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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17621 字 11天前

翌日一早,刑部的人分别叩开郑家、宋家的大门,将郑辉、兰翠押赴刑部。

且说郑家。昨晚一宿至今天早晨,都没等到宋家传出什么丑闻,郑筝便在屋子里踱步猜疑,是不是郑辉找的人不靠谱,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临阵脱逃,干脆没去?

正想寻郑辉质问,几个官兵便一窝蜂涌进来喝问郑辉去向。郑筝吓坏了,藏在屋里隔窗偷窥,不多时就见郑辉被按着胳膊弄走了,后头郑夫人哭天抢地,穷追不舍。

郑筝这才出门扶起郑夫人,苍白着脸问个究竟。不问不知道,一问魂儿都快吓飞了,也轮到她跌坐在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再说宋家。一群带刀官兵堵黑压压堵在门口之时,兰翠便知道东窗事发了,登时惊骇得跪在地上磕头,屁滚尿流,将是如何勾结外人算计宋知意的始末,吐了出来。

宋平震怒,官兵没拦住,任他一记窝心脚踹倒兰翠。兰翠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抽搐了两下,就趴着不动了。官兵上前试探鼻息,发觉已经没气了。

兰翠虽是宋家的奴才,可牵连着郑家,上峰命令拿人回去,却拿个死人回去,官兵没法交差,打算和宋平理论理论,不行就请他去刑部解释得了,可宋平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抬脚朝宋知意住处去了。

留下王贵,先喊着让围观的下人散了,控制住场面,后堆笑应付官兵,动之以情,到底是把他们稳稳妥妥地送走了。

而宋知意一晚没睡,只顾着一遍遍冲刷身体,凡是陆晏清可能触碰过的地方,她都要搓洗干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光热水就叫了四次。

芒岁问她怎么了,因惧于面对意外失身后的腥风血雨,她不肯实说,谎称昨夜在乌篷船里被蚊虫叮咬了,皮肤瘙痒,用热水泡着舒服些。芒岁拿药替她涂,她也推着不许,搞得芒岁十分忐忑不安。

宋平闯进院子时,宋知意正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妆台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芒岁端着一碗粥站在一旁,低声劝着什么,她却恍若未闻。

“如意!”宋平大步上前,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

宋知意肩膀一抖,缓缓转过头,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压不住的惊怒,昨夜种种不堪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爹……”

“你先出去。”宋平对芒岁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芒岁担忧地看了一眼宋知意,见她轻轻点头,只得放下托盘,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宋平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发硬:“昨晚……中秋宴后,你去了何处?”

宋知意脸色“唰”的白了,指尖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羞耻和混乱让她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敢看宋平的眼睛。

“说话!”宋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声音不由得拔高,“兰翠已经招了,人尽皆知了!她受郑家那两个小畜生指使,在你酒中下了腌臜东西!是不是?昨晚你是不是……是不是因此着了道?”

宋知意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恍然:“下药……兰翠?郑家?”

昨晚那些不受控制的燥热、晕眩、对陆晏清气息的贪恋、乃至后来船上那场荒诞又模糊的纠缠……破碎的片段瞬间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昨晚的种种异样,原来是有原因的!

郑家……一定是郑筝在作祟,一定是!

……该死的郑筝!

见她神色剧变,宋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痛与凌厉:“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宋平指的是郑辉雇来的那个歹徒,宋知意不知情,身躯一凛,以为是指陆晏清。

在宋平严厉而痛心的目光下,在得知自己被算计的震惊与恐怖中,宋知意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抑制不住,扑到宋平身前,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着将昨夜之事断断续续哭诉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宋知意心上,也割在宋平心上。

夺走女儿贞洁的,并非那狗贼,而是陆晏清?宋平脑子一团乱,但这不影响他暴跳如雷,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墩:“畜生!陆晏清这个畜生!”

“爹……爹您别气坏了身子……”宋知意哭着拉他。

“我如何不气?!”宋平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我宋平是倒了霉,可我的女儿,岂容他人如此作践?!陆晏清……陆晏清!老子跟你没完!”

他一把推开女儿,转身就往外冲,怒吼道:“王贵,备车,去御史台!”

“爹!您要去做什么?”宋知意惊惶地想拦住他。

“做什么?我去打断那小畜生的腿!”宋平已是怒极攻心,什么官场体面,什么势力权衡,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顺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枣木棍,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王贵见状,哪敢多问,连忙套了车。

宋平提着棍子登上马车,一路催着快马加鞭,直奔御史台。

到了御史台,宋平就要往里闯,守门吏卒见他来势汹汹,又是工部官员,不敢硬拦,只得一边劝一边挡。杨茂闻讯出来,见是宋平,逞着一副拼命的架势,忙上前询问缘由。

宋平红着眼:“陆晏清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杨茂皱眉:“陆御史今日天不亮就去了刑部,审理案子,此刻并不在此处。”

“刑部?”宋平咬牙,“好,我去刑部找他!”说罢,转身又上了马车。

赶到刑部时,已近午时。刑部门禁森严,宋平被拦在门外。他正欲硬闯,却见里面走出一人,正是春来。

春来一眼瞧见握着棍子、面色铁青的宋平,暗道不好,忙上前躬身:“宋大人,您这是……”

宋平喊话:“陆晏清呢?让他出来!”

春来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刚审完人,正在后面整理卷宗。宋大人,此处是刑部重地,您看……”

“少废话,带我去见他!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刑部大门!”宋平已是气昏了头,不管不顾。

春来无法,只得引着他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值房外。

春来低声道:“宋大人稍候,容我通禀一声……”

“滚开!”宋平一把推开他,猛地踹开房门。

值房内,陆晏清端坐在书案后,对着几份口供凝神思索。门被踹开的巨响让他掀起眼帘,看来者是怒发冲冠的宋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缓缓站起身。

“宋大人。”他拱手,姿态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礼节。

这平静的模样更激怒了宋平,他怒吼一声:“陆晏清,你这个衣冠禽兽!”旋即抡起棍子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陆晏清没有躲闪。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他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却一声未吭。

“我打死你个败类!”宋平第二棍紧随而至,这次是冲着腰腹。

陆晏清依旧没动,甚至微微合了下眼,准备硬受这一下。

“住手!”闻声赶来的刑部侍郎和差役试图阻拦,但宋平盛怒之下力气惊人,第二棍依然扫中了陆晏清的腰侧。

陆晏清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脚下踉跄一步,以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他举目看向宋平,嘴角似乎抿了一下,依旧没有辩解或反抗。

两棍下去,宋平自己也气喘吁吁,心脏抽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他捂着心口,指着陆晏清,手指颤抖:“你……你……你好……你好得很!”

陆晏清对赶来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春来焦急地想上前扶他,也被他眼神制止。待闲杂人等都退到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忍着肩腰处的剧痛,走到宋平面前,深深一揖。

“宋大人,”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之事,是我之过。无论缘由如何,冒犯令嫒,我认打认罚。”

宋平喘着粗气,瞪着他:“认打认罚?你以为挨两棍子就完了?陆晏清,我女儿的清白……”

“我会负责。”陆晏清打断他,目光迎上宋平愤怒的视线,坦然而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或敷衍,“只要宋大人与宋姑娘同意,我随时可以上门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若宋大人觉得还不够,我亦可即刻进宫,恳请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将宋姑娘迎入家门。”

同为男人,宋平能猜着陆晏清使了一出巧取豪夺的把戏。宋平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他,一下一下点在空中。

愤怒是真的,可转念一想,如意已然失身于他,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难道真让随便找个人嫁了,委委屈屈过完一生?陆晏清此人,虽则手段卑劣,心机深沉,但能力、地位,确是目前情况下,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归宿。至少,他能护住她,也能让那些因宋家失势而蠢蠢欲动的人,有所忌惮。

这种认知让宋平感到无比憋闷和无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恨透了陆晏清趁火打劫,可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权衡利弊。

宋平死死盯着陆晏清,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那股拼死一搏的怒火熄灭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作为父亲的悲哀。

“……陆晏清,”宋平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痛恨与无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宋平是没什么本事,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若敢再负她,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与你干休!”

这话,便是许可了。

陆晏清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宋大人放心,我必定用心待她。”她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人,自然会视若珍宝。

多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宋平捂着仍有些抽痛的心口,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佝偻,仿佛苍老了十岁。

陆晏清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肩腰处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蔓延开来。他举手按了按伤处,眼底一片平静。

目的,总算达到了——尽管过程肮脏,手段卑劣,后患无穷。

但,他一向只认结果,过程如何,无所谓。

第57章 赐婚圣旨 加官进爵,请旨赐婚。

刑部大牢最深处, 陆晏清将最后一页口供放在三皇子面前。烛火摇曳,映照着三皇子憔悴却激动的面容。

“太子……竟真是太子……”三皇子颤着手地抚过那些字句,“为了构陷于我,他不惜买通我府中下人, 伪造巫蛊之物!甚至……甚至敢诅咒父皇……!”

陆晏清神色平静道:“殿下如今已洗清冤屈。陛下有旨, 即日释放殿下回府, 一应爵禄照旧。至于太子——”他顿了顿,“此刻应当在东宫接旨了。”

几乎就在同时,东宫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太子瘫坐在地,面前躺着一个碎花瓶, 花瓶外站着面色铁青的传旨太监和御前侍卫。

“不可能……陆晏清他怎么可能查到……”太子面如死灰,突然暴起想去抢那废黜的圣旨,被侍卫死死按住。

乾清宫内, 皇帝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陆晏清,慷慨赞许道:“此次你明察秋毫,不仅还了三皇子清白,更揪出这孽子的恶行。朕, 要重重嘉奖你。”

陆晏清撩袍跪地:“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皇帝摆手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田宅,或是加官进爵?”

殿内寂静片刻, 陆晏清抬起头, 目光坦然坚定:“臣, 确有一请。”

“讲。”

“臣恳请陛下, 为臣与宋平之女宋知意赐婚。”

此言一出,皇帝及侍立在侧的董必武均未有意外之色。

他一脚踏进这个案子里来,初衷不就是为自己的恻隐之心买账么?如今真相大白、对错已分, 正是他收获的好时节。

再加上,前几天宋平大闹刑部,他和宋家的纠葛,宫里尽人皆知了。既占了人姑娘的清白,那自当尽心竭力弥补,显然,赐婚这等殊荣表便是他的补偿。

皇帝轻笑一声,应允得痛快:“朕不仅准了你的请求,还打算晋你为侍御史。董必武,拟旨。”

董必武领命:“奴才遵旨。”

陆晏清谢恩:“微臣叩谢皇上。”

*

京郊十里亭,秋风萧瑟。

郑秀和郑辉戴着沉重的枷锁,由差役押着,步履蹒跚。不过半个月,郑秀已头发花白,背脊佝偻,何曾还有当初侍郎大人的威风。

“爹!”郑筝扑上去,却被差役拦住。

郑夫人哭得几乎昏厥,颤抖着手将两个包袱塞给差役,口吻低微:“官爷行行好,这里有些衣物和干粮……”

差役掂了掂包袱,面色稍缓,走到一旁喝水去了。

郑秀看着妻女,眼色浑浊,老泪纵横:“终究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唉!”

郑夫人泣不成声:“事已至此,别说了……”

郑秀死死抓住脖子上的枷锁,盯着郑筝,道:“灵灵,你听着:我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郑家已败,你们母女在京中,定要谨言慎行,尤其——尤其不要再招惹宋家!”

郑筝咬唇反驳:“爹,我不甘心!宋知意那个贱人——”

“住口!”郑秀厉声打断,吓得郑筝一哆嗦,“你至今还看不明白吗?宋知意如今有陆晏清护着,陆晏清是什么人?他连太子的案子都能查个底朝天,连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你们拿什么跟他斗?!”

郑秀一激动就有喘不上气的毛病,而今在大牢里被磋磨了很些时日,身子骨犹如一块陈年的木头,腐朽了。他顶着死人般的面庞缓了大半日,终于上来一口气:“听我的,忘了从前的恩怨。宋家不来找你们的麻烦,已是万幸。你们若能安稳度日,我在岭南……也能安心些。”

看着父亲枯槁的面容,郑筝终于“哇”地哭出声来。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家中被查抄,往日巴结的亲友纷纷避而不见,母亲变卖首饰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郑家小姐了。

“爹,我……我知道了……”她抽噎着,“我再也不敢了……”

郑辉一直沉默,此刻才哑着嗓子,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要是像宋知意捞一个御史傍身,什么好处没有?偏激我做这蠢事!我这一去,山高路远,指不定死在哪里。现在你高兴了?”

郑筝哭吼他:“什么叫我激你?谁不知道你脸皮厚,你要不愿意做,我是能激得起你,还是能逼得了你?你现在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我身上来,你还有没有一点良知?你还是不是人?!”

郑辉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枷锁在身,早动手殴打她了:“我丧尽天良?我不是人?好哇!你何止是恶毒,你是坏到底了,无药可救了!我他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才托生在这个家里,才有你当我的妹妹!”

人家的爹娘,尽是心疼儿子,他的可好,专拣着郑筝一个丫头片子宠爱,一看见他,跟看见仇人似的,横眉瞪眼、痛打痛骂是家常便饭——处处以他为郑家的耻辱。造成这一切的凶手,还不是郑筝,就她在爹娘耳根子前添油加醋地吹风。她还打量他不知情呢?

郑辉骂得脏,郑筝愣了好一会,一头栽到郑夫人怀里,泪如泉涌,告状:“他骂我恶毒,他居然敢骂我恶毒……母亲,你得给我做主,不然我不活了!”

郑夫人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得安抚郑筝,算是凄惨到极致了。

郑辉的发言,令郑秀难以置信、痛心疾首,盯着他说:“敢情我们生了你,又把你养到这么大,是我们的错了?好啊,好啊,我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啊!”郑秀仰天长啸:“这就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远处传来差役的吆喝声,郑秀不得不闭嘴,把一肚子绝望的呼啸咽回去,再不理睬郑辉,最后望一眼哭作一团的妻女,慢慢上路了。

郑夫人和郑筝流泪追了几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戴着枷锁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三日后,郑家宅邸被官府贴了封条。郑夫人变卖了最后几件嫁妆,雇了辆简陋的马车,带着郑筝踏上了追随丈夫路途。

马车驶出城门时,郑筝掀开车帘,留恋一眼那巍峨城墙。秋阳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满是骄纵和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疲惫。

她,真的怕了。

马车匆匆远行,而盘旋在那座城里的纷纷扰扰,一并被抛在身后,从此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与此同时,王贵穿过宋家大半个院子,寻到了才吃完早膳的宋氏父女,声音发沉:“老爷,姑娘,宫里来人了,是传旨的公公。”

宋平一惊,忙整衣冠迎出去。宋知意心中一凛,扶着芒岁的胳膊到了前院。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宋平、宋知意接旨——”

宋平带领宋家上下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台院侍御史陆晏清,忠勤体国,屡破要案,功在社稷。今请赐婚于宋平之女宋知意,朕念其功,感其诚,特准所请。着礼部择吉日,成全佳偶。钦此。”

太监念完,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宋知意跪伏在地上,只觉得草草瞥过的那明黄圣旨格外刺眼。耳边嗡嗡作响,后面那些溢美之词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反复回荡着“赐婚”二字。

他非但顺利请来了赐婚圣旨,而且连升两级,稳坐侍御史之位……真是轻轻松松地拿捏了她。

“宋大人,宋姑娘,接旨吧。”太监含笑的声音传来。

宋平先反应过来,叩首:“臣,谢主隆恩。”随后起身,接过圣旨的手不住颤抖。

宋知意却还跪着不动。芒岁悄悄拉她衣袖,她才如梦初醒,一板一眼地跟着父亲叩首谢恩。

太监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宋平让王贵封了厚厚的红封,亲自将人送出门。

转身回院时,宋平看见女儿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如雪。他心中一阵钝痛,走过去想说什么,却见她忽然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如意!”

她没有回头,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回到房中,宋知意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荷塘船上,陆晏清那句“我会负责的”;想起父亲从刑部回来后,那既愤怒又无奈的神情;想起这些日子,陆晏清虽未再出现,却总有人按时送来补品、衣料,无声地提醒着他的存在。

……

“姑娘……”芒岁在门外轻声唤,“您开开门,别憋坏了身子。”

宋知意把脸埋在膝间,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门外传来宋平的叹息声,又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意慢慢站起身,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人,忽然伸手,将台上一盒珍珠膏扫落在地,那是几天前陆晏清着人送过来的。

刹那间,瓷盒碎裂,膏体四溅。

芒岁闻声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姑娘!”

宋知意无视芒岁的问候,脚底擦过瓷盒的碎片,步去窗前,推开窗。秋风习习,干爽清凉,缠绕着她的面庞。

“收拾了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既然是万岁爷赐婚,那就……准备着吧。”

第58章 冤家路窄 宋知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光……

薛景珩在贡院冷冰冰硬邦邦的隔间里过完了中秋, 终于熬到三场考试结束,拖着几近散架了的身躯,顶着萎靡不振的脸色,回了家, 没吃没喝, 连话也没说, 一头扑到被窝里,呼呼大睡。就这么昏天黑地地睡了两日两夜,总算揉开了睡眼,使唤文进给他叫热水洗涮干净。

洗漱更衣, 梳头打扮,末了又对着衣柜上两面明亮通透的大镜子,左右端详自个儿。

文进瞧着蹊跷, 问:“二少爷,您如此精心装扮,是要出门?”

薛景珩才舍得收起打量自身的目光,转头向一室天光,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考也考完了,我该办我的正事去喽。”

文进亦步亦趋,追问:“正事?您还有哪门子正事啊?”

薛景珩久违地拥抱新鲜的空气,步态、身段更为意气风发了:“当然是去宋家, 看看她怎么样了, 有没有我能帮上的。”薛景珩扭头瞥一眼文进, “你们关着我, 不就是要将我推上考场去?我听你们的,老老实实考完了,你们再没理由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了吧?”

薛景珩赶赴考场的小半个月里, 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宋平被无罪释放,接着是太子被废,最后是万岁爷给陆宋两家赐婚。而桩桩件件,皆被贡院高大的围墙以及层层把守的兵卒拦截在外,薛景珩是一无所知,对局势的认知,仍然停留在宋家面临风雨、人员凋敝的一刻。

文进不忍心打碎他的理想,却又不得不尽数道来。

顷刻间,才亮起来的世界黯然无光,薛景珩久久不能回神。

其实文进还有所保留呢,酝酿来酝酿去到底没能把陆晏清与宋知意已然有染的事抖落出来,生恐他难以接受,而做出惊人之举来。

文进隐瞒,却防不住薛景珩问:“万岁爷为什么要给他们两个赐婚?万岁爷难道不晓得他们两家的过节吗?”

问及关键,文进又不能胡编乱造,哑口无言片刻,先试着安抚住他的情绪:“我告诉了您,您可千万不能冲动。”然后回归正题,艰难开口:“万岁爷之所以下赐婚圣旨,实际上是为了宋姑娘的名声着想……中秋之夜,陆晏清和宋姑娘泛舟湖上,有了……夫妻之实……”

砰一声,薛景珩炸了,大喊:“你胡扯!”

文进迎难而上,重复一次。

薛景珩站不住了,怒发冲冠冲出院子,恰逢薛景泰扶着祥宁过来看望他。他愤然前行,薛景泰叫他,他不理,祥宁叫他,他也不理。

薛景泰忙质问文进,文进简单说了。等薛景泰指派人手前去阻拦,祥宁却放话:“不用管他,随他去。陆宋两家结亲已成定局,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皇上钦赐婚事,无人更改得了,凭薛景珩再胡闹,到头来也躲不过那一盆兜头冷水。

管他多么热忱,终究是一厢情愿、镜花水月而已。

跟祥宁的冷漠残忍不同,薛景泰暗自心疼这个弟弟之余,不禁盼望他度过这个坎儿以后,能彻底改了幼稚的脾性,真正地成熟起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好巧不巧——

陆晏清新从察院调去了台院,有好多事务需要熟悉,他又不愿意占用白日正经办公的时间,于是一连几日并不回家,连夜坚守在值房,挑灯忙碌,昨晚亦然。

他连轴转参加完早朝,便先坐轿子回家沐浴换衣,保证接下来一日清清爽爽地务工。至于常年骑马的他,因何突然以轿子代步,并非他怠惰了,实乃前几天生受了宋平倾力的两棒子,身上不爽利,无法御马,方才破格享受几天安逸。

要往陆家,必先经过宋家。恰恰是途经宋家之际,春来报说:“公子,薛景珩远远地过来了,不知是奔宋家的,还是奔咱们的。要不要停车?”

陆晏清捋一捋眉骨,如此能让昏胀的头脑轻松些。“停下,我且看看他能奈我何。”

陆晏清非但知道薛景珩是冲他的,而且知道薛景珩的动机——寻他报霸占宋知意的仇。

做已做了,他可以担待得起。

春来刚刚靠停,薛景珩三步并两步,疾速走完了那段路程,暴喝:“陆晏清,你给我滚下来!”

对方是祥宁郡主的命根子,春来自知惹不起,识趣地躲到一旁,观看陆晏清如何处变不惊,如何料理这次麻烦。

陆晏清不紧不慢下车,在已料定薛景珩即将发动攻击的前提下,赤手空拳挡下了当头砸下来的一拳;旋即复刻前几次的爆发冲突时的做法,掌心一推,推得薛景珩一个趔趄,兼而加以蔑视嘲讽:“区区三脚猫工夫,不若不出来丢人现眼的好。”

打不过他,薛景珩偏不认怂,站稳了,再接再厉,挥拳继续朝他面门攻击。陆晏清随性从容,见招拆招,屡试不爽。在薛景珩体力不支,红脸粗喘的档口,他仍有余力讥诮:“看不惯我与她温柔缱绻?光有一腔蛮勇有何用?再回去练练,练个三年五载的,再来卖弄吧。”

薛景珩气得双目通红,犹如浸了鲜血。他不是气陆晏清讽刺自己无用,而是气宋知意究竟逃不出陆晏清的手掌心,任他驱使宰割,她可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薛景珩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匕首,刀尖对准陆晏清的心口,扎了下去,“我非宰了你!”

“公子当心!”春来急呼。

没料到他藏了武器,陆晏清没得提防,靠着本能侧身一闪,继而抬手,不可避免地由刀刃划上手背,顿时渗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陆晏清不慌不乱,擒住他虎口,控制攻势,夺了匕首,连人带刀,摔向远处。

薛景珩跌得弯下腰去,文进上来搀扶,惨遭劈开:“滚!”

宋家的正门外,喊打喊杀的,还动了刀子见了血,看门小厮一路跌跌撞撞回去,因王贵护送宋平动身上值了,没得地方通知,便闯到宋知意面前,哆哆嗦嗦告知陆薛二人纠纷的前因后果。

宋知意听罢大惊失色,慌慌忙忙跑出去,果然看见那两个人四目对峙,中间隔着一把出了鞘的匕首,以及一滩新鲜红夺目的血迹。

陆晏清身手厉害,薛景珩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她想当然认为那血源自于薛景珩,飞身至他眼前,端起他的手臂,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地检查,边问:“你哪里受伤了?快告诉我,我领你进去包扎!”

不待她问出答案,一只手从后捏住手肘,扯着她倒退两步,后背随之撞上一堵温暖的墙。

“你只看得见他,却看不见我,是么?”这声音淬有冷意,拂在耳后,引得体肤生寒。

回头即是那张讨厌的嘴脸,宋知意板着身姿,提起胳膊肘,恨恨道:“你给我撒开!”

“撒开?眼看着你到他前面,对他关切备至,然后投入他的怀抱,高高兴兴地回你家,对么?”她一冲出来,陆晏清便全然注意她了:她飞扑到薛景珩身边,搂着他的胳膊,通身打量他的伤势,紧张地询问他的感受,从始至终没有分给他一丝丝目光——他不爽,很不爽。

陆晏清扯她转身,直面自己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眼睛,举手与她视线齐平,缓声道:“看见了吗?伤的人不是他,是我,一直都是我。”

薛景珩的刀磨得甚是锋利,适才那一割,口子极深,现下他这来回一动,牵扯得血流如注,淌了一地。飞洒的血溅在她的鞋尖上、裙边上,她嫌腥,更嫌陆晏清俯就的面容阴森冷厉,别过脸,说;“是你又怎么样?这也抹杀不了你仗势欺人的事实!”

仗势欺人——先前欺辱她,而今欺辱为她主持公道的薛景珩。

宋知意从天而降,不论方才多么受打击、多么颓废,薛景珩顿时振作起来,快步近她身,握住她另一只手,说:“跟我走。”

才一出力,陆晏清分毫不让,冷如冰霜道:“我的未婚妻,有什么理由跟你一个外人走?薛二公子,望你自重。”

御旨上大书着,他和宋知意缔结的姻缘,字字分明,昭告天下。

当前,宋知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正大光明,何尝是薛景珩一个外人可以置喙插手的?

陆晏清不仅当头棒喝薛景珩,加之敲打宋知意:“宋姑娘,不日就是你我的婚期,你自己说,应该与谁待在一起。”

一道赐婚圣旨,足够堵住宋知意的嘴。固然她无可辩驳,但泯灭不掉她反抗他的心。她讥笑道:“你也说了,是不日成婚。现在我与你之间,还没有实质性关系,那我同什么人交往,你管得了吗?”

没有实质性关系?陆晏清凤眼微眯,寒光四射:“是不是我不动一回怒,你便永远有恃无恐,频频挑战我的耐心?”

未及宋知意反唇相讥,陆晏清不顾鲜血四溢的患处,蛮力拽她上了陆家马车。

他今日务必使她搞清楚,她到底属于谁。

第59章 衣冠禽兽 “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该躲着……

宋知意是被甩进马车里的, 她从未被如此野蛮地对待过,特别是在陆晏清这儿。她有些懵,忘记了反抗,缩在角落里仰头痴痴看一座黑山压迫下来, 一直压到了嘴唇上。

顷刻间, 嘴唇好似坠入了一股旋涡, 潮湿而炙热。这种感觉她很不喜欢,因此闭紧了嘴巴,咬死了牙关。

“放松点。”她警戒着,陆晏清不得劲, 略略撤后,端起她的下巴,以命令式的口吻说。

宋知意偏不由他作为, 揪着他的袖子,怒目而视:“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听你的?”

这一问正中痛处。陆晏清欺在她的头顶,捏起她下颌, 笑了下:“凭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凭你今后是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妻子。这个理由,足够有说服力吗?”

她又是如鲠在喉,唯有瞪他而已。

她的呆滞, 给了陆晏清第二次低身侵略的机会。结果照旧, 他尽管描摹勾勒着那两瓣莹润, 她尽管无动于衷, 使它严丝合缝。

巧了,陆晏清最擅长啃硬骨头,而她这跟硬骨头, 注定折在他嘴里。他开始上手摩挲她的衣带,制造一些危机感。果然,她急了,开启唇齿呼喊:“你在干什么?住手!”

他把握时机,攻城略地,准确将自己的气息渡入她口,完完全全侵占了她。

攻势强烈,宋知意招架不住,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本就是教一教她审时度势的道理,她溃败了,胜利便有苗头了。陆晏清离开方寸,凝着她眼里停泊着的一湾水润,缓缓道:“这才知道怕了?”

宋知意奋力推走他,举起衣袖猛力擦拭嘴巴。待擦干净了,吐露而出的仍然是尖刻的讥讽:“我为何要怕一个衣冠禽兽?我只会鄙夷唾弃你!”

衣冠禽兽?自从对她生出别样的心思以后,薛景珩和宋平都在骂这么骂他,倒不新鲜了。他不为此恼怒,只道:“那你最终还不是要嫁给我这个禽兽么?”

打从他算计走自己的清白以后,他嘴里往外冒何等字眼,宋知意也不觉得惊讶了。

一时,文进的话音在外响起:“二少爷,您要去哪?”

薛景珩似乎没搭理。

紧接着又有脚步声,越来越远,当中夹杂着文进的声音:“二少爷,您等等我!”

似乎是薛景珩离开了?宋知意心里存疑,回头扯开窗幔,果真应了她的猜想,文进追赶着薛景珩,两人的背影渐渐缥缈了。

“你要追他?”她才有起身的势头,陆晏清一手按得她动弹不得。

宋知意没好气道:“不追他,也不留在这看你。”

“我是你未婚夫,你不该躲着我。”不理薛景珩,很好,学乖了;弃他而去,不可以。

他那手心烙在手臂上,出奇地稳,宋知意挣脱不掉,心不甘情不愿地僵在原处,依然没给他好脸色:“你作威作福的,你想做什么?”

“帮我处理伤口。”陆晏清扫一眼他荡下来的右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宋知意没见识过这般糜烂的场景,不由得侧目:“我也不是郎中,更不是你家里的下人,你没资格使唤我。”

“可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难道你盼着我流干了血,一命呜呼,你做寡妇?”

“做寡妇又怎么样?”宋知意怼他,“再说了,你都死了,那万岁爷能眼睁睁看着我跳火坑?退一万步,这火坑我绕不过去,我宁愿守寡,也强过对着你咬牙切齿。”

“那可不巧了,我不忍心让你守寡。”手臂一带,陆晏清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旋即取了另一边的医药箱,打开,拿出伤药、纱布,交给她,“好了,不要闹别扭了,早点上完药,早点放你下去。”

宋知意倔强道:“偏不上,你拿我有什么办法?”

他眼光游走,眉眼,鼻梁,鼻尖,然后黏在她娇花般的嘴唇上,很是意味深长:“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

他耐人寻味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宋知领悟到了,忙合拢嘴巴。此时心生一计:他不是非让她给他包扎么,好,那就休怪她下手没轻没重了。

于是乎点一点头,执着药瓶,拔出瓶塞,再抓起他胳膊,强忍恶寒,往患处倒了整整一瓶药粉,抽了纱布闷在上面,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缠绕,越缠越紧,并且报复性地明知故问:“疼不疼啊?”痛感不强的话,她还有力气,全使上也无所谓。

纱布在她手里,活活成了武器,框得整条胳膊憋疼。陆晏清微微咬牙,平稳着声线,道:“尚可。”

如此回复,不乏死要面子的成分在,但更多的是以皮肉之苦偿还他亏欠她的债——他伤害了她,不止一次,他自知这点子苦楚微不足道,因而余下的人生里,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毕竟不是伤在自己身上,对痛意的感受不算灵敏,又听他音色如常,宋知意便信以为真,豁出一把力气收紧纱布,严严实实裹了几层,生生把条手臂裹成了蚕蛹,这才踏实。

她拍拍手撩眼皮瞅他,见他额头铺着层细汗,心满意足,“体贴”道:“包好了,你检查检查,若不行,我可以给你拆下来,重新包一次。”

而春来在外面等候,琢磨着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况且陆晏清才走马上任没几天,这若是迟太久,难免为人非议,传出来也不好听啊。故此,春来提醒:“公子,快出来半个时辰了,您不是还要回家沐浴更衣吗?还是不要耽搁了吧,那样一来一去的,就太晚了……”

春来这一催,宋知意脑门一凉,陡然清醒,打消了和他斗气的念头,扔下一句“从今儿起,咱们还是不见面,这才符合礼法”,迅速钻出车厢,捏着芒岁递上来小臂,急匆匆回了家里。

没拦住她,一方面是承诺了包扎好伤便放她离开,另一方面则是那严密的纱布圈得伤口阵阵作痛,痛得陆晏清有些恍惚,因此没能及时回应春来走还不走。

春来惦记着他一个伤员,立马拨开车帘,一看他扶着车窗面容苍白,而那伤着的手,虽然是覆着纱布,却已由血渗透了,真是心头一紧,忙忙上去帮他二次处理。

且说文进撵着薛景珩一路回了薛家,在廊下遇上薛景泰,薛景泰拦下闷闷走路的薛景珩,问:“见着人了?”

薛景珩盯着自己鞋面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道:“嗯,见到了。”

文进不觉诧异:以二少爷的脾性,语气绝不会这么平和,应当疾言厉色才是……那这是怎么了呢?

薛景泰心思缜密,结合他垂头丧气的表现,心中自有分晓。拍拍他的肩膀,道:“一早上跑出去,饭都没吃。早饭给你留着呢,在你屋子的桌上,才热过,你直接吃就成。”

薛景珩道:“知道了。”

薛景泰抿嘴,让开路,目送他远去。

暮色四合,薛景泰款步走在曲廊上,身侧跟着文进,怀里兜着两坛子酒;后面还跟着个侍女,手中托着几盘小菜。

文进愁眉苦脸道:“大少爷,二少爷今天不声不响的,早午饭一口没吃,茶水也没喝一口,您这会又是酒又是菜的,真的好使吗?”

薛景泰温和一笑:“我的弟弟,我了解。”

薛家两兄弟,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为兄成熟稳重,为弟轻浮狂躁。这好多年文进在薛家当差,看得分明,认同此种言论。眼下薛景泰胸有成竹,文进自然信任,如释重负一笑。

一行人鱼贯入了房间,摆设好东西,遵照薛景泰的指示,悄然退下。

薛景珩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耳闻动静不起来,也不说话。

“你我弟兄许久没对饮了。趁今晚我闲着,来,陪我喝一杯。”薛景泰自顾自搬开凳子坐定,后斟了两杯酒。薛景珩那头没反应,他只耐心等着。

亏他有心,薛景珩终于肯行动起来,一屁股坐了,捧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薛景泰难得纵着他,又将空杯添满,他又喝光。

照此再三,薛景珩喝不动了,歪在桌沿,脸枕手臂,面朝薛景泰,一双桃花眼水光闪闪——他竟然弹泪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做什么都半吊子。”

此情此景,薛景泰亦冷硬不下心肠,搬出大道理来教育他了,单摇头,不说话。

薛景珩哭笑着:“哥,你不用安慰我的自尊心,左右我这自尊心已经碎完了。我现在才发觉,我是真的废物,连一个姑娘都护不住。”他眼里逐渐茫然了,“没有了我,她依然很好。是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天,陆晏清拽着宋知意去了马车里,他紧紧跟随,耳畔却萦绕着她的声声嘤咛……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言而喻。他刹住脚,无力感顿时充满胸腔——他挽回不了圣旨,救不了她,也打不过陆晏清,不能为她出气……不堪至斯,何必再插足她的生活?

薛景泰不必接话,他自垂下眼帘,呼吸绵长了。

把人掫起来,安顿到床铺上,薛景泰低声呢喃:“做个好梦吧。梦醒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第60章 大婚之日 “夫人——”

思虑到宋知意、陆晏清已然有了夫妻之实, 万岁爷便命钦天监提早推算良辰吉日。这一算,就定了九月二十六的婚期,虽然仓促了点,但各方面的排场一点不含糊, 不算委屈了宋知意。

经历小一个月的备婚期后, 宋知意对人生即将跨入另一个阶段有了些许认识, 但仍然彷徨,她不知道嫁去了陆家,那个当初将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的地方,该当如何自处。

她想起了崔璎, 又想起了周氏,一个是一直认定居心叵测的人,一个是走眼看错后一拍两散的人。此二人的存在同陆晏清一样, 令她反感。

她还想起了宋平。自记事起,她就没了娘,是宋平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长大,她说嫁就嫁了, 她爹该有多伤心啊……她也伤心,鼻子一酸,眼眶一红,流了好些涕泪。

胡思乱想着, 时光飞逝, 明日就是正头日子了, 宋知意因此心潮澎湃、夜不能寐。

见她坐卧不宁, 芒岁也不打算回自己住处歇了,抱个小杌子到床下坐着,说:“姑娘既睡不着, 那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宋知意翻身过来,冲着芒岁,欲言又止。

芒岁堪称她肚子里的蛔虫,道出了她的忧思:“姑娘是不是舍不得老爷?”

提起伤心事,宋知意眼里很快起了雾:“我这一走,固然就隔着不多远,可到底是不在家里了。扔下爹,孤苦伶仃的,他该怎么办呀……”

芒岁四五岁上来宋家当丫头,完全把宋家当成自己家。她是要跟着宋知意出嫁的,她也舍不得宋家,舍不得老爷王贵叔等人,她也想哭,可她是来安慰宋知意的。

于是故作轻松道:“老爷才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而且有王贵叔在老爷身边,安顿老爷的起居,大可以放心的。再说了,陆家和咱们家就在一条街上住着,走两步就到了,姑想家了,或是老爷想姑娘了,都可以随时团聚。姑娘,别难过了,明儿一早描眉画眼、穿凤冠霞帔,免得影响您的状态。”

宋知意抹一把眼睑,带走了上面的晶莹,撇撇嘴道:“影响就影响吧,有人笑话,也不是笑话我一个人。”

谁不知道她和陆晏清之间的梁子,要丢人现眼,一年前的时候便已经有过一次了。

本意是开解她的愁绪,结果弄巧成拙,芒岁及时住嘴,倒是她开了话匣子,拉着芒岁神神秘秘道:“我的月信迟了两三日了,我以前可很准时的……你说,我不是有了吧?”

芒岁端的一怔,迟迟未有回响。宋知意急三火四的,坐起来推她:“你说话呀!你这样搞得我心里很惶惶不安……”

芒岁比她还小一岁,完全没经历过男女之事,琢磨半日才琢磨出来她所指为何,脸颊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道:“只一次,应该没那么巧吧……另外,您第二天不是喝避子汤了吗,不会防不住的吧?您还是少点自己吓唬自己吧……”

关于宋知意月事推迟一事,现在才由宋知意本人说出来,并不怪芒岁偷懒不关心她,实在是婚期临近,她跟着宋平、王贵和头调度,可谓脚打后脑勺,对她,确实是疏忽了。

宋知意第一个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嫁给陆晏清已经相当屈辱了,再添出个孩子来,那还了得?

她提前考虑过了,嫁人是无可奈何之举,那生儿育女,另当别论:她会想方设法地拒绝与陆晏清同床共枕,如果百密一疏,防不胜防,她也有补救的法子——及时喝避子汤,一碗药效不强,那就两碗。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让他顺心如意了。

宋知意咬着下嘴唇,气不打一处来,握拳捶了下被子,半是委屈,半是恶狠狠道:“我最近一段时间恍过来了,那会怎么就那么凑巧,咱们去找猫,猫恰恰好在那舟上,陆晏清又恰恰好在上头赏月?十成十是他预谋算计我!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怎就坚定不移地认为他是心性高洁、不染尘埃的贵公子呢?薛景珩骂我骂得分毫不差,我就是眼瞎心盲。”

芒岁回头眺望窗外天色,天际的月亮渐渐淡然,天快亮了。芒岁站起身来,瞅瞅漏刻,果然丑时尽了。“姑娘,今儿仪式繁琐,得早起,我先把早饭端进来,您吃饱喝好了。”

睡觉吧,没有困意,就起来吧,又浑身发懒。赖着赖着,早饭吃得慌里慌张,随后便被一连串的安排堵得没有片刻喘息之机。

到了中午,穿戴整齐,轮到喜娘给梳头,祝词总是美好的——“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充满对来日生活的愿景。彼时,宋知意默默地想,陆家可不是好归宿,而她和陆晏清,恐怕会结为一对怨偶吧!

“上头礼”结束,意味着宋知意应去前厅和宋平辞别了。她扶着芒岁,步履蹒跚,终究见到偷偷擦泪的宋平。

“爹……”她唤了一声。

宝贝闺女出嫁,宋平万分重视,一大早忙忙碌碌,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那头梳得锃光瓦亮的。

宋平捧起桌上的一个小匣子,交出去:“这里边是家里的房契地契,都事先办好了手续,过到你名下了。这些东西,是我攒给你的,你仔细保管,不要往外声张。”

家中的底子,宋知意大致有数,打开匣子定睛一看,便知宋平这是将现有财产全部补贴给了她,不觉泪水涟涟,推着不肯收:“那些嫁妆就够我挥霍的了,这里面的事咱们家的老本,我断不能拿了。爹,你自己收着,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你也该享享福了。”

宋平又推回她怀里:“我一介糙人,啥样都无所谓。况且我除了每个月还领着俸禄,家里剩的一两个铺子也赚着钱,够花。反而是你,毕竟是去了人家,手头上没点银子作保障,容易挨欺负。”

看她仍要推辞,宋平故意摆出发火的姿态:“你再不听我的,我可不高兴了。”

宋知意掂着那匣子,明明装着些纸,轻飘飘的,却觉得无比沉重,几乎托不动了。

此时,有人进来通知陆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就位,只等新娘子上花轿了。宋平感慨万千,寻常也没感觉时辰过得这般快,如今真真是时间悄悄地流走了,弄得人猝不及防。

别离在即,宋平忍耐下一腔悲哀,做出素日笑眯眯的模样,叮嘱宋知意去了陆家,别不习惯,就当自己家,好好吃睡,不要亏待自己;如果陆家人胆敢给她气受,不要怕,尽管回来告诉他,他一定为她撑腰。总而言之,宋家不是没人了,只要他在一日,宋家便一日是她的避风港。

宋知意强忍伤感,频频点头,末了反过来用相似的话劝告,宋平一口一个知道了。

吉时已到,纵然依依不舍,宋知意依旧告别宋平,蒙上盖头,为人簇拥着慢慢出门。

陆晏清端然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火红喜服,傲世万物,不像是来接亲的,像是高中状元时御街夸官的。

幸而宋知意罩着盖头,视线有限,看不见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否则必然按捺不住同他公然吵起来。

陆晏清按辔下马,径直至她身畔,取代芒岁的职责,不松不紧扶着她往花轿去。

感知到手上换了人,同时脚下步来一双皂靴,宋知意嘴角一压,蜷着手指夺走手,换另一边抓上了喜娘。

陆晏清跟她较劲,又拎起她的手腕,加大力道,使她无法逃脱。他的轻语落在她耳廓上:“大喜之日,我不希望明日就传出你我感情不和的闲话。所以,听话一点。”

先前尚且末尾加一个“好吗”掩人耳目,现今得逞了,假模假样的询问也省了,直接发起号施令来,何其神气。

宋知意嗤笑道:“你我感情不和,是不争的事实啊,用得着别人传吗?”

今日大婚,陆晏清顺理成章把她划分进自己人的圈子里,那么他们之间的嘲讽争执,通通属于家事。众目睽睽,陆晏清不愿抖给一群外人说三道四,好脾气地让着她,和颜悦色道:“夫人,注意路,当心绊倒了。”

夫人?疑惑片刻,宋知意方反应过来这个词指代她自己,立时头皮发麻,词穷了。

她突然地僵硬,陆晏清敏锐察觉,忍俊不禁:任凭如何伶牙俐齿,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随随便便一撩拨,便全方位哑火,呆若木鸡了。

陆晏清头一次产生捉弄人也挺有趣的实感。

狡黠失笑之余,陆晏清一抬手掌,亲手将她送上了轿子;随即折返上马,肩背笔挺,目视前方,昂扬开路。

后边的队伍配合默契:八个筋强力壮的轿夫吆喝一声,齐齐出力,以厚实的肩膀顶起紫檀木大轿子,追随唢呐锣鼓队;吹吹打打,锣鼓喧天,一水的红色喜气洋洋铺了一路,于黄昏十分,风风光光把新娘子迎入陆家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