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好久了?
他们距离上一次见面,应该还不到48小时,距离上次通话,也不过一天,距离上次发消息那就更近了,刚刚她在国门那拍照,给迟肖发了一张过去,迟肖回,小心点,被人抓跑了
好像有点不对,是哪里?
陡然出现的不对劲念头,在奚粤脑袋里重重敲起鼓,她在想,她和迟肖,是不是有点联系得过于频繁了。即使她已经有所注意,尽量保持礼貌自然且有分寸的交流,但,就像流动的空气,像高温天气下马路上滚起的热浪。
不是无法控制,而是当你发现,有意识去控制的时候,那热浪就已经卷到天上了。
昨晚迟肖说,明天见。
她还以为是玩笑。
结果就真的见了。
奚粤本想后退半步,但身后就是前台,她退无可退。也幸好赖于这样稍近的距离,她看清了迟肖鼻尖上一点微不可查晶晶亮的细汗。
就说嘛,这里是瑞丽,外面这么热的天,怎么会有人不出汗,永远保持爽利,永远神采奕奕?
可当迟肖靠近的时候,她又分明能够感受到他身上有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扑到她面门。
真奇怪,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总之,不好形容,令她心脏忽悠了一下
奚粤用手指抵了抵自己的鼻子。
她仍然没有回应迟肖,只是在他的注视下,转过身,探手从糖果盘里随便拿了一颗。糖纸剥开,搁进嘴里。
刚巧,就是薄荷味,直冲大脑,天灵盖瞬间通风。
她背对着他,低头揉搓着糖纸,想着这样也好,这冲天的凉意刚好能把心里热浪压制住。
就让薄荷帮她好好冷静一下吧!——
第1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15:45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
我刚刚睡了一觉醒来, 午睡真是太美妙了,虽然好像只睡了四十分钟,但我现在很有精神。
我已经在瑞丽安顿下来啦!
上一篇游记发出之后,收到了许多私信, 大家听说我的下一站是瑞丽, 都很关心我的安全, 抱歉让大家替我担忧啦!我想着快快发条微博, 发些照片出来, 给没有来过这里的朋友们看看瑞丽的样子, 也报个平安!
我在网上查到,按照气候条件,瑞丽是亚热带气候。
说来惭愧, 我为数不多的地理知识都早已还给了老师, 在细细查阅资料之前,我一直以为瑞丽是热带气候来着怪就怪这座城市的许多细节都太有欺骗性——植物旺盛, 空气湿热, 高温光照强烈,雨水充沛,草木苦涩与花朵甜腻交织这所有的一切, 都带给人热带的体验感受,它用这种直接热烈的方式,蒙骗我的所有感官。
我在来到瑞丽之前没有见过这种行道树——光滑粗壮的一根树干, 高耸入云,只在最顶端散开几片巨大的扇叶。
这着实吓到我了,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以为是椰子树,很像, 因此我路过时还故意走在了离行道树较远的一侧,担心有椰子掉下来砸到我后来问了酒店前台的妹妹才知道,这叫大王棕,是棕榈树的一种。
除此之外,这里栽种的行道树还有菠萝蜜和芒果树。
不只有高个儿的树木,也有不少常绿矮灌丛,那些叶片好像肥硕得都能滴出水来。
说完气候,按照行政区划来分呢,瑞丽隶属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所以在建筑和饮食上,这里四处都是傣族风情。
我昨晚就有幸盲选到了一家傣味小吃店,吃了一份柠檬撒撇,印象太深刻了,所以必须要给它一些篇幅——煮熟的细米线放凉,然后搭配上牛肝、牛肠、牛肉末和茼蒿。蘸水是重点,用柠檬汁和酸角汁,混合涮涮辣椒、韭菜末和缅芫荽。
吃法是,把配菜和米线用筷子裹起,放进蘸水里过一遭,然后一起放进嘴里,感受极具穿透力的酸和辣。
(对我来说柠檬和辣椒都是“致死量”,诚邀各位喜重口味的朋友来体验,大概会喜欢。)
我在瑞丽认识的新朋友是本地人,她说柠檬撒撇是游客的初阶选择,她建议我试试“苦撒”。
所谓苦撒,就是把柠檬汁蘸水换成苦水——猪肠或牛肠里的消化液,做成的一种料汁。
我不敢试。
我真的不行
她在嘲笑我之余,也向我科普了傣味的核心:就是酸、辣、苦、生。
我觉得一个地区的口味和当地的气候环境息息相关,因为天气湿热,所以这样刺激的口味有助于开胃顺气,还能消暑解毒。
(大概和广东的凉茶是同样的道理?)
除了少数民族的文化和风情,提到瑞丽,还不得不说的,大概就是缅甸了。
这也是我收到许多私信,大家让我注意安全的原因。
目前我在瑞丽的体验告诉我,这里就是一座平平常常,温柔缓慢又安静的小城。即便一些商铺的招牌会出现缅语,街上会见到介绍入境务工的劳务中介,我也见到了一些缅甸人,他们大多数从事服务行业,或是聚集在在边境口岸排起长龙,运送来往货物,方式也非常原始粗暴,用摩托车拉,或是用手拎但这些并不会让你心生不安。
因为这里是中国。
国境线隔绝了一切让人惧怕的危险元素。
还有件很有趣的事,我搭网约车去国门口岸,司机原本在车上用方言和朋友打电话,但当我上车后,他迅速把方言转变成了普通话,变成我能听懂的语言。
他正在约朋友晚上吃饭打牌。
司机说,一看我就是游客,还是女孩子,担心我会害怕。
这其实是我来到云南以后,经常体会到的微小善意。
我压制社恐属性,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师傅,瑞丽离缅甸这么近,安全吗?
师傅反问我,你来瑞丽的时候,路上碰见武警检查哨了吧?
我说碰到了,好多个呢。
师傅说,放心吧,云南4060公里的边境线上,这些检查哨,数也数不清
我和这位司机师傅的缘分还没完。
我在国门景区停留了一会儿,逛了免税店,小商品市场,还买了一杯缅甸奶茶。巧合的是,当我回程的时候,再次搭到了他的车。
他送完我就没走。
“单子太少了。”他说,“大多是旅行团,热闹程度远不及以前,希望十一国庆游客多些吧。”
路上我问,瑞丽不是旅游城市吗?
司机师傅笑:“这几年邻居闹得呗,连带着我们瑞丽,都被人说成是妖魔鬼怪了我们瑞丽多好啊!”
从姐告口岸所在的边境贸易区出来,我们又经历了一次检查哨安检。
我需要下车,走行人检查。
司机需要开着车,敞开后备箱,走车辆检查。
到了酒店,临下车时,司机叫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宣传单,说是必须分发给乘客的,并祝我在瑞丽玩得开心。
我站在路边打开那鲜艳的彩色宣传单,原来是满满一整页醒目的防诈知识。
一时间五味杂陈,心里有些复杂——
小白是马尔济斯
2024年9月20日 15:48评论
【唉完全理解月亮的心情,很多事情上,其实国家一直在努力。希望那些糟糕的事情越来越少,大家都平平安安!】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0回复
【:)】
葳蕤
2024年9月20日 15:49评论
【小月亮,去瑞丽只能坐客车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2回复
【是的,据我了解德宏目前没通火车,所以往返各城市之间的主要交通方式除了自驾,就是客车。不过瑞丽隔壁的芒市有机场,所以也可以坐飞机先到芒市,也很方便。】
六六
2024年9月20日 15:55评论
【月亮月亮,那市内交通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05回复
【电动车!瑞丽电动车好多,距离不远的话,是最好的选择,也可以网约车,远一点的景点可能需要拼车待我再探再报!】
南村群童偷吃供果被庙祝追着打
2024年9月20日 16:14评论
【撒撇,想看月亮吃那个苦撒,嘿嘿嘿】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19回复
【?庙祝还没打疼你!】
巴拉巴拉小魔仙
2024年9月20日 16:20评论
【月亮今晚还要出门吗?虽然瑞丽很安全,但深夜一个女生在外面还是很可怕早些回酒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0日 16:35回复
【好!我是雌鹰一样的女人hhhh,并且有个朋友也来了瑞丽,我们可能会作伴,一起出门!请放心!】——
第19章
奚粤午睡醒来, 一直坐在飘窗前抱着电脑回微博评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洗了把脸扎头发换衣服,准备出门。
下午的行程是去总佛寺, 落日时分景色最好看, 不用太着急。
出门前她还要去隔壁敲门, 问问隔壁那位, 是不是真的要和她一起?
此时此刻, 迟肖就住她隔壁
时间退回到中午。
在酒店大堂, 她和迟肖一前一后,在前台等待。她咬着的薄荷糖刚融化一层壳,前面的客人拿着房卡乘电梯去了, 迟肖就顺势向前了一步, 站在了她旁边。
好像再沉默下去会显得更奇怪,于是她朝迟肖打了一句无比尴尬的招呼:“来了啊。”
迟肖扭过头, 定定看着她, 随后笑出一声:“嗯,来了。”
然后就又没话讲了。
奚粤心里还是有点飘忽忽的,直发毛, 她没过脑子接了迟肖的话:“你好快啊”
呃。
迟肖继续看着她,好像想说她句什么,但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轻扯嘴角:“没办法,搞事业, 日理万机。”
说完把头转了回去。
“”
好好好,太好了。奚粤在心底一捏拳。
多谢这打岔,她觉得尴尬瞬间散去了, 松松肩膀,踏实下来了。
终于等到小玉和罗瑶忙完,奚粤上前一步,向罗瑶询问拼车的事。罗瑶直言说奚粤找车找晚了,确实有很多一日游的拼车,但临时现找哪来得及?
总佛寺在山顶上,除了自己开车,其实搭网约车上去也不是很难,只是网约车一般不会等。你游玩过了拍完照了,天黑了要回程,山上还有没有车,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骑电动车行不行?”
奚粤想,她终于也要加入电动车大军了!
罗瑶一脸“别闹了”的表情:“你要骑电动车爬坡啊?”
奚粤眨眨眼:“那我先搭个车去,去了再说。至于回程最差也就是走下来呗。”
“你疯啦,”罗瑶抱胸歪脑袋打量奚粤,“你要干嘛啊?一定要今天去?明天约个拼车不行吗?急什么”
奚粤不急,一点都不急,她只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行程计划再被打乱了。
“你打算在瑞丽待几天?”插话的是迟肖。他在办入住,一边身子靠在前台,悠悠看她。
“三天!啊也不是,可能四天?”奚粤盘算着,四天大概也不够,罗瑶还要带她去参加小玉的婚礼呢,这么一看,计划好像永远赶不上变化,她有些犹豫,“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尽快把要去的景点都走完,不然我好焦虑。”
迟肖不说话了。
罗瑶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司机的电话,发给奚粤,让她试试。
“你们认识?”罗瑶上下打量了下迟肖,问,“你男朋友?来找你啊?”
“不是!!”
奚粤脱口而出,没控制好音量,人潮散去,安静的酒店大堂里,可谓是惊雷一声喊。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罗瑶愣了下,不知道奚粤怎么这么大反应,张张口,但率先出声的依然是迟肖。
他身子更歪了点,似乎是想看清奚粤的表情,冲她笑:“不是就不是呗,你喊什么?”
“”
奚粤无言,大概是太困了,脑子一团浆糊,低下头,指节刮了刮眉心。
小玉悄悄看着他们说话,柔柔地笑:“是朋友呀要安排在同一层吗?”
奚粤和迟肖都没听清,两个人齐齐身子前倾:“什么?”
罗瑶大声:“问你们!要不要住同一层!现在是淡季,空房很多!”
“都行。”
是奚粤。
“好啊。”
是迟肖。
两个人回答完,对视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罗瑶也觉出好笑。她把迟肖的身份证推过来,奚粤扫了一眼,看到了迟肖的证件照,应该距离现在有些年头了,青涩感很明显,还想再扫一眼,这次迟肖没给机会,手指一按一划,把身份证攥进了手心。
小玉把迟肖的房间安排在奚粤的隔壁。
两人乘同一趟电梯上楼。
到了楼层,出电梯门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想让着对方,丝毫没有谦让精神,尤其是迟肖,还拎着箱子呢,两人一箱,被电梯门夹在一块儿,肩膀撞在一起。
“你急什么!”奚粤按着肩膀,这人身上好硬!
“你急什么?”迟肖反问。
“你为什么偏要跟我住同一层呢?”
迟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把奚粤掉在电梯口的门卡捡起来,夹在指间,举到她眼前:“你还真是不管走到哪儿,都得丢点东西啊?”
奚粤猛一拍裤子口袋,把门卡夺了回来。
她发现了,她和迟肖的相处模式很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今天我们一起做游戏,很开心,明天你踩了我的玩具,我有点讨厌你,后天你让给我一颗苹果,OK,我对你的好印象又回来了起起伏伏,但总的来说
电梯门阖上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门口,沉默对视,迟肖仍是表情轻松,好整以暇地看她。最终是奚粤率先破功,她用力转过头去,扎起来的发梢近乎扫过迟肖的衣领,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起来
起起伏伏,但总的来说,她对迟肖的印象是曲折上升的。
不知道迟肖又是如何看她的。
管他呢!
“我原谅你了。”奚粤自顾自往房间方向走,走廊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迟肖跟在后面,一声轻呵:“冒昧问一句,我好像没对不起你吧?”
奚粤继续自己的话题走向,她刚刚在前台瞄到迟肖的身份证号了,比她小两岁。
“你跟苗誉峰一样,我跟比我小的小孩子没什么可计较。”
“我怎么就跟他一样了?”迟肖停在房间门口,掀眉看她,“你总提他干嘛?”
奚粤不理他,低头刷房卡,滴一声,门开了。
她也看向他,转移话题:“我要睡个午觉,然后去总佛寺,你要一起吗?”
其实只是顺便一问,不算多么诚恳积极的邀请。
迟肖的眼神里再次添了些探寻,他单手撑着行李箱,站在房间门口,微抬下巴,懒洋洋看她:“你就偏要今天去?那景点长腿会跑还是怎么着?”
奚粤摇摇头:“赌一下嘛,如果实在没车,我就走着下山。”
“明天去行不行?”
“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或许是她态度太过坚决,迟肖感受到了,所以不再追问,只是看着她,眼里似有不解。
良久。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呢?”
迟肖敛去视线:“去呗。”
奚粤“诶”了一声笑出来,促狭心起:“你不是日理万机吗?”
“都万机了,不差你这一个。”迟肖刷了下房卡,先把箱子推了进去,“你睡吧,要出发了喊我,我要忙一会儿。”
“你刚到,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累。”
“”
嘁。
奚粤进了房间思索,迟肖大概就是所谓的高精力人群?
他们好像总是能拆分时间,做很多件事,她也很想成为这样的人,但经过多年尝试总是无果,否则也不会工作之后就荒废了自己的微博号。主业之外还有副业,对她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每天顶着一张气血不足的脸打卡上班,已经是极限
奚粤给罗瑶推来的司机打了个电话,果然,司机说他们这会儿刚好就在总佛寺,而且车上人已经满了。
靠人不如靠己。
奚粤想了想,换了双在腾冲徒步时穿过的鞋,这鞋很适合长途跋涉,久走不累,然后整理双肩包,带好充电宝,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她先是给一墙之隔的迟肖发了微信,告诉他,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但没有得到回应。
打语音电话,也没有人接。
奚粤暗自嗤笑,呸,还高精力人群呢,有谁一大清早出发,舟车劳顿后还能不累呢?估计进了房间看到雪白宽敞的床,就腿软到起不来了。
她以己度人,觉得迟肖确实需要休息,可是看看时间,再不出发真就来不及了,最终决定听天由命,
她出门右拐,走到迟肖门前,抬手叩门。
三下,只叩三下,奚粤心想,你要是睡得沉,醒不来,那就算了,是你无福享受今日美景。
咚。
咚咚。
咚咚咚。
然后隔了几秒,奚粤还是没控制住手上动作,敲了第四下,并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在门口喊了一声:“迟肖,迟老板,醒醒,嘿!”
没有回应。
她侧过脸,耳朵贴在冰凉厚重的房门上,里面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罢了罢了。
奚粤撇撇嘴,独自朝电梯间走去,再没什么愧疚,心说你醒了发现被甩下了,可别怨我。
太阳已经开始西垂,仍是那样斑斓的霞光。
电梯间正对酒店大门,到了一楼,电梯缓缓打开,奚粤刚巧看见门外的街道和天空,炫目光彩开始慢慢组合,在空气中轻盈跳跃。
奚粤不自觉眯了眯眼,等待那些光彩跳到自己眼皮上,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她不能等待,不该等待,毕竟日月星辰变换不等人。人,是多么渺小的事物啊,是人应该奔跑,应该主动加入那光彩里。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就脚步加快了,她始终盯着时间,希望能来得及在山上看到一轮完整的夕阳。
酒店大堂不大,她步伐飞快横穿到门口,也就几步。
几步之遥,她目标感又太强,所以没有注意到休息区坐着个人。
原本应该在酒店房间的人,赫然出现在这里。
“奚粤。”
奚粤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当即一个急刹。
这让迟肖准备好的其它称呼没能突破喉咙,比如,酸木瓜姑娘,再比如,小月亮。
“哎?你从哪冒出来的?”奚粤看向端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迟肖,一脸茫然,又回头看看电梯,“我以为你在睡觉!”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呢?”
迟肖没说谎,他是真的有事要忙,电脑搁在交叠的腿上。
奚粤第一次见忙正事的迟肖,怎么说呢,感觉有点陌生。
“所以你这是”
“哦,我怕你不想带我一起,自己偷溜,所以在这堵你。”迟肖脸色正经得很,“哈,被我堵到了吧。”
奚粤从没见过这样倒打一耙的人,简直无言:“我给你打过语音,你不接!”
迟肖摘了耳机起身,看了眼搁在沙发上的手机:“哦,没听到。”?
那你还怨我?
迟肖也不解释,把电脑收好,朝她走过来,不顾奚粤眼皮狂跳的表情,几乎是推着她往外面走:“快点吧,你这会儿又不着急了?”
“你刚刚没有休息吗?你为什么不在房间工作?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去吗?有可能要步行的你等下,哎!”奚粤举着手机挣扎,“我要搭网约车!你等下!”
“搭什么车,”迟肖把她手机夺了,丢回她怀里,“安静点,跟着我走,不然把你扔山上。”
奚粤一直被迟肖推着出了酒店大门。
她吃惊地看着迟肖,看着他站在不知从哪变出的一辆车旁边,给她撑开车门。
“你的车?”
“借的。”迟肖态度还挺嚣张,“你上不上?”
他不想和奚粤解释的是,他趁奚粤刚刚睡着,去春在云南瑞丽店搞了个突袭,把店长到店员通通吓到——不是说下周才来检查吗?啊?完蛋,扫除还没做,库房还没收拾
迟肖没在意这些,他告诉店长,别紧张了,还是下周检查,至于今天快,把你车借我用下。
瑞丽店的店长干的年头长,和迟肖关系算得上好,他忙不迭把车钥匙奉上,顺便一问,是要去哪?要不要帮忙?
迟肖锤了下他肩膀,扬扬手:“私事,这你真帮不上。”
店长更懵了。
迟肖开车等红灯时在想,回到酒店等奚粤醒来时在想,刚刚和她对视沉默时,他仍然在想,好像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没经历过从一座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追着一个人跑,没经历过拉下脸求人借车,就为带她看什么神乎其神的落日夕阳。
更没经历过对谁动心。
其实他原本也并不知道这是动心,他不能确定,说到底只是见过几面,聊得开心,也证明不了什么。
但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跟着她的步伐走,想知道她下一步要干嘛,这就很奇怪,很微妙了。
那天晚上在和顺的烧烤店,知道她要离开云南了,他有一丝朦朦胧胧的怅然若失,她给他的那盒薄荷爆珠,他尝了一口,竟然品出了不属于烟草的微苦。
搞不好是假烟。迟肖想。
再后来,看她微博说要来瑞丽,他又点了一根。
这次的味道恢复了正常,迟肖就知道,大概率,在某些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隐秘之处,有东西正在慢慢幻化,慢慢搭筑。
而他无法精准定义,也无法控制。
……
“哎呀迟老板,太麻烦你了!”奚粤很惊喜。
迟肖翻了下眼睛:“我是怕你今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明天就抹着眼泪说要回家。”
他做作地抽搭鼻子:“云南不好玩,我真是个差劲的人,旅行改变不了生活,我要回去了,呜呜呜”
“你好欠啊迟肖!”
奚粤扬起一巴掌,在打到迟肖胳膊的前一秒又堪堪收回了。
罢了,她可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还是要多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她一溜烟坐进车里,扬起脸,“我准备好了!迟老板,我们可以出发了!”
太阳很仁慈,正以非常和缓的速度下坠,给他们时间。
迟肖心里也像是被阳光充盈满了,心情特别好,但他不想被奚粤发现,所以倾身过来帮她拉上安全带,顺便指着她的鼻子,“我警告你啊,事不过三。”
“什么?”
“你三次给我发好人卡,”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鼻尖,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再有下一次,我要变坏人给你看了。”
第20章
去总佛寺的路上, 奚粤有一些感悟。
用于缓解悲伤,释放压力的旅途,一个人是比两个人更好的,因为不需要照应他人, 所以更自由, 更痛快。
但原本基调就是快乐轻松的旅途, 两个人似乎要比一个人更好,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有人可分享。
奚粤从未对自己的云南之行有第二种解读。但今天, 她和迟肖一起驱车去往山顶,在路上,她突然感觉到快乐, 久违的快乐。
这是强烈而简单的情感, 干脆,响亮, 不拖泥带水, 不需铺垫,也无需探究余韵,就是在某一瞬间, 斜下去的夕阳照亮空气里的细小微尘,越过佛寺的金顶红柱,最终于佛塔金顶汇聚成一捧浓烈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火光, 在那一刻,火焰也于心底猛然扬起。
是的, 那火焰就名为快乐。
奚粤回想在腾冲的那些日子,她也打卡了很多地方,留下了很多照片或者文字, 但大约是旅程刚开始,她还没有把自己的状态按钮调节到合适的位置,再加上腾冲连绵不停的雨仿若落在身体里,落在她每一条神经每一块骨骼,她总觉一切都不太真实。
瑞丽雨水也很多,然而始终不敌太阳光照,洗过的袜子晾得快,心里那点忧郁和踌躇,也好像很容易就被晒干了。
到达寺庙时,距离奚粤想看的落日还有点时候。她先去了傣王宫,看了金塔,抵达观景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游客在等待了。
总佛寺即是景点,也是一所佛学校,有僧人穿梭其中。
奚粤对宗教文化及其分支一窍不通,上一次去寺庙要追溯到两年前,她陪朋友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去雍和宫请手串,在大殿前跪下的时候,脑袋空空,完全想不出要祈求些什么,最后只在心里默念,拜托佛祖,让我暴富。
现在想想真是好笑,她每月穿梭在同样的城市同一条地铁线,拿着数字固定的工资条,又不买彩票,哪里有什么暴富的机会。如果真的有佛祖,怕是要吐槽她,这姑娘连求愿都马马虎虎,这样笼统,想成你一愿都难啊!
奚粤站在观景台,怅然看着远处的瑞丽江,落日余晖落在水面,像是舞动的缎子,那样灼灼烈烈,酣畅淋漓。
她的双肩包刚刚放在车上了,此时有点热,有点口渴,所以很想念包里那半瓶矿泉水。
迟肖察觉到了她频繁抿唇的微动作,返回了停车场,奚粤只顾横过手机在人群中不厌其烦找机位,想起回头找身边人的时候,迟肖已经回来了。
他把矿泉水递给她。
只有一瓶,奚粤也不好让,不过迟肖也不需要,他有自己的降温方法——奚粤看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奚粤认真看了一会儿他侧脸,嚼动时的线条分明的侧颌,看向远处眯起的眼睛,挺隽的鼻梁,还有他额角闪着光的一点点微汗在迟肖把目光投过来前,她又匆忙将视线挪开。
“看我干嘛?”迟肖一说话,他周身那若有似无的薄荷清凉气息就愈发明显。
“看看怎么了,”奚粤咽了下,“你是景点啊?看看还要收费吗?”
“你这人总是说着说着话就开始扎刺,”迟肖微微抬头,仍望着远处辉煌的落日江景,“爱看就看呗,想看多久看多久。”
奚粤挪开脸,撇撇嘴,深呼吸,然后一口气干了半瓶矿泉水。
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关于她和迟肖的相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点怪异。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至今无法捕捉到确切的缘由,但她能辨别出不同寻常的瞬间,就比如刚刚出发前,在狭窄的车内空间里,迟肖开的那句好人坏人的玩笑,还有他指她的脸,手指却不小心擦过她的鼻尖这些不经意的动作和言语,无一不是把气氛推向奇怪方向的推手。
谁也不是小孩子,况且身体和情绪最诚实,快乐的旅途,浪漫的异乡,认识不久但对彼此印象挺不错的异性奚粤知道如若任由这推手继续推着她和迟肖,他们最终抵达的方向可能会是什么。
但她不想那样。
那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觉得,应该要尝试人为截停一下子。
迟肖看上去和她同一想法,因为他率先忍受不了这种相顾无言的沉默,开口将其击破了:“同样的太阳,在腾冲看和在瑞丽看,感觉挺不一样的。”
奚粤从胸口呼出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
她就着迟肖的话,对眼前此景发表游客感受,表示认同:“对,日出和日落相比,我更喜欢日落。”
她转头看迟肖,问他,你知道为什么嘛?
迟肖上道得很,笑了声:“还能是为什么?日出是要出门当牛做马了,日落是马上下班要回家了你这话说的,谁上班路上看见大太阳能高兴啊?”
奚粤一下子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没错,就是这个原因。
“日落舒服啊,”她不顾形象地张开双臂,在密集的游客人群之间伸了个懒腰,收拢时手背不小心碰到迟肖的小臂,然后又迅速收回,“太阳落山的过程看着就很舒服,让人心情放松,因为知道,马上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人类从古至今的习惯,晴耕雨读的规律早已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了,发展到现代也不能摆脱。
“你那工作,至于让你这么痛苦么?”迟肖笑着问,“每天扒拉着手指头盼下班,那这工作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换了。”
“迟老板!您还真是当老板的料啊!没打过工吗?”奚粤瞪眼,“这跟做什么行业没有关系,累就是累,烦就是烦,换一万份工作也是一样,我也很钦佩职场里永远抖着精神求上进的人,像你们这样的高精力人群可我不是啊!我有什么办法。”
奚粤顿了顿,别开脸去:“算了,说这些也没意义了,我现在无业游民一个,回到职场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说话间,暮色开始缓缓下沉。
奚粤拉着迟肖往观景台后面挪了挪,方便一会儿拍照。
“我跟你说,我其实特别装,我明明是个又懒又没目标感还很容易颓废的人,但我就是不想承认。我其实非常不喜欢这样的我自己。”奚粤惆怅远眺,“在我心里有一套标准,算是一个完美版的我,一个无可挑剔的人设,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成那样,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也变不成那样。”
“具体什么样?讲讲。”
讲就讲。
奚粤一一细数:
“我希望,我首先是健康的,高级补养品和规律的健身习惯滋养出强健的体魄,这是一切上层建筑的基础。”
“其次,我有非常强的学习能力和工作能力,这来源于温馨有爱的原生家庭给我的底气和培养,让我升学留学工作创业,一路绿灯,飞黄腾达。”
“再次,我有姣好的外貌。社会眼光嘛,我做不到完全忽视,倒也不用什么女娲毕设,美神降临,我只是希望别人一看我的脸,就不自觉地对我有好感。”
“然后,我希望我是个勇敢的人,我有足够的金钱,精力和勇气,去旅行,去体验,走遍全世界,不枉来这世上一次。”
“最后,我还需要热切且轻盈的人际关系,我希望我有非常非常多的朋友,我的朋友们都信赖我,依靠我,喜欢我。提到我,他们会说,啊,奚粤啊,她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总之,零差评。”
奚粤悠悠畅想着。
这就是她心目中“完美版”的奚粤了。
谁没有做过梦呢?谁没有在心里给自己安过“人设”呢?奚粤理想的人设足够具体,足够完美,但也因为此,她始终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胳膊腿儿全部搬家,塞进这个完美的壳子里。别说塞进去了,就是搭个边都很难。
直到目前,直到现在,她仍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既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坚韧的性格,原生家庭对她毫无助力可言,学历普通,相貌平平,一路过关斩将但也丢盔卸甲。
她被裁员了,她丢了工作,她没有世俗定义下成家立业的本钱,也没有豁出一切逃离世俗眼光的勇敢,她人缘一般,三两好友也各有各的琐碎日常,大家都不轻松,只能相互取暖,却很难相互助力。
奚粤想,这就是我了。
我从十几岁就一直在完善我的人设,但直到今天,我仍距离她十万八千里,且在可预估的一生里,我大概率始终无法真正成为她。
这可真让人感伤。
但,也没有什么办法
“我说完了。”
奚粤再次深呼吸,恰好有一束光穿过天边薄云投射过来,她抓紧时机,重新抬起手机拍照。
观景台一侧有一尊巨大的镂空佛像,就是用金属线条勾出的轮廓,佛像端坐莲台,法相庄严,很多人都是为了拍这尊镂空佛像才来到总佛寺,当落日到达一定角度,就比如现在,金辉便会穿过佛像,很美很出片。
她专心拍照,没有在意迟肖一直在观察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山顶微风带起她的碎发,也给她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迟肖其实在出神思索,在回忆。
他在回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他不会告诉奚粤,自己其实一直在暗中偷窥她的微博,并且已经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不觉翻完了月亮与野草莓之地过往的所有内容。
几十万粉丝的微博号,发布过上万条图文,涵盖她从大学时期直到现在的所有历程。不夸张的说,迟肖觉得他能在野草莓之地挑挑拣拣缝缝补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奚粤。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这个奚粤未必是真实的奚粤。其实,是完美人设的一个投影,一个伪装。
他前几天还奇怪呢,他好像看不太懂评论区的互动——
有人问奚粤,云南好不好玩,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回复自己对云南很熟,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说得跟真的似的。
她徒步受伤了,有人关心她,她回复对方,没关系,自己经常玩户外,这次只是不小心。
搞得迟肖一时懵了,转不过弯儿,她横看竖看也是宅得很啊,浑身上下没一点运动痕迹,大概率连健身房都没进过几回。
有人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工作,羡慕她有假期,她直接跳过不回。
有人剖白自己,感谢她作为一个远方的朋友,给予了很多人力量,她又是怎么说的?
她说:别,别这样,太夸张了,有可能,我没你想得那么好呢?
像是有明灯一下照进敝阴处,迟肖恍然。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就是奚粤的“人设”,她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版的自己,并由此吸引了许多人,围绕她,关心她,与她产生链接。
她喜欢这样的链接,渴求从中获得能量。
但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她。
野草莓之地,独属自己的秘密之地,迟肖觉得,这名字取得真是太好,太贴切了。
这就是奚粤的秘密之地,是由她构建,也只有她能进入的地方,她躺在草地上,借着月辉,做了一场她喜欢的美梦
“你看我干嘛啊?再看我也要收费了。”
奚粤被迟肖盯得不自在起来,他的眼神很奇怪,是很锐利的探寻,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迟肖挪开目光,转过头去,却无法控制嘴角上扬。
奚粤追着迟肖的脸:“喂,你笑什么,怪瘆人的。”
“看不行,笑也不行?”他眼看她的脸贴了过来,索性抬手,一下掐住她的下巴,捏了捏,“我觉得你很可爱。”
“哈?”
“我说,奚粤很可爱,”迟肖这会儿不想控制了,也不想转移话题了,他思索清楚了刚刚那些东西,一颗心也像随着她一起沐浴在月亮底下,忽然变得柔软无比。
他没有说谎,坦诚面对,在月亮下暴露自己的神识,他就是觉得奚粤这样的行为,这样的伪装,很笨拙,但也很可爱。
奚粤拧起了眉头,她想挣脱他的毒手,却发现挣不开。
迟肖使了很大的力气,锢住她的下巴。
“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你喜欢别人这样叫你么?小月亮”他放轻声音喃喃。
“月亮个屁,太阳还没下去呢!”奚粤急了,“松手!有毛病啊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恰好有僧人路过,奚粤一下子脸红了,像是被晒得。
“佛门清净地啊,请自重,”奚粤说,“爪子收回去!”
迟肖很听话,这次乖乖收了手。
此刻夕阳正好。
暮色时分的万千景象旋即被浓缩,浓缩进那天际一轮红日,红日下坠,云彩如火烧,将其托进镂空佛像中心的莲花里。
就是此刻了,这就是奚粤最想要拍到的照片。
其他游客也是一样,一时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饱含佛性的一幕,犹如世间万相的观照,如同众生在世间行走,于佛法中了悟。
直到日头彻底落下,从莲花中心偏移,又似万般归于大空
奚粤欣赏到了落日的全过程,一时间眼里心里都饱胀,说不出话来。
迟肖给她时间缓和。
许久,奚粤再次开口:“公平起见,我跟你聊了关于我,你也跟我说说你?”
迟肖看她一眼:“这有什么可礼尚往来的。”
“好奇呀。”
“好奇什么?你起个头。”
奚粤想了想,说:“我好奇你为什么会接手家里的店,你对餐饮行业感兴趣?”
她问出心里的疑惑:“其实是之前和晓惠聊天说起过你,她把你说得可神了,说你是被逼无奈,但把事情做得很好。”
迟肖替她累得慌:“你直说就得了,你是觉得我年纪太轻,又有点家底儿,这样的人往往依靠父母?”
奚粤抿唇笑着点点头。
“我没人可靠,”迟肖了然,也不藏秘密:“我爸不管我,他出家了。”
“啊??”
奚粤瞪大了眼,余光瞥见结伴而行的僧人,似乎是刚吃完晚饭要做晚课。
她本能地想,迟肖这人不着调,肯定又是在开玩笑。
“没开玩笑,真的,”偏偏这人语气还很真诚,“我妈去世以后,我爸就出家了,我不知道他是突然顿悟什么了,还是只是太伤心了想找个清静地儿,总之,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座山里。”
“在云南吗?”
“不知道。”迟肖很无辜,“去年打过一次电话,今年还没联系过。”
“为什么啊”
“我哪知道为什么,他想做就去做,那是他的人生,”迟肖很自然。
关于他家庭的事,其实是超出奚粤想象的,但迟肖显然没有任何抱怨,全然接受了:“我之前说过吧,我爸为了我妈,来云南开饭店,做餐饮后来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去世了,我爸就把家里这公司扔到我身上,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接,想不想干,他反正是做好了打算,一心只想避世,我能做成什么样,这摊子事能不能黄在我手里,他都无所谓。”
“你逗我吧,哪能这样”奚粤有点不敢相信。
迟肖朝她扬扬眉,学她的话:“佛门清净地,不说谎啊。”
周围人群开始四散了。
拍完刚刚佛光普照的那一瞬,很多游客开始往山下走了。
迟肖和奚粤不着急。
迟肖往前走了走,越过了那佛像,能够在观景台边缘更广更宽地看到整个瑞丽的城景,还有一江之隔以外的邻国街道。
两个人就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交谈,他告诉奚粤,自己的大学专业与商科八竿子打不着,更是从小到大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却要硬着头皮接手一个餐饮公司。
他当时的心情,怎一个崩溃可以形容?但是烂摊子就摆在这,他不接,他不干,这事儿就没人管。
“我当时就想着,试试干吧,能成就成,成不了我也没招。”
爸爸的朋友要把股撤出来,他去劝,有干了十余年的店长和厨师要辞职,他去谈,有分店开不下去了,他去接管这都算是能讲得出口的正事,还有很多琐碎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么?餐饮这一行,很熬人。”
相关部门检查,他要去应对,一些按下葫芦起了瓢的麻烦,他得疏通关系,甚至有服务生和客人一言不合打起来,他都要去赔钱捞人
一晃好像也好几年了。
“我说这些不是跟你现眼,显摆我能力有多强,去年分店黄了两家,还有一家今年估计也要倒,我真尽力了,”迟肖说起这些,态度十分坦然,“只是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些,我觉得挺对的,谁都有期盼,谁心里都有一个完美的自己,我就希望我能把我家这些店都开得红火点,生意做得有模有样的,等我爸哪天从山里出来了,我就把这摊事重新砸他脑袋上,让他看看我做的有多好,那多解气但事实证明,我做不到,我能力就到这了。”
他看着奚粤,眼睛里的光彩明明灭灭:“没办法,这就是我,我总得接受我自己,对吧?”-
奚粤没有想到,她和迟肖随便起的话题,竟能聊到这个层次。
说实话,她很不适应。
不适应迟肖一改不正经的模样,忽然正色起来,这样认真地拆分自己,给她看,安慰她。
是的,是安慰,是开解,她听出来了。
正因听出来了,她就很难再用玩笑的姿态回应迟肖。
一时间,气氛又从微妙的你来我往,变成肃然的两两相望。
回程路上,他们捎上了一对没有约好返程车的情侣,情侣在车上聊天,但迟肖和奚粤各自陷入自己的迷思里,谁也没有搭对方的腔。
开车回到市区,停到酒店门口,迟肖没有下车。
“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店里,”迟肖看向一直低头发呆出神的奚粤,“或者你和我一起?吃晚饭去?”
奚粤抬眼,轻轻摇头:“累了。”
“行。”
话说完,两人却都没有动作。直到奚粤抬眼与之对视片刻,对上迟肖眼睛里的笑意,陡然如大梦初醒,匆匆拉开车门下车
迟肖走了。
奚粤没有直接上楼,绕到去旁边的便利店拎了一袋子东西回酒店。
路过前台时看到两张陌生面孔,想来小玉和罗瑶已经下班。
她回到房间,锁好门,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一打开,有苏打饼干,有火腿肠,有辣椒粉蘸料,有啤酒,有苏打水,有饮料,全都摊开在飘窗的垫子上。
最后捧来最重要的东西——那一罐子酸木瓜。
她之所以拒绝迟肖的晚饭邀请,一是有意不想让气氛变得更奇怪,二就是对这一罐子酸木瓜没信心。
天太热了,再不吃完,真的会坏。盛澜萍的一片心意,要是真浪费了,她会难受死。
网上有人分享这酸木瓜的吃法,比朱健大哥说的还多,五花八门,其中最方便的就是直接蘸辣椒粉当零食,还有人说,夹在苏打饼干和火腿肠之间,是滇式三明治,一口咬下去,口感层级极其丰富。
奚粤试了,味道还行。
除了吃,再就是捏两片放在饮品里。
奚粤打开啤酒,再打开饮料,兑苏打水,严格按照网上分享的配比小试一口,喝不出酸木瓜的酸味,倒是挺清爽的。
半杯下去,胃口打开了。
奚粤顺手把电视点亮,随便播了个免费频道的综艺当背景音,哼着歌插上自带的便携水壶,给自己泡了一桶面。
说起来这面还是在高黎贡山徒步时剩下的呢。
今天一并解决了!
窗扇开着,纱帘被晚风荡起,楼下一如既往地热闹,大排档这会儿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奚粤坐在窗前,一口泡面一口啤酒,这一整天的行程疲惫去得飞快。
美死了。
以至于后来,她离开瑞丽以后,回想起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总也绕不开夜晚、路灯、大排档和啤酒。
这是活在衣食住行里的普通人,最简单却也最高级的满足
再说迟肖,他把车还了,去店里晃了一圈才回来。
顺便还从店里拎了点夜宵。
按照他的猜想,奚粤回到酒店必定体力不支,这会儿应该顾不上吃晚饭,倒头大睡。
但当他敲门,房间里很快就有人应声,着实令他意外。
奚粤看着站在门口的迟肖,再看他手里拎着的袋子和饭盒,一时间饱胀感突破喉咙,打了个响响亮亮的饱嗝。
迟肖真是无语了:“你挺会享受。”
他眯起眼睛看她:“自己喝酒呢?”
奚粤惊呼一声,迅速捂住了嘴。
“不好意思啊”
迟肖没理她,把饭盒往她手里一递,没打算打扰她的私人夜晚。
奚粤掂量了下,婉言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你呢?你吃了没?”
迟肖看着她,似笑非笑,不说话。
她和迟肖解释,她只是不想浪费那些酸木瓜,要是他没吃晚饭的话,那正好,帮忙消耗一些吧!
迟肖的视线越过她头顶,顺着望进去,打眼便看见了房间里,躺在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
他打量她明显上头的微红面颊:“我说,是今天下午上了一趟山,你觉得我们彻底混熟了?还是你根本不拿我当男的?”
“啊?”
“啊什么?”迟肖觉得好笑,“你邀请一个男的晚上进你房间喝酒?”
奚粤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原本觉得自己房间太乱,不好意思让迟肖进,但后来又一想,去别人房间好像更奇怪呢。
“哦,我明白了,”迟肖细细端详她表情变化,“你该不会是觉得,在你的地盘,就比较安全吧?”
奚粤心说那倒也没有,主要还是信任。
没错,经过今天下午的谈天说地,她更觉得迟肖这人看着轻浮没根基,但其实挺靠谱,挺值得信任。
“你又要说我是个好人?”
“没有,没有没有。”奚粤连连摆手,随后抬眼,配合他这无聊的玩笑,“我什么都没说,你别变坏蛋啊。”
“难说,”迟肖往房门边一靠,又逗她,眼里有浅波流转,“怎么办,还敢让我进吗?”
不待奚粤回应,他抬起手,手掌心盖住了她的额头,轻轻一推,把人轻松推进屋子里,自己却没进,只是试图把奚粤手里的饭盒重新夺回来。
“放心吧,我既然做了好人,就做到底,除非你”
奚粤心下茫然:“什么?除非我什么?”
两个人同时攥着袋子把手,一拉一拽。两只手触碰在一起,一凉一热。
迟肖没有回答,只是敛去笑意,盯着奚粤的脸,手指轻轻抬起,点了点她的手背。
触感微弱却顽强,拾级而上。
搞不清是酒精让人敏感,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奚粤莫名一瞬颤栗。
两人四目相对,无言半晌,任由目光重叠往复。
谁都不肯先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