燕凌帝目光直勾勾盯着她,陆瑾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小声补充道:“到时候,再选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地方,冬日便有去处了。”

燕凌帝忍不住抱住小姑娘,心头暖成一片。

连几年后的事情都想到了,她果然开始接受自己了。

陆瑾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从他的情绪中感受到高兴。想到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她也抱住对方。

他长大了,肩膀比小时候宽厚许多,浑身遒健有力。

碧春小步走进来,到门口被拦住了,李福全满面笑容,冲她使了个眼色,后者知趣地停住,小声道:“李总管,这午膳……”

“交给老奴了。”李福全将拂尘一甩,笑眯眯道:“下去候着吧。”

看着碧波如洗的蓝天,李福全心旷神怡。

这宫里啊,很快就要有小皇子来咯……

等殿内重新有了谈话声,李福全才进去问:“陛下,该用膳了。”

燕凌帝回过神,看向陆瑾画。

“今日朕用过膳再走。”

虽是一句陈述的话,可看他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询问。

这有什么的,陛下帮她处理了王三,她还不知怎么感谢好呢,陆瑾画点点头。

冬日天寒,多是些热菜,还添了一道羊肉汤。

陆瑾画喜欢这道菜,给燕凌帝夹了好几块羊肉:“这肉吃了肚子里暖呼呼的,陛下多用些。”

燕凌帝莞尔:“奈奈也多用些。”

陆瑾画点头,余光看向他,却见他嘴角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手中动作停下。

不是吧?

皇家吃饭不是很讲究礼仪规矩的吗?虽然她不在乎这些,可也不至于吃饭吃到脸上去吧?

罢了,估计是吃得太尽兴了。

“陛下。”陆瑾画想着提醒他呢,见他看过来,点了点自己唇角,“这里……”

燕凌帝夹菜的动作也愣住,盯着她看了几息,伸手揽住她。

冰凉的感觉一触即离,他松开手,观察着陆瑾画的样子,见她脸上并未反感之色,这才勾起笑。

“用饭吧。”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吻,也是关系确定之后的唯一一个吻,按理说,应该是天雷勾地火那般热烈的。

可陆瑾画却在发愣,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半晌,哪还有什么米粒?

她不吭声了,闷头吃饭。

张姎因为陆瑾画的不识趣生了好几天气,之后不知在谁的授意下,将这事大肆宣扬了出去。

说陆瑾画不敬长辈,不敬太后。

从这一点上来看,她实在是蠢了些。现在是什么时候?陆瑾画刚刚捐出了所有身家,给楚地置粮的时候。

你在这个时候来批判人家不敬长辈,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呢?

有这么优秀的小辈,你这个长辈是怎么当的呢?

难道不该以身作则吗?

蓟州的信件如流星一样飞出去,很快追上了赶路的容逸臣——

作者有话说:太后:大招

陆瑾画: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