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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24680 字 11天前

周氏冷笑道:“你有数就好!”

“哎~夫人这可误会我了。”陆晏时煞有介事道,“我如何能随便他胡作非为呢?我在管,只是对付他那个牛心古怪的性子,须使些非常规手段。横竖我已确定了他待宋家小妹不一般,干脆我就来个半藏半露的激将法:目前薛家小少爷不是因为宋家小妹,而同祥宁郡主斗法呢吗?还传说薛小少爷占了上风,眼看就成了?那我就顺水推舟,隐晦地对二弟提了一嘴。他果然急了,想追问具体情况,又放不下架子,支支吾吾的。不必看他现在装模作样,一旦生了疑窦,他迟早沉不住气,派人四处打听。”

他下移手心,搂上妻子的细腰,“我猜,至迟过完年,他那点自制力便消耗殆尽,开始行动喽。”

周氏不留情面泼他冷水:“你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何苦跑到那荒山上守着一个书院?行了,休耍嘴皮子了。前边到院子了,麻溜点洗洗睡吧!”

“夫人,”陆晏时扯住她不许她走,“不如你我打个赌?”

周氏发笑道:“赌就赌!说吧,我若赢了,怎么办呢?”

陆晏时眨眨眼:“夫人赢了,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把夫人伺候舒服了,再考虑我自己。”

“不要脸的!”周氏在他胸口捣了一拳头,扭头就走。陆晏时拖着她,补充另一半赌注:“倘或我赢了,今后在那事上,夫人不准推三阻四的。成不成?”

周氏涨红了脸皮,不甘服软,咬牙道:“……行!我跟你赌!”

赌约既成——陆晏时在家时,夫妻俩白天轮流遣心腹上陆晏清住处附近转悠,探听风声;夜里独处,则盘腿坐在榻上,分析事态,常常意见相左,吵得不可开交。陆晏时动身去了书院后,也不浪费光阴,三天两头寄家书关切近况。陆夫人睹之,诧异来信勤快之余,点头褒奖他三十而立,终于有个大人样子了。周氏笑而不语。

不知不觉,除旧迎新,又逢一年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时节,陆晏清失眠多梦的次数不减反增,十个梦境,九个是关于宋知意的——她狡黠,她莞尔,她嗔怒,她低落,她痛苦……他几乎透过幻象看完了她十六年的人生。滑稽的是,过往十多年,他都未曾如此关注过她。

数十个彻夜不眠的夜晚,煎熬他的身体,摧残他的精神,令他无法得过且过。他用一个阴雨连绵的休沐日,闭门谢客,挖掘内心,剖析心绪,痛定思痛,终于深沉子夜,开门唤春来,掷地有声道:“你可知,她这半年来在做什么?”

抵抗无效,那么,他就迎难而上,找到她,正视她,直面那一重重难以启齿的幽梦。

深更半夜的,突然蹦出这个问题,春来愣愣的:“公子是指秦二姑娘?”

陆晏清拿指甲敲击桌面:“不是。”

“那是……表姑娘?”春来更无厘头了。

“也不是。”

春来大脑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没个猜处,急得抓耳挠腮:“我蠢笨,公子……还是直说吧!”

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结果是,春来当场目瞪口呆。费力消化好久,结结巴巴道:“公子询、询问宋、宋姑娘?”

“没错。”他停止叩击桌子,端起两只手,交叉摆放于眉宇前,既有与生俱来的从容,也有刻意为之的做作,“告诉我,她的近况。”

短短一瞬间,春来想得深广,脱口而出:“您问宋姑娘,可秦二姑娘怎么办?”

他秉性孤寡,从不主动打听谁,一旦破例了,那毫无疑问,是对那人有了别样的想法了。有想法不要紧,要紧的是那边还牵扯着个秦慧呢,不明不白的。

当然陆晏清滴水不漏,早有打算:“我自会尽快同秦二姑娘表明意愿,你只管将她的动向一一说来。”

她她她的,人家是没名字吗?春来笑着坦白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大致与陆晏时掌握的大差不差。——春来算是长胆子了,敢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哦!差点忘了!”春来拍拍脑门,“下个月宫里皇后娘娘照旧例,在月华宫组办春日宴,今年的帖子也送到了宋家,宋姑娘绝对是要参加的。咱们家也接着了邀贴呢!”

陆晏清眼睫低垂,遮住了沉思的目色。

春日宴……

阳春四月,和煦春日,周氏、崔璎以及陆晏清,于轻微晃动的马车内,通过朦朦素纱窗,望见重重朱红墙、叠叠琉璃瓦。

周氏笑靥如花:“崔妹妹这是头一遭进宫吧?”

崔璎记恨周氏偏心,但碍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处境,不好发作,仍旧维持表层体面:“是,所以看什么都新奇,倒是贻笑大方了。”

归根结底,周氏隐隐针对她,全是为她横亘在宋知意陆晏清之间,多次捣乱。而今宋知意不稀罕陆晏清了,自然没必要给自己结怨了。

周氏笑得真诚:“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第一次入宫,比你还不如,睁着个眼四处观望。及出宫的时候,你大表哥笑话了我一路。这仇,我至今没忘呢!”

崔璎假笑道:“大表嫂大表哥感情真好,真叫人羡慕。”

周氏道:“嗯。我那表弟不逊于你大表哥,依我看,甚至强他不少。假如妹妹肯青睐于他,他保证把你宠天上去。届时你过得肯定比我滋润。”

崔璎光笑不接茬。

周氏明了,饶过她,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陆晏清:“二弟,往年这般场合,你是能躲就躲。今儿个……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晨,他衣冠楚楚寻着周氏,表示他有空,不介意出席春日宴。周氏心中骂他装,口上并没为难,安顿他一起出行。

陆晏清明知周氏看穿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不怀好意。他笑一笑:“父亲母亲常归劝我,劳逸结合,我十分认同。春日宴怡情养性,显而易见乃放松的不二之选。”

周氏腹诽嘲讽:仗着自己有点才华,谈吐就文绉绉的。但凡少点傲慢,何至于到嘴的鸭子飞了才觉后悔?末了一个劲儿地找借口,巴巴儿追进宫里来挽回?

周氏可刻意拉长语调:“怡情养性啊……确实,二弟该多出来走走,沾点烟火气。”沾点活人气,少点矫揉造作。

陆晏清微微一笑:“嫂嫂所言极是,弟受教了。”

这对叔嫂,某种意义上乃棋逢对手,一个较一个能演,并且不漏破绽。

月华宫外,碧水蓝天,红花绿叶,鸟鸣人笑,好不热闹。

周氏最后一个下车。惦记着出门前陆夫人交代——“宫里人多手杂,那宴又男女不分席,你当嫂嫂的,勤看着点你妹妹,千万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也不要离得远了。”故此,伸手挽住崔璎的胳膊,笑说:“妹妹,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然后问陆晏清:“二弟,你是与我们一块闲逛呢,还是你自己另外安排?”

陆晏清一心二用,一面居高扫视那些红男绿女,奈何独独不见所念之人的身影,随之便有了盘算,一面答复周氏:“嫂嫂不必管我,我自便就好。待散场时,我会在此静候嫂嫂。”

他心不在焉,究竟意欲何为,周氏心里明镜儿似的。她且不拆穿他,带着崔璎,找相熟的女眷谈笑去了。

陆晏清再度睃巡一遍,意外地有了新发现——远处花丛边,一朱一青,一高一矮,两束背影跃入眼帘。

他恍惚错愕:明明只是个背影,他却料定是她;因为是她,他不由自主地为之停驻目光,为之心跳加速。

他屏住呼吸,安住心跳,稳住脚步,迟缓而沉重地靠近。一步一步,一点一点——他思之如狂的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第26章 春日重逢 “与陆二公子有何干系?”……

春光灿烂, 微风不燥。

陆晏清穿越青石小径,同自己的“噩梦”重逢。他迫不及待想问一问,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使得他对她日思夜想, 念念不忘。

“呦, 我是眼花了?陆御史怎么在这?”薛景珩掐了一朵花, 拈在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

宋知意闻声回头,头上的珠翠随之晃动,叮叮作响。风动, 发动,钗动,她的眼神却平静无波。她看着咫尺之外的人, 朱唇微启:“薛云驰,这个地方的风景我看够了,去别处吧。”

她同他目光交汇,却对另一个男人说着话, 唤着那人的表字,以稀松平常的口吻。

薛景珩挑眉一笑:“好啊,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随性的表情, 松弛的语气, 同刚才她的表现如出一辙——青梅竹马, 心有灵犀。

“嗯, 走吧。”她移走的目光,给予了薛景珩。她的肩膀,也在向他靠拢。注意力是他的, 肩并肩衣摆纠缠衣摆的亲密也是他的,没有陆晏清的份。

“等等。”陆晏清偏偏不想当局外人了,他举步上前,站在她空着的一侧,视线直达她的脸庞——不知几时脱了稚气、五官更加精致的脸庞。

她长高了,清瘦了,看起来有些陌生了,明明,才过了半年而已。

薛景珩将他归类为横插一脚的不速之客,对于此类人,他一向没有好脸色,即便他贵为朝中重臣、世家公子。

薛景珩前进半步,将宋知意藏在身后,以堂堂正正的讽笑面对他:“陆大人是在叫我,还是在叫宋如意?”

薛云驰,宋如意,不约而同称呼对方的小名,果然不负“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情意呢。

薛景珩的敌意,陆晏清选择无视,他眼前一心一意想看见她,再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他侧开一步,找着薛景珩庇护之下的她,眼光牢牢摄住她的眉眼:“好久不见……宋姑娘。”

此人毫不避讳地觊觎自家大白菜,令薛景珩十分唾弃且不爽。他一伸胳膊,横在陆晏清身前,明白提醒他越界了:“陆大人,宋如意可不是你那孤苦无依、弱柳扶风的表妹,你要想找个投怀送抱的,你该左转,”他向崔璎的方位扬扬下巴,“自有人等你。”

薛景珩的挑衅,终于得到回应——陆晏清冷冷道:“辱人名节,非君子之为。请薛公子慎言。”

薛景珩是人尽皆知的硬茬,笑面刻薄他:“距离大人公然和妙龄女子依偎低语的场面,不过半年。以大人的睿智,不应该忘了呀。”

“是误会。”陆晏清的眼光仿佛凝固在了宋知意身上,“我对表妹,从无非分之想。从来没有。”

他知道自己在解释,却弄不懂自己处于何种目的而解释。

薛景珩嗤笑:“误会就误会呗,反正是大人的家事,用不着跟我和宋如意两个外人多说;我们也不感兴趣。”

薛景珩信与不信,陆晏清不在乎,他只在乎宋知意的想法,宛如着了魔:“宋姑娘也不感兴趣吗?”

薛景珩替她答了:“对,她和我站一边,别人的家事,她没兴趣。”非但答了,而且牵着她准备离开。

“宋姑娘。”鬼使神差地,陆晏清突破男女大防,按住她另一只手腕,“你对我,就没什么话想说吗?”

今天久别重逢,她始终没搭理过他,连个正眼也吝啬施与,他简直难以置信。

薛景珩彻底失了耐心,扯着宋知意往自己怀里带。陆晏清却不撒手,指节收拢,扣住了手心的柔软。

一头拉扯,一头挽留,成对峙之势,僵持不下。

一个是张扬恣肆的小少爷,一个是清冷的御史大人,如此两号人物齐聚一处,为同一个人针锋相对,那可真真是当世奇闻。男男女女纷纷围过来,目不转睛看好戏。

周氏崔璎被挤到了后头。崔璎急得跟什么似的,非要挤进去劝陆晏清离开那是非之地。周氏叩着她不许她乱动:“你表哥老大不小的人了,自个有分寸,你管他做什么。”

崔璎满腹怨念,口不择言:“这么多人看着,他却不顾素日形象,和薛景珩争抢……他是不是疯了?”

周氏安心说风凉话:“正人君子做久了,总有控制不住,想放纵一把的时候。你瞧瞧他最近,坐不是站不是的。再不随心所欲一次,他就真疯了。”

崔璎咬牙反驳:“表哥他是真君子,才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

“妹妹呀,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没有真君子,唯有真男人。一个男人,摊上情情爱爱,就成了坏男人。”周氏以过来人的身份,信誓旦旦道。

崔璎道:“我不懂什么好男人坏男人,我只知道,再袖手旁观,表哥的好名声就毁了。”

周氏持一种置身事外的立场:“毁了,那也是他自愿的。个人的因果,个人承受。”

崔璎不死心,无奈周氏看得严抓得紧,挣脱不开,只得远远地站在外围,生着闷气。

观众之间,说三道四的声音渐渐多了,很是逆耳。春来忍不了,小声说:“公子,您快收手吧,这也太不雅观了……”

陆晏清听而不闻,只管对宋知意说:“你对我,已经无话可讲了吗?”

她不是喜欢他吗?看见他出现,不是应该兴奋地跑到他眼前,以“陆二哥哥”开头,问东问西的吗?可她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薛景珩脸色阴沉,发出警告:“陆大人再不松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御史台的人,哪个是善类?朝野皆知陆晏清能力出众,经手过桩桩件件疑难杂案,对付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为官做宰的甚至私下都不敢议论他,怕隔墙有耳,被他揪着把柄。如是威严,焉得容许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屡屡口出狂言,耀武扬威。

“祥宁郡主没教过你,他人之事,勿置喙,勿插手么?”陆晏清眯了眼,声音里犹如淬了冰。

薛景珩冷笑道:“我父母都管不得我,轮得到你来指指点点?陆晏清,你拿腔作调的一套,留着给你那好表妹或者秦二姑娘使吧,兴许屡试不爽。”

光提崔璎,薛景珩且顾及他的颜面呢。毕竟后面他搞了个大场合,澄清他和崔璎之间的谣言,自证清白;于此冷嘲热讽,没有多大意义。而秦二姑娘秦慧就不同了,那可是真正跟他走到谈婚论嫁的一步,看他如何抵赖。

果然,陆晏清面色一变,又去看宋知意,却是他多心,她纹丝未变,冷漠依旧。他说不上来地刺挠:他尚未来得及和秦慧说明心意好聚好散,因此外人仍然以异样眼光看待他们的关系。她应当有所耳闻的……她就不膈应吗?

现实是,宋知意不膈应,不关心,乃至对他未经允许,动手动脚的举动不耐烦,蹙起了眉头:“薛云驰,我腻了,想回家了。”

是烦他,但不肯对他吐露只言片语,反而去要求薛景珩。她已经抗拒他到这般程度了么?陆晏清无法接受,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使自己的手温跟她的体温混合,难分彼此。“宋姑娘,你真的对我无话可说了,是吗?”

她置以沉默。

沉默就是她的答案。陆晏清合该体面些,立马放手,退出这场僵持。怪就怪在,他放不开手。他决定退而求其次:“宋姑娘想去何处,我可以送你。”

她腻了,他便依她的,带她去她心仪的地方。宫里宫外,城里城外,哪里都可以。

宋知意想:原来被不待见的人纠缠,真的会烦到疾言厉色的地步。不过她没有疾言厉色,因为没必要,而是甩开了他,使右手恢复自由,面无表情道:“我去何处,与陆二公子有何相干?”

薛景珩留意到她红了一圈的手臂,轻声问:“疼不疼?”及她摇头说不疼,那温柔之色层层消退,暴露在天光下的是逼人的戾气,是冲陆晏清的:“她的事,跟你没关系。现在无关,往后无关。听清楚了?”

宋知意动一动陷在他手里的胳膊,道:“别废话了,走吧。”

薛景珩将手向下移,一整个包住她的手背,带她大步流星离开。

关键人物散了两个,好戏到头了,人们各自散开。

障碍清除,崔璎撇开周氏,奔赴于他。

巧就巧在,秦慧也在春日宴应邀之列,适才就埋在观众之中,目睹全程。别人走了,她留下来,先崔璎一步,近了陆晏清的身,弱弱道:“陆二公子……”

崔璎猛然刹住脚。周氏慢悠悠走过来,笑道:“没意思了,我打算回家了。妹妹,你走不走?”

前方,陆晏清看向秦慧,说:“秦二姑娘,介意谈一谈吗?”

秦慧柔柔一笑:“不介意。”

那两人才是陆家人看好的一对。崔璎幡然醒悟,收回凝望,勉生笑意:“姨妈叮嘱我跟紧嫂嫂,我怎敢不从。嫂嫂要走,我自然一起。”

周氏笑意不减,只是添了些许深意:“这就对了。至于你表哥,咱们先出去,到马车里等他。想来他那话也谈不长,一会就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唐·李白《长干行二首》

第27章 生日请帖 “我有不得不见她的理由。”……

出宫回家的马车上, 薛景珩端着宋知意的手腕,往淤青处轻轻上药。他克制着动作,绝对不会弄疼她,但他偏偏问:“疼不疼?”

宋知意说:“不疼。”

薛景珩吹一吹涂过药的地方, 掀起眼皮, 道:“那你长记性了吗?”

宋知意不明就里:“我长哪门子记性?”

“你少跟我装傻充愣。”薛景珩眉目蕴笑, “我说的什么,你懂。”

“那你也少跟我装神弄鬼。”宋知意不让他,把手夺回怀里,“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你指什么,我不懂。”

她抽手抽得粗鲁,分毫不考虑自己痛不痛快, 薛景珩替她操着心,眉头一紧:“你小心点,再碰了。”

宋知意撇撇嘴:“我哪有那么娇气。碰就碰了,反正我这手也不是第一次挂彩了。”

薛景珩道:“跟了不好的人, 才搞得遍体鳞伤。你说对不对?”

她听出他话里有话了,平淡道:“对,不好就是不好,害人害己。”

“那你长记性了没?”薛景珩对这个回答姑且合意。

她稍加思量, 对上他的眼神:“吃一堑长一智。我又不是呆子, 不好的东西, 我断不会再接触了。”

“说到做到, 才真正长一智。你能不能做到?”

她顿了顿,眉开眼笑道:“不就是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吗?那有什么不能的。”

“嗯,有志气。”这个答案, 更为明确,亦更投薛景珩的心思,“把烂的踢开,要去找优秀的。”他离她近了些,“宋如意,你赞不赞同这个说法?”

在她的潜意识里,不应该和薛景珩挨得如此之近。她露了不自在,往后挪一挪,错开眼,正好瞧见窗外景致变换成了自家的巷子,自然地移开话题:“我到家了。你大哥只给你放了半天的假,你快回去跟你大哥报道,继续翻书学习吧,我不留你了。”

她与陆晏清决裂这半年,薛景珩明里暗里试探过很多次,每每到关键时刻,她就逃避,还自以为逃避的借口天衣无缝,实则慌乱全写在脸上。他不是陆晏清,做不出逼迫她、苛责她的事。所以这一回也如同以往,一笑而过。

“我大哥也是的,他是读书考取功名的料,我和他差远了,却死活不信邪,非拴着我念书。还急吼吼的,推我参加今年秋闱。那一考考三天,我只剩乱写一通,然后睡大觉了。”他耸耸肩,玩世不恭道。

他流里流气的,仿佛一切都拨回了正轨,宋知意也好隐下纠结,摊手道:“谁让你一家子一概是才高八斗的人物,当然衬得你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秋闱算着算着没有几个月了,你就省了你的满腹牢骚,多想想怎么用用功,到时拿个能看的成绩,堵你家里的嘴吧。”

薛景珩还有后话,文进却勒马,在外边禀告:“二少爷,宋姑娘,到了。”

宋知意立即猫着腰出去,速度之快,活似田间逃窜一个兔子。着了地,她绕到车窗前,敲敲窗子。薛景珩推开窗,迎面见她幸灾乐祸的脸:“下半年开考时,我亲自送你去贡院,等你中举啊!”

调皮完,挥挥手,提着裙边,进了家门。

薛景珩忍俊不住,喃喃自语:“只会在鸡毛蒜皮的事上逞威风,一遇上大事,就怂了。真是个缩头乌龟。”

晚上吃饭时,宋平拐弯抹角问起白天春日宴上的种种,意在试她的态度。

“一个绊脚石罢了。”宋知意扒了口饭,又觉得口干舌燥,则管芒岁讨了杯清水,一饮小半杯。

宋平继续试探:“你至今还咽不下那口气呢?”

“咽不下。”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她道,“当然,我不冲谁,光冲我自己——怪我有眼无珠,错把鱼目当珍珠。现在我看清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活得一身轻松。”

白天闹得沸沸扬扬,连工部的人也在交头接耳,天知道宋平当时的心情,既怕她故人重逢,勾起伤悲,又怕被陆晏清那小子占了便宜。咬牙切齿一下午,总算卸了公职,飞也似的奔回家看她。现今亲眼见她毫发无损、精神正常,迟来地舒了口恶气,赶紧招呼她趁热吃饭。

饭后,父女俩慢悠悠出来散步。

宋平说:“下个月是你十七岁的生日,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宋知意筹谋妥当,点头道:“我自己没什么朋友,咱们家也没几个亲戚,我想索性关起门来自己庆祝庆祝得了,我也省得装一天的笑脸,招待那些个泛泛之交。”

宋平不赞成:“那九品芝麻官家的姑娘庆生,还乌泱泱一群人来祝贺呢。你爹我好赖是五品,区区几个人还是凑得起的,绝对委屈不了你。到时候,咱们也铺张一次,大大地热闹它一天,顺便除除家里的晦气!”

既然宋平决定阔绰一把,宋知意便不扭扭捏捏,豪爽道:“那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宋知意伏案,埋头琢磨宾客人选。搜刮了一遭,提笔堪堪写下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戳在大宣纸上,颇为寒酸。

芒岁凑过来一瞅,问:“姑娘只打算邀请一个薛小少爷吗?”

她没好气道:“我身边来来去去的,单一个薛景珩。你又不是不晓得。”

芒岁满容诚挚:“不对啊,姑娘和陆家大少夫人也挺亲的呀,为何不一并写上去?”

“……她是陆家人,不方便。”

“可姑娘同大少夫人亲如姐妹,姑娘不递封帖子,大少夫人怕是会寒心的……”

不错,周氏性格泼辣,爱憎分明,一定受不了她无视她。过后埋怨她是小,一气之下和她断绝来往才是重点。

“你说得对,是我小家子气了。”她欣然采纳意见,“你现去寻王贵叔,拜托他写两份帖子,再分别送出去。”王贵旁的手艺不精,唯独练得一手小楷,铿锵有力。

她是下月初的生日,距今不足十天,各项准备工作务必提前安排。

话说芒岁携请帖,时隔多日踏入陆家,久违地见上了周氏,她正歪坐着监督女儿做功课呢。

“哪阵风把你这位稀客吹来了?”调侃归调侃,瞥见来人,周氏面露喜色,招招手接着说:“过来坐。”

芒岁过去,婉拒了善意,取出请帖:“下月初,我们姑娘过生辰,请少夫人前去捧场。”

周氏一面拆帖子,一面道:“我记着宋妹妹哪天生日呢,猜着该派人来了。”

“少夫人待姑娘的好心,姑娘也一直记得。”芒岁笑语接应。

浏览完帖子,周氏顺手合起,笑道:“这帖子的用意,我有一点不确定:是单邀我一人呢,还是一家一封,这一封代表整个陆家呢?”

“只是少夫人,和陆家没有关系。”

周氏明了,爽朗道:“成,届时我一定准时过去助兴。”

言下挽留芒岁吃杯热茶再走。芒岁是先来了此处,还没去薛家,便如实表明不方便处。周氏没有强人所难,交代金香送客。

将出了东院,迎面而来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一袭玄色锦服的陆晏清,并排的小的则是周氏的儿子满满。叔侄二人有问有答,头头是道,听那口风,似乎是满满请教了书本上的什么内容,陆晏清给予解答呢。

芒岁和自己主子一条心,不愿见陆晏清,忙同金香告辞:“姐姐请留步。”

金香伶俐聪慧,扫一眼就省得她的别扭。遂停步,目送她匆匆离去。

芒岁前脚躲走,陆晏清后脚过来,给满满的解疑亦圆满收束——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来做什么?”陆晏清直言不讳。

遵照他的指示,金香一边跟随他的脚步,一边说明来龙去脉。说毕,一行三人已然身处东院正屋门外。

陆晏清颔首,让满满打前,他随后,信步进入屋内。

周氏方查阅完团团的作业,有些错的,拿红笔圈了出来,督促着改呢。闻听响动,头也不抬,只说:“你随便坐。看是吃点什么茶,告诉金香,叫她给你上。”

陆晏清坐至外间的交椅上,对金香说不渴,不必上茶。

周氏闻言一笑:“看来你是揣着话来的,还挺急的,连茶水都喝不进去了。”

陆晏清死鸭子嘴硬道:“确实有几句话,不过远谈不上急的程度。”

周氏且不理会他,检查团团改好的功课,再无一个错的,点点头:“你随你哥哥去外面玩一会吧,我和你们叔叔商量点事情。”

儿女乖巧听话,一前一后出去了。

“二弟究竟有什么话,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了。”周氏一双凤眼斜睨着,尽显戏弄之情。

陆晏清不装了,开门见山道:“听说宋家给嫂嫂送了一张请帖,是下个月宋姑娘生日宴的。”

那帖子没收,仍在桌上搁着。周氏促狭一笑:“确有此事。二弟的消息很灵通嘛。”

陆晏清忽而起身,朝周氏走近,一脸的端正严肃:“弟恳请嫂嫂,帮一个忙。”

“帮忙?说来听听,看在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以内。”周氏哂笑着。

陆晏清作了一揖:“我有不得不见她的理由。请嫂嫂成全。”

周氏道:“理由?还不得不?”

“是。”

“干巴巴一个是,我如何帮你?你得说清楚了。”周氏在逼他承认后知后觉的心意。

“我与宋姑娘有些误会,必须说清楚。”陆晏清从容不迫道,“她不见我,那我只好出此下策:请嫂嫂许我一道去宋家,参加宋姑娘的生日宴;或者,我不去,嫂嫂抽个日子,约她一见。”

周氏好笑道:“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谨慎周全,前路后路一起给我铺排妥了。”

陆晏清垂眸:“无奈之举,望嫂嫂谅解。”

他少年英才,难免傲气十足,没见跟谁低过头。如今巴巴儿跑过来,又是作揖又是恳求的,固然不够纯粹,依旧端着些架子,然于这么个众星捧月的人而言,非常难得了。更多的,一时半会也指望不来。

“罢了。”周氏暂且手下留情,不再刁难他,“你伤她至深,她断不肯见你,若引你去她生辰宴上,和搅局没什么两样,那我里外不是人了。此路行不通。不如我改天约她聚聚。丑话说前头,我约可以约,你能不能在她面前说上话,在你,我是不管的。左右机会给你了,到底如何利用,你自己掂量去吧。”

陆晏清再作一揖:“多谢嫂嫂。”

第28章 再次见面 “你……不喜欢我了吗?”“……

几天以后, 周氏以挑选夏装的料子为由,顺利约了宋知意,在万宝阁碰头。

陆晏清今天下朝后,本来是去吏部告了假的, 不料收拾东西打算离开时, 他负责的一个案子中间环节临时出了岔子, 十分紧急;别人不了解内情,交给别人还得花时间交代各种细节,得不偿失。因此他以公为重,折回去处理案子了。

考虑到宋知意早上起不来, 周氏贴心地将接头时辰定在巳时。巳时准点,万宝阁楼下,周氏把人从马车里迎出来, 捏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感叹:“你瘦了许多,个儿也比我高了一些。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宋知意笑道:“周姐姐, 你不怪我吗?”

周姐姐?周氏一愣,迷茫道:“你怎么突然改了称呼?倒叫我不习惯。”

宋知意道:“陆大嫂嫂,那是陆家人。周姐姐,就不一样了。我称你一声周姐姐, 你我还是姐妹, 不论发生什么, 咱们之间没变味。这不好吗?”

周氏明白她的用意了, 突然有点心虚,拍拍她的手,以笑掩饰:“不管外面怎么样, 你都是我的好妹妹。好妹妹,咱们进去吧。”

直接上了二层。周氏是此处常客,早有人热情引路。

周氏摆摆手:“我们先自己看看,拿不准了再喊你。你忙你自己吧。”

言毕,拉着宋知意径直去了前边卖首饰的柜台,大方道:“妹妹有没有看中的,我买给你,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给你的礼物。”

“那我可不客气了。”宋知意认真挑一圈,最终相中一支玛瑙簪子。周氏一看那标价,便宜得很,送人未免寒碜,便请人将旁边的鎏金点翠步摇一块取出来试戴。

宋知意推着不领受。周氏故作生气:“你不是把我当姐姐?姐姐给妹妹多花点钱,天经地义,你却扭捏作态,看来是跟我生分了。”

“我没和姐姐生疏。”

“那你别乱动,我给你戴上看看样子。”别好步摇,周氏眼前一亮,“真好看,这金碧辉煌的,就得配你。”然后问金香芒岁,那两人自然一顿惊叹。

“两样一并包起来。金香,你跟过去把账结了。”周氏牵着她,悠悠往卖衣料子那头回去。

“你刚刚不是问我,怪不怪你?”周氏微笑,“你自己算算,你我多久没见面了,有半年多了吧?你我姐妹以前何等亲热,和一家人似的。你说冷就冷了,一句话也没有。你自己想想,我怨不怨你呢。”

宋知意抿一抿嘴,道:“我的苦衷,姐姐是从头看到尾的。”

“是,所以我才不跟你这小姑娘较真——你想我作你的陆大嫂嫂,我依你;如今改了主意,认我作周姐姐,我也依你。”周氏收敛深沉,容颜舒展开来。

周氏的理解,正中心坎,宋知意不由有些哽咽了:“周姐姐,你待我真好。”

“哎呀呀,还哭鼻子了。”周氏忙捏帕子擦到她眼睛底下,逗趣道,“哭起来也养眼,难怪那薛小少爷追着你当护花使者呢。”

宋知意破涕为笑,推开她:“姐姐也是的,开玩笑就开玩笑,提那个混世魔王做什么……”

周氏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不动声色、旁敲侧击道:“城里传开了,说他要娶你,你们俩就快成了。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提提,有什么所谓,你何必害羞。”

“那都是捕风捉影,乱传的。周姐姐你怎么也听风就是雨呢。”宋知意撂开周氏,趴在栏杆上,四处闲望。

“空穴不来风。你们彼此若无意,人家干嘛传你们的闲话?”周氏站到她身边,凭栏俯瞰楼下,飞快睃了一大圈,何尝有陆晏清的影儿。不觉纳闷:说好的她先稳住宋知意,他错开一刻过来,这大约有半个时辰了,还不见他人。又觉得可气:他怎么也不学好,学人放鸽子?

“是薛云驰,他不满他家给他随便说亲,没辙了,拿我和他家人对抗呢。他家人,尤其是他母亲,看我不顺眼,恐怕薛云驰被逼急了,冲动行事,偷偷摸摸跟我勾搭上,思量来思量去,暂时不逼他了。”周氏的烦心事藏得巧妙,宋知意并没察觉,半开玩笑说出实情。

周氏道:“你对他没想法,他可未必。”

薛景珩隐隐约约且频繁的试探,宋知意并非浑然不觉。但她从一段消极的关系中解脱出来没多久,她现在,只想每天好吃好喝好玩,短时间内,完全不想考虑其他的。

“是我们出来玩,到头来离不开他了。周姐姐,抓紧选完料子,就去霓裳雅苑听戏吧!那里也有饭菜酒水提供,我尝过,口味不错,正好不用往别处折腾午饭了。”她拉周氏扎到各色绸缎间,一会指指这个花色,一会瞅瞅那个花样。至巳正,挑了十来匹,命人包装妥善,送上马车。

宋知意挽周氏,欢欢喜喜上车,向霓裳雅苑进发。

一路上,周氏都在生陆晏清的气,发誓今后不揽这活了。他有玩失踪的能耐,自己挽回宋知意呗。

一出《莺莺传》落幕,二人相伴出来。

宋知意伸着懒腰,就才看的戏发表见解:“那个张生,把崔莺莺诱骗到手,又不珍惜,抛弃了崔莺莺。活脱脱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龌龊至极,我真鄙夷他。”舒展的慵懒间,混杂着义愤填膺的意气。

周氏明晓,她和崔莺莺有相同的境遇,崔莺莺被人始乱终弃,她不也一腔爱意被薄情之人辜负了么?是以她怒形于色,满口唾弃,痛斥张生负心汉。

张生是玩弄他人感情的负心汉,而陆晏清,他若是没有后面后悔的枝节,一条道走到黑的话,周氏还能给他鼓个掌,赞他表里如一、意志坚定。现在嘛,心口不一,吃起回头草来,那天不惜公然拽着人家的手,说些引人发笑的鬼话。君子的形象,算是毁于一旦了。

宋知意怒骂“负心汉”之际,陆晏清料理完手头案子,马不解鞍地打听了过来——此时此刻,他便伫立于街对面,静静注视着她的背影。

周氏睃见他,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不提防还是被宋知意抓了现行。她叉着腰,皱着眉,一脸不服气地问:“周姐姐干嘛翻白眼,是觉得我不应该骂张生吗?”

周氏又尴尬又冤枉,赔笑道:“哪里,我还嫌你骂得不够呢。我的白眼,不是对你的——”她朝陆晏清的方向努一努嘴,“你自己看,那是谁来了。”

宋知意狐疑不定,慢慢回首。仅一眼,又转回来,颜色却豁然大变,拉起周氏就要离开。

周氏猛给呆杵着的陆晏清丢眼色。幸好他目力好,接收到了,随即阔步昂首,横跨长街,戳在了她们的前路上。

“宋姑娘,可否容我说几句话?”他配合她的个头,放低视线。

宋知意扯着周氏避去一边,他也跟着;她避去另一边,他仍旧跟着——始终以身躯为高墙,堵她去路。她烦躁头顶,终于正眼看他:“陆二公子挡着我路了,让一下可以吗?”

陆晏清目光灼灼:“可以谈一谈吗?”

她答非所问,她也原样奉还:“你可以让一下吗?”

他改了口气,化征求为祈使:“宋姑娘,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是在要求她吗?他在傲慢什么?真好笑!宋知意冷笑道:“我不想,你让开。听明白了没?”

“明白。”她已经冷眼等他起开了,谁知他不动如山,继续说:“明白是客观的,不想放你走,是主观的。宋姑娘,谈一谈,好吗?”

漫说宋知意本人如何,周氏听得十分恼火,质问他:“二弟,你这公事公办、不容置喙的态度,合着宋妹妹是你手底下的人犯,你风风火火赶过来,是审讯她的,对吗?”

宋知意面色铁青,默不作声。

陆晏清哑然失声,眼睛里犹如起了疾风骤雨,惊得眼波起起落落,动荡不安。

周氏冷静下来,觑他身着官服,官帽下的发丝微乱,像是紧急追过来的。便问:“你这风尘仆仆的,打哪过来的?”

“衙门。公事缠身,耽误了时辰,幸而没错过。”他回周氏的话,却自始至终关注着宋知意——真有点看犯人的意思。

恼他归恼他,答应的忙该帮还得帮。于是周氏从她胳膊上拿走手,抿嘴一笑:“看他这紧赶慢赶的,形象也不在乎了。念在这个份上,妹妹,你就许他说几句话吧。他若说的是混账话,大不了你狠狠骂他,上手打他也没关系,没人心疼他。”

言尽,唤上金香。而看芒岁站得稳,没有回避之意,忙使个眼神给金香。金香会意,拉上芒岁,乐呵呵走了。

芒岁挣扎不过,紧忙扯着脖子喊:“我就在咱们马车跟前,一旦有紧急状况,姑娘叫一声我就来!”

宋知意没搭理,直盯着陆晏清,直言:“陆二公子总共有几句话,先说清,我一会记着数。多一句,我再不听。”

“那日你走后,我便和表妹剖明心迹,后来也公开澄清了与她的传闻。”陆晏清想今天想得茶饭不思,几乎魔怔了,眼下绞尽脑汁才争取来一个张嘴解释的机会,他务必珍惜,旁的细枝末节,干脆不提,“此外,我与秦二姑娘,确实有过谈婚论嫁的想法,但这期间,我与她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一次越界。并且,就在前几天,也已互相挑明,达成一致。我家秦家已协定了各自撒手,各自嫁娶,再不相干了。”

宋知意听得直蹙眉:“这是陆二公子个人的事,并不与谁有关。陆二公子何必多费口舌?”

“误会就是误会,理该解释清楚,还当事人一个清白。”他有理有据道。

“没有别的话了吧?”宋知意转眼望自家马车停靠的位置,远远地和芒岁对上眼,芒岁赶忙举臂大挥。

“现在知道了实情,你……不开心吗?”她索然无味的表情,不符合他几个深夜辗转反侧后的设想。

她反问:“我应该开心吗?”

陆晏清漆眸中漂浮着丝丝错愕:“这个结果,你不喜欢吗?”他不喜欢旁人,她不高兴吗?

她无动于衷:“与我无关的事,我为何要喜欢?”

“你不是喜欢我吗?”他一时脑热,失口道。

“……陆二公子,我实在乏了,想回家了。”她不想浪费大把时间跟他牵扯不清。堪堪有绕道的念头,袖子便落在他指间。她不得已侧目,而撞上他无助的目光:“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见不得他显露无助——当初惨遭羞辱的人是她,他则是促成一切的元凶。要无助,也应是她。他凭什么?

“这不是你求之不得的吗?”他的不识好歹,成功激怒了她,她一把扯走衣袖,“你现在同我拉拉扯扯的,有意思吗?”

陆晏清百口莫辩,哑口无言。

一时,宋平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僵局。“如意,你先坐轿子回家。这个烂摊子,爹替你收拾。”

宋知意惊喜又感动,立刻和颜悦色起来:“爹,那你自己小心。”

小心?他还能打杀了她爹不成。陆晏清暗暗苦笑。

支开了女儿,宋平没了顾忌,朝陆晏清抡起拳头。春来心怀戒备,及时挡下这一击。

“好啊,好啊,你培养了个好奴才,替你挨了这一拳。”宋平鼻孔里呼哧呼哧出着粗气,明显上火了。

春来是右脸接下的攻击,腮帮子烙下一个拳头印,那脸皮亦肉眼可见地浮肿起来,足见这一拳注入了几成力气。饶狼狈至此,他依然心系主子的安危,忍着头晕眼花询问:“公子,您没事吧?”

陆晏清印堂发黑,喝令春来退下。春来吓到了,不敢违抗,悄然退走。

宋平“呸”了下:“怎么?不服气我揍了你的奴才,要教训我?”

“我知,你是为她出气。”他竟逼近宋平,微微偏了脸,“刚才那下打错了人,不算数。来,朝这打。打多狠,我都无话可说。”

是他当初做得过分,令她难堪,今时今日,当自食恶果。

他越坦荡,宋平越觉受到了挑衅,登时火冒三丈,挥拳砸下去。

陆晏清抹去嘴角渗出的一滴血,款款一笑:“很好,出手干净利落。我敬宋大人是条汉子。”

他冷森森着尚可,咧嘴一笑吧,宋平不自禁胆怯了——据说他整治犯人时,常常面带微笑,用的手段却一种比一种刁钻骇人,没几个人扛得住,是个活脱脱的笑面罗刹。

“姓陆的,我警告你,以后离我们家如意远点!如果再让我看见你缠我们家如意,就不止是一拳头的事了!”趁着揍过人的胆气,宋平指着他的鼻子,掷下狠话,拂袖而去。

第29章 指点迷津 “你认清形势,是她不要你了……

陆晏清鼻青脸肿地回家以后, 陆夫人见了,直拉着他的手问是怎么了,上了个值回来就搞成这样。他淡定自如地答,是自己不谨慎, 办公差时遭人算计了;末了安慰陆夫人, 区区小伤, 不足挂齿,不必挂碍。

陆夫人半信半疑。及他走开,就盘问周氏:“你们叔嫂一块回来,你可知道他去做什么了?”

周氏笑吟吟道:“我一早晓得逃不过您的法眼, 二弟那套说辞,一准露馅。”她代替丁香,搀扶陆夫人往院子里走, 一面将今日的首尾娓娓道来,“……路上,我就挖苦了二弟一顿来着。幸亏春来那小子自己接下了宋大人的卯足力气的第一拳,后面再打, 力气小了,不然以二弟那细皮嫩肉的,不定怎么样呢。”

陆夫人不太高兴:“你个当嫂子的,就眼睁睁瞧着他挨旁人的打?这也算了, 事后还笑他。”

周氏笑了:“纵是我过去阻拦, 也不占理啊。说来说去, 二弟他惹恼了宋家姑娘, 不凑巧叫她爹逮着了。这种情况,我便是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派不上用场呀。”

“这孩子真是的。从小到大, 哪一样都令人放心。长到二十一岁了,在男女之事上栽了跟头。”周氏句句实言,陆夫人绝非蛮横无理之人,自不能追究她的不是。

进了屋子,周氏扶陆夫人找地坐好,自己也坐了。

“老由他无头苍蝇似的乱飞乱撞,早晚出事。”陆夫人看向周氏,“晏时不在家,剩下你。晏清呢他素来敬重你,你们年纪又没差几岁,有话可说。那么你这段日子就多开导开导他。”

无奈,周氏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陆夫人很宝贝陆晏清,急得立马推周氏过去劝。周氏只得起身去了。

春来正拿着个镜子在书房外照自己的脸,没发觉周氏到来。

“你主子呢?”

春来唬了一跳,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确认是周氏,忙哈腰道:“二少爷在书房呢。正好大少奶奶您过来了,您请劝劝二少爷,他也不知道跟谁置气,不肯上药……还禁止我们进去。”

“我试试吧。”周氏伸手拍拍合着的书房门,“二弟,母亲拿了药,嘱咐我交给你,顺便监视着你搽了。”

“药给春来收着就是,我晚点擦。嫂嫂也挺忙的,不必在我这费心了。”

“二弟,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能允许自己白白挨了打呢?你总得反省,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是啊。”周氏翻了个白眼,“你别钻牛角尖了,你开开门,我给你指点指点。”

“……门没锁,嫂嫂请进来吧。”

一进来,见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脸皮青一块紫一块,和之前人见人爱的模样判若两人。周氏将药瓶搁在案上,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我且问你,你是出于什么目的,回头找的宋姑娘?”

他沉吟须臾,道:“我不能让她误会我。”

周氏气笑了:“好,你说说,她误会你什么了?”

“我与表妹,我与秦二姑娘。”

“你扪心自问,你与崔璎,与秦二姑娘,哪一次不是你许可了的?你一没有不知情,二没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这样的情况,跟有误会挂一点钩吗?”

“我……”他到底词穷了。

罢了,一直数落他,于事无补。周氏调理心态,缓和气息,道:“你自己说,你执着于对她解释所谓的误会,是图什么,图摘清你在之中的责任吗?”

陆晏清矢口否认:“不是,我绝无逃避责任之意。”

他处理事情上有担当,靠得住。这一点,周氏是亲眼见证过来的,毋庸置疑。她循循诱导:“既不是为给自己开脱,那你心急如焚地跑去人家跟前,是为了什么?”

此一问,陆晏清何尝没思考过,可他冥思苦想多日,仍然一无所获。他低垂双目,眼色浑浊:“我,不知道。”

“你赫赫陆御史,雷霆手腕,犀利眼光,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你能不知道?”周氏质疑道。

他摇一摇头,口吻挫败:“这个答案,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他迫切地想要弄明白,当初是他亲手推走她的,后来也默认是求仁得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均是环环相扣,恰到好处,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因她而心乱如麻?这不是他原有的样子。他应该是众人口中的表率,遇事冷静,矜贵自持。

所以,究竟是哪个环节算错了呢?

周氏旁观者清,暗暗发笑,继续问:“那么,你想方设法找到她,除了解除‘误会’,就没其他想法了?”

陆晏清缓缓挑起眼帘,嘴唇翕动,终究没个说法。

“那我换个问法。”周氏耐心道,“你打心眼里看不上她爹,那昨天她爹挥手打你,以你的身手,你完全可以拦下。你非但不拦,还贴上去讨打。这是什么缘故?”

陆晏清眼光闪烁,仍是缄默。

周氏忽然拿指节叩响书案:“你知道,你为了逼走她,不择手段,不是君子之为,你心存愧疚,却爱惜脸面,不愿意承认,但是伤害已经在了,良心过意不去,就主动找了打。我所言可对?”

陆晏清无法直视周氏,低头不语。

“二弟,你明明有知错的意思,为何不能老老实实道歉悔改呢?”周氏长叹一声,“你们这些读书人,仗着自己学识过人,就自视甚高;加上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惯了众人吹捧的待遇,傲慢不已,觉得人人合该仰望你,轻视这个,蔑视那个的。错就是错了,还分个高低贵贱不成?”

周氏的批评一阵见血,陆晏清几乎无地自容。

“你看,你躲躲闪闪的,证明我说中你心事了。”周氏白了他一眼,然后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在外头为官做宰的,对人对事游刃有余,独独对宋知意,一个自己辜负了又死乞白赖的人,一板一眼、颐指气使的。我豁出去我的情面把她约出来,给你制造机会,你追过来了,死磕着跟她澄清那些破事,连个最起码的对不起也矜持着说不出口。你当初一脚踢开人家,现在嘛又对指望人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周氏越说越来气,恨不能抽他一巴掌,叫他清醒清醒,“宋知意,她不是没人要。离了你,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现在认清楚形势,是她不要你了。你想挽回她,你必须把你的臭架子丢了,诚诚恳恳地对她。”

看他不言不语,周氏没控制住,锐声道:“我说的,你听清楚了没有?”

半晌,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你先把自己那张脸保养好了,别呆头鹅似的跟自己怄气,作践自己。至于她那边,她新近迷上了打马球。下月底吧,孙夫人组了个大局,下帖子请了半个京城的年轻男女,到城郊孙家马球场打球。我也收到了帖子,而她肯定会去。到日子了,你随我去,找机会和她赔罪。”周氏用上了教育小孩的一套,对他耳提面命,“记住了没?”

他再度点点头。

按周氏的暴脾气,再多呆一会,非提着他衣领痛骂一通不可。她不想给自己添堵,扭头出门。出来嘴里还嘀咕呢:“要不是念着这层亲戚关系,我才懒得管这糟心事。”

春来凑上来,强堆起笑脸:“大少奶奶,怎么样了?”

对着春来那个“姹紫嫣红”的脸,周氏噗嗤一笑:“……妥了。你赶紧进去,盯着你少爷,把药膏子抹了。”

春来自千恩万谢。

·

宋知意是四月初九的生日。到了这天,宋家人来人往,空前热闹。而招待宾客那些活,宋平大包大揽,宋知意则尽情享受光鲜亮丽。

风风光光将生日一过,宋知意对她爹心里越发敬佩了,对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爹,你简直是天底下最最最有本事的人!”

宋平仰头大笑:“爹早说了,爹厉害着呢。”一乐呵了,便忍不住夸下海口:“等明年,你满十八岁,爹再给你操办个更隆重的生日宴,把宫里的皇子公主都请过来捧场!”

宋知意笑得前仰后合,直拍膝盖:“好好好,那我掰着指头数那一天的到来!”

·

四月二十五,宋知意略施粉黛、一身轻装,乘车出城。于孙家马场外,同周氏会合。

她一下子挂到周氏身上,笑嘻嘻道:“周姐姐,今日有好彩头呢,是个紫金砚台,我想赢到手,转赠给我爹。那样我爹那书柜里,就能凑齐十个烟台了。周姐姐,你的马术那可是出类拔萃的,待会你跟我组一队呗?”

周氏笑道:“你个小丫头,真有孝心呐!只是我今儿来月信了,不太方便。你瞅,我连衣裳都是穿的平时的。”

宋知意谅解,赶紧从她站正了:“哎呀是我不好,一上来就猴着……没把姐姐弄不舒服吧?”

周氏道:“我只是不好有大动作,叫你蹭一蹭是没关系的。”

“那就好。”她拍拍胸口,“姐姐既不便宜,那我就等薛云驰来,和他凑合凑合,他那马术球技也将就够用。”

一时,薛景珩摇着折扇从背后过来:“嘀咕我什么坏话呢?”

宋知意嘲笑他:“你是来打马球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穿得花里胡哨不说,还握着你那个破扇子。这天儿真有那么热?你不扇风能怎么着?”

“我这可不是破扇子,我这是‘金’扇子,上面的字儿,是……”

“是前朝传下来的扇子,扇面上的字是当时书法大家亲手提的,价值连城呢。”她摆手打断他,“我快倒背如流了。你可以住口了。”

“哎呦,真是不巧,又碰上你了。”郑筝手握身着火红色劲装,外罩一顶同色披风,手里攥着一条鞭子,走入视野。

“我当时谁呢,原来是闭门思过的郑二姑娘呀。”宋知意道。

“你!哼!”那一段耻辱,郑筝永世难忘。她恨恨道:“短短半年,被人弃如敝履,成了满城笑柄——宋知意,你又嘚瑟什么呢?”

“郑姑娘,出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才是。”一个声音抢在薛景珩前头,飘过来——陆晏清一袭玄衣,款款前来。

见是他,郑筝发了怵,瞪了眼宋知意:“我听见你想赢下那彩头?巧了,我也相中了它。你先赢过我再说吧!”言尽,扭腰入场。

宋知意往薛景珩身边躲一躲,冷冷道:“陆二公子还真是阴魂不散。”

周氏打圆场:“是孙夫人,耳闻他马术超群,想见识一番。所以特意在帖子上也写了他的名字。”

薛景珩轻飘飘道:“陆御史不想来的话,谁能勉强得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他阴魂不散咯。”

看他面色不对,周氏操碎了心,忙忙笑道:“时辰快到了,先进去和孙夫人打个招呼吧。”

宋知意薛景珩在前。周氏陆晏清随后。

这孙夫人偏也是个好事的,得知宋知意眼馋那砚台,便使个坏心眼,在抓阄组队时略动手脚,令陆晏清、宋知意一队,薛景珩、郑筝一队,上场比赛,三局两胜。

宋知意当场撂了脸:“那我不比了,我退出。”

孙夫人笑吟吟道:“定都定了,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好反悔呢。”

郑筝白眼讥讽:“你临阵退缩,是害怕输在我手底下,没脸见人了吧?”

宋知意却是铁定心思不参加了。

薛景珩面色不虞,拉她到一旁:“你忘了你之前与我说的,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我哪里忘了,你别冤枉好人。”

“你没忘,你逃避什么呢?”

“我……我单纯看他碍眼,不情愿和他配合。免得最后沾了他的光,才拔得头筹。不行吗?”

“你膈应这个?那好办。”薛景珩容色稍霁,“你只管打你的,不用管他,我会让你获胜的。”

她立即领受到他的弦外之音了:“你要给我放水?”

薛景珩扬扬眉毛,不以为意。

“郑筝那个伥鬼能吃这哑巴亏?”她嗤之以鼻,“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脑子里少根筋,净出些不着调的主意。”

他未经允许,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你当我三岁小孩啊?我放水,那是有门道、有讲究的,一般人识不穿,更何况郑筝那个一根筋的。”

他们两个撇开大伙,肩靠肩窃窃私语多时,郑筝不爽,吼他们:“喂!你们要比就比,不比拉倒,躲着人在那边合计什么呢?”

“这可是你保证的,万无一失。”余光往那边一带,郑筝眉飞色舞、张牙舞爪的,很是抢眼。

薛景珩挑眉:“当然。”而后揽着她站回去。

确认她参赛后,孙夫人指派丫鬟,分别领他们一行四个下去做准备。

宋知意足底生风,没一会把陆晏清甩在背后。陆晏清则谨记临行前周氏的提点——“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一切慢慢地来。”管控住追上搭话的念头,不紧不慢、不远不近跟随。

话说行至半程,有一个小厮在马匹后,四处张望,望见宋知意等人,提脚就走。宋知意大斥一声:“你给我站那!”

那人假装不闻,脚步不停。春来一个飞身,冲上前捉住那人,按着他后颈,使他动弹不得。

“你鬼鬼祟祟的,你在干什么?”宋知意逼近,兴师问罪。

一开始那人还骨碌着眼珠子,撒谎搪塞;待春来拎着他迫使他直视陆晏清,介绍说那位是陆御史,他顿时吓破贼胆,抱头蹲下,老实交代:“是郑二姑娘……小人收了她的钱,提前过来踩点,等宋姑娘骑了马上场的时候,拿镜子对着太阳,折射出光,照马眼睛,它看了就会受惊,好……好……是小人鬼迷心窍,小的该死!”

宋知意勃然大怒,抬腿踢了那人一脚,骂道:“狗东西!”

随即转身去寻郑筝对峙。陆晏清眼色示意春来,把那个证人押过去。

郑筝正疾言厉色警告薛景珩:“我知道你和宋知意的关系。但是一码归一码,你最好公平公正。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筝!”这时候,宋知意汹汹而来,后面跟着几个人,当中赫然就有郑筝收买的那个小厮。郑筝紧忙压下慌乱,眯眼道:“喊叫什么?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春来一把推倒那小厮。宋知意指着他,咄咄逼人:“认识吗?”

郑筝脸不红心不跳道:“他又不是我家的奴才,我上哪认识?”

“他一概招了,你还装无辜?”宋知意咬牙切齿道,“你居然想害死我?你个黑心下流种子,我非抽得你六亲不认不可!”

她扬起的手腕,冷不防被另一个手当空扼住。她回头,恰和一双冷厉的眼睛交换了情绪。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人员,相同的遭遇。

“你还要逼我息事宁人,是吗?”

“等一等。”陆晏清说。

“我凭什么依你的?”她拼命挣揣,“我等不及,现在就要教训她!你给我松开!”

一时,一团人影从侧边闪出来,飞去郑筝身前。“你敢动一下手试试!”是郑筝的母亲。

“是你叫人通知她的?”宋知意质问。

“不错。”他缓缓拿走自己的手,目光倾落,灼在她的眉眼间,“打吧,打到你解气为止。”

话音一落,春来扔走那小厮,一举至郑夫人面前,道一句“失礼”,把人从郑筝眼前扯开。郑夫人几经挣扎,毫不见效,急得破口大骂:“你个狗奴才,你居然对我不敬?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你赶紧给我滚开!”

——摆明了要她放开手脚,光明正大地掌掴郑筝。

“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吗?”宋知意冷笑道,“我摊开了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他的凝注将她摄得牢牢的:“无妨,是我自愿的。”

他自愿为她得罪郑家,自愿惹祸上身。

第30章 本性难移 “我可以庇护你。”……

他看着她, 一眨不眨,说他是自愿的,仿佛她会因此感激涕零,而无力招架, 将他那份好意视为珍宝, 小心翼翼地捧在心尖上。

他就那么注视着他——胸有成竹, 胜券在握。

即使经过了半年,他仍然骄傲自满,目中无人,可谓本性难移。

真可恶啊。

“我打她, 那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与你陆大人,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断定, 你释放了所谓的善意,我就得原原本本领受?”宋知意放下手来,直望进他的眼底,真切看见了自己为愤恨填满的面庞。

“我可以庇护你。”他的眼里, 染上了类似理所应当的色调。

“我用得着你来庇护我吗?”她怒不可遏。

他说:“只有我有能力庇护你。”

“呵……”她怒极反笑,伸手指着自己,又指着薛景珩,“我还出着气呢,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再不济, 还有薛云驰。你, 你算老几, 你陆家在京城又排老几,你就敢口出狂言?你当满世界的人都死绝了是吗?!”

不容他张嘴接话,她连连冷笑道:“你不是指望我借你的庇佑, 报今日的仇吗?我偏不如你意!”她回头怒视郑筝,“今日,姑且我放你一马,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逍遥自在了。你在我身上算计的,有朝一日,我会原封不动,并且变本加厉地还给你!”

郑筝面白如雪,倒不是恐惧她终有一日的报复,实是为陆晏清适才的威严震慑住了,现在也还丢魂落魄的。

“让我来保护你,不好吗?”陆晏清眉心微微攒起,眸间滚动着无奈。

“我不需要!”他哪来自信要她接受他的帮助,又哪来的脸面对她声嘶力竭的拒绝显露无奈的?

薛景珩大步过来,带着她退至自己身后,他同陆晏清掰扯:“警告过你了,你还死皮赖脸。想挨揍是吗?”

陆晏清一下子冷了脸:“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不跟你动手。”

“你躲远点,仔细看着我是怎么把他打趴下的。”薛景珩耐着性子,转头把宋知意支给芒岁,随后扭动两下手腕,“省省搬出我哥压我的功夫,想想该怎么接我的招吧!”

余音未尽,他已攥拳朝陆晏清挥去。而陆晏清未曾闪避,见招拆招,徒手接下照脸上来的拳头,眼皮一撩:“即便要打,你又打得过我么?”言罢,运起力气,向外一推。再看时候,薛景珩已在方寸之外了。

薛景珩不甘,还想进攻,宋知意忙拽住他不准他走:“那种人,不值得你大动干戈的。”最要紧的是,以他这三脚猫功夫,根本不是陆晏清的对手,硬厮打起来,吃亏的一定是他。没有必要。

他们这边爆发冲突,终于惊动了外场的人,孙夫人安抚住大家,单叫上周氏及各自随从,往这来。

孙夫人一出现,郑夫人犹如得了天兵天将,大嚎大叫:“孙夫人,你快瞅瞅,这些奴才反了天了,敢把我扣在这!”

郑夫人衣衫不整,面目狰狞,毫无形象可言,周氏也吃了一惊,喝令春来:“成什么体统?快撒手!”

春来犯了难,观望陆晏清。

陆晏清无视春来,一双眼全是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她在关切薛景珩刚才有没有受伤,对他视而不见。袖管之下,他一点点收拢指节。

“心术不正,理应责罚。”他移目,对着郑夫人,“养而不教,父母之过。郑夫人为人母,应当予以惩戒。如果下不了手,无碍,我不介意代劳。郑夫人,选一个吧。”

郑夫人啐道:“我的女儿,我惯的,轮得到你狗拿耗子?”

陆晏清颔首,转眼一扫周氏:“我想管嫂嫂借一个人。”

这场纷乱的因由,周氏大致了解了,心里也积着恨呢,点头道:“不用你借,我也有主意。”随即让出金香,抬起手掌,以五指示意,“谁欺负我妹妹,就等于欺负我。金香,不用手下留情。若闹起来,先有咱们家二少爷顶着,后有我给你撑腰。”

周氏自己泼辣,带出来的丫鬟也强悍,三步并两步过去,对着郑筝白里透红的脸,左右开弓,共计五下,不多不少;其出手快准狠,直扇得人凄厉惨叫。

郑夫人则发疯似的拳打脚踢,解脱不得,便放声哀嚎。

一时,惨绝人寰。

金香撤回原位,周氏体贴她:“出这么大劲儿,手打疼了吧?”

金香道:“确实有点。”

周氏向陆晏清瞥眼:“没事,二少爷的金疮药管够。”

“宋妹妹,”周氏挪步至宋知意身边,“这口恶气出了没?”

适才就教育郑筝,陆晏清给出的理由是她心术不正,理该处罚。那么,倘或她今日做得没有如此恶毒,仅仅是像上次一样推自己摔跤,他还会为自己出头吗?

想来以他独善其身的个性,未必会吧!

念及此处,宋知意无比清醒,冷淡道:“没有你们,我也不会由自己白白挨了欺负。”

周氏不知她所思所想,自顾自托起她手,拍一拍手背,笑而不语,却朝陆晏清递了个欣慰的眼色。这就对了嘛,这才是追人该有的态度。

“春来,可以撒开了。”陆晏清发话,

春来一松手,那郑夫人跌跌撞撞去郑筝面前,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孙夫人看不过去,冲周氏说:“你说说你们,都在一条街住着,有矛盾可以好好解决呀!这打打杀杀的,不知道的,以为搞出人命来了!”

周氏笑道:“哎呦孙夫人,今儿若是那小厮手脚干净,没露了蛛丝马迹,那我这妹妹不防备,岂不是要把性命搭进去?这要是你的妹子,你能坐下来有商有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话说回来,那小厮还是你们家的。我好心提醒你一句,绝不能轻饶了他,否则让其他人效仿了,那可不得了!”

孙夫人被挤兑得哑口无言。一想害得她今天颜面扫地的两个凶手,一个是外人,不好发难,自然拿剩的那个开刀,当机立断勒令下人把那狗东西拖下去杖打五十棍,完了撵逐出去。另外,指了两个伶俐人,把郑家母女送回郑家去,并向郑侍郎说明因果,先把她自己摘干净。冤有头债无主,他们咽不下气要寻仇,只管上陆家去。

一场风波,逼走了宋知意所有兴致,拖着薛景珩,同孙夫人告辞。周氏急忙朝陆晏清挤眉弄眼。

“宋姑娘,”他站出来,“比赛还没开始。”

周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过去:都这个时候了,不好好献上关怀,提那个比赛做什么!

宋知意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陆二公子自己比吧,我就不奉陪了。”

“好。”他转身面对孙夫人,“孙夫人可否重新组织几人,我同他们比试。”

他的举动,令孙夫人匪夷所思:“陆二公子竟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麻烦孙夫人了。”他拱手道。

孙夫人干笑道:“可以,我这就叫他们安排。”

见状诡异,周氏不禁揣测起陆晏清的用意,究竟无果。真真儿是吊足了她的胃口。她唤住宋知意:“你我难得一聚,我实在舍不得你。妹妹不如留一留,陪我说说话,待会咱们一齐回去。”

看她犹豫不决,周氏堆笑道:“我不认得几个人,自个儿坐着无聊。好妹妹,你就为了我,再待一阵吧!”

周氏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宋知意拉不下脸回绝,偏头看薛景珩的脸色:“要不……你先回?”

薛景珩盯她良久,反问:“你确定要留下?”

她由衷不情愿,架不住隔着周氏的情面。“……我已答应了周姐姐,走不开了。”

“成。”他面色发黑,两条剑眉压下来,堪堪把眼皮子压垮了似的,“你履行诺言是头一位的,至于我,可有可无。既然如此,我就有点自知之明,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不打扰你和重要人物谈天论地了。”

末了,挥袖走人。

劈头盖脸一顿讽刺后,宋知意头脑发蒙,愣在原地。

薛景珩刁钻古怪的原因,周氏比她明白:他并非冲她,而是刚刚败在陆晏清手下,面上难堪,内心颓败,再憋不出好气来;同时看穿了自己极力撮合她与陆晏清的目的,唯恐她待下来,意志不坚定,和陆晏清搅在一起,进而动摇心神,死灰复燃。

周氏付之一笑。这薛小少爷表面鲁莽没谱,内里颇有城府,不是个好支应的。现阶段只略逊色于他那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郡主母亲,估计再沉淀个几年,就超过他母亲了。果然是一家子。

薛景珩潇潇洒洒去远,周氏收收心,顺手挽住宋知意的胳膊,劝解之言即将出口,就耳闻她说:“周姐姐,我也不能呆着了。那家伙脾气上来,不是个轻拿轻放的,我得去问问他为什么。这次抱歉了,周姐姐。”

“妹妹,你……”说到一半,周氏胳膊上一空,恰是她抽身去了。周氏记起在场有个陆晏清来,催促他:“你就干站着?快去追回来啊!”

陆晏清人没动,只目光追随着她越来越远:“她决意离开,我无能为力。而且,我现在有要事在身。”

周氏疑惑道:“除开一个她,你还有什么要事?”

此时,一个丫鬟端上来一个笸箩,双手奉上,里面是写了外场众人名字的纸团,用以抓阄分队伍。

他信手拈一个,展开自己过目,后交给孙夫人:“三局两胜,彩头不变。”

孙夫人恍然大悟,把纸团丢回笸箩里,深意满满一笑:“那便预祝陆二公子旗开得胜了。”

他们俩的哑谜,周氏一无所知,茫然不解:“二弟,你直说,你打什么算盘呢?”

陆晏清回望来路,遥见她一道小跑,已然追上了薛景珩。他气息一沉,道:“她既想要那彩头,我便赢到手,满足她。”

“你有这个心,刚才她在的时候说了多好,偏偏一声不吭的,又浪费一个大好机会。”不由得刮目相看之余,周氏没奈何一叹,“算了,你先赢过来,之后如何,再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