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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17621 字 11天前

第51章 深夜失态 “我是外人,那薛景珩是你什……

那胖男人是个顾家的人, 闻妻儿遭遇刺杀,险些丧命,寒心不已,便和盘托出实情。赶上陆晏清是个细心严谨的, 事无巨细、反反复复询问多次, 待供词悉数记录在册时, 天已黑透了。

“白天你来说了什么,再说一遍。”陆晏清按着后颈,慢慢转动放松,眼帘不觉也轻微地合上了。和那小喽啰大眼瞪小眼好几天, 他太累了,好在苦心没有白费,总算审出来了。

他在那冷肃审讯, 春来在侧息声观看,也觉得熬人。春来偷偷掐了下胳膊,保持清醒,道:“薛二公子被提前放出来了, 跑到宋姑娘面前,说了好一阵的话;后头又和薛大公子在街上吵嚷起来,最后被按着进了轿子,回了薛家。”

陆晏清忽然侧目:“说话?说了什么?”

春来道:“那不晓得, 是在屋子里说的。”

“才自由了, 就不安分起来。”墨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耀着诡谲的光亮, 陆晏清转身上了马背, 看样子要走。

春来赶紧问:“公子回家还是去宋家?”

陆晏清道:“去宋家,吃一杯茶,再回家也不耽搁什么。”

彼时, 芒岁伺候着宋知意洗脸,准备就寝。

“姑娘,白日你和薛小少爷说了什么呀?他眼睛都红了。”白天芒岁被打发出去,并不知内情,之后宋知意也没再提,芒岁是好奇得抓心挠肝,这时安静下来,终于耐不住打听。

掬水洗去面上的皂沫儿,宋知意伸手讨要手巾。芒岁忙递至她手心。她一面擦着脸,一面说:“祥宁郡主始终看不起我,现在家里又是这样……我再跟他来往,图什么呢,不如趁着今儿断断干净。”

“也对。”当初祥宁肆意欺辱主子的仇,芒岁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火大,“薛小少爷是好人,祥宁郡主可不是善类,断了挺好。”

宋知意信步至梳妆台前,对镜梳头之余,分身看着芒岁端起水盆往外走。

“明天……”芒岁应声回头,眨眨眼听候她吩咐;她放下梳子,微微敛眸,“他今天扇了自己两嘴巴子,下手挺重的,白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以他那个暴脾气,指定扭捏着不肯擦药。祥宁郡主正生他的气,八成也不会管他。咱们家里有消肿化瘀的药膏子,明天你走一遭,拿给文进吧。”

芒岁道:“姑娘还是心肠软,舍不得看薛小少爷难受。”

宋知意道:“他从前关照我许多,我不能忘了。况且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了。”

镜子里的她,双目低垂,神色黯然,显然是触及伤心事了,芒岁不敢深入这个话题,一口答应下来,“天色不早了,姑娘上床歇息吧,我倒了水回来吹灯。”随即捧着水盆出去。

略坐了会,宋知意起身,却听见窗外芒岁惊呼:“这个点了,陆二公子怎么来了?”

陆晏清?她心里一跳,眼神飘向窗外,果然,走廊暖黄色的灯影下,挺拔屹立着一个人,眼深鼻挺,轮廓清晰。似乎察觉到窗牖里透出来的凝视,他扫视而来,陡然惊得她斜过身子。

“案子有些眉目了,我来知会宋姑娘一声,顺便讨口茶吃。”陆晏清的眼光,流连在窗子内那束无措的人影上,“宋姑娘要是介意,我改日再来也无妨。”

一窗之隔而已,外边的动静,她听得到,所以他明面上是对芒岁所言,实则是说给她的。

她心系她爹,案子有了进展,她当然想第一时间闻听,自然无法将他拒之门外。

“让他进来吧。”宋知意抓起衣架上的外衫,裹在身上,坐到床沿上。

芒岁依言,推开门,引他入内,于外间的矮榻上就座。待去倒茶水时,宋知意说:“直接说事就行,茶水便免了吧。”

陆晏清似笑非笑道:“那白天薛二公子过来,可也是免了茶水的?”

宋知意道:“他来,你如何知道的?你派人监视我?”

春来做贼心虚,眼光飘忽。

瞧着春来那副样子,宋知意有了答案,冷冷发笑:“你把眼线安到我家里来,你不觉得过分吗?”

刚刚芒岁还犹豫要不要上茶呢,现下干脆利落地调转步伐,去到了宋知意身边,怒视陆晏清春来这对主仆。

“我不过问一句,宋姑娘竟有十句等着。”陆晏清坐姿泰然,容色却暗沉了些许,“宋姑娘,你便如此不欢迎我么?”

宋知意道:“欢不欢迎,你自己心中没数吗?要不是我爹的案件在你手里,要不是你刚才说案情有眉目了,我根本不可能允许你踏进半步。”

“宋姑娘原来也明白,令尊的案子在我手下。”陆晏清锐眼看她,面孔上隐隐约约的笑意刹那间杳然。

宋知意噌的站起来,瞪回去:“在你手下又怎么样?这不是你使人盯着我的理由!”

“宋姑娘,”陆晏清眯眼,“最近京城不太平,我用人看着你,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他起来,不紧不慢朝她而去,“令尊不在家,你又时常不听话,我若不使些非常手段,你一旦有个差池,悔之晚矣。”

他渐渐逼近,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大半灯光,她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你既对我派人看管你的做法有所不满,那你就乖乖的,不要随意放外人进家门,好吗?”他的目光,似乎长了脚,密密麻麻爬上了她的脸。

宋知意笑了:“外人?你不就是吗?”

“我是外人,那薛景珩是你什么人?”他前进一步,他的衣角触及她的衣带。他的气息拂过面庞,同他的人性一般,清冷逼人。

太近了,宋知意心神一慌,立刻后退一步。

“答不上来?”她退,他继续进,直至把她逼得跌坐到床边,“那我换个问题:你与薛景珩,在屋子里独处的半个多时辰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实际上,在春来告诉他,她和薛景珩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那刻起,他便沉不住气了,然审问在前,他硬逼着自己继续稳如泰山——这关乎宋平的性命,不容半点疏漏。

他俯身,眉眼森森,口吻幽幽:“我在没日没夜查案时,你和薛景珩,在屋子里干什么?”

他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至少她没看见过他有这般阴冷幽怨的时候。面对前所未见的他,她难免露了怯,气势矮了半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难理解么?”他突然捉住她的手腕,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薛景珩有没有这样碰你?如果有,碰哪了,碰了几次?”

他的手温灼热了腕间的同时,呆滞的神经豁然清醒。宋知意恼羞成怒,抽出手,反手甩了他一耳刮子:“陆晏清,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你是不是疯了?!”

两人挨得近,她这一巴掌,陆晏清压根没防备,下颌处很快烙下半个手印儿。他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吞下一口发咸的唾沫,扬唇一笑:“若是薛景珩碰你,你也会照这样对他下手么?”

宋知意顺手抓起床头的引枕冲他丢出去:“你大晚上闯进来,就是为了胡说八道的话,你可以走了!”

引枕砸在陆晏清胸口,不痛,却似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方才失控的阴郁。他接住引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暗潮却在触及她惊怒交加的眼神时,骤然凝固,继而缓缓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陆晏清,居然因为一个膏粱子弟而凶相毕露、几度失控……荒唐,实在荒唐!

芒岁从震惊中恍过来,拔腿护在宋知意身前,戒备地盯着陆晏清。

陆晏清没有再看宋知意。他慢慢直起身,将引枕轻轻放回床尾,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不苟。

“案情确有进展。”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清,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气息凌乱的男人从未存在过,“关键人证已开口,但尚不足以完全脱开你父亲的干系。接下来,我会从多方面入手,让真相尽快浮出水面的。”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纯粹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瞥一眼她僵直的身躯,继续道:“宋姑娘,为免节外生枝,也为你自身安全,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更不宜……单独会见外客。至于适才之事,”他顿了一下,“是我失言,抱歉。”

说罢,他微微颔首,竟是转身便走。春来连忙跟上。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

芒岁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姑娘,他刚才……好吓人。不过,他最后好像又变回去了?”

陆晏清喜怒无常的表现,远远超出了认知,宋知意一颗心为此七上八下。他倒是挺胸抬头、潇潇洒洒离开了,她的心仍然惴惴不安。她捂着心口,仰倒在床榻上,好一阵才接话:“他现在越来越陌生了……他简直是疯魔了!”

芒岁无比认同,可不敢顺着议论,恐怕她再吓着,只好解下两边床幔,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快休息吧;继而一一吹灭灯盏,关门去了。

第52章 情困梦萦 “她在惩罚我。”

次日五更天, 春来簇拥着陆晏清出门。这个时辰,离上朝且早着呢,陆晏清另有打算:先去刑部,翻一翻卷宗, 对一对已掌握的信息, 再去提审那个给三皇子算命的老道, 这几个环节下来,便该去金銮殿上朝了。

宋家那边,有专人在暗处盯梢,再多个春来, 也不会变出花来,春来便想着随他一块,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大的忙帮不上,跑跑腿总是行的,起码让他省点事。

想是想得好,但被拒绝了:“你只给我看好她就是。”

春来只好唯唯诺诺, 目送他策马远去。

天光大亮,芒岁装着两瓶药,从家里出来,上了轿子。春来躲在远处树荫下啃着张饼子, 见状, 两三口吃完, 悄摸尾随至薛家外, 又看见芒岁和把门的说了几句话,把门的踅回门里,没一会, 文进露面。

芒岁把药瓶子推给文进,说:“我们姑娘担心薛小少爷的脸,特意给他的。你待会拿进去,劝他准时擦。哦,对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们姑娘给的,就说是你去药铺子里买的。”

文进妥善收了。

芒岁点点头,重回轿子。春来紧忙藏好,暗暗寻思:虽然是看见了,但不要着急去禀报公子,免得打乱他一天的安排。就等他晚上回家,茶余饭后,再提吧。

捱到夜幕降临,春来在家门口迎接到了陆晏清。他眼光一掠,主动过问今天一天宋知意的起居情况。春来摸摸鼻梁,先瞒下那件事,称一切都好。

临近饭厅时,陆晏清顿住脚步,眼神一偏:“今日,可有什么闲杂人等去宋家打扰?”

春来晓得他的深意,道:“没有。我打听过了,薛景珩又叫祥宁郡主锁住了,派着人里三层外三层监管着,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陆晏清颔首,迈步进了厅里。

饭桌上,气氛不大好。陆夫人伸脚踢了下陆临,陆临随即放下筷子,看向陆晏清,问:“那案子,有些时日了,查得如何了?”

陆晏清跟着搁筷,因此案属于机密,便不予透露:“正在查。”

陆临同在朝为官,十分理解,点点头:“查案重要,也要劳逸结合。”

“是。”

陆夫人睨了眼陆临,转头面向陆晏清,开口道:“昨晚你大半夜才回家,去哪了?”

陆晏清坦言:“去了趟宋家,处理一些事情。”

陆夫人道:“咱们家并非对别人对落井下石的人家,所以宋家有了困难,你自己去御前争取协同查案,我们不拦着你。但是,你帮那丫头是帮,也得掌握着分寸、注意着影响啊。这深更半夜的,直直进了人家,传出去,你个大男人怎么样都不要紧,那女孩子的名声可就坏在旁人嘴里了。”

陆晏清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不该一时冲动。”

陆夫人点到为止,道:“行了,继续吃饭吧。”

饭后,陆晏清不闲着,要往书房办公。趁着去往书房的这段路,春来交代白天芒岁送药的实情。

陆晏清当下未作声,直到置身书房,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一股邪火冲上头顶,“砰”一声撂下了狼毫笔。

闻声,春来前来察言观色,试探道:“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泡杯茶,您喝了,提提神?”

“你说,她为何总是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呢?”陆晏清仰头,布满红血丝的眼里,填满了不理解,“我对她,至少当前,不比薛景珩对她用心?究竟是为什么,她偏偏对薛景珩念念不忘?”

春来万万预料不到他是因此而烦躁,半晌呆若木鸡;好容易回魂,又为难怎么回他的话:“这……公子太抬举我了,连您都搞不清的问题,我更稀里糊涂了。”

“她不仅仅是对薛景珩,还有那个贺从。”春来什么水平,陆晏清了如指掌,他所费解的,原来也没指望从春来的口中得到答案,他只是压抑够了,想把困扰许久的情绪宣泄一把罢了,“不论是薛景珩,亦或是贺从,哪一个如我?他们或是袖手旁观,或是束手无策,只有我,义无反顾且信手拈来。她可以弃暗投明,却非要反着来,对那两个窝囊废温言软语、含情脉脉,独独对我吝啬,一记正眼一个笑脸也不肯给我。”

“她过去喜欢我喜欢得死去活来,如此深刻的感情,怎就说没就没了?”

他惨淡一笑,自问自答:“她在惩罚我。”转眼间笑意变了味儿——阴冷而确切的,“她说过,她不需要我了,却没说不喜欢我了——没说不喜欢我,便是还有留恋,因此才惩罚我,用关心旁人冷落我的方式,惩罚我。”

春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需要不等于不喜欢,而没有直接说不喜欢就等于还有留恋……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怎么着都不像是公子能说出口的。

春来尝试插话:“公子,您都快把我绕晕了……而且,话也不能这么说……”

陆晏清倏然看过来,眼神刁钻,春来阵阵发怵,忙改口:“您说得有道理。宋姑娘三番五次奚落您,大约真的是在惩罚您……那,走到这一步,您可有什么打算,来化解宋姑娘心中的怨气?”

罕见地,陆晏清流露迷茫:“如何补偿她,我还没想好。”

春来顺势道:“想法子耗费脑筋,您别忙了,宽衣就寝,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考虑呀!”

心神已乱,无心办公,陆晏清饶自己一次,轻轻按压着发沉发胀的额头,离开书房,洗澡更衣归寝。

打眼望着暗下来的门窗,春来如释重负,端着灯盏慢步回自己住处。

却说陆晏清躺下后,疏导着自我一轮一轮放松,逐渐沉入恍惚迷离之境。

他似乎是做梦了,梦境细碎,一点一滴赫然是一道倩影,有背影有侧影,单单没有正影。

“陆二哥哥……”

是谁在唤他?他四处观望,前后,左右,上下……目光久久地停驻在自己的臂弯:有一段腰身陷落在掌心,细如柳枝,软如绸缎。

他猛地撒手,又见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它长在一张极致柔媚的皮囊上。可同处一副皮囊,那弯缓缓开启的朱唇中,流泻而出的,竟是冷漠的宣示:“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

床上,陆晏清乍然睁眼,迅速坐直。他掀开被子,灰蒙蒙的色调下,有什么萌发了。

他平定气息,穿鞋开门,直奔浴房。

春来察觉响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他直往浴房,便道:“公子要沐浴?那您等等,我先烧热水。”午夜时分,府里人都睡下了,不好麻烦,春来便主动认领打水烧水的活儿。

“不必。”陆晏清一语阻止春来,“天气太热了,冲冷水就是。”

未及春来反驳马上入秋了,况且是半夜,再热能热到哪里去,他已然进了浴房,扔下个春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53章 洗清罪名 毁了她。

入秋, 秋闱即将拉开帷幕。按规定,考生须提前一日进入考场。薛景珩一大早也被按着赶赴贡院,举家为他送行。祥宁与丈夫乘一顶轿子,薛景泰与薛景珩乘一顶轿子。

脱离了虎视眈眈的祥宁, 薛景珩才敢跟薛景泰商量:“哥, 你身上有现银吗?”

薛景泰问:“家里每个月给你拨着整整十两的花用, 还不够你使的?你现在又来问我。”

薛景珩道:“不是我自己用。宋叔那个样子,宋家的家产全部被封存了,那宋家拿什么支持呢?我人被你们关着,哪也去不了, 这也算了,银子总能出点,接济接济她吧?”他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这是我自己攒的三十两,不够什么的,所以问问大哥,你能拿得出多少。”

薛景泰看这个弟弟, 顽劣是真,一腔痴情也是真,不觉心软,温和了眉眼:“我的俸禄, 全交到了母亲手里, 手头上没什么闲钱, 至多能倒腾得出五十两。加上你这三十两, 寒酸是寒酸了些,但总比一点没有强。这样,你给我, 待会我找个机会,打发人悄悄地去趟宋家,给了宋姑娘。”

薛景珩喜不自胜,忙把钱袋子转交。心里舒服些,对接下来长达九天的考试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了,到了地方,安静听完家人的叮嘱,随大流进了贡院。

不知祥宁和薛父在路上说了什么,一送走薛景珩,两人就起了口角。薛景泰不当回事,反正父母在家也是磕磕绊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最后还不是和好如初;他抓着这个时机,把文进招到身边,一面塞薛景珩那三十两银子,一面低声嘱咐文进速速回家,去他书房,开开书柜,取了自己那些积蓄,与这三十一齐送往宋家。

文进机灵行事,没多会兜着银两来到宋家巷子口,意外地撞见宋平从陆家的马车上走下来,陆晏清一袭官袍紧随其后。

宋平一脸风霜,声音沙哑:“就送到这吧,别再进了,仔细如意看见你倒胃口。”

陆晏清哂笑:“我好歹将宋大人从鬼门关拽了出来,宋大人不应该请我进门用一口茶么?”

宋平面色冷漠:“这么快就以救命恩人自居了?”

“罢了。”陆晏清脚尖转向来时路,“我喜欢喝碧螺春,大人随时备着吧,我改日再来叨扰。”

三天前,案情有了大突破,那老道顶不住高压讯问,全盘招了,供词和之前做伪证的供词一致,可以证实,郑秀是幕后推手,买通他们陷害宋平。后来收押了郑秀,经盘问,郑秀对买通人诬陷宋平的一切供认不讳,却死也不承认从三皇子床板底下搜查出来的巫蛊娃娃和他有关,仍需进一步调查。

发展至此,陆晏清已满意了,立刻联合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向皇上奏明宋平无罪。今晨,皇上下旨放宋平出狱;不过这期间,刑部侍郎对宋家被查封的家产的来源做了详细的排查,确实有些来路不正,上意是,念他初犯,将这部分罚没,再另外上交一部分,这事就算完了。

宋平洗清了罪名,陆晏清的任务没结束,眼下改了去宋家吃茶的主意,是要回刑部继续查办三皇子谋逆案。

目视陆晏清上车离开,宋平沉淀情绪,慢步往家去。他出狱出得突然,没来得及通知家里是以家中奴仆见老爷蹒跚出现,纷纷呆住,倒是王贵,见过大场面,明白了七七八八,疾步迎上来问:“老爷,姑娘才起来,可要先去看看?”

宋平低头瞅一眼浑身的行头,算不得衣衫褴褛,却也和体面挂不上钩,他仍是想整齐得体地见女儿,因说:“先洗一洗,换个衣服,再过去吧。”

外头文进全称看下来,心里有数了,不由得替宋知意庆幸。想一想人家父女俩克服巨大困难方才团聚,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太扫兴了,于是怀揣银子,扭头回了薛家,跟薛景泰实话实说。

薛景泰夸他有眼力见。至于那银子,他也不打算往回收,而是说:“你明日去街上转一转,看看宋家的铺子哪个开张,便把这些银子在里头花了,也算圆了二少爷的一片苦心了。”

宋平既无罪释放,那就没必要赶着去送银子了,一旦送了,难免有施舍的嫌疑,不如拿去支持宋家的生意来得巧妙。

宋平自由的代价,恰恰是郑家的鸡飞狗跳。

正堂内,聚集了郑家在京城的亲戚,你看我我看你,噤如寒蝉。

郑夫人手里拉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郑筝,对众人说:“正吃着晚饭呢,冲进来几个官兵,就把人给铐走了,问也不许问,只说犯了事……这都第三天了,老爷他一把年纪,那牢里又潮,他有腿疼的毛病,这可怎么撑得下去呀!我这实在没有法子了,只好把大家请过来,别的先不管,起码让我们娘儿们见老爷一面吧……!”

众人只是长吁短叹,并无一人出面支招。郑秀自己招认了,不存在冤情,被治罪已经是板上钉钉,谁站出来也不济事,还白白地惹一身骚。

没人应声,郑筝哭得越发凶了,郑夫人听得又心痛又愤怒,瞪眼怒斥一屋子人:“你们一个个,平时没少受老爷的恩惠,如今遭上事了,就全装聋作哑起来!”

终于有人讪讪接茬:“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又不是存心哑巴的,着实是郑老爷自己脑袋发昏,干了伤天害理的事……那铁证如山,换成大罗神仙来也不起作用啊。”

有人应和:“话是缺德了点,可你们家作假报复别人之前,就应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话又说回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郑夫人怒从心头起,随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摔碎在地,啐道:“好啊,好啊!还没怎么样呢,你们这帮东西就原形毕露是吧?敢情这些年对你们的关照,全是狗屁!”

有人不服:“要单方面关照,我们就静悄悄的,由着你破口大骂。但你不要忘了,大伙谁家办事求到你们夫妇跟前,几十两白银起价,多的几百几千砸出去了。有了这些账,我们也不欠你们的,那是脑袋被门夹了才巴巴儿掺和你们家的破事呢!”

带头回骂的拂袖离开。往后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不到一炷香,屋里只剩下郑夫人郑筝及本家的几个下人。

郑夫人气得浑身乱颤,猛然跌坐在交椅上,一把搂过女儿放声啼哭,哭时咒骂不停,从那干白眼狼亲戚至督察着官兵把郑秀带走的陆晏清,最终骂到了宋平宋知意头上——反正郑秀锒铛入狱,不是郑家的错,一律是旁人害的。

哭骂得精疲力竭,郑夫人睃巡四周,发现迟迟不见儿子郑辉,恶狠狠质问下人:“家里出了塌天大祸,那不孝的东西去了什么地方?快把他给我弄过来!”

郑辉能去哪里,无非是叫吓破了胆,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

连拖带拽地把郑辉提到后,郑筝终于不哭了,抢在郑夫人前边吼郑辉:“你当缩头乌龟有什么用?将父亲一手推入大牢的人,正在外面逍遥快活呢!”

郑辉躲着她凶戾的眼神,破罐子破摔道:“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你就会吼我,有能耐你也学着宋知意,傍个御史大人,把父亲救出来啊。”

郑筝眼珠子几乎冒火了,冲过去狠狠推他:“这个时候你提宋知意,你是恶心我,还是恶心母亲?”

郑夫人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她捂着心口,虚弱地唾骂郑辉:“你……我怎么生出你这种畜生来!我看你是不把我气死,你不能甘心……!”

郑辉不敢再顶嘴。默默戳在原地,忍受母亲与妹妹轮番的骂声。

他不声不响,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异,郑筝怒意阑珊,指着他鼻子说:“你不是经常得意你交了多少朋友,人脉多么广吗?那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她杏眼里升腾起怨毒的情绪,“你联络个本事大的,整点秦楼楚馆用的药,想办法药倒宋知意,然后再寻个地痞流氓,毁了她的贞操……”

既然宋知意存心让她不痛快,那么休怪她心狠手辣了!

起初郑辉没反应过来,及觉出味儿来,不寒而栗,他这妹妹竟然谋划得这等恶毒,也不晓得是什么人教她的!

郑夫人同样恨透了宋家,尤其恨透了宋知意,对此相当赞成:“事成以后,我倒要看看,那陆二还会不会要一个破鞋!”

转念一想,除开郑秀蹲大牢,郑辉也和宋知意有仇——上次,就是宋知意撺掇薛景珩上门讨债,叫郑秀知道了,当街挥鞭子抽得他半死,这门子仇,得报!于是郑辉欣然接受郑筝的点子,收拾利索出门找路子去了。

郑家的风波,尽在陆晏清的预料之中,他早就差遣春来带领暗卫蛰伏于郑家外,盯着郑家人的一举一动,目前有变故,春来紧锣密鼓地携消息报与他知。

三皇子沾了谋反的罪名,便被幽闭于寝宫内,陆晏清此刻正立足于其寝宫外,预备见一见三皇子,撬一撬他的嘴,看能否有意外收获。

郑家的计划,龌龊到令人发指,春来汇报的时候,嘴瓢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说完整了,他却沉默以对,搞得春来心里直打鼓,战战兢兢道:“那个郑辉才出了门,还不成气候,要不我这就带人拿住那家伙,提溜到您面前,任您处置?”

孰料他说:“不必,且随他布置。”

春来直呼:“啊?这……他们是要算计宋姑娘,随他动作,那还了得?公子您说岔了吧!”

“在他下药前,随便他。”仔细辨认,陆晏清寒眸里暗流涌动,隐隐荡漾出孤注一掷的疯狂,“那之后,把他找的杂碎控制住,我自有决断。”——将错就错、放手一搏的决断。

春来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可他字正腔圆的命令再一次敲打在耳际,嗡嗡作响:“不要多问,去办。”

看来不是他耳朵出问题了,是他脑子坏了,若不然怎么反复琢磨,偏偏琢磨不清这是什么用意。

没奈何,春来称是退下。

第54章 中秋之夜 “宋姑娘,要一块赏月吗?”……

家中被罚没了很些资产, 宋家眼下是阔绰不起来了;再加上有了先例,宋家成了众矢之的,言行举止尽为一双双眼睛盯着,不敢有一点差错。鉴于这两方面缘由, 宋平只留下芒岁、王贵及十来个老实巴交的下人使唤, 其余的一概遣散。

如今的宋家,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寂寥空虚,属实没落了。

削减各方面用度, 宋平倒没什么,从小苦过来的,可委屈了宋知意, 她生长在福窝里,锦衣玉食,一时间如何习惯得了。宋平心中愧疚,好几次在饭桌上低头抹泪, 称对不住亡妻,把她亏待成这样。

经历生死大事,宋知意的心境成熟了不少,终于认识到钱财乃身外之物, 家人方是立足根本的道理, 认真地安慰宋平:“横竖家里的活儿就这么多, 养那么多闲人, 除了聚在一起嚼舌根子,也没别的用处了,打发了清净自在。再说我从没觉得苦, 我近几天照镜子,发觉脸上长肉了呢。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咱们一家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看着娇蛮的女儿蜕变得通情达理,宋平心里苦啊,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爹老泪纵横,宋知意心里也苦,只是她不想再以泪洗面了,故意打趣缓和气氛:“咱们一家人团聚,是大好的事,爹,你哭来哭去的,一来是扫兴,二来小心把你下个月四十大寿的福给哭薄了。”

宋平方才记起下个月自己满四十岁,也是一天天苍老了,愈加难过了,强颜欢笑道:“生日我想好了,只咱们自己关起门来热闹热闹就是了。”小小地聚一聚,看着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乐一乐,他便知足了。

家计艰难,能省则省,宋知意明白这个理,嘴上笑道没问题,都听宋平安排,心下不免遗憾,四十岁的寿辰,多重要的日子,本应该大操大办庆祝的,可惜……

宋平仍然每天去衙门里点卯,只是话少了,遇着同僚一个笑脸也没有,这却不怪他小肚鸡肠,是那起人,没出事前收受他的好处,表现得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听闻他有难了,恨不得从不认识他这号人。

宋平又好笑又寒心,算是看透了,再四处搞好关系,碰上困难,依然一个都指望不上——那还笑脸相迎个屁!

而宋知意,生活由此回归正轨,吃吃喝喝,在家待不住了便出门透风。

秋试过半,即将落下帷幕,芒岁问她结束那日要不要去贡院外接一接薛景珩,她一口拒绝。了断就该有个了断的样子,再牵牵扯扯,又对谁好?

日子安逸了,昼夜交替的速度也快了,眨眼到了中秋节。府里备了两种口味的月饼:宋知意偏好的豆沙馅,宋平偏好的五仁馅,待皓月当空,下人们将它和新鲜烹煮的大螃蟹一齐端上桌,供人享用。

本来家里也没几个人了,宋平便叫大伙放下手中的营生,在院子里又支起一张十人座儿的大圆桌,和主子的挨着,一块吃螃蟹品美酒赏明月。

大家念着主子的好,纷纷起身过来敬酒。敬到宋知意面前,她酒量差,本想推辞,丫鬟兰翠说:“我知道姑娘的酒量,所以倒的是果酒,这个不醉人的,姑娘请放宽心。”

果酒的话,宋知意是喝得的。她一手接住酒盅,听完兰翠的吉祥话,才仰脖子饮尽。

芒岁跟着来敬酒。阖家团圆的日子,宋知意心里高兴,欣然饮下第二杯酒。

宋平笑着劝告:“乐呵归乐呵,也别喝猛了。螃蟹生冷,配着冷酒,吹着夜风,仔细肚子不舒坦。”

一股秋风袭来,拂在面上,拂卷了额发,宋知意抬手去撩,指尖触及面皮儿,跟火烤过似的,滚烫。烫着烫着,脑子也有点沉重,她有过醉酒的体验,猜想可能是自己酒量太不济,扛不住两杯果酒的威力,迷糊劲儿上来了。便搁下酒盅,同宋平说:“爹,真让你说着了,我头有点晕,想去躺一会。”

看她脸颊晕红,眼神发痴,宋平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就吩咐芒岁:“快扶姑娘回屋子躺着,等醒酒汤好了,喂她喝下去解解。”

芒岁伸手搀住宋知意,隔着衣裳摸到她体温燥热,吃了一惊,再不敢磨蹭,带她上了游廊,遥往住处去。

宋知意走开,宋平也没了意思,告诉在座众人继续吃喝,然后叫上王贵去了外院书房,查一查各铺子才交上来的账本。

两个主子各有去处,下人们自然更加肆意,当即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划拳作乐。

一片喧闹声中,兰翠悄然离开,一径去了后院西墙底下,敲了敲墙,低声道:“现成了,快进来吧。”

立刻有两只手攀上了墙头,随后升起个蒙面的黑衣男人。男人身材瘦长,身形矫捷,从墙上轻盈落地。

兰翠躲远些,指着一条路:“你从那往东,有个花房,花房旁过去就是姑娘的院子。你不要直接翻墙过去,当心被人发现,你走屋顶,等等伺候姑娘的那个婢子吹灯关门出去,再行动。”

男人打量着兰翠,讥诮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思虑周祥,待在这小地方,一个月领几个子儿,的确是委屈了。怨不得你要冒着被逮住乱棍打死的风险,卖主求荣呢。”

兰翠咬着腮肉,恶声恶气道:“你也别在这冲我阴阳怪气,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拿钱干这种缺德事。”

男人说:“我不止拿钱,我还快活了,赚大发了。”

兰翠道:“行了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我给你指了路,你记住了,我走了。”

兰翠鬼鬼祟祟出了园子,重新回到嬉笑声中,有人问她去哪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是去解手了,未引起半点怀疑。

话说那男人循着兰翠的指引,摸至花房外,果然望见隔壁的屋檐。他围着花房转了一圈,找了个容易上去的地方,爬上房顶,踩着层层瓦片,缓慢轻巧地移至中央的位置,抽出两片瓦,借着透出来的光眯着眼往下瞅:重重光晕下,一个丫鬟捧着一碗趟,走去床边,搂起一个身段纤细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喂着那汤水。

男人呼吸一滞,目光凝在那姑娘身上,淫.思汹涌。

宋知意一点点喝着醒酒汤,喝了小半碗,便推开,说:“我还是热,你扶我出去凉快凉快。”

芒岁一开始劝她躺躺别出去了,但拧不过她,到底扶着她出来。

这院子靠东边凿了个月洞门,门那面是隔壁人家的后院,来往便利。宋平一直不同意她住此处,嫌两家紧接着,她一个女孩儿不安全。可她偏偏看中这院子偏僻,偏僻有偏僻的好,仅仅后园子,宽敞明亮,冬暖夏凉。

她执意住,宋平无可奈何,幸而隔壁没待一两年,便举家搬离了京城,这宅子也一直空置着,后来据说转卖出去了,那接手之人更为神秘,从未露过面,与先前闲置着之时没两样,这令宋平倍感安心。

小时候,宋平教育宋知意,不要去对面乱逛,她嗤之以鼻,那头荒凉,她是闲得慌才过去晃悠。然而这阵不知怎么了,出来一瞅见那门,再也挪不开眼了,跟芒岁说:“这许多年,我还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

芒岁说:“黑漆漆的,想来也没什么好看的。”

宋知意坐到院里的秋千上,慢声慢气道:“也不一定。”

芒岁不关心其他的,只关心她身体状况:“姑娘感觉好些没?要凉快下来,就回去吧。”

宋知意将将启齿,身后房顶上“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坠下来了。她呆呆的,问:“是不是花花出去玩了,走屋顶回来的?”

方问出口,隔壁传来细微的猫叫。芒岁侧耳分辨出来:“听着像花花在叫。”

宋知意起身,靠近月洞门,唤了几次花花,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它是不是迷路了?”

她宝贝花花,芒岁看在眼里的,便说:“我先送姑娘进屋,我再打着灯笼去那边找找。”

宋知意道:“那黑布隆冬的,你一个人不好找,我跟你一块吧。”

芒岁问:“您没事了?”

“有风吹着,好多了。”宋知意让她取了灯笼过来。头顶月光,脚踩灯光,两人穿过月洞门,追循声音,七拐八绕,一片荷塘进入视野:荷塘中,漂浮着一叶扁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而越靠近那扁舟,猫叫声越清晰。

“花花?”宋知意试着喊了句,随即舟中“喵呜——”一声。她可以确定了,那舟上的的确是花花。

她要过去,芒岁拦住她,谨慎道:“姑娘等我,我去看看究竟。”

芒岁攥着灯杆,如履薄冰地上前,依稀自舟身内睃着一个人影。芒岁又古怪又害怕又好奇,及正脸对着船舱口时,对上一道闲闲的视线——“陆二公子?!”芒岁脱口而出。

宋知意闻声过来,却见陆晏清一身玄袍,懒懒靠坐在舟里,脚边匍匐着她的猫,浑身湿漉漉的,正伸直了后腿,埋头舔.舐着毛发。

“怎么是你?”宋知意满脸荒唐,质问,“还有我的猫怎么跟你在一起,而且湿透了……你把它怎么着了?”

陆晏清眸光横扫,定格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笑道:“它在池畔抓鱼,不留神掉水里了,恰逢我在此赏月,才将它打捞上来。”

他拍拍身边,向她发出邀请:“宋姑娘,要一块赏月吗?”

第55章 趁人之危 她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梦魇。……

陆晏清因何出现在此, 那可有说法了。

这栋宅子后来转手的主人,犯了事,名下的财产悉数被罚,这宅子自然也不例外。彼时他出公差立了功劳, 皇上便做顺水人情, 将这宅子赐给了他, 说是正和陆家在一条街上,走两步就到了,正好留给他成家以后居住。

他领了恩赐,因为知道宋家在隔壁, 当时他不待见宋知意,尽力避嫌,虽然宅子过到了他名下, 却一次也没踏足过。

而今日,有人要害她,他便和春来到此静候,方才春来把歹徒扳下屋顶, 五花大绑起来,正打算移交给他处置,她的猫忽然听见春来捉人的响动,惊得落了水, 一面绊住他的脚步, 一面倒是误打误撞, 让她主动找过这边, 省得他拎着那歹人去她家“邀功”了。

陆晏清凝视前方月光下的小姑娘,静静见证她白白的皮肤透出妖冶的红。嗯,看来是那媚药起作用了。

陆晏清觉得自己又卑鄙又悲哀, 竟有一日,他做到了明明白白地趁人之危的地步。可是,他的清高,得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他无法容忍。

以前是意识的空虚,现在连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她。她的目光,她的笑颜,她的温度……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她的一切一切,都成为他的梦魇,逃不掉,戒不断,舍不下,离不开。

他需要她,前所未有地、无以复加地需要她。

那么,卑劣一次,只这一次,他就拥有了她,彻彻底底地拥有了他;而她,从此便和他绑到了一起,再也无法对别人温柔小意……何乐而不为呢?

他矜矜业业当了二十二年的正人君子,循规蹈矩,克己复礼。如今终于有了一样求之不得的,破例去不择手段一回,又有什么关系?

他屈膝懒坐,目色却并不松闲,深邃而晦涩,看得宋知意毛骨悚然。她哑然良久,不再睬他,告诉芒岁:“你……把猫抱出来,咱们就走。”

说这话时,身上又不对劲了,忽冷忽热,口干舌燥,两腿绵软,勉强抓着芒岁才没倒下。

芒岁紧张询问:“姑娘你怎的了?”

宋知意费力眨了眨眼,用力摇了摇头,保持清醒:“你快去抱猫,我先走。”

芒岁依从,刚撒开手,陆晏清便弯腰出了小舟,立在她们跟前,身形冷峭。月色下,他伸出手臂,精准扶住宋知意,意味深长:“很难受是吗?我可以帮你,让你好受。”

他的掌心,微微发凉,贴在皮肤上,沁入丝丝缕缕清凉,略微缓解了身上的灼烧感。宋知意不由自主贪恋这种触感。而他的嗓音,又随风吹在耳边,似鼓励,似蛊惑:“不管你是冷是热,我都有办法减轻你的不适。你可以相信我,就像你父亲那次一样。宋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他的声音温柔而不失稳重,宋知意忍不住抬眼,向他投去茫然的仰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他沐浴着月辉,整个人镀上了冷白的光圈,看起来庄重神圣。

“可以。而且,你可以一直信我。”陆晏清就这么戴着庄严的面具,步步诱骗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冷热变换的洪流,冲毁了防线,宋知意选择信任他,因为不论冷热如何更替,他拢着自己手腕的手掌,总是令她舒服的。“好……”

陆晏清眼风掠过芒岁:“我要同你家姑娘泛舟赏月,你把猫抱着,在此等着吧。”

芒岁慎重行事,不敢听从;再者也没有必要任他调遣,他又不是宋家的主子。“陆二公子,我向来和我们家姑娘形影不离,你们要泛舟,我也得跟着。”

宋知意神志不清,却出于本能地说:“要……芒岁一起,不然我不……”

“好。”陆晏清道,“那芒岁姑娘,你就去后面撑船吧。”

这下好了,过来给自己找上苦力活了。芒岁腹诽几句,绕去了乌篷船后,把灯挂到船舱上,握住船桨。待陆晏清携宋知意入内坐稳,慢慢地摇起船桨,得心应手地动小船在湖中游荡起墨色的涟漪。

一上来,陆晏清随手拉下前后舱的草帘,大片湖景半遮半掩。

芒岁一面摇船,一面出声询问宋知意:“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宋知意闷闷的声音从帘子后飘出来:“还好……”她没说谎,有陆晏清在身旁,那股骤冷骤热的感会好很多。

芒岁舒了口气,道:“姑娘若有哪里不自在的,随时叫我,我就在外边。”

宋知意含糊地“嗯”了下。芒岁猜想,她有可能是困了,便没再打搅,专心划船。

窄窄的船里,陆晏清同宋知意面对面坐着,彼此挨得很近,近到互相鼻息缠绕。

鼻端萦绕着他的气息,似乎是一味良药,可以缓解一切痛苦,宋知意不自禁向他靠近,再靠近,细嗅他的味道。可她残存的理智站在了行动的对立面,它警告她,不应该贸然贴近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冷心冷情的男人。

理智与本能的博弈,反应在她的行为举止上,便有了她手心撑着甲板,跪趴在陆晏清胸膛前,直勾勾盯着他双目,却不再进一步的一幕。

陆晏清也盯着她,款款道:“为什么停下了?”

他在等她一点点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等她的瞳里完全被他的五官填满,等她主动将唇送到他的唇畔。他在等,一直在等,但她犹豫了。

那折磨人的浪潮有一瞬间的疲软,给了宋知意机会去调动脑筋思考一连串疑问: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就随他进船里来了?为什么会不受控制地向他靠拢?

……

太多太多诡异的地方,宋知意一时想不明白,而她此刻明白,眼前这个人,是可恶的,她应当退后,退得远远的。

宋知意要退缩,陆晏清不容许,圈住她的小臂,往怀里一扯,电光石火间,温香软玉扑个满怀。

真正拥上了她,他方意识到那媚药的可怕之处,竟将一个人的体温弄得犹如热油里煮过似的。如是搂着一个“火球”,他自己也几近烧着了,血液因此沸腾。

“我说了,我会让你舒服的,为什么还要逃?”修长的手指沿着腰线游动,所过之处,僵硬且颤栗着。大掌抵达目的地,牢牢按在了腰窝上,旋即发力向前一推,又一只“猫儿”为他匍匐,却是更亲密,伏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环抱着那尺柳腰,油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腰居然可以软似一抔水,摸上一摸便足以天雷勾动地火,而为之神魂颠倒,旖旎无限。

宋知意倾倒于他耳际,二人耳鬓厮磨,她脑子又开始晕晕沉沉,呢喃着“难受”。

“抬起头来,看着我。”陆晏清掐她起来些许,迫使她的脸陷入无处可藏的境地,“看着我,看清楚,然后告诉我,我是谁。”

她最好认得是他,而非晕晕乎乎认错了人。

药效上来了,此时此刻的宋知意,没了自己的思想,再藏不住心事,活活是个表里如一的人,见着什么说什么:“陆晏清……”

很好,是他的名字。陆晏清摆布她摆布得上了瘾,松开一只手,虚点了点自己的嘴巴,说:“吻上来,便不难受了。”

他要她自投罗网,那样她就没理由逃了。

他自知此等行径乃小人之举。无所谓了,这次他是自愿当小人的。

不难受的诱惑,宋知意根本抵不过,应着他的指示,直视他的嘴唇,将自己献了出去。

唇瓣只是轻轻相碰,她没动,他也没动——二人均是初尝情事,连吻是什么样的都没概念。

“闭上眼。”陆晏清想,睁着眼亲吻未免太离奇了。

宋知意罕见地乖顺,缓缓合眼。

闭上眼的世界,果然更顺畅了,陆晏清反客为主,抬腿顶.开她的死死并拢的膝盖,上方尽情汲取着她口内的茉莉花香,下方则探至那晃动的绦带上,喑哑着问她:“要不要?”

宋知意瘫软在他结实有力的臂弯里,随最原始的天性点了点头。

陆晏清托着她,使彼此调换位置,随即解下自己的外衫,垫在她的腰下。

宽大的衣裳里,她眼色朦胧,唇色潋滟,俨然一副动情的模样——任人宰割。

陆晏清忽然有些不忍,亦有些愧疚:当真要趁人之危吗?如果她自此彻底恨上了他,他将情何以堪?所以,趁人之危的后果,他真的承担得起吗?

情.欲的火焰消减些许,陆晏清问她:“宋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没有回应,有的只是她紊乱急促的呼吸。

陆晏清便俯视着她迷乱的容颜,不语不动。漫长的沉寂后,他自嘲一笑,说:“这禽兽,还是留着你我大婚之日再做罢。”言下,他摸出一粒药丸,送入她口中。

既有媚药,那么便有解药,他早已拿到了手。

那么,他究竟是该庆幸,当时忍耐住没把它扔了,容他当下及时悬崖勒马呢?还是该懊悔,不应优柔寡断保留下它,又给了她逃避他的机会呢?

他,没有答案。

第56章 巧取豪夺 “我会负责。”

小小的药丸在她的口内融化, 驱散了狂躁,她悠悠转醒。

她从混沌走向清明的期间,陆晏清调整自我,压抑欲.望, 坐回了对面, 重新覆上自矜自持的面具。

宋知意爬起来, 一见自己腿底下垫着一件袍衫,而陆晏清身上不见了外衫,愣了好久,抓着那衣裳用力抽出来, 丢给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时候脱了衣裳?又怎么会跑到我这里?”

衣衫拢成团,滚在屈起的右腿上, 沾着她淡淡的皂角香和茉莉香。明明是清爽沁人的香味,却勾起了火热而不堪的记忆——刚刚,她便躺在这衣裳上面,与他交换体温, 沉沉浮浮,意乱情迷。

才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动荡起伏了。陆晏清拿起衣裳,且扔去一旁——他现在不能立即穿, 它上面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气息, 会破坏了他隐忍克制的成果, 把他打回轻佻孟浪的原型的。

雾蒙蒙中, 陆晏清只看着她,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 是吗?”

勾缠的发丝,贴合的唇瓣……所有的缠绵悱恻,她都忘了吗?

对方沉甸甸的凝视、煞有介事的口吻,令宋知意有些手足无措。

刚才……发生什么了?

她蹙着眉头,在记忆里奋力挖掘搜刮——找猫,偶遇陆晏清,随他进乌篷船赏月……

她心头一震,倏然瞪着他:“我想起来了,你对我……你居然……”她伸手在身边乱摸一气,一无所获,索性扑到他跟前,对着他又撕扯又捶打,“你流氓,你混蛋,你畜生!”

他由着她发泄,待她自己累了,才说:“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更畜生的。”

宋知意羞愤欲死,怒视他:“你说这鬼话,是嫌便宜没占够?”

她眸子里水盈盈的,陆晏清看在眼底,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以为,我和你做了什么?”

“你做就做了,你还问?你要不要脸?!”宋知意恨不能站起来唾骂他,偏偏这小船低矮,无法直立。

她记得此前的温存,陆晏清发自肺腑地满意。抱了,亲了,摸了,只差最后一步。但,她好像误会了。

静默须臾,陆晏清道:“果然做了,你会如何?”他突然想知道,在她误会他们水乳.交融之后,她会怎么办。

其实,他不发问前,宋知意还抱着一丝是混乱之中自己记错了的念想,结果他问出这个问题,那不就证实了他们真的……宋知意犹遭五雷轰顶,呆跪着,上下唇无声翕动。

看着她呆滞的容颜,一个邪恶的想法划过脑海:如果顺应了她的误会,如此一来,那她将别无选择,注定只有接受他的负责这一条路。

一次的放纵,带来无尽的甜头,无时不刻诱人沦陷。清心寡欲的男人摇摆不定,终究为之心动,将错就错,违背事实:“我会负责的。”

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重重地敲在心上,提醒着两人荒唐的曾经,宣示着两人越缠越紧的未来。

“芒岁,靠岸,我要下去!”这个地方太肮脏、太令人窒息了,她要离开,马上离开!

一靠岸,宋知意冲出来,夺路而逃。芒岁则抱着猫,追着她,一路奔回宋家。

宋知意这厢走,那厢春来推着那贼人,过来见陆晏清,问:“公子,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陆晏清颔首瞥着那人,毫无感情地道:“押去刑部,明日我亲自审问。”

春来狠狠踢了脚那男人,那人承受不住,脸朝地撞倒在地上。春来擒他起来,啐了口,边走边骂:“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罩着宋姑娘,你就敢起色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活腻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