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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18007 字 11天前

第31章 非她不可 薛景珩要向她提亲了。……

是夜, 郑家正厅内:郑夫人拉着女儿郑筝,坐着抹泪;郑侍郎背手站着无语;儿子郑辉垂手站立,眼珠子左右滚动,悄悄观察其他人。

郑夫人连哭带骂:“今天我们可是受了奇耻大辱, 再这么善良下去, 几时房顶都要给那几个小畜生揭了去!这事, 断不能就这么算了!”

打从中午回来,郑筝就在哭,哭到现在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那俊俏的脸蛋子上更是叠着几个巴掌印,狼狈得不得了。

郑夫人视之心如刀割,抱着女儿, 一下下拍背顺气:“这个仇,我和你爹,一定给你报了!好灵灵,别哭了, 再哭眼睛受不了了……”

郑辉和这个妹妹虽是一母同胞,但平日不算亲近,主要是他嗜赌成性,满嘴谎话, 郑筝瞧不起他, 十次碰面, 九次奚落嘲讽。

说老实的, 郑辉同样看不上她,她鄙夷他是个烂人,她又清高到哪里去?不过是仗着是个女儿身, 郑夫人偏疼她,宠得她目空一切,见一个不服气一个。今日总算落在别人手里,吃这么大一个亏,真真是她活该,他才不打算掺和。装死糊弄过这一阵,他要回屋睡觉呢。

郑筝在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现今被人打得昏天黑地,不收拾一顿元凶,情何以堪!郑侍郎怒而拍桌:“明日我便上奏弹劾陆二身为御史,不检点言行,仗势欺人,我看皇上拿他如何!”

翌日早朝,众官员奏完公务,郑侍郎出列,躬身愤慨道:“臣要参御史台监察御史陆晏清,当众指使其随从,扣押贱内,掌掴小女。其行迹恶劣,令人发指!皇上明察秋毫,臣在此叩求,还臣家眷一个公道!”说着,双膝弯曲,以额贴地。

尽管昨天孙夫人尽力压制消息,避免外传,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夕之间,陆晏清以权压人、欺辱官家女眷的种种,已经小范围传扬开来了。

郑侍郎这一参一拜,令在场官员,知情的不知情的,皆倒吸一口凉气。

宋平排在百官末尾,闻郑侍郎恶人先告状,立时出列上前,怒称:“昨日乃郑家二姑娘心术不正,收买孙家奴仆,企图坑害微臣女儿性命。当时证据确凿,不容抵赖。”宋平瞥一眼郑侍郎,跪倒高呼:“郑大人避重就轻,不谈事实,是否用心险恶——皇上火眼金睛,洞若观火,微臣坚信,皇上心中已有分辨!”

皇上甚至都没叫陆晏清出列问话,轻描淡写道:“此事,朕略有耳闻,的确是郑二姑娘不逊在先,居心叵测。陆御史为人公正,主持公道,法理上无可厚非,情面上却是有失考量。”皇上才让陆晏清上前听候处置,“罚你半年俸禄。此外,限你三日内,写一篇检讨书,不得少于五页纸,到时呈给朕过目。”

郑侍郎不让了,又行叩拜:“皇上,小女和那宋家姑娘曾经同在陆家女学受教,平常小打小闹的,昨日也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最终也没造成不可挽回的过错。倒是陆御史,他一个毛头小子,公然指使奴才,动手殴打官眷……这若是小事,那么臣一家子的脸面,以及小女的名声,竟成了可丢可弃的玩物!臣恳请皇上,重新发落!”

此人无耻,宋平忍无可忍,抬起额头,扭头瞪着他:“你郑大人的颜面是天大的事,我女儿的安危就是小打小闹?我说郑大人,你别欺人太甚了!”

郑侍郎不理,只扬声重复“恳请皇上重新发落”的诉求。

宋平气得浑身哆嗦。大太监董必先见状,忙出声调和:“郑大人,宋大人,此处乃金銮殿,庄严肃穆,您二位之间的矛盾,究竟不适合大吵大嚷的。您二位请冷静冷静。”

宋平冷哼一声,低声骂了句“无耻之徒”。郑侍郎收入耳里,外面无动于衷,心底有了盘算:陆晏清有皇上罩着,不能拿他怎样。你宋平,一个靠奉承钻营起家的粗俗商人,要根基没根基,要权势没权势,弄垮你,动动手指头的事,你还在这上蹿下跳的。既然你不知死活,那么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朕意已决,你们各自散了吧。”天子一言九鼎,焉得轻易更改?皇上挥挥手,起身而去。

从大殿出来,宋平看见陆晏清在前头鹤立,心知这是专门等他呢。他没绕路,径直而上。他倒要瞧瞧,这小子意欲何为。

“脸痊愈了,难怪把我的警告丢到脑后,昨儿又去纠缠我女儿。”宋平冷嘲热讽。

陆晏清满面安定,道:“昨日宋姑娘不告而别,不知宋姑娘一切都好吗?有没有为昨日不快而气郁烦恼?”

宋平老早就看不顺眼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只是昔日痰迷心窍,就想借着女儿攀附他这颗大树。而今朝已闹掰,他也没必要违心吹捧于他。因此,嗤之以鼻道:“你拐弯抹角的,不就是想问,在你昨日出手解决小人以后,如意有没有想你么?我不妨告诉你,你不是香饽饽,不是人人都爱,你自己也有点数,要点体面吧!”

陆晏清浅薄一笑:“昨日之事,我本来就不求回报。”

宋平道:“你那是不想求吗?你是求而不得。”

陆晏清沉默不语。

求而不得吗?

……他真的从此再也求而不得了吗?

宋平收敛锋芒,甩开袖子,大步往衙门去了。

同一时间,薛家。

薛景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来一本《大学》,却无心阅读。寻常这个点,他就喊口干,文进便蹑手蹑脚端进一杯温水。猝不及防他举起手撑脑袋,文进没抓稳,杯子一歪,水流一泻而下,将书浇了个透。

文进连忙告罪。

“湿了正好,不读了。”薛景珩将错就错,从坐垫上弹起来,向门外走。

文进急忙阻拦:“大少爷不许您乱跑,您要去哪?”

薛景珩拉开门扇,豪爽道:“去见母亲,然后告诉她,我要娶宋如意!”

文进惊呼:“二少爷您疯了?!”

“没疯,不过也快了。”薛景珩大开大合,一步顶两步,“我再不把宋如意娶到手,我真该疯了。”

文进道:“您不是不想勉强宋姑娘吗?怎么这会突然提起来?”

薛景珩冷笑道:“她那个笨蛋,自以为认了个好姐姐,一心一意向着她,实际上人家三番两次串通小叔子,算计她呢。我再不管她,她最后被人卖了还高高兴兴替人数钱呢!”

文进道:“可……就算宋姑娘没说法,那咱们家夫人,能同意吗?”

薛景珩步调飞快,这阵工夫,已经出了自己院子。越往前走,他面子上越有视死如归之色:“我有办法。如果实在说不通,我就剃度当和尚。看不见那个笨蛋,也省得我一次次为她伤心难过了。”

横冲直撞至祥宁郡主住处,薛景珩不管三七二十一,铿锵有力道:“母亲,我这辈子只想娶宋如意一个人。你若同意呢,将来我和宋如意,一块孝敬您和父亲;你若死活不同意——”他一翻手,掌心赫然拖这把小刀,“刀子是现成的,我现在就剃了头发,出家做和尚去!”

祥宁郡主原本穿针引线做针黹呢,他却突然闯进来,一张嘴就是威胁,行为举止又轻挑狂妄,祥宁郡主登时火冒三丈,扔了针线,骂他:“你疯疯癫癫的,做什么?!”

薛景珩横眉冷眼道:“母亲没听清吗?那我再重复一遍:我此生非宋如意不可,否则我就剃头发出家。”

“胡闹!”祥宁郡主暴喝一声,“她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搞得你人不人鬼不鬼,连六亲都不认了?你自己说说,你这样子,还配当我的儿子吗?”

薛景珩凛然道:“要骂就骂我,别骂她。”

“你为了护她,居然对我吆五喝六的?好啊,好啊!”祥宁厉声命令下人取家法来,“我今日不处置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我都对不起皇上皇后封我的郡主头衔!”

薛景珩仍然一副藐视一切的模样:“那母亲千万记得下手狠点,最好把我打死。但凡我有一口气在,我就离不了她。”

祥宁怒目切齿,大喊赶紧取家法来!下人不敢再拖延,去祠堂捧了家法,战战兢兢擎上。祥宁一手接了,噌的站起来,咆哮道:“逆子跪下!”

薛景珩桀骜不驯,偏偏不跪:“母亲厉害,尽管把我抽趴下,再也起不来就是。”

祥宁气得浑身乱颤,舞起鞭子。下人们提心吊胆,不敢眨眼。却在众人屏息凝神间,鞭子堪堪坠地——祥宁跌坐回去,眼泪夺眶而出,手掩面庞呜呜咽咽。

祥宁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肯对人哭,特别是对晚辈。

薛景珩有些懊悔,然这丝触动转念即逝。他单伫立着,不动不言。

祥宁不许自己一直脆弱,她横着心,强忍伤悲,指着他,字字分明道:“你爱娶谁娶谁,我再也不管了。滚吧。”

薛景珩半信半疑:“母亲是说真的,还是又骗我呢?”

祥宁寒心一笑,转头命令下人:“去,打点好上宋家提亲的聘礼。”之后对薛景珩道:“滚出去,爱上哪上哪,只别在这给我添堵。”

薛景珩能确定了,他母亲这回是真松口了。这场较量,他赢了。

“谢母亲成全。”他迟来地屈膝下跪,给祥宁重重磕了一头。

半个时辰后,春来忐忑踏入御史台,放眼四顾,屋子里并无旁人。春来越发怵了,慢吞吞走进陆晏清的桌子,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支支吾吾道:“公子,薛家有消息……薛小少爷同祥宁郡主大闹一场,提出非……非娶宋姑娘不可,祥宁郡主……同意了,现在正准备上宋家提亲的聘礼呢……”

自从昨日从京郊返回,陆晏清便做了个大跌眼镜的决定:派遣暗卫于薛家外围埋伏,时刻监视薛家的一举一动,主要是薛景珩的言行举止,一旦发现他有和宋知意来往,即刻纪录成册,至夜间再传递回他手上。他会一字不落地查阅,随时掌握他二人的进展。

原定是晚间传递,然暗卫深觉今天的动向非同小可,于是飞鸽传书,通知春来。春来得知,不敢犹豫,心惊胆战寻过来禀报。

陆晏清一把扣上看了一半的卷宗,面布寒光,阔步出门,正和提着饭盒的杨茂撞着。

见他脸色异常,杨茂怪道:“你要出去?”

“家中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帮我向吏部告个假。”

“这么急?”

“嗯。”

谁家没个急事。杨茂很是体谅,道:“成。那你快快回吧,别耽误了。”

“多谢。”

“嗐!跟我见外什么……”一语未尽,眼前已杳然无影了。杨茂没多想,拎着食盒入内——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的宝子对女主的名字有疑问,所以在这统一说一下:宋知意是大名,宋如意是小名~

第32章 你嫁我娶 “宋姑娘同意了吗?”

甫上长街, 却见前面熙熙攘攘围了一圈人。固然心切,但为免纵马狂奔冲撞了人,陆晏清便放缓行速。身居高处,那包围圈里的风光不费吹灰之力, 尽收眼底——却见一素缟女子, 跪坐于地, 哭哭啼啼,面前铺开一块布,上书“卖身葬父”四字,而其身侧, 有一草席,上面仰躺着个人,面盖白布。

众人围观, 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动容解困。春来是个热心肠,不禁心软,征求陆晏清的意见:“那女子太可怜了。公子, 要不给她些银子,打发她走吧。”

陆晏清不甚在意:“可以。”

春来答应着跳下马,掏空整个荷包,掂一掂, 少说有十几两银子。敛骨收尸、吹吹打打, 足矣。

拨开人群, 春来将银子带荷包放到女子跟前, 道:“这钱足够姑娘安葬逝者了。姑娘快别跪了,赶紧离开吧。”

那女子边抹泪,边抬头, 谢个不住。春来摆摆手,脸朝外围马背上的陆晏清,高风亮节道:“你不用谢我,是我们公子心善,许我出钱帮你的。你要谢,应当谢我们公子。”

女子勉强收住泪,循着指引仰望过去,咬着嘴唇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去到那红鬃烈马下,弱声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待奴家安葬好家父,便去公子府上,为奴为婢,偿还公子今日大恩大德……”

陆晏清头也不回:“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春来追出来,也是同样的话:“我们公子向来做好事不计较得失的,姑娘口头上谢一谢就够了,再多的,使不上。”

女子福一福身,摇头道:“奴家身为下贱,却也知感恩。况且,奴家既已立下卖身葬父的约定,众目睽睽,朗朗乾坤,奴家岂能食言?”她忽然伏倒在地,“公子仁慈,请成全奴家吧!”

春来吓了一跳,忙忙伸手扶她起来。她却不加理睬,一意孤行,坚持要问得陆晏清身份住处,过后当牛做马报答恩情。

“春来,交给你了。”陆晏清心向宋家,不跟她纠缠,打马要走。谁承想,她猛然起来,冲到路中间。他及时勒马,无奈事发突然,还是把她撞倒了。

春来瞪着眼珠子跑过来,不敢贸然搀扶,只蹲下来询问伤势。

无法置身事外,陆晏清一跃而下,靠近女子,将将出声,猝然那女子跳将起来,手持利刃,朝他刺来。而人群里也生了变故,那挺尸的父亲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拔出匕首,飞身而出,目标正是陆晏清。

“后面有刺客,公子当心!”春来奋力一扑,加入战斗。他赤手空拳挡下女子一刀。顾不上疼,他又和她过起招来。

陆晏清亦不闲着,跟另一个歹人交锋。那歹人出手迅速,招招致命。陆晏清没有武器,徒手应对。渐渐地,难免吃力。他索性破釜沉舟,舍出去一条胳膊,混淆歹人视线,由此占得上风,擒拿歹人。

他胜了,春来却失了手——那女刺客见机不妙,撒手混入受惊百姓中,春来欲追,陆晏清道:“不用追了,先把此人带回京府收押审讯。”

春来接手,姑且解下腰带,绑住刺客,再按住他后颈,防止他逃了。接着注意到陆晏清左手接了这刺客一刀,割得鲜血淋漓。春来心里恨,恶狠狠在刺客后背上踹了一脚,骂道:“你个贼东西,青天白日就敢行刺御史大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刺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态度猖狂:“杀的就是他!”

春来又踢了一脚:“你还敢还嘴?待会进了府衙,我看你还狂得起来不!”

“好了,别废话了,押走吧。”陆晏清冷冷道。

春来提着刺客的后衣领,给拎起来。见他掌心的血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忍不住忧心:“公子您就别去宋家了。先回家包扎了,再操心其他的吧。”

陆晏清颔首未言,借从刺客手里缴来的断刀,割下一片袍角,在手上随便一缠。然后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他在乎外在形象,便回了趟陆家,涂抹伤药,包扎处理,再褪下缺角官袍,洗去浑身血污,以一身墨色云纹锦衣,楚楚然步至宋家门前。

正值黄昏,王贵早一步牵马去工部接宋平下值了。故而,直接由门房小厮通传内院。

彼时,薛景珩闹了午睡到现在的宋知意起来,故弄玄虚:“你猜猜,我今天办了个什么大事。”

宋知意脑子还为残倦蒙蔽,糊里糊涂道:“大事?莫非你为了跟你哥对着干,又把书撕了?”

薛景珩道:“不对,比这更大快人心。”

宋知意眼睛半睁半闭,敷衍了事:“我猜不着,你自己说了吧。”

“宋如意,你给我醒醒,睁大眼睛看着我。”薛景珩抓着她肩膀摇她,“是有关你的。不对,是关于你和我的。我都提示到这份上了,我不信你再猜不出来。”

“我?你?”拜他所赐,她醒透了,“你这没头没尾的,你让我从哪里猜?”她往后缩一缩下巴,瞧着扳住自己肩膀的两条手臂,“正常说话,你不要动手动脚的。”

薛景珩非但不理会她的要求,而且握得更紧了,射过来的眼神也更热烈了:“你看着我的的眼睛,别躲,我告诉你。”

面对他超出友情界限的眼神,她怎么能不躲。她转开视线,强装镇静道:“你少卖关子,快说。”

“不是告诉你,看着我,别躲吗?”他腾出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慢慢掰正她的脸,使彼此四目相对。

宋知意举手拍他手腕:“你这手摸什么了?洗了没?干不干净啊就碰我的脸。”

“出门前洗了两遍,只摸了你的肩膀和你的下巴。你说干不干净?”薛景珩逐一回答。

“……你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念书念傻了?”她的心,随着呼吸的加速,砰砰狂跳。

认识这么多年,勾肩搭背有,互相对视也有,唯独没有被按着肩膀,捏着下巴,逼迫直视的时候。似乎过度暧昧了吧……

方寸之距间,薛景珩唇角轻勾:“宋如意,我娶你嫁,怎么样?”

“啊……?”宋知意瞬间呆怔,眼睛也忘记了眨动。

“我说,”他的笑浮上脸颊,其璀璨胜过窗外垂垂坠下的红日,“挑个良辰吉日,你嫁我,我娶你。宋如意,你觉得好不好?”

“姑娘,门房传话说,陆家二公子在外面,指名道姓地要见姑娘。”芒岁在门口,侧身回避目光。

她就是故意冒出来煞风景的。毕竟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直坐视不管,一旦发生点什么,那首先没办法和宋平交代。

芒岁的禀告,宋知意闻之大为庆幸,趁薛景珩咂嘴叹气时,重获自由,一阵风似的去开了门,放她林进来细问:“你刚说谁来了?”

芒岁第一次感受到薛景珩的仇视,不尴不尬笑一笑,连提陆晏清也不觉心虚了,流利道:“哦,是陆二公子,说想见一面姑娘。”

薛景珩直蹿起来,反客为主道:“告诉他不见。”

芒岁身为宋知意的丫鬟,当然是遵从她的意思了,并未有动作。

“不见。”于厌恶陆晏清上,她同薛景珩达成一致。

芒岁领着差事出去。未几,揣着一句话回来:“他说,他有样东西落在姑娘手里,既然姑娘铁了心一刀两断,那么那东西他还是讨回为妥。”

“他能有什么东西落我手里?荒唐!”宋知意暴脾气一上来,思维便轴了,当下摔门出去,必定跟那个信口雌黄的对质清楚。

薛景珩暗暗攥拳。区区一个激将法就能把她挑拨得火冒三丈,自投罗网,他再宽宏大量下去,她早晚有一天重蹈覆辙。于是他高首阔步离开屋子。

西角门外,一马两人——文进牵着薛景珩的乌骓,暗中计算薛景珩进去多久,大约还需多久才出来;陆晏清则长身鹤立,目不转睛对着角门内。

现场所有,薛景珩的马,薛景珩的仆,仅此而已;没有喜气洋洋的官媒婆,没有大包小包的聘礼……那么意味着,薛景珩即便提,亦仅限于口头上。一无交换庚贴,二无官媒婆见证,三无隆重聘礼……定亲的环节,残缺不全。由此可见,注定一个乌龙罢了,不论她今天允没允,都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便说明,一切还处在掌控之中。

至于她,她是个直肠子,顶受不得人家挑衅她,而且今天挑衅她的,是他——她怀恨在心的人。所以,她一定会出来,质问他,她何曾拿了他的东西;倘若得知他在戏弄她,甚至有打他一巴掌的可能。

他想,他是算无遗策。

果然,一束鹅黄色身影闯入视野,直接奔赴于他:“陆二公子倒是说说明白,你现在有什么东西落在我手里了?”

——与他的料想如出一辙。

陆晏清款款上前。刚刚好,薛景珩赶过来。然而他并不理睬,只对她说:“宋姑娘同意了吗?”同意薛景珩的求娶了吗?

薛景珩得没得逞,是次要。他更想知道她的态度。

第33章 假戏真情 难以置信,难以接受。

宋知意不懂他在问什么, 冷脸道:“陆二公子可真有意思,不请自来,又问那无厘头的话。”

陆晏清不兜圈子了,直爽道:“他跟你提亲, 你答应了没有?”

离她只差一脚, 薛景珩突然顿住不走了。陆晏清问的, 他也好奇——她到底会怎么回答。

薛景珩刚刚只说他们俩一娶一嫁,并没有直接提亲;况且,她也才听了没一会,陆晏清又不在场, 竟比她这个当事人知道的更多……他是打哪了解的?

宋知意揣着疑惑反问:“陆二公子怎知此事?”

她一问,薛景珩亦觉出不对。想了一想,陆晏清消息如此灵通, 那仅有一种可能性。他沉不住气,立时上来质问:“你该不会是派人监视我呢吧?”

陆晏清无视他,直勾勾盯住宋知意,说:“告诉我, 你答没答应?”

“姓陆的,你也是人模人样的,居然干出窥探别人家隐私的下流事?”薛景珩已经肯定他盯自己的梢了,气笑了, “就你还以正人君子自居呢?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在跟她说话, 有你什么事?”薛景珩不忿, 要过来闹事, 陆晏清伸手一挡,恰恰是才挨了刀子的那只手。薛景珩哪肯善罢甘休,不过他长了记性, 知道不敌陆晏清,便喊文进助威。

“都住手吧!”又来这出,宋知意厌倦不已。

他们两个是冤家路窄,一遇上就起冲突,但都给她面子,她一声呼喊,各自收敛锋芒。

“陆二公子,请你搞清楚——”宋知意带着讥讽看向陆晏清,“你我非亲非故,我没必要对你知无不言。反而是你,张口就说我拿了你的东西。这算是污蔑吧?这不符合你御史大人的身份吧?”

没有就是没有,可她一直回避疑问……陆晏清微微笑了:“宋姑娘同意了,是吗?”

薛景珩时刻关注宋知意,此时发现她的脸较刚才红了一度,了然她动了肝火。平常她就顶不住陆晏清撩拨,一气之下,思绪混乱,除却大吼大叫外,没其他招数,对陆晏清造成的伤害几乎为零。不如他来给她支个妙计。

于是就有了以下的一幕:

薛景珩按住她手腕,附在她耳畔低语几句。她闻之,睫毛轻颤,又垂下目光,似为犹豫之色。

薛景珩则离开了她耳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我不逼你,全依你的。”

默然少顷,宋知意举目正视陆晏清,不疾不徐道:“陆二公子不是对我有没有同意薛云驰的情意,而打破砂锅问到底么?好啊,那我给你个答复:我很乐意。因此,我同意了。”

没有就是没有,言语回避就是八九不离十。——陆晏清脑海里反复荡起适才自己的论断。

过往的人生里,凡是他料定的事,一定会发生,没有一次失误。他一向对自己的洞察力相当自信,甚至自负。可现在,面对她要嫁给薛景珩这件事,他宁愿持有疑心,宁愿是自己失算了。

“何时,同意的?”他将质疑藏在一句疑问句里,维持着现阶段的体面。

薛景珩牵了她的手,扬声道:“在屋子里,你没过来打扰的时候。”

她将自己的手,放心交给薛景珩支配,尽显青梅竹马之谊。陆晏清移走目光,看回了她的眼睛,道:“宋姑娘,我听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同意的。”

同样的话,时隔多日,再次触动了宋知意的心弦。

“陆二哥哥,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就信,毫无保留地信。”——他二十一岁的生辰宴上,她最不堪回忆的时刻。

风水轮流转,当初高高在上的他,蹦出了同样的字眼。

“我说了,你就毫无保留地信么?”她玩味道。

陆晏清陷入漫长的沉默中。

此情此景,她若否定,他会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若是肯定,平心而论,他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事态全然超出了他的掌控;难以置信,她决定同他人定亲;更难以接受,在她的心目中,彻彻底底地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有所迟疑便是做不到对她毫无保留,跟当初她对他所付出的真心实意,不能相提并论。还真是一个精打细算、自私自利的人呢。

宋知意边玩味为冷漠:“你信与不信,影响不到谁。总之,这里宋家,不欢迎你。陆二公子,慢走不送。”

言毕,带着薛景珩进家门,并交代下人关门谢客。

疾风四起,乌云蔽日。落雨了。

漫漫春雨下,陆晏清矗立原地,望着那扇严丝合缝的朱红铁门,一时痴了。

押送完毕人犯,春来记挂着陆晏清,家都没回,直奔宋家。临近宋家的巷子口,下起了雨,无奈,火速去街上店里买了两把伞。撑伞走入巷子,果然瞧见他笔直不动站在雨地里,那负伤的手,被雨淋了,已经透出了薄薄的血色。

“公子!”春来飞过去,直接让出自己的伞,撑到他头顶,“公子,下雨了,您怎么不回家呢?”

“她看见了我的伤,没有过问。”沙沙雨声中,他喃喃自语着。

雨势渐大,模糊了他的低吟,春来没听真切,问:“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却从此寂静无声,扭头就走。

春来狼狈追从,一直调整举伞的方位姿势,尽量避免他淋到雨。出发点是好的,使的力也是真的,怎奈最后效果不佳,及至陆家地界,两个人全湿透了。

道上碰见周氏,惊得周氏连忙问:“你们主仆,这是上哪去了,跟落汤鸡似的?”

春来尴尬一笑,胡乱编了个理由。

周氏倒没追究,却眼尖,留意到陆晏清血红的手掌,惊声道:“哎呀二弟,你啥时候伤着的?瞅瞅那血流得到处都是!”

陆晏清又是缄默,少不得要春来解释一遍。

那血混着雨点一滴一滴坠落,十分骇人,周氏不敢再绊着他,放他走开;同时叮嘱丫鬟快去请个郎中,给二少爷仔细处理伤口。

春雨绵绵,掌灯时分方歇。

衙门事多,宋平提前捎回了信,叫不用等他。饶是这样,今晚宋家的饭桌上,依然是两个人——薛景珩以下雨路滑为由,赖在宋家蹭一顿晚饭。

饭菜上了有一阵了,而宋知意一直拿筷子在自己碗里漫不经心地拨弄。薛景珩伸手,夺了筷子。她终于晃过神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抢我筷子?”

薛景珩又把筷子并拢,整整齐齐搁在她碗边上,道:“饭菜都放凉了,你却在那玩。”

宋知意矢口否认:“我没有玩,我是在想事情。”

她脑子里装的什么事情,薛景珩知道,但他目前不愿提及,单说:“先把饭吃了,完了再说。”

心里闹哄哄的,宋知意吃不下:“那你快点吃完,然后听我说。”

“那你慢慢等着,我这人吃东西精细,必须细嚼慢咽。”他稳得住心志,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结束这餐饭,“什么事,你说,我专心听着。”

机会来了,真让她表明,她倒如鲠在喉,无法言说了。

“算了,我替你说了吧。”薛景珩站起来,背着手在地上转悠,“当着陆晏清的面和我牵扯到一起……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宋知意将手藏在桌沿下,左右手互相抠着。

薛景珩踱至博古架前,双臂交叉,斜着身子靠在架子上,嗤笑道:“果断拒绝了他的示好,你又伤心了?”

“不是!”她立刻反驳,“我是觉得方法欠考虑……为了叫他死心,却拿定亲来演戏……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那时,薛景珩附耳私语的内容堪称石破天惊:“想甩开陆晏清,除非你亲口告诉他,已心有所属。和我定亲吧,你有婚约在身,他便老实了。等他不再缠着你了,你若实在不想跟我将就,咱们就和离。”

薛景珩是知根知底的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值得信任。最主要的是,她真的不想和陆晏清有任何瓜葛了。正是在此等心境下,她接受了提议,剑走偏锋,成功脱困。

当时情况紧急,不容深思熟虑,现下安逸了,才回味出几分懊悔之意——利用薛景珩逼退陆晏清,是否太过武断,太过不公平了?

“原来你是对我心存愧疚吗?”薛景珩半玩笑半认真道。

宋知意点点头:“我只为我自己,就把你和我绑到一起,太自私了。”

“我不介意被你利用,反而只怕你对我退避三舍,不肯利用我。”薛景珩缓缓走到饭桌对面,扶着桌子边缘倾低上半身,眼光直逼过来,宛如夏日骄阳,灼热炽烈,“你要实在惭愧呢,要么你就试着敞开心扉,喜欢喜欢我?待你对我无法自拔的一日,和离书也免了,省事。怎么样,考虑考虑?”

宋知意不接后半截儿,光接前半截儿:“可你母亲从小到大都对我有意见,我和你即便是假的,她也不能愿意吧……”

一到这个节骨眼,就岔开话题,真怂。胆小鬼宋如意。薛景珩掩藏失落,拍拍手站直,挑眉轻笑,颇为得意:“她同意了。家里现在正采买给你聘礼呢。”他回眸,忽然认真起来,“良辰吉日,我一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宋知意别扭道:“这么大的事,我得跟我爹商量一下。”

他信心满满道:“商量呗,我不信宋叔会反对。”

深夜宋平回到家,听说此事,开怀大笑,双手赞成。

主意是薛景珩出的,却是她亲口应允的,她还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呢。横竖他最是诚实守信,对她又无可挑剔地好,到时她不情愿,必定不会勉强她。思及此,她心安不少。

这次却是她想简单了,薛景珩固然提出可以随时和离,但有他费尽浑身解数才取得母亲首肯的辛苦付出在前,他怎么会允许自己轻易放手。他一开始便是冲着使她接纳他,和他相守一生的目的去的。

只要把人娶到手,来日方长,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讨她欢心。他有自信让她喜欢上他,再也离不开他。

第34章 暗箭伤人 只他有能力庇佑她。……

某日会云楼二楼雅间内, 东倒西歪着三个人,有礼部侍郎赵家的三少爷、鸿胪寺卿许家的大少爷、户部侍郎卢家的二少爷,这几个是京城公子哥儿中著名的玩家,是秦楼楚馆的座上宾。他们今日聚集于此, 皆是赴薛景珩的约。

赵三少爷拉出把椅子, 反坐上去, 胳膊拢着椅背,垫着下巴,懒声懒气道:“咱们过来多久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卢二少爷窝在窗子跟前的太师椅里,瞑目道:“约摸半个时辰了吧。”

许大少爷脾气大, 做不到其他两个人那般悠哉悠哉,噌的站起来,口里嚷着:“这薛云驰, 他约我们出来,自己倒迟到了,也没个信儿。我非上他家去和他算账!”

赵、卢两个象征性地劝劝,究竟也没拦, 任他气冲冲摔门出去了。

噔噔噔下了楼,迎面碰见姗姗来迟的薛景珩,挥拳就要揍他。文进及时阻止。

“我不是有意的。”薛景珩上去和他勾肩搭背,笑嘻嘻道, “昨儿晚不是下雨了吗?路上有个泥坑, 我骑着马没留神, 踩里头了, 给我溅了一身的泥。我总不能穿这么糟心过来,所以临时掉头回家换了身衣裳,这就耽误了一会。许大少爷, 消消气。天热了,火气旺了对身体不好。”

糊弄完,勾着许大少爷上楼去。

点了菜,要了酒,四人围坐。

赵三少爷贼兮兮一笑:“才几天不见,你就迎来了桃花运?你小子,能耐啊!”

卢二少爷打着扇子凉快,闲闲道:“他可不是天降桃花运,他是蓄谋已久,现在得偿所愿了。”

许大少爷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直截了当道:“是宋家姑娘吧?你们好日子定了没?定哪天了?到日子了一定过去捧场。”

他们越夸,薛景珩心越飘。正好小二送酒进来,他也不用杯子,直接拔了酒塞对嘴灌了两口。“还没算好呢,快也到端午以后了。”

几人面面相觑。

赵三少爷道:“我是没看出来,你有从陆家那位手里抢人的本事。兄弟,我佩服你。”

薛景珩蔑笑道:“谁让他有的时候不珍惜。这阵也怪不得我截胡咯。”

卢二少爷想得比较全面,道:“那陆二可不是等闲之辈,手段硬着呢。叫他疯魔了的人,他能轻易放走么?云驰,咱们是铁哥儿们,我不得不提醒你,不要掉以轻心呐。”

许大少爷不屑道:“宋姑娘既是云驰的人,他陆二敢闹事,我的拳头第一个饶不了他!”

薛景珩笑道:“板上钉钉的事,他能只手遮天不成?”聊得热火朝天时,菜也陆续上齐了。薛景珩招呼大家:“来来来,喝酒吃菜。”

酒兴正浓,众人抛舍日常顾忌,话最密的赵三少爷起头,议论起近日轰动朝野的太子醉酒调戏后妃一事,再加以揣测:“……太子平时就不得皇上喜欢,出了那档子丑闻,我估计呀,他那太子之位恐怕不保了。三皇子虽不是嫡出,但人品作风能力,样样甩开太子一大截,还深受皇上宠爱。你们说,皇上会不会立……”

“立储大事,轮得到咱们指指点点的?”卢二少爷多了个心眼,扔给他一坛酒,“快专心吃你的酒得了。”

薛景珩撑着脑袋,脸红扑扑的,大着舌头说:“太子好色,不堪重用;三皇子洁身自好,却是精明过了头。依我看,两个人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没胜过谁。”高谈阔论完,一头倒在桌子上,微微打起了鼾。

卢二少爷嘀咕:“万幸是醉死了,而且这地方没其他人,不然再分析下去,没准脑袋都得给摘了。”

殊不知,隔墙有耳——

郑辉也同一帮狐朋狗友在此地组了酒局。大吃大喝到一半,他便摸出来解手,经过薛景珩的包间,正巧里面几个人肆无忌惮地谈论朝政。郑辉分辩出薛景珩的声音,一时走不动了,忍着憋胀侧耳细听完全程,不觉阴笑:好啊,正愁拿不到你小辫子,没法报上次的仇呢,你就先品行不端,妄议朝政……哼!这下我便给你来个釜底抽薪!

美滋滋想了半日,再兜不住,捂着肚子赶紧如厕去了。

翌日,皇后有请祥宁郡主入宫说话。皇后是祥宁的姑妈,姑侄俩很亲近,坐在一起拉家常不稀奇。祥宁便没多想,一路含笑进了坤宁宫。这一呆,午时才出来。

大丫鬟冬梅赶着迎上去,嘘寒问暖,却遭她一把推开:“这个混账东西,三天不管,惹出滔天大祸来!回家,我要问一问那孽障!”

冬梅大气不敢出,唯唯诺诺伺候她上了车子。

昨天那一喝,喝痛快了,薛景珩宿醉昏睡,这个时候,才有了点意识,慢慢睁开眼。将将伸个懒腰,窗外便响起祥宁的呼喝:“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提出来!”

“是……”文进应声。

祥宁三天一小火,五天一大火的,薛景珩司空见惯,只管穿他的鞋。

“二少爷,事情不妙啊……”文进推门进来,瑟缩着头,步调慌乱。

“小场面,我这出去应付。”将入夏,外面又艳阳高照的,外衫是省得套了。他一身中衣,半趿着鞋子,懒洋洋开门,“不知我又犯什么浑了,把母亲气成那样,觉也不让睡了。”

冬梅暗道:这二少爷大祸临头了,还是这样不着调……

他走过来,祥宁飞出去一只手,抓住他衣领,怒目圆睁:“昨天你在会云楼里,嚼什么舌根了?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处于状况之外,不以为意道:“那么多话,我总不能一句句背给您听吧?不如您指个范围,我好……”

“你是不是混着你那起有爹教没娘养的玩意,议论太子三皇子了?”祥宁好歹是郡主之身,素养高尚,即便看不惯那些纨绔子弟,也从不背地里说他们半个字的不好,何况像市井泼妇那样骂爹骂娘?她是真恼了。

“啊?”昨日酩酊大醉,能平安到家都是托卢二少爷护送,至于昨日议论没议论,他更没印象了。他皱眉挠头:“太子三皇子?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不记得有没有?可有人记得,把你告到了皇上面前!”上午皇后冷肃的面庞、严厉的训诫,祥宁不堪回忆,“自古以来储君问题都是大忌,那些朝臣且得谨言慎行,你倒口没遮拦,大手大脚往那一坐,就指手画脚的!你是活够了,想死了吗?!”

薛景珩脱口而出:“是谁告的状?”

“你问我?我受你牵连,在坤宁宫跪着听训时,我就恨不得分个魂魄出来,逮着你问个清楚呢!”祥宁奋力一丢手,把他丢出去两步远。

文进忙扶住薛景珩。借搀扶,薛景珩飞速调动脑筋,搜了一遍可能的人选,结果锁定两个人:郑辉、陆晏清——他只跟他们有过节。那么是谁在作祟?

见他一声不吭,以为他是怕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祥宁于心不忍,语气稍见和缓:“娘娘说,皇上龙颜大怒,当场掀翻砚台,痛骂你狂妄自负、以下犯上,非要立马扭你去问罪;是娘娘跪到皇上面前,为你求情,皇上这才暂且放你一马,严令你在家反省。”祥宁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喟叹一声,“若不是娘娘舍出去中宫的脸面保你,你现在就是在大牢里了。”

“……有人要害我。”薛景珩仍执着于揪出凶手上,毫无悔改之心。

“你要管住嘴,不乱说,不落人话柄,谁能害得了你?”怒气上涌,冲得祥宁一阵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掐住冬梅的小臂方定住身形。上午长跪,眼下盛怒,几乎耗干了祥宁的力气,想吼也吼不起来,只好靠着冬梅,虚弱道:“从今天起,你不准踏出这个院子半步,好好反思。文进,你看着他。假如叫我发现你和他串通一气捣乱,我饶不了你,更饶不了他……!”

前脚薛景珩祸从口出,陷入禁闭,后脚陆晏清就对事态了如指掌。他摩挲着掌心的结痂的长疤,深思半晌,似笑非笑道:“我早就说过,只我有能力庇佑她。”

春来不明就里:“公子何意?”

他弃毫起身:“备车,去薛家。”

春来惊呼道:“去薛家做什么?”公子和薛景珩之前闹那么难看,竟有心思登薛家的门?

陆晏清则稳如泰山:“嫂嫂同祥宁郡主是同乡。薛家不太平,作为同乡,嫂嫂必然不忍郡主独自承受,自然要前去慰问。我正得闲,送嫂嫂一程好了。”

春来快给他绕糊涂了:“大少奶奶还不知道这事呢,怎么就……”

“不知情,便去告知一声。”他眼光一乜斜,“速去速回。”

春来稀里糊涂去了,领着同样稀里糊涂的周氏与他会合。

“二弟,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一见了他——浅浅带笑,意气风发,周氏茅塞顿开,戏谑道。

“是又如何?”陆晏清的笑一点点淡化,最终剩下示人的,是纯粹的、不折不扣的倨傲。

薛景珩这次逃过一劫,不过是受他家中庇护。他自己一无学识,二无才干,三无官爵,四无自知之明——胸无点墨,头脑空空。如此一个连自身安危都保障不了的废物,焉敢夸下海口来保全她的荣华富贵?

此行,他便是要点醒薛景珩:宋知意的安危,唯有他能维护得住;宋知意的追求,亦唯有他给得起。

第35章 一无是处 薛景珩,他配吗?

祥宁靠在矮榻上, 感觉心里扑通扑通的。这毛病才让郎中看过,没什么大事,休息休息,平心静气了, 自然就好了。

冬梅此时进来通报, 说路陆大少奶奶和陆家二少爷前来探望。祥宁有些意外, 那周氏和自己还有点同乡的交情,和陆晏清那着实八竿子打不着,他跟着来是图什么?

“请他们进来吧。”祥宁压下疑惑,勉强坐正了。

等冬梅引人进屋, 祥宁一面指使下人上茶,一面笑让他们随便坐:“可真是稀客,快请坐吧。”

周氏陆晏清依次坐定。周氏一脸愁态:“那件事, 现在都传开了……我是担心郡主,便没来得及和郡主提前打个招呼,乍乍地来了……真是冒昧了。”

谁家都是一样,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尤其是他们这种大户人家。祥宁笑一笑:“周大妹妹有这份心,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冒犯。”

周氏道:“郡主不怪我, 是郡主宽宏大度, 今儿确实是我失仪了。”

眼尾余光里, 陆晏清慢慢摩挲着手心的刀疤, 周氏明了,他是有点不耐烦了。

周氏心里冷哼,也不是她自己打算来的, 是被他强行安排了过来,给他起遮羞布的用处,现下她多客套几句,他就没耐心了。这是哪里的道理?

祥宁点点头,转眼向陆晏清,道:“陆二郎可是来寻景泰的?景泰他正往家赶呢,略等等就是了。”

陆晏清和薛景泰有点交往,偶尔一聚,祥宁是知道的,分析他八成是奔薛景泰来的。

“并非。”陆晏清起身,“不瞒郡主,我想见一见薛二公子。”

周氏微微欠身,旁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祥宁诧异道:“陆二郎竟和那逆子有话可说?倒是新鲜。”

陆晏清道:“我与二公子,本无渊源。这一趟,只因宋姑娘。”

祥宁对宋知意,全无好感,脸色陡然冷了一层:“那你该改道去宋家。来这里,属于多此一举。”

陆晏清笑道:“既然谈她色变,那郡主何苦应允两家亲事呢?”

那是她想允的吗?还不是生养了个混账东西,一反对就寻死觅活的。祥宁道:“我若有一点办法,我断不允许。”

“或许,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于祥宁迷惑的眼神中,陆晏清谦谦一笑,“薛二公子,恕我直言——二公子不惜以自毁来撼动您的权威,证明他庸庸碌碌,毫无本事。无能至此,即便娶了宋姑娘,亦护不住她,反而白白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

“郡主是不愿意接纳宋姑娘,二公子则是接纳了也无法维护宋姑娘。而我,既心甘情愿,又·有相应的能力。如此,郡主不妨许我同二公子聊一聊。现实处境摆在眼前,二公子或可放弃念想。届时,郡主满意,我亦满意——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先不讲究祥宁怎么个想法,周氏听下来,设身处地一思量,是忍不住想骂他一顿,再叫人把他轰出去的。

当着做母亲的面儿,把人儿子贬得一无是处……他胆子是真大啊。

得亏祥宁是个体面人,经他一通冒犯,脸上还能挂得住待客的一丝丝笑意:“我为何信你?难道就凭你的几句话么?”

陆晏清道:“毕竟郡主也无计可施了,不是吗?何不信我一次。无论最后结果好坏,于郡主而言,皆没有损失。”

不错,她是走投无路了,不如试一试。一旦成了,离了那个狐媚子,薛景珩便还有机会走上正途,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受益无穷。

何乐而不为呢?

祥宁道:“冬梅,好生给客人带路。”

防止薛景珩不老实,祥宁命人给他院门上了锁。冬梅捏着钥匙开了锁头。门开之际,却见薛景珩屈膝坐在门口,双手扶着脑袋,低着头,愁眉不展。

“二少爷,陆二公子来看你了。”冬梅见怪不怪,平淡道。

薛景珩猛地抬头,看见面前衣冠楚楚的人,拳头一紧,窜将起来:“你还敢来?”

冬梅拼命拉住他,好言相劝:“是夫人准许了的,是客。二少爷冷静点。”

“我冷静?我都这样了,你叫我怎么冷静!”薛景珩怒视那狗屁来客,“姓陆的,我问你,是不是你暗害我?”

文进闻风,赶忙来抱着薛景珩的腰往后拖开,气得他大骂文进“刁奴”。

“那忤逆的话不是你亲口说的么?别人告发你,顶多是不厚道,跟暗害,毫无关系。”薛景珩有多狂躁,陆晏清就有多沉静。他人眼里,高下立判。

“看来就是你干的。”愤怒带来无限可能,薛景珩一脚蹬开文进,挥着拳头扑到陆晏清眼前,“你这种卑鄙小人,我不亲自揍你,我死不瞑目!”

出拳的刹那,出师不利——陆晏清赤手扼住:“自己闯下祸患,不知反省自己,一味去怪罪旁人。你就这点出息?”

言尽,动手把人推出去。

“你若是个稳重能干、堪当大任的,你娶宋姑娘,我无可指摘。”他傲然睥睨跌到文进手上的薛景珩,“如今的你,幼稚、轻浮、目光短浅,远配不上宋姑娘。”

“我配不上,你就配得上?”薛景珩撇开文进,步步逼近他,“退一万步,我真是你嘴里一文不值的废物,那又如何?宋如意她亲口答应的,要嫁给我。她都不在意,你一个第三者在这上蹿下跳什么?”

陆晏清不屑一笑:“明知自己一无所成,却还坚持把她捆在你身边,与你一起看你家里的眼色过日子,时时刻刻承担你出言无忌而招致的麻烦,白日心惊肉跳,夜晚寤寐难眠……你对她的情意,不过尔尔;哪怕说是廉价,亦不冤枉你。”

薛景珩舌头顶着腮帮子,冷冷道:“绕来绕去的,你想怎么样?不会只是存心上门来讨打的吧?”

陆晏清发出一道审视,直达他恼恨之意泛滥成灾的眼睛里:“识时务的话,从此离开她。”

“偏不识时务,偏和她成亲,偏和她生儿育女,你能拿我怎么着?”

成亲,洞房,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他配吗?

“那你可以试试,你最终能否如愿以偿。”陆晏清微眯的眼里,一半是挑衅,一半是笃定——薛景珩染指不得宋知意这件事,他稳操胜券。

对付无耻之徒,好好说话是不管用的。薛景珩自己打不过陆晏清,但他能屈能伸,大喝文进:“快,给我把他门牙打掉!”

人家是朝廷命官,文进哪敢啊,左右看看,举步维艰。

多说无益,陆晏清拂袖离去。

和周氏从薛家出来,周氏按捺不住探究欲,打听情况:“你这大摇大摆闯人院子里说教,人家是个什么态度?揍你没有?”

陆晏清冷冰冰道:“他是我的对手么?”

周氏哂笑道:“你还挺骄傲的?我敢打赌,你今天的行为,不出几日便会吹到宋姑娘耳朵里。你猜猜,宋姑娘会给你一点好脸色么?”

“所嫁非良人,后悔莫及。我是为她着想。”他振振有词。

“她真领你的情才算呢。”周氏哭笑不得,“那薛二死不放手,你打算如何呢?”

他撩衣摆上了马车,声音飘忽而来:“去御前,请求赐婚。”

他入仕至今近六年,兢兢业业,立下大大小小不少功绩。前年,皇上便私下问他有没有心上人,有的话,可以念在他过往功绩的份上,特别开恩,给他颁一道赐婚圣旨;彼时他不思儿女情长,拒绝了。

时隔两年,他有了私欲,可前有薛景珩虎视眈眈,后有她对他冷若冰霜,可谓阻碍重重。那么,不妨利用一些非常手段。

周氏思忖一会,忙踩着车凳上去,惊愕反问:“宋家和薛家,不说长辈怎样,两个小辈已经心意相通、你情我愿的了,有心的人都知道。你即便是去御前,那皇上一问你钟意哪家姑娘,你回答是宋家姑娘,皇上能依你的,棒打鸳鸯么?”

“不舍身一试,怎知不可为之?”车座上,陆晏清端然就座,衣冠整齐,面容一丝不苟。

“……二弟,我怎么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宋知意自由身时,他不屑一顾。后来她万念俱灰,不盯着他了,他反悔了。悔就悔吧,人有后悔之心是常情,追得紧点虽不好听,但她终究没有婚配,亦未生婚配之心,不算坏规矩。现今,宋、薛两家紧锣密鼓地筹备定亲礼,没剩几日了,他居然意图毁亲?还邪门到了请赐婚圣旨,巧取豪夺的地步!

这还是那个严于律己的老古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