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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16800 字 8天前

第15章

腾冲客运站。

奚粤把游记发出, 阖上电脑,然后迅速关掉手机热点,节省剩余电量,看一眼时间, 此时距离开车时间还剩半小时。

她坐在候车室发呆。

腾冲客运站不大, 一条安检通道, 几个登车口, 早高峰时段, 不算拥挤, 但人流量极大。熙熙攘攘的噪音不绝于耳,聊天笑闹,吃东西打电话奚粤想对自己这些日子在腾冲学到的云南话进行一场测试, 她抿住嘴唇, 眼睛不动,静静听着后排带孩子的妈妈对孩子训话。

哈依然是一句都听不懂。

她想起昨晚在烧烤店, 苗誉峰早喝高了, 红着脸红着眼,还强撑精神教她云南话,结果被一群人笑, 说苗誉峰说的不对,不标准,应该这样这样。

奚粤像小时候学英语音标那样跟着复述一遍, 但马上就又有另一个人跳出来再次反驳。

迟肖昨晚全程没怎么吃东西,好像只喝了杯茶。两个人聊完天, 奚粤回到烧烤店,回到大家中间,从她的角度, 借着门口那盏灯泡看迟肖的背影,他从烟盒里又敲出了一支烟,但是没有点燃,一个人在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回来。

“别听他瞎教,”迟肖向后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伸着,整个人像是被这空气中的啤酒味道渲染过一样,明明一滴酒都没沾,却以一双迷朦的醉眼看周遭,“云南这个地方,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学别人的家乡话,很容易学偏了。我在云南这么多年也就会那么几句。”

奚粤想说,没关系呀,学无止境嘛,可是一回头对上迟肖的眼神,一时间卡了壳。

几秒钟,好像又很长。

奚粤朝迟肖勾了勾手。

其实这动作也是学他的。

迟肖俯身靠过来,她小声贴在他耳边:“你知道用我的家乡话说,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迟肖挑眉静候。

“叫gai溜子!”她猛地伸手,把他夹在耳朵上的一支烟拿下来了,扔进他怀里,“什么造型啊,哪里学的,丑死了。”

噗一声笑。

来自另一旁的苗晓惠。

两道目光同时转了个方向过去,奚粤一脸茫然。

苗晓惠连连摆手,也不解释笑点何在,只是默默站起身给大家添茶

后排的小女孩挣脱了妈妈的手,欢快地满候车室奔跑,最后绕到了第一排,一屁股坐在了奚粤旁边。

“hello。”

奚粤睁大眼睛:“呃,hello。”

“Where are you from?”

小女孩眼睛可亮了。

奚粤懵圈了,云南话改英文了,她好像忽然变成了外宾。

小女孩妈妈在后排大声喊女孩的小名,让她赶紧回来,要上车了,并跟奚粤解释,孩子最近学英语,太兴奋了,到哪都想和人交流。

奚粤摆手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学云南话也是这样的

小女孩和妈妈起身拎着行李登车去了,奚粤留意了一下,是去往芒市的方向。

她看下自己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所以也跟着母女俩一起去往登车口。

这里大型客车和小型商务车都有。

眼前贴着腾冲去往瑞丽标识的车,正是一辆九座商务车。

奚粤上了车,坐在最后排靠窗边的角落,回完最后一条评论,车子刚好驶出站,她脑袋一歪,睡得无比快速且从容

不过就是一路上睡眠质量不高,频频被叫醒。

去往瑞丽和离开瑞丽的往返路上,都有数个检查卡哨,武警战士会上车检查司机和所有乘客的身份证,睡着的乘客也必须醒来,保证身份对应。

被吵醒是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但奚粤并不反感,毕竟是出于安全考虑,边境地区的战士都很辛苦。第一次被叫醒检查之后,第二次停车,她就有了经验,在武警上车之后她早早就把身份证准备好了,挺直肩膀,态度积极,满含期待地递过去。

这种心理怎么形容呢?

奚粤想,大概就像是上学时老师抽查作业,而她刚好写了!哈哈!-

就揣着这样的兴奋,心随着车轮一道飞速往前。

进入瑞丽市区之后,车上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拎着行李下车。

司机看出奚粤是游客,一个人,攥包带的手紧紧的,就尽量用普通话跟她解释,没关系,在哪里下车都可以,如果要去客运站也可以。

奚粤直接就在此地下了车。

因为最后车上就剩她自己了,薄脸皮不好意思让司机等她查地图。

幸好,这里距离她预定的酒店还有不到两公里,这样的距离,步行完全可以。

也就是这两公里,组成奚粤对瑞丽这座小城的初印象。

同样都是滇西南,从地理纬度上来看,瑞丽只比腾冲南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可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奚粤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遮眉仰头,看着那大太阳,思绪好像也被那毫无遮拦的阳光融掉了。

晒,好晒,像空气炸锅。

热,真的热,只是在室外站了这么一小会儿,头戴式耳机就让她的脖子洇出一圈儿汗。

她不得不把衬衫外套脱掉,塞进包里。

天气预报显示,整个九月,瑞丽同样是微雨天占多,可偏偏奚粤来的这一天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这应该算是一种欢迎吧?

此时已是中午,路上的行人和车都寥寥,整座城市似乎都正陷在酣畅的午睡里,没有醒来。

偶有一辆电动车驶过。

好像一副安然的静态风景电脑壁纸,出现一枚缓缓挪动的光标。

奚粤眼睛跟着那光标走,等看清了,不由得惊愕咧嘴——那人单手持车把,翘着二郎腿骑电动车,悠悠闲闲,天啊。

她迅速抓拍一张,给苗誉峰发了过去。

这会儿春在云南应该正是午饭高峰,忙着呢,也不知道苗誉峰如何做到秒回的。

他问:“干嘛?”

奚粤说:“想到你了,电动摩托侠。强中自有强中手。”

“这就强了?我也行,晚上给你拍。”

奚粤吓死了:“别了,你老老实实戴头盔吧。”

隔了半分钟。

苗誉峰察觉出不对。

“?你不是坐飞机去了吗?接视频,我看看你在哪。”

奚粤想单手打字回复,但苗誉峰速度极快,一个视频电话就拨过来了。

奚粤赶紧挂断,回他:“你好好上班。”

苗誉峰几秒后回了一个表情包,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什么孩子!

没礼貌!

她回:“你再没正形我告诉你姐去。”

苗誉峰不说话了-

奚粤的确打算今天跟苗晓惠通个电话的。

昨晚他们在烧烤店散了以后,她回到民宿房间,发现苗晓惠发来了一大段文字,言辞非常真诚,感谢她对妈妈生病的关心,感谢她帮忙联系医生,感谢她的小礼物,也感谢她在老板面前对她的表扬和夸赞。

“我其实很心虚的,第一次当店长,我怕我做不好,但是迟肖哥说,你夸我干得很棒,我一下子就有力气了呢。”苗晓惠说,“下次你来腾冲,一定要告诉我,我带你出去玩!迟肖哥一定会给我假的!哈哈哈!”

奚粤到达了酒店房间,一边刷房卡一边想,要是迟肖和苗晓惠他们知道她并没有走,而是心血来潮,深入云南继续旅行了,会不会很无语

这是一家连锁酒店。

开业时间不长,设施很新,性价比极高,最重要的,是这里洗衣机烘干机一应俱全。

奚粤那一行李箱洗了晾不干的衣服终于得到了救赎。

先把跟着她在泥里打过滚的外套整理出来,抱去走廊尽头的洗衣房,然后把袜子全都重新洗一遍。

数了数,算上在腾冲逛街时买的,竟然有九双,全都用便携晒衣绳晒起来,在窗前摆了个袜子阵。

奚粤看着那些袜子直想笑。

她给苗晓惠拍照发过去。

隔了大概一个小时,约摸是午餐高峰过了,苗晓惠终于闲下来,给奚粤打来视频电话。

奚粤按下接通,屏幕一晃,吓一跳!那边赫然是一张男人的脸!

“你接她的,不接我的?!”苗誉峰在视频另一边大喊大叫,鸭舌帽帽檐都戳到镜头上了。

后被苗晓惠拎着衣服后领强行驱赶。

“哎?你这么快就到家了?不是说晚上的飞机吗?”苗晓惠看着屏幕里一排阳光下沐浴的袜子,很吃惊,“我以为只有我喜欢买袜子,你的袜子怎么也这么多”

奚粤大声笑起来,跟苗晓惠说,她没有回家,解释临时变卦的过程,还有如今所处的方位。

苗晓惠竟然完全不吃惊:“我就猜到你舍不得走嘛。”

奚粤把扬声器打开,手机扔到床上,一边和苗晓惠闲聊,一边继续整理行李箱。

箱子里还有盛澜萍塞的东西。

她自己晒的金边玫瑰,看奚粤爱喝,给她装了很多,轻飘飘的,但是很大一袋。

还有一个玻璃密封罐,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最外层还用了网兜兜起来——是盛澜萍最拿手的泡酸木瓜。

盛澜萍平时会用酸木瓜做菜,炒肉,炖鱼,是很刺激味蕾打开食欲的云南口味。因为担心奚粤不常下厨,回了家不会处理,她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细细写了酸木瓜入菜的做法。老人家的笔迹,很多字的笔画有误,写得磕磕绊绊,可越是这样奚粤越觉心暖。

只不过就是她改变了行程,少说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奚粤举着玻璃罐,望着里面层层叠叠浅黄色圆圆的木瓜片,一时没了主意。

这里这么热,这些天,不会坏了吧?

这个酒店房间没有小冰箱,这些木瓜在常温能撑多久?

“月亮,”苗晓惠呼唤她,“等下啊,我帮你问问老朱去,他应该懂。”

半分钟后,苗晓惠回来了,转述厨师老朱的话——不要担心,这些木瓜片也不是只能做菜,还能做饮料,泡水,伴餐,爱食酸的话拌上辣椒粉当零食也不错。要是担心坏掉,就尽快吃掉。

奚粤敲着玻璃罐,想着今晚出门吃晚饭就拎上它,不管吃什么,拿它当配菜!总归绝对不能浪费!

苗晓惠在视频那头刚好问到这句:“对啊月亮,你晚上吃什么去?”

奚粤想了想说,一会儿查查地图和攻略,瑞丽好热,打算等太阳下山,再出门吃晚饭。

苗晓惠提供思路,其实不用查攻略,去酒店前台问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小店,瑞丽嘛,就是缅甸餐和傣味居多

奚粤抱着一罐子酸木瓜,先是坐在床沿,和苗晓惠说着话。

渐渐地,苗晓惠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像是被镶了毛边。

聊着聊着,她的身子就不自觉地塌下去了。

再闲聊几句,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奚粤终于知道为什么刚刚在街上看不到人了。

瑞丽,好神奇的城市,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这样热烈灿烂的阳光,也带来饱满蒸腾的雨水,在骄阳与阵雨的交织里,整座城市像是一滴被露水酿过的蜜,那样甜酥酥的,亮盈盈的,午后阳光透过酒店的飘窗,如丝绸一般探进房间,缠绵在她感官周遭

叫人怎么能不犯困睡午觉啊?

奚粤也不知道苗晓惠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

但愿她没有打起呼噜。

过往周末宅家的经验告诉她,这样的午后,这样的午睡,如若不定闹钟,绝对会睡到傍晚。

可她真是浑身一点劲儿都没了,整个人都融化了,最后一丝力气,用来把酸木瓜罐子放回床边柜,接着便是翻个身,让阳光继续眷顾她的后脑勺,然后陷入更沉的睡眠里

手机再次响起时,奚粤没有睁开眼睛。

大脑尚未苏醒,将那视频通话的铃声错误判断成闹钟,手一搭,直接一个挂断。

又隔两分钟。

铃声再度袭来。

大脑终于开始工作,从融化状态渐渐恢复成型

怎么说呢,但也没有完全成型。

因为她的意识还停留在和苗晓惠的通话中,捞来手机,也没睁眼,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傍晚时分,阳光的色彩变了,从蜂蜜的颜色逐渐变得绮丽,幻彩的色带一样,铺满整个房间。

于是在这样的旖旎颜色里,迟肖看见了一张嗯非常随性的睡颜。

“奚粤。”

“嗯,马上就去吃饭了,我带木瓜”

奚粤低声喃喃,口齿不清。

迟肖卡了下,这个话题走向把他搞不会了

不是,木瓜又是谁?

“奚粤。”

又是一声呼唤。

过后奚粤想,一定是因为她和迟肖还不算太熟,对他的声音不敏感,才让自己陷入如此窘赧的境地。

她嗓子干涩,应了一声,然后努力撑开眼皮。

迟肖显然已经在屏幕那头恭候许久。

“我说你”他纠结过后,决定实话实说,“奚粤女士,你流哈喇子了。”——

第16章

灵魂出窍是什么感觉?

奚粤有那么一瞬, 好像体会到了。

她与屏幕里的人四目相对,首先跳出来的念头是,这男的真好看嘿,皮肤真好, 五官真舒展, 眼睛深, 鼻梁高, 似笑非笑看着她的时候, 眼睛会说话。

然后是迷惑。

这人谁啊?

再然后, 大脑和神经终于投入工作状态,灵魂归位,她像过电一样, 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迟肖看出她的表情变化, 视线透过手机,仍盯着她的嘴角。

奚粤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窗外太阳已经垂了下去。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又对着前置摄像头, 抿了一下眼角。

“”迟肖笑得更明显了,他那边也很安静,声音有流水一样的舒畅质感, “我说,你真没把我当外人啊。”

奚粤捋了捋两颊边的头发,把睡歪的马尾辫正过来, 然后举着手机又打了个呵欠。

“我都看见你胃了。”

奚粤阖上嘴巴:“那你眼神真好。”

“瑞丽好玩么?”迟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奚粤“诶”了一声,想问你怎么知道?

后来又一想, 不是苗晓惠,就是苗誉峰。

谁让她刚一到瑞丽就兴奋得挨个通知呢?

这点行程,根本毫无秘密可言。

奚粤把和苗晓惠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给迟肖听, 关于她昨晚辗转反侧的心理斗争,今早急急忙忙退掉机票奔赴客运站的全过程

迟肖抬手倒水,仿佛对她的心理活动并不在意,只是说:“祝贺你啊,走得更远了一点。”

然后悠悠问她:“木瓜又是谁?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奚粤一个倾身,把那一罐子酸木瓜抱了过来,给屏幕里的人展示:“喏,新朋友,相当诱人呢,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要和它共度。”

说罢还拍了拍玻璃罐。

迟肖成功被逗笑。

“你在哪里呀?”

奚粤注意到他那边也很安静。

不是春在云南,陌生的室内,周围古色古香,灯光温润,绿植葳蕤,迟肖身后有类似博古架和书架的摆设。

“刚请房东喝茶,房屋租赁合同到期了。”迟肖说,“人家不想续了,我求人来了。”

这其实是他此次去腾冲的主要任务。现在这个地段和环境都很好,他不想放,那就免不了和房东一通来回拉扯。

其次才是巡店。

奚粤捞来个枕头抱着,靠在床头,好奇发问:“求人?怎么求人?”

迟肖捏起茶杯喝一口,目光看向一旁,假模假样叹口气:“唉,能怎么求?撒泼打滚,抱着房东大腿又哭又嚎。”

奚粤乐了,配合他演:“真的呀?可怜见的,迟老板家大业大,为了仨瓜俩枣,竟不惜折腰。”

“哎,醒醒吧你,这里是无产阶级频道,没有资本家。”迟肖笑着敲镜头,就好像是面对面,指节落在她额头上。

他给她解释,餐饮这一行辛苦,细细碎碎的事儿很多,没有仨瓜俩枣的说法,一分钱都要计较。更不可能看有点起色,就当甩手掌柜了,往那一坐,以为什么都不管,钱也能源源不断来了。

“绝大多数事情,不分大小,亲力亲为最好。”迟肖说。

奚粤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枕头边缘沉吟:“那还挺烦的我就是这样,事情一多,我就很想原地爆炸。”

爆炸。

迟肖是不太信的。

有个印象深刻的背影从脑海中晃过,满大街找身份证的时候,她确实焦急,但完全不见有要炸掉的迹象,可能燃起了那么一小缕烟,但迅速泯灭了。紧接着头发一捋,小脸一绷,一步一步走得可稳当了。

像某种劲儿劲儿的小动物,或许食草,但生命力顽强。

他想到这里笑了下,但在奚粤发觉之前,用茶杯掩住了嘴角。

“那请问迟老板,”奚粤举起一只手,做出麦克风的手势,“有没有创业秘籍可以分享?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状态,说不定心血来潮,我也想开个什么店,当个什么主理人之类的?”

迟肖答:“秘籍么,还真没有,不过小故事一则,仅供参考。”

“您请说,我记下。”

迟肖笑:“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来着。我爸妈在云南开了一家又一家店,很忙,顾不上我,就把我留在爷爷奶奶家,”

“然后呢?”

“然后啊”迟肖眯起眼,“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管我,也没人跟我解释,我还以为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他们养不起我,而我又特别想和爸妈在一起,所以我就开始想办法赚钱,业务相当广泛。”

“比如?”

“多了去了,什么代写作业,帮忙跑腿,代购,都是初阶了,那时候初中,班里男生都看NBA,我当庄,开盘押输赢。我妈有一次回来给我开家长会,听说我在学校开上赌场了,差点把我腿打折。”

奚粤大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哦,我明白了。”

迟肖抬眼看她:“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给我讲这则故事的道理。”

“?”

“你是想告诉我,生意不分大小,苍蝇腿也是肉,我要向你学习,从小买卖做起,锻炼商业思维,慢慢做大做强。”

迟肖瞥她一眼:“我想告诉你的是,擅长做生意的人,小时候就早已崭露头角了,还没上高中就已经月入过万了你就算了吧,入门太晚,别把积蓄都扔进去,回头哭都没地方哭。”

奚粤轻呵一声:“你那叫歪门邪道!”

迟肖微笑回视:“这叫天赋。”

说完自自在在又喝一口茶水。

奚粤扯了下嘴,赏他一记白眼

太阳又垂下去几分。

夜晚开始铺陈幕布。

酒店房间的窗户细细观察起来也有风情,上半是塔尖一般的拱形,边缘有彩绘图案,搭配细细的白纱帘,飘窗垫子的颜色则是孔雀绿。太阳缓缓降落,像是沉进一湾碧波里。

奚粤就这样抱着枕头窝在床上,一边欣赏落日的弧度,一边和迟肖斗嘴。

是的。

和苗晓惠是闲聊,和迟肖,同样没聊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但一句我一句,奚粤觉得,更像是斗嘴。

迟肖提醒她:“天快黑了。”

“是啊。”

“你还要出门?”

“对,出门觅食。我今天还没吃饭呢。”

“那我换语音,通着电话吧。”迟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害怕的话。”

奚粤大气一挥手:“怕什么!”

可对上迟肖探寻的眼神,语气就弱了点:“我应该不害怕吧?”-

瑞丽,边境城市。

按照地图上的轮廓,这里还是一个凸起的尖尖,是一个深入邻国的边境城市,最重要的是,在最近许许多多骇人听闻的时事新闻和传言秘辛里,这位邻居总有出现。

奚粤带上耳机走出酒店,一脚踏进夜色的时候,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紧张。

这份紧张,出自未知。

幸好,电动车卷起的热浪晚风,将她的紧张吹薄了一点。

路上电动车和行人都变多了!

瑞丽的夜晚,远比白天热闹!

太阳歇息以后,人们好像从四面八方忽然之间涌出来。同一条路,白天路过,晚上再走,完全是不一样的光景,很难对得上号。

奚粤印象深刻,那是一家烟酒茶糖的小卖店,中午路过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坐在店里打瞌睡。

现在,小桌子和塑料板凳已经拖到店门口了。

老板瞌睡不打了,坐在门口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打牌说话。

还有很多饭店,中午路过时不起眼,这会儿也都醒了过来,奚粤随便望一望,火锅店,串串香,烧烤大排档好像每家都不愁客人,坐得都很满。

还有修车行门口地上铺着的扳手和零件,奶茶店大音响反复播着的动感DJ,超市外墙粘贴的鲜艳海报,理发店里炽白透亮的灯光紧张就在这一处那一处层层叠叠的热闹里逐渐归了零。

这里其实也并不陌生,并不神秘,更不是未知。

就和任何一座小城无甚差别。

如果说白天的瑞丽是安静的露水,那晚上的瑞丽,露水开始闪烁,披挂一层鲜活斑斓的微光。

耳机里,迟肖的声音与扫过发梢的晚风融在了一块儿。奚粤忽然觉得耳朵发痒,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你带我吃什么去?”迟肖问。

“米线,好不好呀?”

心情好了,语气就轻盈,她轻声轻语跟他商量。

“不想吃,”迟肖懒洋洋地,“总吃米线不腻啊?”

“那吃烧烤吧,我爱德宏的腌菜膏!”

“不吃,不爱吃,换一个。”

“……”

好像你真能吃得着似的!

奚粤翻了翻眼皮。

“前面一百米,好像有一家小吃店,门口摆了很多矮桌和板凳”奚粤远眺,给迟肖汇报,“看上去客人不少,不知道是卖什么的,要不我们开个盲盒?”

“行啊。”

奚粤怀揣好奇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家傣味小吃店。

好会挑!

就这样,来到瑞丽的第一顿饭,奚粤尝试了三种之前从未吃过的东西——柠檬撒撇,西番莲舂鸡脚,还有炸牛皮。

都是傣族特色。

其实后两种都不算太颠覆她的口味习惯,只是这个柠檬撒撇蘸水里的柠檬浓度太过惊人了,奚粤卷起一坨米线,在蘸水里滚过一遭放进嘴里,当即表情抽动。

好酸。

迟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又一声这是吸气还是吸溜口水啊?

奚粤试图措辞向迟肖描述这个味道,但又怀疑是自己没把蘸水搅匀。她再次尝试,把筷子尖递进去,左三圈右三圈,然后再来一口米线

很好。

这次她闭眼睛皱鼻子,才能抵挡这直冲天灵盖的酸和辣。

辣从哪里来?

奚粤吐出了一小块涮涮辣椒残骸。

“你怎么了?”迟肖的声音传来。

奚粤这会儿根本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希望他能懂她的无声回应。

迟肖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她缓和

这时传来噗嗤一声笑。

不是来自耳机,而是来自对面小桌坐着的女孩。

奚粤抬头,诧异,只觉这人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罗瑶站起来,去小吃店档口接过自己那杯刚从榨汁机里倒出来的冰镇芒果汁,然后走过来,拿了个空杯子,放在奚粤的桌上,给她倒了半杯。

奚粤茫然地摘下耳机。

“你是咬到辣椒了吧?”她说,“这解辣的。”

女孩这么一笑,奚粤当即就想起来了。

好巧不巧,酒店前台!奚粤有印象,中午就是她帮忙办理的入住,看奚粤把身份证和金属钥匙扣徽章什么的放在一起,还好心给身份证套了一个透明保护套。

“快喝呀,不然一会儿舌头都麻啦!”

“靴靴。”

奚粤的舌头已经开始发直,不会打弯了。

一口气灌下半杯芒果汁,状况稍有缓解。

奚粤感激地说了一句标准的:“谢谢。”

“客气什么。”罗瑶甩了甩头发。

白天在酒店前台,奚粤没仔细瞧,看罗瑶和同事一样是标准发型,都将头发挽在脑后一个圆髻,以为是长发,这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罗瑶是短发,耳后还染了几缕俏皮的绿色。

“上班嘛,不允许,所以藏起来啦。”她说。

罗瑶点了一份家常炒饭,看起来是刚下班。

奚粤暗想她这晚饭盲盒开得真不错,本地人都会光顾的店,合不合她口味另论,至少证明,很正宗。

“你是背包客吗?来旅游吗?我看你一个人,好厉害。”

相互自我介绍过后,罗瑶问奚粤。

奚粤有点不好意思了。

背包客不算,所谓的厉害就更无从谈起了,就在刚刚,半小时前,她还有点畏惧一个人晚上出门呢。

罗瑶很美,有非常倩丽的五官,配合她的短发,整个人就机灵又清爽,她好像一下子就看出奚粤心里所想,笑着问她:“第一次来瑞丽吧?”

奚粤点头。

“不要担心,瑞丽是旅游城市,每年有很多游客,我从小在这长大,跟你保证,这里很安全,非常安全。”

罗瑶的眼睛忽闪忽闪,这样的眼神,好像有天然能够说服人的力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奚粤和罗瑶就坐在小吃店门口的矮桌前,边吃边聊。

奚粤不知不觉把炸牛皮和舂鸡脚都吃完了,舂鸡脚也是酸甜辣的口味,吃完渴得很。她觉得刚刚的鲜榨果汁很好喝,于是又去点了一杯牛油果奶昔,给罗瑶分了一半。

罗瑶也没客气,两个人慢慢喝完了各自杯子里的东西。

罗瑶看着奚粤身边放着的网兜里的玻璃罐,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问:“那是酸木瓜?你出门怎么还带这个?”

奚粤也有点苦笑不得,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份礼物。她本来想的是带出来,吃饭时夹出几片当小菜的,只可惜那份柠檬撒撇太酸了,酸得她现在看着这罐子木瓜,实在没有勇气下筷子

吃完晚饭分别时,罗瑶还加了奚粤的微信,并问奚粤,需不需要送她回酒店。

奚粤道谢,说没关系,她可以。

“好吧,”罗瑶和她告别,“我明天还是值白班,有事打前台电话,或者给我发微信,明天见,酸木瓜姑娘。”

奚粤也说再见,并且给罗瑶设置微信备注——芒果汁女侠。

拎起玻璃罐,奚粤按照原路往酒店的方向走。

手机低电量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想起看一眼手机屏幕,发现刚刚的语音电话还在继续。

迟肖竟然一直没有挂断!

重新戴上耳机,奚粤简直惊呆了:“你一直在偷听?”

“酸木瓜姑娘,”耳机里,迟肖的声音再次出现,他也这样喊她,“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交朋友啊。”

“跟迟老板学的,迟老板刚认识我的时候,也很痛快地拿我当朋友。”

奚粤脚步轻快。

她清楚地听到耳机里,有人轻轻嘁了一声:“算你有良心。”

背景音重新变得嘈杂。

奚粤猜,他是已经回到春在云南了。

现在这个时间,店里应该很忙碌吧。

“你心情不错?”迟肖问她。

“对呀。”

奚粤没有否认,因为刚刚在吃晚饭时和罗瑶的相识,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好。

她喊他名字:“迟肖。”

“嗯?”

“迟肖!”

“在这呢。”

“迟老板,我好像正在慢慢找到旅行的乐趣,”她实话实说,“我觉得探索一个陌生的城市,和认识一个新朋友,流程上都是一样的。”

“怎么说?”

奚粤想了想,其实很好解释。

伊始,当你看到那些游记,从别人的口中对这座城市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当你真的踏足这里,会将那个模糊的轮廓细化成一个朦胧的初印象。

时间一天天地过,你与这座城市相处,了解,初印象里的一部分误会会被剔除,一部分不正确会被订正,而被订正后的东西,成为你踩在这座城市上最夯实的那一块泥土。

人也是一样的。

要不怎么说,相互了解是人与人建立关系的基石?

迟肖的一声轻笑轻轻扑出耳机,涌进她的耳朵:“行啊,我想请问一下,你对我的初印象什么样?”

一阵沉默。

迟肖气笑了:“不是吧你?要是难听的话就别说了。”

“不是啊,我在认真思考。”奚粤放缓步速。

瑞丽的夜景真好看,路灯都温柔,晚风更缱绻,她乘着好心情,如同走在云端。

“初印象,我跟你说过了呀,虽然你这人爱开玩笑,不着调,还有点恶趣味,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奚粤说,“就像刚刚,还有现在,你一直没有挂断通话,是因为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谢谢你啊。

又是一段沉默。

呵。

迟肖从胸腔里溢出一声。

“这是你第二次夸我是个好人。”他说。

“哎对了,迟老板。”好奇心驱使奚粤开口。

“嗯,请讲。”

“春在云南,在瑞丽也有分店吗?”

低电量提示又响了一声。

“还真有。”迟肖答,“你不说这事儿我还忘了”

奚粤听出,他的语气似乎有些苦恼,但细听,还夹着点令人心生怀疑的诡异调调:“奚粤女士,酸木瓜姑娘,小月亮我拜托你件事呗?”

“什么事呀?”

什么事值得你这一通油嘴滑舌?

奚粤脚步停了。

“我把分店地址发你,你帮我跑一趟,行不行?”

“啊?”奚粤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我去干嘛??”

“帮我巡店,我把检查事项发你,再教教你怎么给店员和店长开会。这样我就不用去了。”迟肖说,“放心,你这么聪明,肯定搞得定。”

奚粤再次惊愕:“你开玩笑吧?这种事我怎么代劳?”

迟肖好像对她很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事儿”奚粤有点懵,“不行啊,真不行,我会搞砸的。抱歉啊迟老板,真的真的不行,你不是都说了,大事小情要亲力亲为,这忙我真不能帮”

迟肖默了一会儿,似在思考。

随后开口,嗓音沉沉,语气里的苦恼都快溢出来了:“那怎么办?你不帮忙,我就只能去一趟瑞丽了。”

奚粤怔了下:“那那也没办法呀,这是你的工作,你该来也得来呀。”

“嗯,是,你说的对。”迟肖叹口气,长长的,慢慢悠悠的。

这叹息,让奚粤竟萌生一股愧疚。

没能帮上朋友忙的愧疚。

低电量提示第三次跳出来。

奚粤听到迟肖问她:“回到酒店没?”

“到了,到门口了。”

“行,挂了吧,晚上锁好门,注意安全。”他说。

“行”奚粤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跳,还想问他点什么,“那个,迟肖”

“迟老板?”

“迟肖?”

“喂?”

最后那点电量根本撑不住半分钟,此刻已然归零,彻底关机了。

奚粤站在上升的电梯里万分无奈,心里想的是,这破手机,迟早换了你——

第17章

回到酒店房间, 第一时间插上充电线。

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奚粤自高处观察酒店楼下,周遭全览。

酒店位置真的很好,能看到便利店, 银行, 24小时营业的药店, 斜对面就是派出所, 还能看到刚刚吃晚饭的那一条氛围热络的街。她此刻更加确认瑞丽就是一座夜生活丰富的城市, 因为各饭店和大排档门口坐着的客人比起刚刚只多不少。

在飘窗边坐了一会, 终于得到电量补充的手机像大喘气一般,颤颤悠悠地开机了。

奚粤指着手机屏幕,祭出那一句隔三差五就要重复一次的严厉威胁:“我警告你, 能干干, 不能干就让位,现在社会上最不缺的就是好手机, 个个都是刚出厂, 便宜又好用,留着你,是给你机会。”

无辜的手机不会说话, 只能亮着荧荧的光,小心翼翼奉献出几条平台推送和未读消息。

奚粤也觉得自己好笑,轻轻点了点手机前额边角:“嗯, 就这样,再接再厉。老员工了嘛, 不要再让我多说了哦。”

然后换上拖鞋,拎起洗漱包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把头发擦到半干, 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拿起一翻,迟肖的消息,是挂断电话后发来的:“我这边把续约签完,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奚粤回了一个“哦”,想了想,出于没帮上忙的愧疚,决定当一回好心人。她把这家酒店的位置发给了迟肖,顺便附赠预定界面的优惠:“这里还不错,新开的酒店,你要是在瑞丽没有固定住处,可以考虑。”

担心可能存在引起歧义或引发联想之处,她发完后又检查一遍,再三确认这句话非常自然礼貌。

迟肖也很快回了消息。他的回复很符合奚粤对他的认识,就是永远不正经:“你每次换个地方住宿都替老板推销吗?一般给你提多少点?”

奚粤脑海中迅速忆起那天早上,他们在盛澜萍家小院子里见的那一面。

OK,顾虑打消。

她再也不会对迟肖有任何社交上的担忧了,这人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的。

正想着回点什么,呛他两句,可迟肖忽然转换态度,又变回了一个正常人:“谢谢你,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吗?

这么快吗?

奚粤觉得迟肖所谓的明天见可能只是一种笼统说法,估计就是近日见的意思。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充电,然后打开电脑,靠在床头敲字写游记,顺便安排明日行程。

因为在腾冲的停留远超了她的预期,为了追回一点时间,她决定将瑞丽的旅行进行压缩,每天固定两个打卡地,严格执行,风雨不误。明天按照计划,她上午要去口岸,下午去总佛寺,大概天黑才会回来

然而,第二天一早,奚粤就起晚了。

忙慌慌背上包出门时,在酒店一楼大堂被人喊住。

她回头,看到罗瑶在前台朝她招手。

上班状态的罗瑶,那缕显眼的绿色染发又被她藏了起来,站在前台里扬起一个笑,但笑容的洋溢程度绝对超过服务行业的标准,都快要冲破她身上的工装。她帮上一位办理续住的客人处理好,然后对奚粤眨眨眼,问她,睡得怎么样?吃早饭没?酒店早餐还没撤呢。

听奚粤说要去口岸逛一逛,罗瑶就顺手递来一张三折页,是酒店为客人们提供的景点地图。

罗瑶是个成熟的打工人。

前台有监控,她上班时常会躲到监控看不见的死角,偷偷吃口零食,或者往嘴里塞一颗糖,再或者,拉来椅子坐下歇歇,敲敲腿,偷会儿懒。

和奚粤说话时就是这样。

她还给自己准备了小小的按摩仪,按摩颈椎的。

酒店前台的高度很方便入住的客人,但对于里面的工作人员就不是很友好了,操作电脑时还不能坐着,所以需要微俯身,脖子也弯成一个很难受的弧度。

前台每一班是两个人搭档,罗瑶一会儿剥颗糖递到同事嘴边,一会儿又把按摩仪摘下来,往人家脖子上挂。

同事的女生看上去和罗瑶完全相反,很乖很内向,站着笔直,纹丝不动,和东倒西歪摸鱼的罗瑶形成鲜明对比,她还小心地拽拽罗瑶的衣角,示意罗瑶再往里面靠靠,别被监控拍到了。

奚粤注意到那女生的名卡,叫小玉。

罗瑶帮忙介绍,这是傣族的妹妹。

其实在来到云南之前,奚粤对云南的想象就是,走在大街上,身边都是少数民族,但是来到这里以后,她一共只碰到过两位,一位就是小玉,还有一位是春在云南和顺店里的一位厨师,聚餐时聊起,他是傈僳族。

“这也是看地区的嘛,德宏傣族景颇族同胞就很多。”罗瑶说。

小玉一直在静静听着奚粤和罗瑶聊天,听到这里时插了一句。只不过她太腼腆了,说话声音很小,奚粤没听清。

“小玉说!她下周结婚,邀你去参加婚礼!”罗瑶负责大声转述,“傣族的婚礼!感兴趣吗?”!

那可真是太感兴趣了!

但毕竟不是很熟识的朋友,奚粤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包多少红包,会不会太冒昧罗瑶看出奚粤的想法,直言她多虑了,傣族婚礼很热闹的,客人越多越好,吃席会从早上吃到晚上。

还有小玉,她只是有点腼腆而已,但性格里仍是傣族女孩的热情

奚粤拿着三折页,从酒店出来以后,搭了网约车,先去姐告口岸打卡。

作为边境贸易出入口,也是瑞丽最有名的旅游景点之一,姐告口岸很热闹,国门前拍照留念的游客络绎不绝,这里也是320国道的终点,被称为“天涯地角”。只隔一扇国门,可以清楚看到门的那边,缅甸木姐县的街景,行人和摩托车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国门景区附近是中缅街,市场里密集的摊位都是东南亚特产,小商品不贵,可以说是很便宜,奚粤花二十块买了一大袋缅甸的水果糖,花花绿绿的。这家摊主就是缅甸人,摊主告诉奚粤,这是缅甸小孩子最喜欢的零食。

奚粤只尝了一块,发现太甜了。

幸好她刚认识了一个甜食爱好者,她举着那一大包水果糖拍了张照片,发给罗瑶。

罗瑶果然在摸鱼,秒回奚粤:“你砍价了吗?”

奚粤乐滋滋地回:“当然砍了,二十五砍到二十呢。”

罗瑶没说话,回了一个挠头的表情包。奚粤就知道,哦,砍少了。

罗瑶紧接着发来个大笑,告诉奚粤,没有没有,市场价,不过如果还想给朋友家人带点特产和纪念品,还是来找我吧,我下班以后带你去买!

奚粤扯扯嘴角。

她倒是不需要带伴手礼,等她从云南回去,回到属于她的真实世界,怕是多少伴手礼都免不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狂轰滥炸。

还是省了吧。

罗瑶问:“这么快就去国门啦?下午呢?下午去哪里?”

奚粤说,先回酒店歇一会儿再说。

太热了。

早上和上午还好,临近中午,太阳又开始下火,烤得人睁不开眼,她觉得此时此刻,没什么比躲在室内打个盹儿更舒服了。

罗瑶发来一个大拇指:“对嘛,欢迎你融入我们德宏的生活节奏!”

奚粤觉得,水土与气候的差别,会浸养出城市的不同气质,这话还真没错。

她站在姐告国门的大广场中间,周围是来往匆匆的行人和车流,抬头,可以看到浅淡的蓝天,薄薄的云,泛着重重叠叠光晕的太阳,还有与太阳比肩的旗杆,旗杆顶端一抹红。

她甚至无法在太阳直射之下完全打开视线,只能眯着眼睛,看着这些鲜艳颜色在高温之下被烘烤,和喁喁人声融为一体,像被蒙了一层降噪,再一起被慢慢拉远

奚粤打了个长长,长长的呵欠。

回到酒店时,恰好是午后。退房高峰,前台站了几个客人,罗瑶和小玉一直在忙,暂时顾不上她。

奚粤把那包水果糖拿出来,尽数倒在了前台巨大的圆形琉璃糖果盘里,别浪费。

耳机里此刻刚好在播放一首温柔缓慢的乡村民谣,这将原本就汹涌的困意掀得更高了。

奚粤一边整理那些糖纸一边想,她再在瑞丽住几天,不会彻底染上午睡习惯了吧?离开瑞丽以后,又该怎么改呢?

从前在公司,午休时间她几乎都是睁着眼睛度过的,也因为此,被人说是无情的卷王。

天知道,她只是有点入睡困难,不是那种闭上眼睛就能立刻放空大脑的体质,她喜欢在睡前胡思乱想,中午短暂的午休,并不足够让她酝酿睡意,数着分钟捱时间,刚有点犯困,就又要开始工作了。

在腾冲,她靠旅途上的身体劳累提升睡眠质量。

但在这里,神奇的瑞丽,空气里大概有调节分泌的因子,睡眠变得容易了很多,碎片睡眠足以让人心情愉悦,更能一扫而空因高温而起的焦躁不安。

有一只手自她的斜后方探过来,在奚粤出神的片刻,从她面前的圆盘里,拿走了一颗蓝色的。

那是什么味道的来着?

缅甸语的字符打眼一看全是圈,大圈套小圈,奚粤认不得。

她没有在意,回过神来,继续给那些糖果摆造型,其实是想等罗瑶和小玉忙完,问问有没有熟悉的司机。她下午要去的景点稍微有点远,而且在山上,各个攻略都建议提前预约,否则回程很难打到车。

罗瑶在给一个客人确认身份证,小玉在打电话。这个时间的酒店大堂人很多,还有一个旅行团来访,罗瑶和小玉两个人显然有些忙不过来。

奚粤帮不上忙,只能默默等待,然后,又是一只手,哦不对,是同一只手,再次从她颊侧探过来,指节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在她面前的糖果盘里挑糖果。

又是一颗蓝色的。

耳机隔绝一切。

奚粤仍然没有回头。

她还很热心地把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蓝色糖纸都往一处聚了聚,想着方便拿,结果,这人还真是配合,干脆下了毒手,一爪子把所有蓝色都抓走了,还夹带了两颗黄色的。

黄色的奚粤知道,是芒果的,她刚吃了。

她错愕盯着糖果盘里赫然空出来的大坑,紧接着耳机就被人从身后拽了下来,松松挂在她脖颈上。

音乐戛然而止。

噪音瞬间归位。

奚粤诧异回头,一眼看到了迟肖。他穿着亚麻质地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腿边则是一个银白色小行李箱,很清爽,度假风的一身穿搭。

奚粤回过神后在心里暗想,这人不傻,还挺知道冷热的,昨天她来瑞丽可是穿着外套的,步行那两公里差点被热昏。

而迟肖,身上没有什么舟车劳顿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觉察到她的目光,似乎是怕她瞧不清楚,所以他靠前一步,然后微微低头,将就她的身高,两人四目相对。

他轻轻开口:“你是要把我盯出个洞吗?”

奚粤抿唇,不说话。

这就到了?

这就又见面了?

这么快的吗?

她有一瞬恍惚,刚想要开口,可迟肖抬手的动作打断了她。他把刚拿的一大把糖果尽数放回了糖果盘,堆砌起一座蓝色小山。

奚粤思绪一下子跑偏了,她想,薄荷,蓝色的糖纸肯定是薄荷味的。

果然,薄荷开口了:

“好久不见啊。”

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