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而已。”他又回归淡然如水的模样。
他变了吗?他想,的确是变了,变得更看重宋知意了,见不得她嫁给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心思单纯,心底良善,分明值得更优秀的。然放眼京城一众世家子弟,有谁比他更优秀呢?
他,陆晏清,才是她不二的选择。
第36章 兴师问罪 “陆晏清给你什么好处了?!……
陆晏清想得妙, 没奈何太子调戏后妃一事的余波尚未平息,皇上因此抱恙,已有三日未上朝;无法得见天颜,请旨赐婚只好推迟。好在薛景珩处于禁足反省期间, 为期半年, 薛、宋两家的亲事, 即使要定,也只能一并往后推。事态对他还是有利的,陆晏清悬心落地。
且说薛景珩引火烧身被关禁闭的消息,辗转多日, 才经由宋平之口道出。宋知意以为是她爹在故意玩笑,毕竟她爹时不时地就喜欢编假话逗她,噗嗤一笑:“爹, 你别说笑了,他怎么会傻到非议朝政的田地。”
才拿起的筷子,又被宋平放下。他肃着脸:“没有哄你,是真的。万岁爷因此气病了, 这几日罢朝。不然你说我最近怎么起迟了。”
宋知意想了一阵,她爹近几天早上出门的时辰倒还真晚了半个时辰,不得已信了,面露纠结:“那皇上现在罚他禁足, 等过了这半年, 往后应该掀篇儿了吧?”
宋平道:“薛家到底是傍着皇后这尊菩萨, 只要这半年里, 薛二郎检点言行,不再胡作非为,应当就了了。”
宋知意舒一口气。
“只是你们的亲事, 顺利的话,也得延后半年了。”宋平略染愁云。
他一方面为亲事推迟而发愁,一方面又为自家姑娘忧心忡忡:小小的一个人,从没遇过什么困难,偏偏在男女之情上接连栽跟头,那陆晏清便不提了,一个烂人,薛景珩方方面面都好,独独人生太顺遂,养出一张不把门的嘴,添出多少是非;还有他那郡主母亲,霸道强势,男人也比不过她。这等家庭,把姑娘嫁过去,真能得着好吗?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宋知意托腮低叹,“爹,你说他禁足期间,我能不能去瞅瞅他?”
短短一年光景,他被关了两次的禁闭,前一次是为对抗他家给他指婚,这一次来得更突然,后果更严重,以他高调不羁的个性,一定难受死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至少叫他知道,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放弃他的。
宋平道:“万岁爷只是不准他出去,又没不准别人进去。你放心不下,就过去看看吧。”
宋知意点头道:“那我明儿吃了早饭就过去。”她不禁暗暗祈祷着:希望郡主包容些,许她见见薛景珩吧。
次日,宋知意拜访薛府,祥宁一改常态,痛痛快快叫她进门。不过落脚的第一个地方,并非薛景珩住处,而是祥宁的屋子。
“坐那吧。”祥宁勾着眼皮,眼光轻点对面的交椅。
横竖是到了人家家里,得谦卑些。宋知意唯唯,轻轻坐下。
祥宁并不交代下人上茶,只悠悠地明知故问:“你过来做什么呢?”——显然轻视于她。
宋知意答:“我听说薛云驰……听说他最近不太好,便过来看望一下。”
祥宁尖锐道:“事出好几天,你才知道么?怎么这么迟才来?”
宋知意如实道:“我的确是才得知的,并不是故意迟了的。”
祥宁讥笑道:“你作为云驰即将定下的未婚妻,来得居然比陆家人还晚几日。可见你对云驰的用心,远不如他对你的。”
陆家人?宋知意举目:“陆家人来过?什么时候?”
“五天前,也就是出事当天。”祥宁审视着她,“你这副急切的样子,若是用在云驰身上,该有多好呢。”
“……您误会我了。云驰他曾和陆家人有过不愉快,我问那些,只是怕陆家人心怀叵测,再给云驰添堵。”宋知意坦诚相告。
“你倒是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祥宁的病气褪得七七八八,有劲刻薄她了,“那天过来的,是陆二郎及其大嫂。你要不发挥发挥你预知的本事,再猜猜他们说了些什么?”
宋知意克制情绪,沉定道:“我猜不出来。”
祥宁捋平衣服上的皱褶,道:“陆二郎跟云驰争着娶你呢。你说说,好笑不好笑?”
“……陆晏清,还说了什么?”祥宁的衣裳越捋越平整,宋知意的衣裳却在她手心揉捏拽扯得变形扭曲——她已处于爆发边缘了。
祥宁唇齿间龇出一声笑:“趁人落魄,耀武扬威,招摇显摆。”
寥寥几个词,当日陆晏清何其不可一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放映着。宋知意捏紧拳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我们家,固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勉强够得上清流人家。我对云驰,同他大哥一般,寄予厚望。对他将来的妻子,我未来的儿媳,我要求并不高,一个是温婉贤良,一个是洁身自好。而宋姑娘,你恃宠而骄,不服约束;而且与外男牵扯不清,绯闻缠身——”祥宁一笑,“宋姑娘,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设若那天陆晏清没出现,祥宁咬咬牙忍一忍,也不是不能接受宋知意。但现实是,陆晏清口口声声要娶宋知意。
两个人从前便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现在又藕断丝连。一旦纵容宋知意过门,不消想,必定后患无穷。祥宁绝对不允许整个薛家被她牵累,从此深陷外人的闲言碎语中。
祥宁问她明不明白,她又不是聋子呆子,有什么不明白的。可她,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下:“我跟陆晏清,早就断干净了。我对他,绝无非分之想。”
“你对他没有。他对你,都快溢出来了吧。”祥宁又笑了,“偌大京城,千金闺秀无数,哪一个都比你稳妥。那我为什么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非选一个你呢?”
祥宁无声的巴掌一下下抽在脸上,宋知意近乎无地自容。
“云驰仍在闭门思过中,不方便见人。宋姑娘,你要是认他这些年对你无底线袒护的情意的话,你就回去吧。”祥宁招手唤冬梅送客。
再赖着不走,收获的只有更加露骨的羞辱。宋知意是个活生生的人,要脸,起身仓皇出走。
逃离后,芒岁回头朝薛家啐了一口:“神气什么?又不是我们硬贴着的?要教训,该教训你自己的儿子,是他涎皮赖脸,一趟趟往我们家跑的!欺负人,总该有个度吧?简直没王法了!”
宋知意默默听完,转头上马车。芒岁急忙跟去。
“姑娘,咱回家,待老爷回来,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咱们不攀着他了!”芒岁气得七窍生烟,拣着什么说什么。
宋知意却持相反态度,命令车夫:“掉头转弯,去陆家!”
车夫不敢违拗,遵照指示拨转马头,直奔陆家。
芒岁纳闷:“姑娘去陆家做什么?”
“做什么?”她冷冷一笑,“我的好姐姐,串通她的小叔子——我最厌恶的人,洋洋洒洒到薛家,搅毁了我的亲事。这口恶气,我不撒了,我再不是个人!”
芒岁思虑周全:“您过去,面对他们一家子人,我害怕您吃亏。还是先告诉老爷,让老爷给您出头,那样安全。”
她上下牙齿磨得咯吱咯吱作响:“我等不了了!”
芒岁深受感染,舍命陪君子:“行!您要打要闹,我唯您的马首是瞻!”
万廷新得了两张霓裳雅苑名角的戏票,一下子想到崔璎,便打扮周正,款款上陆家邀请佳人。
两人近月余,走得挺近。万廷待人真诚,很会照顾人,每次出门约会,崔璎均为坐享其成那一方,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待遇,心不由得向万廷靠拢了几分,于是欣然答应今天同他去看戏。
二人结伴至门口,与宋知意碰个正着。
“宋姑娘怎么来了?”崔璎意外道。
“与你无关。”狭路相逢,宋知意没一丁点好脸色,撞着她肩膀入内。
崔璎捂着吃痛的肩膀:“她是不是疯了?”
万廷表以安慰。崔璎难得心情好,不愿因一个疯丫头扫兴,恢复正色,跟万廷出去了。
东院,乃宋知意的目的地。
周氏早饭用得迟,正在扶着金香的胳膊绕院子散步消食。毫无征兆地,宋知意冲进来。不及显露惊喜,便听她咄咄质问:“你为什么要勾结陆晏清,上薛家,坏我的名声,毁我的亲事?”
周氏顿时懵了,干眨巴着眼睛不应声。
“我把你当亲姐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宋知意抓着她的胳膊,逼问,“害我受人耻笑,害我嫁不出去,你有什么好处?陆晏清给你什么好处了?!”
她一扯,金香没防备被甩到一边。刚想过去,迎面飘来周氏一个急切的眼神。金香心领神会,神不知鬼不觉地退走,半道上截住一个小厮,打发他火速去御史台,传话给陆晏清,宋姑娘来兴师问罪了,请他抓紧回来。
“妹妹,你静一静,听我慢慢解释。”周师反手握住她,面色恳切。
念及昔日情分,宋知意尽力控制着脾气,道:“好啊,你最好说道出个合理的理由来。”
周氏启齿到一半,望见陆晏清大步而来,后边金香小跑追从。
金香做事利索,却利索不到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之内,把远在御史台的陆晏清请回来的程度。事实是,陆晏清去了衙门,发觉漏了一本公文在家书房,今儿正好有用。而公文这东西,他是不允许旁人接触的,哪怕是心腹春来。故此他亲自折返来取,就跟带话的小厮在家门口遇上了。
周氏如释重负,道:“他到了,让他对你解释吧。”
第37章 一记巴掌 “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
周氏让她听陆晏清解释。她明明是在质问她, 她以为把陆晏清拉出来,这事就完了吗?可笑。
“你不是我姐姐吗?发生这样的事,你不应该给我个说法吗?你把我推开,你是心虚, 在逃避责任吗?”脚下, 投来一片阴影, 那是陆晏清高高站着,将阳光遮蔽了。他就在身后,触手可及。可那又怎样,她眼里没有他的人, 只有对他作乱的鄙弃,以及对周氏背叛的愤恨。
周氏无言以对。
她是怎么想的呢?深究起来,她有一己之私:这些年和陆晏时聚多离少, 陆夫人,又对她不冷不热的,偌大个东院,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找不出来。如果宋知意能和陆晏清放下嫌隙, 破镜重圆,那她在陆家便有人作伴,没那么孤单了。
“你跟我相处这几年,你不知道我最恨别人背叛我吗?”宋知意抓着她肩膀, 用力摇晃, “你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可你还是做了!”
她平生最痛恨被人背叛了, 特别这个人还是周氏,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周姐姐。
周氏后知后觉亏心,讷讷道:“宋妹妹……”
“你住口!”她一个抽手, 接一声吼叫,“周姐姐,我发自内心把你当亲姐姐,还因为这大半年没联系你而心存愧疚。你呢?”她猛回头,甩给陆晏清一记眼刀子,“你联合他作局,搅黄我的亲事,将我当成蠢货一样戏耍……周姐姐,你明明知道,我当初是怎么遭他羞辱的,还处处帮着他。”她一下一下摇着头,往后退步,“呵……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宣之于口的谴责,触动了陆晏清的心。他伸手,按住她手腕,道:“薛家,不是一个好归宿。薛景珩,也配不上你。”
祥宁从骨子里藐视她,她一旦嫁过去,言语打压是家常便饭。薛景珩又不能自食其力,注定了无法在祥宁和她之间维持一个平衡。既然预料到不好,那么,陆晏清就不能袖手旁观。
“你怎么知道薛家不是好归宿?”她怒目冲他。
他说:“薛家,是祥宁当家。薛景珩但凡在家吃住一日,他就拗不过祥宁。”
她说:“薛家容不下我和他,有的是地方容得下。”
他说:“去哪?去你家吗?”
她默认。
“你觉得,薛家会允许吗?便算你们行动顺利,到了你家,那以你家的底子,如何与皇亲国戚的薛家抗衡?”他冷静分析事态,不惜把最现实的一面挑明,从而点透她,及时止损。尽管残忍,但最有效。
他意欲掌控她的思想、决策,她偏不遂他的意:“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下凡,说什么应什么?薛景珩值不值得托付,我有数,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薛景珩现在已经泥菩萨过河,你还指望他今后能护你妥帖吗?”他依然在跟她讲事实论道理。
“就算他处处一塌糊涂,我也甘愿和他过日子。我会和他一起,把每一天都过好,而不是与你这种妄自尊大的人浪费时间!”
“宋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好吗?”他宁愿认为她是一时恼怒,而非真的决定和薛景珩凑一对“苦命鸳鸯”。
他想当然的说教,终于点燃了宋知意的火线,她拼力甩开腕间的桎梏,起手给了他一巴掌:“闭嘴!”
“你总是这样,满口的大道理。我不想听,我从来都不想听,你为什么一直没完没了地念?我忍你很久了,忍无可忍了!”她满眼晶莹,声泪俱下,“你动不动指责我这不对那不好,你就是十全十美的吗?还有,我爹都没训过我,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一刹那,茉莉香盈鼻。嗅一嗅,源自于脸颊,它微微发热,清香缭绕。原来,这香是她身上的熏香,而她打他的一耳刮子,将香残留在了他的脸上。
她挥手打了他,并歇斯底里地指控他的罪行。
他拦截了一桩经不起考验的亲事,却成了她崩溃的根源。
他真的错了吗?
他不知道。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她啼哭痛苦的时候,他的心口亦一阵绞痛,痛中发酸,仿佛被人插了一刀子,前所未有地难受。
生受着持续不断的苦痛之余,陆晏清艰涩道:“对不起……”
他生辰宴之后,她就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每每出门,总有人指着她偷笑私语。不消猜,她也知道他们口里的话:倒贴,不知羞耻,一心攀高枝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字一句,全是事实,她没得反驳。怨就怨她不自量力,接近了不应接近的人。最后沦落至此,她活该受着。
时过境迁,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过去一刀两断。没了谈资,那些困扰她的流言蜚语终于停息,日子得以清净。
她庆幸下了风口浪尖,全心全意珍惜现有生活。偏偏,亲手推她坠入深渊的凶手,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了,打着为她好的旗帜,又一次摧毁了她苦心经营、渐渐向好的人生;然后再辅以轻描淡写的一句对不起,试图抚平所有的伤害,化解她的怨恨——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凭什么他讨厌她,她就得麻溜离开;他不讨厌她了,她就得抛弃所有,她就得乖顺回来,再围着他转?
凭什么?
“你为你是谁,你的对不起很值钱吗?”宋知意擦干眼泪,奈何泪意凶猛,越擦越多,越擦越狼狈,“我告诉你,即使我和薛景珩没戏,我也不会再选择你。你再逼我,大不了我剃了头发做尼姑去——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于他翻腾着惊涛骇浪的眼神下,她同他擦肩而过。
周氏道:“宋妹妹……”
“别叫我宋妹妹。从今天起,你做你清高的陆少夫人,我做我庸俗的宋家人。我和你,再无瓜葛。”
她拔下头上的玛瑙簪子,回身一掷,触底一瞬,碎成两半。她看向周氏,眼里满是疏冷:“剩下的那个步摇,一会送还。”
然后乜着芒岁:“取出一两银子,给他们,那簪子买的时候正好花了一两。一两折一两,我再不欠陆家的。”
芒岁攒着一肚子恨,飞快从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子,丢在那根折了的发簪旁边,啐道:“还给你们!”
当晚,宋知意坐在凳子上,若无其事夹菜扒饭。宋平却恼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她正在吃饭,肯定把桌子掀了。
“这个陆晏清,他当我死了?我今天非去陆家,打断他的狗腿!”一边骂,一边四处找家伙,找不到,就喝令王贵赶紧把他当年四处走商时,用来防身的那把玄铁剑抄来。王贵自然不能遵从,上来扑通一下跪到他跟前,苦苦哀求他消消火,坐下来从长计议。
宋知意道:“成不了就成不了吧,反正过去了也是挨人冷眼。我这脾气,一天也受不了。现在黄了,倒省得后面麻烦了。”
宋平气呀,拔腿要走,王贵伸胳膊抱住他小腿,闷声道:“老爷,您这么冲动下去,最后不好收场……老爷,小人求您了,先坐下来再说吧!”
他这架势,不止冲陆家,还冲薛家。那两家屹立京城,多年不倒,全给得罪了,宋家简直没有立足之地了。万万不可。
“爹,我今天给我自己出气了,陆晏清挨了我一掴。所以,你不用去了。”宋知意盛了一碗汤,搁到对面,“爹,鸡汤凉了味道就不好了,快喝了吧。”
看见她强颜欢笑的脸,宋平痛心不已,再气不起来了,慢慢坐回去,端起碗强迫自己饮光。
“爹,我这辈子不嫁人了,就在家里陪着你,你看好不好?”宋知意挂着笑脸,道。
把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养成这般千疮百孔,宋平自责到无以复加,低着头不敢看她:“全怨我,没有本事,几十年了还在五品打转,才让那些混蛋趁虚而入,为所欲为……我辜负了你娘的嘱托,没保护好你……”
他抬手,照着自己两边脸狠抽嘴巴子。宋知意急得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哭成个泪人:“爹你这是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
宋平老泪纵横道:“我这样的废人,配当谁的爹!唉!”
宋知意半跪在地,靠在她爹膝盖上,呜咽不休。
宋平则无声淌泪,同时痛定思痛,对权力更加渴望,顺势联想到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以来的明争暗斗——之前太子虽不成才,到底没触犯皇上的底线,皇上不至于废太子。而这次情况不同,太子已彻底失了圣心,被废,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外,皇上年事已高,说句大逆不道的,活不长了。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向三皇子靠拢靠拢,为不久的将来博一个匡扶新帝的大功劳。
说一千道一万,求人不如求己。自己强盛了,自己的家人才能安好。
宋知意哭着哭着就枕着宋平的腿睡着了。宋平不敢轻易动弹,一边抚着她的头发,一边自说自话:“如意,爹一定叫你往后顺遂平安,事事如意。”
直到两腿发麻,方叫芒岁帮衬着把她扶到背上,背着她,慢悠悠地、稳稳地送她回住处,安顿她舒舒服服歇了。
第38章 晋阳家书 是他放不下。
一日, 王贵送来一封信,宋平拆开一看,不是别人,是他远在河东晋阳养老的嫡母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托人代笔, 问候他及宋知意的近况, 再提及子孙后代全散到各处安居乐业, 开枝散叶,她自己年纪大了,独自在晋阳,甚觉寂寞, 故此想把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过去,陪她住一段日子,红火红火;而其他人, 均响应号召,陆续往晋阳赶了,只剩下他这里,便来信问问是个什么意思。
宋平是庶出, 生母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早早被抱到了宋老夫人身边抚养。宋老夫人有自己的儿女,终究隔着一层,待他不算亲近, 倒也不算苛刻。他嘛, 还是念着这份恩情的, 理解宋老夫人的孤独, 不介意让女儿过去住几个月。
宋平立马提笔写了回信,表明自己的意愿;然后封好,交给王贵, 令速速寄出之余,叫来宋知意,一面打量她——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一面语重心长道:“你祖母来了书信,想接你去晋阳老家小住。我想了想,你去外面散散心也好,便先答应了。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吧?”
说是老家,其实宋知意压根没呆过。宋平十七八岁便离了晋阳,四处行商,奔波了几年,手里攒下些家资,便在京城盘了个店面,就地做起生意来,这期间结识了亡妻,诞下了她。所以,宋知意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于那素未谋面的祖母,自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换作以往,她定撂了脸子,埋怨宋平替自己乱拿主意。然而,今非昔比,她宁愿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祖母朝夕相处,总强过留在京城继续承受陆家人无休无止的骚扰。
“那敢情好,我也想去晋阳看看呢。”她爽朗一笑,“爹,哪天出发,我好准备准备。”
宋平道:“等书信到了你祖母手里,也得个两三日。给你打点行囊,安顿车马随从,又得三四日。拢共算下来,七八日是有了。”
“行,我没意见,都听爹的安排。
宋平看她,面带犹豫:“你从没出过远门,这一趟,我是盘算让王贵跟着你,可我还是不太放心……”
她大大咧咧道:“王叔可比爹靠谱多了,有他在,我是一百个放心的。”
宋平笑了:“你个小丫头,就是这么编排我的,没大没小。我提醒你,你在家里跟我随便开玩笑,我不讲究,去了晋阳,你祖母是个老派的人,经不起你乱说,你谨慎着点,小心她老人家罚你抄书。”
“看来爹你以前没少挨过处罚,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警示我的。”她嘿嘿一笑,挖苦道。
宋平跟着笑:“要不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呢,我不爱读书,只能养出个不爱读书的女儿喽。”
一时,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去晋阳,少则几月,多则一年,深思熟虑后,宋知意决定约文进出来一趟,借他之口向薛景珩传递不日离京的消息。
至于那出嫁娶的假戏,她不想继续了,但思及他仍处于禁足期间,如果贸然说了,他一定会冲动行事,万一不顾一切地跑出来,那是实打实地违抗圣意,后果不堪设想,因而她打算再瞒一瞒,待他解了禁,她从晋阳回来,再当面详谈。
通过薛景泰,顺利避开祥宁的耳目,见到了文进。宋知意也不拐弯抹角,直说:“你转告你家二少爷,我祖母接我去晋阳住些时日,这几天就要动身了,叫他安安静静的,不要再惹是生非;多的话,等他自由,等我回来,再说。”
那天她来薛家,被祥宁绊住,到底说了些什么,薛家上下全有数,文进自然不例外;现在她又如此嘱咐……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宋姑娘……下定决心了吗?”文进迟疑半晌,终于问出口。
“嗯,决定了。”文进话里的含义,宋知意清楚,“本来就是假的,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真的,反而生出一堆糟心事来。不若不开始的好。”
文进难掩失落:“二少爷不定灰心成什么样呢……”
“你只告诉他我要离开一程子,旁的,先藏着,我怕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那天和祥宁的见面,薛家从上到下通通晓得,独独一个薛景珩,始终被蒙在鼓里。当时且能瞒得住,现今,自然也能瞒得住。
文进点点头道:“宋姑娘的叮嘱,我牢记着。”
这天晚上,文进趁端茶递水的机会,将宋知意离京在即之事坦言相告。言下,薛景珩立马站起来:“她要离开?跟谁一起?离开多久?”
文进道:“只宋姑娘一人。几时回来,没具体说。”
“我要去见她!”薛景珩抬脚往外走,文进紧忙拦住,把宋知意搬出来镇他:“宋姑娘说了,让您好好地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有另外的话,等以后能见面了再说。”
薛景珩越听越没底,越听越猜疑,脑海里升腾起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她为什么说走就走?既要走,那么大的事,都不肯亲自过来告诉他……她是不是又对陆晏清心软了,后悔应下和他的亲事了?
“我今天必须看见她的人!”思绪乱作一团,怎么也理不明白,索性他撒手不管了,奋起出门。
文进在后边连追带喊:“门是锁着的,外面都是人,您出不去的!”
薛景珩不理会,冲到院门口,先对着外头发号施令,命令开门;外头则车轱辘话来回说,总结就一句:郡主吩咐,死也不能开。他一股子火蹿上脑顶,提腿对着院门哐哐一顿踹。那院门是铁做的,又厚又硬,非但踢不动,反噬得他脚底板生疼。他停了踢踏,换拳头在门上,狠狠砸了一下,扭头回了屋子。
一进来,一脚蹬翻书案,仍然存着气,又是一脚,踢倒小香炉,炉子里燃剩的熏香及香灰,倾涌而出,一半洒在才飞出去的书本上,一半洒在地板上,满目狼藉。
这间屋子,原就空旷,只简单设着几样器物,眼下能用以出气的死物,单余下窗台上那瓶干枯的花了,但他万万舍不得,那是之前宋知意学插花时的作品,他专门讨来的,一直悉心伺候着。奈何无根之花,活不了多久。可纵然是枯枝败叶,他亦视若珍宝,天天儿摆在显眼的地方,睹物思人。
这时候,他后知后觉悔恨,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萎靡不振道:“我当时就不该碰那些酒,那样就不会酒后失言,不会被拘管在这鬼地方,而无能为力……”
文进想劝,又无从劝起。
这天,文进陪着他,从天明坐到天黑。
不朝的第七天,皇上病体略有好转,强打精神,恢复早朝。是日早朝毕,皇上单独叫杨茂去养心殿谈话,一谈就是一个时辰。及回衙门,众人所见,竟是由大太监董必先陪同。
杨茂谦逊一笑:“刚才多亏了董公公替我说话,皇上这才没治我的罪。”然后作揖:“多谢董公公了。”
董必先也作揖:“杨大人这可折煞我了,万万使不得。”
两人又是一番礼貌对话。
杨茂比手请董必先进门:“陆大人就在里面,董公公请。”
董必先随即进来,见陆晏清正全神贯注翻看着一份卷宗,含笑上前道:“小陆大人,皇上在养心殿有请。”
陆晏清别无二话,合上卷宗随董必先出门往养心殿去。
养心殿内,皇上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说:“刚刚叫杨茂过来,本意想他祖籍是河东的,对这片地方比其他人熟悉,便派他去河东河西一带巡查河道。谁知这小子,闪烁其词,话里话外表示自己能力不足,不能担当大任,远不及你。朕略一思索,豁然开朗:他哪里是能力有限,分明是听说了宋家姑娘过几日要回原籍,极力举荐你,偷偷摸摸给你制造机会呢。这小子,心眼子不少,总归挺实诚的。”
陆晏清同宋知意的恩恩怨怨,皇上养病这几天,三皇子生母贺贵妃当个趣闻提了。皇上是边听边摇头,和贺贵妃说:这个陆二,于公上,才干超群,什么棘手的公干交给他也能有个满意的结果;于私上,活像个三岁小孩子,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追姑娘家哪有他那么追的,不给人吓跑,也得给气跑,明显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晏清一愣,她要回原籍了?
他的神情隐晦,却难逃皇上法眼。皇上调侃道:“你这默不作声的,莫非与杨茂一样,也要跟朕推三阻四?”
陆晏清绝无推辞的想法,会有犹疑,是因为不久前她那段悲怆控诉,以势不可挡地劲头闯入了心里——他不由自主地害怕,他再接近她,哪怕是因公凑巧,她真的会将剃发出家的誓言变成事实。所以,他主动闭目塞听,将有关她的消息隔绝在外,强迫自己投入纷繁复杂的公务中。身体疲惫,脑子就没有余力浮想了。
现在却突然通知他,他又有机会靠近她了……
皇上道:“你推却也不济事。朕把杨茂指给你,做副手,你们俩,速速回去收拾,安置妥当家中事务,三日后启程。”
君有令,臣不得不遵。而且,他的本能告诉他,有她在的河东,他是想心向往之的。
显而易见,是他放不下。
陆晏清拱手一拜:“是,微臣遵旨。”
从养心殿出来,陆晏清心下百感交集,走起路来也带着点沉重。
杨茂正在院子里和一个同僚谈公事,见他神色黯淡回来,对他的心情揣摩了个七八分。他别了同僚,迎上前,拍拍他肩膀,推心置腹道:“陆兄,我这都是为你筹谋,宋姑娘走了,你留着,除了自个儿失魂落魄的,还有什么用处?不管你想不想继续,你对宋姑娘造成的伤害是抹不掉的。你不妨抓住这个机会,到了河东,慢慢儿寻个时候,诚心诚意地跟她负荆请罪。原不原谅,是她的自由;道不道歉弥不弥补,则是你的态度。态度,是第一位的。”
陆晏清沉吟片刻,昂首道:“皇上委派你与我同行,你也快回家安顿安顿吧,三日后正式出发。”
第39章 如影随形 为她开路,为她善后。
三日后, 天色未亮,京城西门外已备妥两支队伍。
陆晏清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寒光凛凛的长剑,面色沉凝地翻身上马。杨茂带着一众官兵及文书箱册立于一旁, 打趣道:“陆兄, 你这摸黑赶路的劲头, 倒比查案还上心。”
陆晏清勒住马缰,目光望向宋府方向,声音低沉:“早走两个时辰,能多清些障碍。”说罢, 他抬手一挥,“出发。”
杨茂见状,无奈摇头, 转身吩咐手下:“后面的人跟紧前面的人,别掉队。注意路况,安全为上。出发!”
紧接着,马蹄踏破晨雾, 队伍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此时的宋府,宋知意正对着铜镜整理裙摆。王贵在外院催促:“姑娘,车马已备妥,再晚些日头就烈了。”
“知道了王叔。”宋知意放下玉簪, 提着裙摆走出房门。行囊早已装车, 随从们各司其职, 她登上宽敞的马车, 隔着纱帘往外望了望,京城的街巷还浸在晨霭中,心中虽有对未知的茫然, 更多的却是逃离纷争的轻快。
“走吧。”她轻声道。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京城,朝着河东方向前行。宋知意靠在软枕上,翻开一本话本子,偶尔掀帘看看沿途的田埂村落,只觉心境开阔,全然不知前方正有人为她披荆斩棘。
陆晏清的队伍行至午时时分,已出京城百里。官道旁山势渐陡,草木丛生,正是易藏歹人的地段。他勒停马匹,对身旁的春来道:“吩咐下去,全员戒备,放慢速度。”
春来应声而去,不多时,队伍便呈警戒姿态前行。果然,行至一处峡谷,两侧山壁突然传来呼啸声,数十名山匪手持刀棍窜出,拦住去路。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为首的山匪满脸横肉,手持大刀,气焰嚣张。
杨茂刚要下令官兵反击,却见陆晏清已然跃下马背,他身形矫健如豹,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划破空气。山匪们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应声倒地,伤口整齐利落,显然是一剑封喉。
“就凭你们?”陆晏清嗤之以鼻。
山匪们见状,顿时红了眼,蜂拥而上。他不慌不忙,辗转腾挪间,长剑舞动得密不透风。时而格挡,时而突刺,每一招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杨茂站在马背上观战,但见他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处,山匪纷纷倒地哀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数十名山匪已倒下大半。
剩余的山匪见势不妙,想要逃窜,却被官兵们团团围住。陆晏清收剑而立,玄衣上溅了几滴血珠,更显凌厉。他看向杨茂:“把剩下的活口一概带着,到平阳收押。”
杨茂点头:“放心,交给我。”
陆晏清转身对春来道:“备马,我们走小路。”
春来一愣:“公子,不和杨大人一同去平阳吗?”
“晚几日罢了。”陆晏清翻身上马,“走,绕路去后面。”
杨茂了解他的心思,并未多言,盯着手下处理那些山匪。
春来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跟上。两人策马拐进一旁的林间小路,顺着官道方向往回折返。不多时,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车轱辘声,正是宋知意的队伍。
陆晏清勒住马,藏身于树后,目光穿过枝叶落在那辆青布马车。看到马车平稳前行,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
春来低声道:“公子,我们就这么跟着?”
“远远跟着就好,别让她察觉。”陆晏清调转马头,与宋知意的队伍保持着半里地的距离,沿着官道外侧的小路缓缓前行。
宋家车马行至峡谷时,只看到满地狼藉的器械和几具被拖拽到路边的山匪尸体。王贵勒停马车,警惕地四处张望:“奇怪,像是刚交过火。”
随从们也纷纷拔刀戒备。宋知意掀帘问道:“王叔,怎么了?”
“姑娘,前面像是有山匪作乱的痕迹。”王贵指着地上的血迹,“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被人解决了。”
宋知意探头望去,却见路面已被清理干净,只有零星的血迹和断裂的刀棍。她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我们加快速度通过此处,多加小心便是。”
“好嘞。”王贵吆喝一声,马车再次启动。宋知意放下纱帘,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并未深究,只当是过往官兵清理了匪患。
一路无话,行至第五日傍晚,队伍已近晋阳地界。陆晏清勒住马,对春来说:“到这里便够了,你去打探一下,宋姑娘的祖母是否已派人在城外等候。”
春来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公子,宋老夫人派了管家嬷嬷在城外十里亭等候,还有宋姑娘的几位兄弟姊妹也一同来了。”
陆晏清点头,目光望向晋阳方向的城楼,轻声道:“你随我去附近客栈暂住,待确认她平安入府,再启程前往平阳与杨茂汇合。”
“是。”
此时的十里亭,宋知意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她走下车,只见一位穿着藏青色锦袍的老嬷嬷上前躬身:“三姑娘,老夫人已在府中备好宴席,特命老奴前来迎接。”
老者身旁站着几位年轻男女,皆是容貌周正,衣着得体。其中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率先走上前,笑着道:“这位便是知意妹妹吧?我是你大伯家的大姐宋知书。”
“妹妹好,我是二哥宋文言。”旁边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拱手道。
随后,其余几位也纷纷自我介绍,有四叔家的弟弟宋文远、小妹妹宋知宁。
宋知意耐着性子一一回礼:“劳烦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特意前来,辛苦大家了。”
宋知书拉着她的手,笑容亲切:“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快上车吧,祖母还等着见你呢。”
宋知意点头,与众人一同登上马车,朝着晋阳城内驶去。陆晏清在远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内,才转身对春来说:“走吧。”
晋阳城内,宋府是一座古朴大气的宅院。马车停在府门前,宋知意刚下车,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打扮素朴的老夫人站在正厅门口,淡淡地望着她。
“祖母。”宋知意走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宋老夫人示意老嬷嬷上前扶起她,一边眼神细细打量她,一面点头道:“好孩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让祖母挂念了。”宋知意心中虽无太多亲近之感,嘴上客套着。
及走进正厅,厅内早已摆好了桌椅,几位叔伯婶娘也已在座,见她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一番寒暄过后,宋老夫人让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准备晚上一同用膳。宋知意被安排在东边的院子,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丫鬟们为她端来热水洗漱,又送来干净的衣物。宋知意洗漱完毕,坐在窗前发呆。一路奔波,终于抵达目的地,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亲人,让她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忐忑。
掌灯时分,丫鬟前来禀报,说晚宴已备好,请她前往正厅。宋知意整理好衣衫,与芒岁随着丫鬟来到正厅。
此时,厅内已是灯火通明,众人皆已入座。宋老夫人坐在主位,几位叔伯婶娘分坐两侧,宋知书、宋文言等小辈则坐在后边。她看了一圈,按着自己在小辈里的排行坐定。
宴席随即开始,丫鬟们陆续端上菜肴,皆是晋阳本地的特色美食,有软米糕、过油肉、头脑汤等。
宋知意也是个嘴馋的,别人在说话,她在往碗里夹菜。
大姐姐宋知书点了点那头脑汤,笑道:“三妹妹,这头脑汤是晋阳的特色,用羊肉、黄芪、藕根等熬制而成,暖身滋补,你多喝点。”
“是啊三姐姐,还有这软米糕,甜而不腻,姐姐尝尝。”小妹妹宋知宁也热情地推荐道。
宋知意一个个尝试,连连点头,笑道:“很合我的口味呢。”
二哥宋文言放下筷子,问道:“三妹妹,京城可比晋阳热闹多了吧?这次来晋阳,打算住多久?”
“或许几个月,或许一年。”宋知意道,“京城虽热闹,但也繁杂,想来晋阳清静几日。”
宋老夫人说:“那就多住一段。快入夏了,晋阳比京城凉快。”
宋知意点头称是。
席间,众人谈笑着,说着各自的近况,气氛融洽。宋老夫人看着满堂子孙,脸上满是欣慰:“如今你们都在身边,真是热闹。想当年,你们爹娘都各自奔波,家里冷冷清清的,现在可好了。”
二伯母笑道:“母亲,这都是托您的福,孩子们都孝顺,愿意回来陪您。”
“是啊母亲,”四叔母也道,“以后我们常聚聚,您就不会寂寞了。”
宋老夫人点头,眼中满是笑意:“好,好,都常来。知意啊,以后你也叫上你爹,常回晋阳看看,他这一去,二十来年,怪想他的。”
宋知意起身,客客气气道:“是,祖母,下次再来,我一定拉上我爹一块。”
晚宴在欢声笑语中持续了许久,众人酒足饭饱后,才各自回房歇息。宋知意回到住处,丫鬟们已备好睡前的茶水。她坐在窗前,凝望天际的月色,心中平静了许多。
远处的客栈里,陆晏清站在窗前,望着宋府的方向,手中握着一杯冷茶。春来走进来:“公子,宋姑娘已平安入府,晚宴也顺利结束了。”
“嗯。”陆晏清饮尽杯中冷茶,“明日启程前往平阳。”
春来应了声,却不走,明显有话徘徊在嘴边。
“想说什么,说吧。”陆晏清洞悉一切。
春来叹了下:“明天一动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晋阳了。公子,您真的不打算让宋姑娘知道您也来了吗?”
“她不愿看见我。再者,巡河紧急,不如把一切料理妥了,再考虑其他的。”
“那巡河少说也得几个月,您就不怕这期间出什么变故……?”
“薛景珩远在京城,已经构不成威胁了。”一提薛景珩,陆晏清便一股浓浓的优越感,“待巡河事宜完结,我会回来,亲自去宋家。她骂我也好,打我也罢,我凭她处置。”
春来实在不想打击他的自信心,把那句“万一宋家压根不欢迎您,给您吃闭门羹,您连宋姑娘的面儿都连不上,谈什么随人家处置呢……”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第40章 宅院生活 又冒出个情敌来。
大宅院的生活, 平淡安逸,日子一长,宋知意未免感觉无聊。仰头一看,天气不错, 便拉着芒岁打算去外面逛一逛。毕竟身处晋阳, 不比京城自己家, 可以随意进出,就先到宋老夫人住处请示一番。
甫踏进院子,身后有个人在叫“三妹妹”,回身查看, 原来是宋知书,后边跟着宋文远。
接触的这一个月来,这几个兄弟姊妹是什么个性, 她已掌握了七八分:大姐姐宋知书,热情开朗,处处照料她,乃至比芒岁更细心, 但太过热心,反令她不自在;二哥宋文言,好读书,性文雅, 比较和善;四弟宋文远, 和她同属龙, 只是小了几个月, 冷脸多,笑脸少,对她不冷不热的;小妹妹嘛, 才十来岁,天真无邪,烂漫可爱。
今天也是赶巧,碰见的两个都是她不太喜欢的。她假意一笑,不讲话,静等二人的下文。
宋知书道:“祖母爱吃吴记的绿豆糕,我和四弟正好没事,就想着出门买些回来孝敬祖母,顺便四处走走。三妹妹,你自过来便没怎么出去,要一起吗?”
宋文远偏着身子,脸色冷漠,同宋知书亲和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宋知意心里不爽。他这个样子,太明显是针对自己。她真搞不懂,她怎么他了?
她正准备拒绝,芒岁这丫头却没眼力见,冒出来笑道:“那可好呢,我们姑娘正要去问一问老夫人能不能出去呢。”
宋知书笑道:“我们倒是想一块去了。那三妹妹,走吧,一起向祖母说一声。”
宋知意不好再如何,随宋知书穿过长廊,进入正屋。宋文远则远远地落在后面。
他们几个结伴出门,但到底是人生地不熟,宋老夫人指了大丫鬟小荷陪同。
及出家门,宋知意忽然想起没揣荷包,令芒岁回头取,她竟不记得荷包的花样。无奈,她只好请宋知书、宋文远稍候,自己快去快回。
斜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宋文远不屑道:“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心安理得地让别人等她。”
宋知书道:“我早就想说你了。你这段日子,见了她,一丁点笑都没有。你即便是不喜欢她,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你总是这样,她回去一跟三叔提,三叔肯定认为咱们怠慢她了,对咱们能有好印象吗?四弟,你注意点行不行?”
宋文远难得一笑,却是嘲笑:“不过是五品官,大姐姐你便如此捧着她。那要是什么尚书宰相,大姐姐恐怕晚上都想跟她睡一个被窝,联络感情吧!”
“你乱七八糟嚼什么呢?”宋知书闻之变色,“大家是一家子,她又是第一回 出门,我做大姐姐的,多关照关照她,也是错吗?”
宋文远毫无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我又不是不知道,大姐夫有意到京城发展,大姐姐现在把她照顾好了,来日好在三叔面前提一提,给大姐夫谋个一官半职的。”
此言正戳中宋知书的心事,她面子上再维持不住体面,抿着嘴说:“三妹妹一会过来,你别胡说,免得扫大家的兴。”
“大姐姐放心,为了大姐夫的前程,我肯定管好自己。”宋文远阴阳怪气道。
宋知书懒得搭理他,刚好宋知意快步折回,便挽着她上了马车。
吴记的生意很红火,这个时辰,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从车上望见那摩肩接踵的画面,宋知意不大愿意去人挤人。
宋知书察言观色,含笑道:“这人也忒多了。三妹妹,你只管留在车里等我们,我和四弟去排队;本来也是我们想孝敬祖母的,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宋文远不乐意,酸溜溜道:“大姐姐这话不对,祖母也不光是你和我的祖母,但凡是祖母的孙子孙女,就该孝敬她老人家。大姐姐把三姐姐留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呢。”
“我又没说我不去,四弟何必着急把躲懒逃避孝敬祖母的帽子扣我头上。”现下可以肯定了,宋文远确实对她有敌意——莫名其妙。她直盯着宋文远,撩开帘子下去。
宋文远油盐不进,真把宋知书惹恼了,冷冷斜了他一眼,弯腰出去了。
长龙末尾,宋知意、宋知书、宋文远先后站立,跟随队伍缓慢移动。
芒岁回首瞥瞥宋文远,嘴里嘁了下,悄声说:“依我看,那四少爷态度那么冲,就是嫉妒姑娘是京城来的。也正常,四老爷是几位老爷中年纪最小的、最受宠的,老夫人的积蓄,全补贴了给了四老爷,咱们老爷可比不上呢。照常理,沾那么大的光,四老爷应该早早地飞黄腾达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晃眼到如今,被咱们老爷甩出去一大截,是混得最差的。怨不得四少爷心里不平衡,眼红咱们家呢。”
“往日在京城,咱们家很不起眼;倒腾个地方,居然成了最风光的了。”宋知意自嘲一笑。
正聊着,后背似乎被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个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小郎君,手里托着一方绢帕,温润一笑:“可是姑娘遗落了手帕?”
在身上摸了摸,果然空了。宋知意忙示意芒岁接过帕子,道:“是我的,多谢了。”
那人还不走,竟和她攀谈起来:“看姑娘面生,口音腔调不像是本地人,姑娘可是来此游玩的吗?”
“我祖母在这,我过来住一段时日。”她大大方方道。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贺,单名一从字,家就在街对面。姑娘以后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用跟在下客气,在下能帮的一定帮。”
这人还挺热心肠的。她礼貌一笑:“那便提前谢谢贺公子了。”
贺从拱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那姑娘先忙,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贺从飘逸走开,宋知书方凑上来,指着对面的一溜店铺,道:“那些店面,俱是贺家的资产,值不少钱呢。那贺公子,是家里的老幺,很是乐于助人呢。”
宋知意古怪道:“大姐姐也不常在晋阳,怎的对贺家那等了解?”
宋知书笑道:“以贺家那个名气,随便出来绕一圈,就能听个七七八八的了。妹妹觉得耳生,那是妹妹你这一个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
贺家何其财大气粗,宋知意不甚在意,点点头没搭腔。
买了糕点,宋文远声称要自己逛,便与她们分道扬镳。宋知书则以宋知意的心意,安排路线。最后掐着午饭点回的宋家。
糕点献上,宋老夫人深感欣慰,难得多话,晚辈们皆洗耳恭听。
“下个月初二,你们陪我去白马寺上香祈福吧。趁着这个机会,到外边透透气,省得一个个年纪轻轻就憋出毛病来。”茶余饭后,宋老夫人环视一屋子的子子孙孙,款款道。
众人意见统一,齐声应好。
宋老夫人颔首,看向宋文言:“你课业繁忙,就免了吧,安安心心在家用功,准备今年秋闱。”
宋文言低眉顺眼道:“孙儿记下了。”
宋老夫人摆摆手:“你们散了吧,我有点乏了,歇一歇。”
众人依次退出。
宋知书、宋知宁一左一右,簇拥宋知意出来。
宋知书道:“祖母信佛,慈悲为怀,每月雷打不动向白马寺布施。”
宋知意道:“是,我也看出来了,祖母的饭桌上全是素,屋子里是一本又一本的佛经;每天早上,我都能依稀听见诵经声呢。”
宋知宁眨眨眼道:“三姐姐离那么远都听得见,我紧挨着祖母住,为何一声一响也没听过呢?”
宋知书打趣:“那是你贪睡,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早过了诵经的时辰了。”
宋知宁吐吐舌头:“我天生觉多嘛。”
宋知意笑而不语。
她的觉也多,在家里的时候同样日上三竿才梳洗。可到了这里,起早贪黑,不敢懈怠;完了还得和这一宅院的人口打交道,费心费力,完全背离了放松身心的初衷……真有些后悔过来了,也有些想家了。
当晚临睡前,她字斟句酌,修书一封。至次日天明,托人寄往京城家中。
同一时间,春来牵着马,风尘仆仆进了晋阳城,兼于宋家附近,物色一间视野开阔的客栈,安置好马匹行囊,又叫热水洗澡更衣,一身轻装出去。
春来奉陆晏清的命令,于平阳同他分开,他向沿河道向西往蒲州巡查,春来则昼夜兼程北上至晋阳,暗中看护宋知意。
接到命令时,春来相当不解:宋家大宅院,里三层外三层,能有什么危险,用得着大费周章派他过来守护。
陆晏清当然不会明说,是怕他分身乏术这程子,她认识了其他人。
彼时春来悟不透他的用意,现今,他茅塞顿开——
一辆枣红色马车慢慢停靠在宋家外街道旁,一个年轻男人掀开车帘,凝视宋家的匾额,外头的车夫偏着脑袋,笑嘻嘻说:“三少爷,那天那位姑娘,正是这家的三姑娘,上个月从京城过来的。”
那男人眼神发痴,喃喃道:“宋三姑娘……”
春来心里警铃大作,同时佩服陆晏清的未雨绸缪:难怪叫他过来守着。这会就在人家外边发起春来了,再晚点,那还了得!唉,才别了一个青梅竹马的薛小少爷,又冒出个情敌来……公子真是情路坎坷啊!
春来一面感慨,一面将那男人的相貌打扮印在心中,方便待会打听此人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