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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20460 字 8天前

第41章

“迟肖, 不许把我的微博告诉别人。”

从五华楼下来,拐个弯是一家写明信片的小店,有代邮寄服务,也可以投递进店里的时光信箱, 自己选择邮寄时间。

奚粤随便挑了一张, 明信片正面是从五华楼远眺的照片, 古城屋舍鳞次栉比, 远处的洱海水天一线, 云彩滚起, 扬得那么高。

她之前看过这种景区时光邮局的骗局揭露,说是会按照指定时间给客人邮寄,只是个噱头, 有许多人的信件都不翼而飞, 谁也不会为十块二十块的去和店家纠缠。更有甚者,店开了一年半载就关门大吉, 那些承载了寄托的明信片自然也就查找无果了。

奚粤没抱什么期望, 只是有点累了,借邮局的座位歇一歇罢了。

坐她隔壁的是一对母女,妈妈在教孩子写信, 孩子稚嫩的声音说,要把这封信寄到十年后去。然后又问妈妈,是不是太久了?

妈妈说, 其实也不久,十年, 一晃就过了。

奚粤转着笔杆,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只是想到哪里就随便落笔。

迟肖不吵她, 等她写完了,才问她:“你见不得人啊?”

奚粤把圆珠笔插回到笔筒里,吹吹未干的笔迹:“不是见不得人你这人不遵守互联网友好准则。”

“什么准则?”

“就是大家默认,不随便扒人家马甲!”奚粤把明信片投进邮筒,“你又不是狗仔,我也不是什么明星,我们可以对别人的私人领域产生好奇,但不要因此打扰到别人,这很没礼貌。”

奚粤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试图唬住迟肖。她没有说自己不想暴露微博号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连她自己都不认可,野草莓之地的小月亮,和现实世界里的奚粤是同一个人。

小月亮是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设,自然是完美的,是值得被喜爱的,她拥有优秀的外貌、学历、家庭,有值得人艳羡的工作和履历,非常广阔的人际关系,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乘上那名为人生的列车的头等座位。

而真实的,此时此刻坐在这里写下那注定不会实现的愿望,邮寄给三年后自己的奚粤,拼尽全力,也就搭了个末尾车厢。这挺难为情的。

“你还不是扒我马甲?”

奚粤停下来看他:“你该。”

两个人去春在云南随便对付了一口晚饭。

奚粤觉得自己最近的习惯不太妙,越来越不见外了,去春在云南吃完饭竟敢不结账就起身走了。

高泉见过奚粤几次,已经熟悉起来,他喊奚粤弟妹,更有春在云南的服务生妹妹喊奚粤老板娘,把奚粤吓死了,赶紧摆手,掏手机出来扫码付钱。

“天,我蹭你顿饭可了不得,人都得交代给你了。”

“说话真难听,”迟肖先行一步扫了码,“我还没让你对我负责,你先喊上了。”

奚粤想问,我对你负什么责?抬眼看到迟肖在付钱。

“你公账私账分得这么清啊?”

“大理的店不一样。”迟肖说。

是因为大理店经营时间很久,当初跟高泉谈工资待遇的时候是有分成的,所以营业额要算清。

高泉是和妻子女儿一起来到大理定居的,原本也是在其它城市有家有业,有社交关系,之所以抛弃一切来到云南,是因为女儿喜欢大理,来参加过一次夏令营,就不想走了。高泉就把手一挥,十分慷慨,走,搬,去云南。

“女儿奴,可怕,你有机会看看他那花臂纹的是什么。”迟肖说。

奚粤真佩服迟肖,似乎身边的每个人,他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来,他真对得起当初说的那一句:“我记得我的每一个朋友。”

她也很好奇,以后,他再和别人讲起她,会怎样描述她的故事?

或许是,有那么一年,我巡店时在腾冲碰见个离家出走的女孩,这人很奇怪,喜怒无常,有时很真诚,有时又有点虚伪,我看到了她的微博,读过她写的游记,知道她线上线下两幅面孔,但我有点喜欢她。然后我们吵吵闹闹,搭伴走过了很多地方,从腾冲,到瑞丽,再到大理

可能会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江湖事江湖了,她想要留在云南开咖啡店的愿望没能达成,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最终这段如露水般的故事,或者说是感情,就这么蒸发在大理的阳光里了

奚粤不知不觉脑补出了这么一段,她想,迟肖以后大概率会这样讲起她吧。

“你又琢磨什么呢?”迟肖去牵她的手。

奚粤轻轻回握了下,然后捏了捏,重复:“你不要把我的微博告诉别人。”

“奇怪了,你写的东西,你拍的照片,都是你的故事,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你别管,答应就行了。”俩人又走了一段,消化消化食儿,奚粤甩开迟肖的手,指了指另一条街的方向,“你先回吧,我还有事。”

她今天的“访谈”还未结束,在玛尼客栈后院住着的人们,或者说是,迟肖的朋友们,她对他们每一位都感兴趣。

即便在心里已经放弃了创业的想法,不需要再就创业一事展开讨论,但她还是想认识他们,听听他们的故事-

迟肖先回了客栈,和盛宇一起把客栈布草间收拾了下。

国庆假期是最忙的时候,但负责保洁的阿姨有急事回了老家,这段时间可累死盛宇了。

一晃晚上十点,奚粤还没回来。

迟肖发去消息,问她:“你哪野去了?今晚还回来么?回来还记得我是谁么?”

奚粤没有回复。

临近十一点,结束夜拍的智米和茶茶回来了,当晚在酒吧唱前半场的Jade也回来了,就连刚演出完的孙昭昭都回来了。

奚粤仍在外游荡。

“月亮去哪了?”盛宇问。

迟肖看看手机:“谁知道。”

孙昭昭还抱回来一只小猫,好小好小的猫,说是在垃圾桶旁边捡的,晚上人多,差点被踩死。

盛宇如临大敌,挥舞着扫把杆在身前:“不许!拿走!不许再往我这捡动物了!我这是客栈还是动物园?”

他细数这屋里的物种,福禄寿喜,全都是外头捡来的,合着玛尼客栈的人就和小动物有缘。

“你们捡回来,自己不照顾,扔给我,我天天都要遛狗,刷缸,还要给鸡穿尿不湿!你们有点公德心好不好啊?”

孙昭昭开始结巴了:“小宇你辛辛辛辛辛苦了,这猫我自自自自己照顾。”

盛宇不吃这套,他知道孙昭昭是装的,她总用这招,一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就这样打岔,平时和人插科打诨一点都不结巴,骂人更是溜。

“迟肖!怎么办呀!”盛宇开始求救,“你看他们呀!”

迟肖被盛宇惹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正常点,这劲儿朝杨亚萱用去,对我不好使。”

盛宇愤愤:“这要是月亮跟你这么撒个娇,求个救,你指不定得被迷成什么样了。”

迟肖想了想,觉得基本没可能,奚粤就不是个遇到事会求救的性格,想象了一下,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然后指了指盛宇:“谁让你这么喊的,月亮月亮,喊上瘾了你。”

他从躺椅上起身,往外走:“我找找她去。”

几点了都。

孙昭昭这时喊住迟肖:“哎!我刚看见月亮了,她在人民路,在小毛摊子那聊天呢。”

盛宇抱着猫朝孙昭昭吼:“你又不结巴了!”

孙昭昭吐吐舌头,对盛宇装傻憨笑。

迟肖脚步停下,又重新坐回了躺椅:“哦,那就不着急了。”

他早该猜到了,这么晚不回来,准是去花子街了。

小毛的占卜摊子每到节假日还挺热闹的,占卜收费,再给客人搭配卖点什么灵摆啊,水晶啊,收入大概就从这几处来。

盛宇和孙昭昭一起蹲在院子中间,一边撸猫一边开了个赌局,赌奚粤一会儿能戴几条水晶手串回来?

孙昭昭觉得奚粤多少会照顾照顾小毛生意,而且女孩子嘛,都喜欢亮晶晶的小东西。盛宇却觉得奚粤看上去不像是会信这些的。

两人同时看向迟肖。

迟肖悠闲躺着,闭着眼睛,手臂搭在眼前,另一只手比了个OK。

“什么意思?”

“三条起步吧,”迟肖说,“她耳朵根子软,别人说点什么,保准就信了。”

盛宇憋不住笑,站起身,拽拽裤子:“哥,我去告诉小毛一声吧,都自己人,轻点宰啊。”

话音未落,安静的巷子里就传来脚步声。

奚粤回来了,显然亢奋,是刚刚和小毛聊嗨了,一进门,几乎是跳过门槛的。

别说盛宇和孙昭昭了,就连迟肖,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在奚粤脸上看到过这么雀跃高兴的表情,看来小毛这几年在古城支摊子练出来的口才不容小觑,成功把奚粤哄得高高兴兴,甚至跳过门槛后还给自己摆了个poss——高举着的左手手腕上,三条水晶珠子,叮叮咣咣。

孙昭昭当场狂笑,把猫都吓跑了。盛宇更是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奚粤搞不清状况,院子里,只剩迟肖躺在躺椅上,也不起身,就那么眯着眼笑着看她,轻轻开口说了句:“你还真给我面子啊。”

无人在意,奚粤身后还跟着走进来个男孩子,大学生模样,戴着眼镜,看着非常朴实且局促。

奚粤让盛宇和孙昭昭别笑了,把男孩子拉到前面来:“盛宇,我替你捡回来个住店的客人。”

孙昭昭打岔说,盛宇不让咱们往回捡动物啦!人也是动物!所以也不能捡啦!

奚粤没听明白:“什么跟什么啊”

她和盛宇解释来龙去脉,她刚刚在小毛摊子上聊天,小毛给她抽塔罗牌算事业运,正聊着呢,这男孩就在隔壁摊位打听盛宇和玛尼客栈,说是在网上订不到了,奚粤听见了,想起盛宇这应该还有留着的空客房,就把男孩带来了。

“我帮你介绍生意啦,盛老板!”

奚粤今晚心情特别好,还沉浸在刚刚和小毛的聊天里,小毛说她来年运势相当不错,可以说是事业爱情双开花。

盛宇也没多想,主要是现在太晚了,而且看这男孩腼腆得很,就是一副老老实实的学生模样,就说:“确实还有房,是给朋友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但你都来了,就住吧。”

说着和男孩要了身份证,准备办入住。

迟肖原本还躺着呢,眼神跟着那男孩走,看着看着,就坐了起来,喊了一嗓子:“哎!”

男孩知道是在喊他,但反应奇怪,肩膀一哆嗦,有点战战兢兢。

迟肖上下打量他,幽幽开口:“出来旅游的么?”

男孩半回身,点了点头。

“从哪来啊?”

男孩说话声音特小:“昆明。”

“这么近,偏赶这旅游旺季,人挤人的,来大理”迟肖朝盛宇使了个眼神,然后站起身,走过去,笑呵呵搭了下男孩肩膀,“你出来玩,什么行李都没带,就这么个小背包?”

男孩像是很紧张,也像是被突然起身靠近的迟肖吓到了,死死抱着手里那数码包,嗫嚅着不敢吭声。

男孩和男人的身形气场还是有差距,迟肖揽着对方,勾肩搭背那样,另一只手碰了碰男孩胸前,外套拉链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黑盒子,问:“行李没带,倒是带个摄像头出来?”

孙昭昭原本蹲着当蘑菇呢,闻言腾地站了起来。

盛宇也一愣,快步走过来,确定了那男孩胸前确实是个摄像头,随后不顾那男孩拦阻,一把夺过男孩的包,嗤啦,拉开,看了一眼,表情更加不好看。

“谁让你来的?”盛宇这会儿脸上已经不见一点笑模样了。

迟肖也是。

两个男人把那男孩夹在中间,气场是绝对的倾轧,有点瘆人。

奚粤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若不是她先一步了解了迟肖和盛宇他们,她都要替那男孩喊一句不平,这是要干嘛?法治社会,欺负人啊?

没想到的是,盛宇接着开口,便是一模一样的一句:“你们欺负人没完了是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大家和和气气一起赚钱,非得把我撵出古城才算完吗?”

奚粤更加愕然。

迟肖一手夺过男孩的背包,一手揽着男孩肩膀,对盛宇说:“小点声,楼上还有人。出去说。”

奚粤隐约有所感,这绝对就是大家都讳莫如深的盛宇的麻烦事儿了,她刚来大理那天就和盛宇闹了误会,也是和这个有关。

正猜测着,孙昭昭悄悄靠近奚粤,让她安心:“没事,隔三差五就得有这么一遭,盛宇规规矩矩开客栈,生意好,挡人家路了。别担心,他们能处理。”

奚粤不敢说话。

她被这大半夜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看向迟肖的眼神也很有内容,总结起来就是——我是谁?我在哪?这是要干嘛?你们不会要出去打架吧?

迟肖读懂了,所以趁盛宇拉着那男孩走出院子,过来揉了下奚粤的脑袋:“瞎琢磨什么呢?没事儿。”

然后抬起她带水晶的手腕,端详一下:“好看。”

奚粤一把攥住迟肖的胳膊,嘴唇翕动着半天,犹豫开口:“迟肖,怎么办呀”

她不敢大声,只能让迟肖俯身,她好轻轻贴他耳侧:“我把人领回来的我是不是闯祸了?”

打着颤儿的尾音落在迟肖耳朵里,像是棉花球转了个圈,轻轻的,痒痒的。

他借着院子里不明晰的微弱灯光看奚粤,看她紧张兮兮的表情,怪好玩的。想起刚刚盛宇说的那话,真说准了,一向遇事自己扛的奚粤和他撒个娇,示个弱,求个救,他还真就美得飘飘然,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天知道,他特想胡说八道吓唬奚粤,说没错,就是你闯的祸,这样吧,你求求我,我帮你解决啊。

可看着奚粤眼里惊惶不是假的,到底还是没忍心逗她。

她抓他的那只手都冒汗了。

两人对视着。

最终迟肖抬手,手掌盖住奚粤后脑,把人往怀里合了合,就当安慰,轻拍两下,俯在她耳边:“没事儿啊,回去睡觉,明早跟你解释。”

奚粤还是不松手。

她是真没见过这架势。

迟肖心里快痒死了,挠挠她下巴,把人嘴巴捏成O型,又捏捏她耳垂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可算被他逮到机会,撸猫似的对着奚粤一顿揉,最后轻声,也说不上是安慰还是恐吓:“听话啊,我自制力不是很强,你再这么看我,我就亲你了。”——

第42章

奚粤嗖一下就把手抽回来了。

她看向迟肖, 觉得他满含笑意的眼像是开玩笑,但这人一向怙恶不悛,屡教不改,她总也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

“晚上把门插好了。”迟肖果然开始胡说八道, 声音更轻了些, 像是故意在她脸颊上吹气, “小心被坏人抓走了, 外面乱着呢。”

说罢还抬抬下巴, 示意门外。

奚粤往后退了一步, 抽抽嘴角说:“我不担心,你离我远点我就挺安全。”

迟肖笑着又按下她脑袋,跟着盛宇出去了

奚粤觉得挺正常的, 类似的玩笑在她和迟肖之间常常出现。但在孙昭昭看来, 就弥漫着一股子暧昧酸臭气。

孙昭昭喜欢把身边人身边事都编成段子放到麦克风前讲,灵感几乎不间断, 她决定给迟肖和奚粤的故事取个名字, 叫做钓友与鱼。

两位钓友分坐一条小河的两边,同时钓鱼,鱼钩拉扯剧烈, 围观的人都好奇这究竟是多大的一条鱼,怎么还能同时咬住两个人的钩?过了很久才发现,分明是这俩人的鱼钩在水下勾在了一起, 俩人乐得其中,拉锯一样的, 早把对方当成了鱼获,想要拉到自己的岸边。

爱情这条鱼啊,谁吃都得卡嗓子, 越卡越要吃,越卡越舒坦。

至于看热闹的群众,被冰凉的河水溅了满脸,只能骂一句——一对神经病

说到鱼。

哦,鱼。

孙昭昭好像听到了茶室里的鱼缸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四周环顾一圈,猫不见了,心里一激灵,想着坏了,快步跑到茶室一看,果然。

刚捡回来的那只小猫,脏兮兮的,正后腿踩着鱼缸边缘,前爪在缸里捞啊捞-

第二天一早,讣闻传来。

小喜噶了。

肚皮朝上,飘起来了,看上去非常安详。

盛宇痛心,一边刷鱼缸一边骂孙昭昭,并扬言要把孙昭昭赶出去,连带着她的破猫。

孙昭昭蹲在爬满火焰藤和迎春花的院墙底下,以谢罪姿态,迎接盛宇的怒火:“不怪猫,你你你你你那鱼,本来就就就就就就快死了,都歪着肚好好好好好几天了。”

不知悔改的态度,说完话还打了个呵欠,更让盛宇恼火了。

小猫和阿福倒是相处得很好,一猫一狗紧紧贴着,在狗窝里缩着,看盛宇发脾气,两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奚粤想替孙昭昭求情,昨天没看住小猫她也有责任,但看盛宇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吭声,紧跟着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孙昭昭困,她也困,这都中午了,眼皮都睁不开。

昨晚盛宇和迟肖出门以后,很久都没回来,她就和孙昭昭呆在院子里聊天聊到很晚。

孙昭昭和奚粤讲了玛尼客栈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关于盛宇到底得罪了谁其实也并不复杂,就是商业竞争。

大约是去年年底的时候,古城里忽然来了个老板,财大气粗,接连租下了几个地段非常好的院子,用来开民宿,装修和运营都非常讲究,一看就是在酒店行业摸爬滚打过的。

不过就是人不太讲究,按理说竞争很常见,要么就降价,要么就投流,和平台买广告位,但这位老板一上来就玩脏的,找水军营销号和一些叫得出名字的旅游博主来给同行恶意刷差评。

本来淡季生意就不好,有好几家客栈都没撑过上半年。

盛宇凭着这些年积攒的客源和好评,算是挺得久的了。

迟肖是房东,有人来找过他,说看上了玛尼客栈的位置,可以用更高的价格租下来,但后来听说了迟肖和盛宇的关系很要好,就放弃了这条路,转而更加猛烈地攻击玛尼客栈,刷虚假差评,投诉平台势要把盛宇这颗钉子户给拔了。

时间一长,盛宇都分不清谁是真的住店客人,谁是不怀好意的“探店博主”,见谁都不像好人。

最过分的是上个月,盛宇还收到了短信,短信里有他的姓名身份证号等私人信息,甚至还有盛澜萍奶奶的,就差把威胁俩字明晃晃亮出来了。

盛宇忍不了,冲过去把人家一家店的前台给砸了,还因为这事差点被拘留

奚粤听得也生气:“报警,咱们也报警啊,不行吗?”

盛宇说:“报了,但等不起啊。”

毕竟网上的评价来自四面八方,要想挨个调取平台背后的信息,证明那些是恶意差评,也是一个漫长繁琐的流程。

“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

“有,这不,迟肖哥找了个中间人,是在大理做了很多年生意很有名望的老人家,上午谈去了,看能不能把这事儿了了,”盛宇说到这里有些挫败,因为迟肖很早之前就提议过,是盛宇咽不下这口窝囊气,执意不让迟肖出面帮忙。当初考虑的是,迟肖身边的人脉也都是他爸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他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事儿去用,总觉得用一份少一份了。

正说着呢,迟肖回来了。

一起进院子里来的还有杨亚萱,一进门就看见孙昭昭蹲在院墙底下,便问:“蹲这儿干嘛呀?大中午的,遮阳呀?”

孙昭昭不知道从哪摸了个雪糕棍儿,在地上撅呀撅,撅出一个小坑来,委屈巴巴抬头看着杨亚萱:“小宇让我给给给小小小喜,挖个墓。”

“有毛病啊,你听他的呢,”杨亚萱转头揭发盛宇,“他那鱼缸都不知道更新换代多少条了,飘起来一只,就换一条新的进去,全都叫大喜和小喜。”

除了大小喜之外,客栈里,阿福是狗舍繁育后弃养的,因为它的耳朵立不起来,血统也不够纯,被杨亚萱带了回来。

阿禄是Jade在酒吧和一个东北大哥打赌赢回来的,本来东北大哥说给他做一顿正宗的小鸡炖蘑菇,但是大哥行程很满,马上要离开大理了,来不及做,就买了只活鸡给Jade,附带一张手写菜谱,过后还给他邮了一大袋干榛蘑。

阿寿是另外一家客栈老板养的,那老板是爬宠爱好者,在客栈里养了守宫、玉米蛇和鬃狮蜥,后来客栈倒闭,忍痛割爱把宠物们交托给同行们帮忙。迟肖本来想接一只可爱豹纹小守宫回来的,结果去晚了,只剩鳄龟没人挑了,因为它吃得实在太多了。

当然,喂养的责任后来也是交给盛宇的。

孙昭昭和杨亚萱研究,给新来的小猫起个名字,福禄寿喜都有了,都齐全了,那小猫就叫齐全吧!

盛宇脑袋都要炸了,可杨亚萱眼睛一瞪,他就哑火了。

“都处理完了吗?那小伙怎么说?”盛宇问杨亚萱。

“完了,把人送走了。”杨亚萱说。

今天上午,盛宇留在店里,迟肖去与人见面调和,杨亚萱则带着昨晚那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去了派出所。

那男孩确实是个学生,看着不显山不漏水的,竟和同学合作,手握着十几个本地生活类账号,接人委托探店发布好评差评是他的日常工作。男孩家境不太好,靠这个赚生活费的,盛宇昨天也打眼轻敌了,若不是迟肖看出那男孩紧张,他就真的把男孩当成了普通的客人。

奚粤不明白:“他带着摄像头是要干什么呢?”

盛宇冷笑一声:“专拍客栈里的死角,比如房间。走廊,有藏污纳垢的地方,床底啊,下水道啊管你怎么清洁都没用,人家照片就拍一个角,配上文案,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昨天那男孩则更过分,他的数码包里装着一个铁皮罐子,里面都是蟑螂和蟑螂卵,就是打算放进房间里的。

客栈都是上下两层都是木质结构,上了年头,每年除蟑除虫都要耗费很多精力物力,要是来个人工空投,那这半年都不用开门做生意了,关起门来抓蟑螂吧!

奚粤瞠目结舌,顿感自己之前真是见识短浅,原来真实的商战竟是这样的,粗暴直接不讲理,就比谁出招恶心。

“还有一次,更恶心!那次是迟肖哥”盛宇龇牙咧嘴,话说一半,目光扫到迟肖,却发现迟肖注意力根本没在他这里。

孙昭昭在执着地给小喜挖墓地,杨亚萱坐在茶室门口的台阶上撸着齐全玩手机,奚粤在树下的躺椅上坐着,迟肖则挨着奚粤,和她挤同一张躺椅,握着奚粤的手腕,研究那几串水晶。

“这透明的是什么?”他拨弄拨弄那珠子。

“白水晶,”奚粤说,“招财的。”

“哦,这个黑的呢?”

“黑曜石,辟邪。”

“这个粉的呢?”

奚粤不说话了。

迟肖指腹比她手腕内侧要粗糙很多,抚过来抚过去,触感明显,她的手连同这水晶手串一同被他把玩着,奚粤能感觉到男人的手指划过她的动脉,手腕处血管经络那样多,他跟弹琴似的,撩拨个没完。

水晶珠子是冰凉的,迟肖的手指是温的,她皮肤之下的血液又是汩汩滚烫的。

奚粤使劲儿想要甩开迟肖的手,抬头望天,明示他,意思是:撒手啊,这青天白日的

铛铛铛。

盛宇拿拖把杆敲门框:“有没有人听我讲话!”

最终还是杨亚萱先起身,走了,说是下午还有事呢。

孙昭昭把小喜埋了,打算去北门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金鱼的,再给盛宇买一条小喜回来。

奚粤也准备回房间。

剩迟肖和盛宇仍坐在院子里,聊上午约人见面的经过。

奚粤上楼时听到一两句,事情应该是解决了。

她第N次在心里对迟肖这个人刷新认知,她觉得她对迟肖的了解就像是连环画,常看常新,一页页翻过去,这个人的面貌个性就越来越清楚而完备,迟肖是有很多不靠谱的时刻,好像都是针对她量身定做的,似乎只要逗她,他就高兴,像个学生时代班级里总捣蛋拽女生辫子的男同学。

但,除去那些时刻,她又不得不承认,迟肖有他自己的江湖经验与智慧,这些东西与年龄不成正相关,主要看经历。就比如,他和盛宇关系再好,也不替盛宇强出头,除非盛宇自己说需要他的帮助,朋友之间有分寸,最大限度表露真诚的同时也维护对方的体面和自尊。

奚粤把靠近连廊的玻璃窗关好,窗帘拉好,然后坐在窗边藤椅藤桌边,打开电脑。

刚敲了两行字,就听见有脚步声往楼上来,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到迟肖停在她房间门口,正要敲门。

手刚抬起来,眼神就对上了。

迟肖走过来,弯腰,眯着眼睛看玻璃里面鬼鬼祟祟偷看的奚粤。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玻璃窗,还有连廊处洒落满地的阳光。

对视了一会儿,奚粤低头绷着嘴唇笑。

迟肖抬手,叩了下玻璃:“开门,傻笑什么呢。”

奚粤把门打开,但没有邀请迟肖进来。

迟肖也没打算贸然闯入,就靠着门框问奚粤:“晚上有事吗?”

中午时分,玛尼客栈的院子安静得像是世外之地,阳光里的微尘清晰可见,似乎凝固在空中。

奚粤也学迟肖那不伦不类不正经的样儿,靠在另一侧门框上,木门被她靠得吱呀歪扭了下,她吓一跳,赶紧扶正。

“所以,盛宇的麻烦算解决了吗?”

迟肖眨眨眼,很欠揍:“我出手了,还能解决不了?”

“你不吹能死啊?”奚粤换了个姿势,这次倚得结实了,“玛尼客栈,不会关门吧?”

“那不会,”迟肖说,“上午聊得挺好的,都在一个地方做生意,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博弈,对方一开始也没想把盛宇赶出古城去。”

但是盛宇这个人,中二的大侠病已然深入骨髓,眼里不容沙子,一点退步都不做,就硬刚,还放狠话,说得挺难听。再加上后来砸店那件事,这梁子就算彻底结下了,双方从博弈变成了泄愤。

迟肖说,对方其实也不想闹得很僵,巴不得找个中间人调和一下,大家各自下个台阶,这事就算完了。

“不过盛宇攒了这么多年的好评和名声,得慢慢补救了,着急不来。”

奚粤借着午间正好的阳光,悄悄将迟肖看仔细。

光线被屋檐转角分割成一段一段的,落在他脸上,肩膀上。

这阳光真干净,像是能把人照透了。

迟肖大概是因为今天要见人,又换成了衬衫黑裤这种比较正式的打扮,然而奚粤没办法把清冷啊高隽啊这种词往迟肖这套,不合适,即便是白衬衫这种给人距离感的装束,在迟肖身上也显不出来,他往那一倚,嘴角一勾,还是暖洋洋的一个人儿。

像这阳光。

“那昨天那学生”

“初犯,算了,”迟肖的意思是,初次犯在玛尼客栈他们手上,“胆子小,昨天晚上一吓就都说了。孩子一个,也不想跟他计较了。那一罐子恶心东西,让杨亚萱拿走销毁了。”

奚粤先问:“蟑螂生命力可强了!怎么销毁啊?”

然后又问:“你们是怎么吓他的?”

迟肖一笑:“你想试试啊?”

又不正经了。

奚粤打算把他关门外去。

迟肖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门:“问你呢,晚上有事没?”

“干嘛?”

“解决一桩大事,晚上一起吃个饭。”

奚粤看看他:“我们吗?还是,所有人?”

“想美事儿呢?二人世界没那么容易哈。”迟肖笑得更洋溢,“盛宇请客吃饭。”

“去哪?春在云南?”

“那还能叫盛宇请客么?我能让你们哪一个买单?”迟肖干笑一声,“你怎么里外不分呢?一点都不向着我。”

这压低声音的一句,还带点幽怨。

“就在客栈,自己做饭,孙昭昭和小毛他们买菜去了,你要是有空就一起。”-

奚粤看了看日历,今天已经是10月7号。

国庆假期要结束了,距离她上个月初到达云南开始旅行,已经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她已经在云南呆了一个月了。

可这个五彩斑斓闪耀着光辉的地方,总能给她一件又一件的新惊喜。

盛宇一说要请客,立刻得到了八方响应。下午,奚粤和孙昭昭她们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和肉,孙昭昭给奚粤普及玛尼客栈聚餐的规矩,几个人就做几道菜,客栈有厨房,每人都要有贡献,酒水则由请客的人负责。若是赶上客栈有客人,也会邀请客人一起加入。

奚粤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摸锅铲是什么时候了,公司有食堂,周末就外卖,她不愿她的小小出租屋需要分出一部分空间给炉灶,就干脆在灶台上搁了置物架,用来放东西。

玛尼客栈的厨房就很不一样了。

虽然很小,但用具和调料齐全,看得出来是经常会使用的,甚至还有烤箱和空气炸锅,烤盘手套还是三丽鸥系列,准是杨亚萱添置的。

奚粤说,既然有烤箱,我给大家做烤鱼吧!

她上来就报了个这么高难的菜,孙昭昭和小毛都很意外,尤其是小毛,她只会炒土豆丝儿,每次聚餐她贡献的菜都是土豆丝儿,并且出品很不稳定,有时是土豆条。

奚粤说不难,一颗土豆让她切丝,她或许也切不太好,但烤鱼,她真觉得一点都不难。她可是跟着小姨在水产市场度过了一整个初高中时代,连少女时期的梦都携着水波和浪潮,长着缤纷的鳞片。她期望自己是一条美人鱼,日出之时不会和泡沫融为一体,反倒会乘着那些泡泡去更远的地方。

她自有她的擅长。

古城菜市场卖菜很便宜,一块钱一把小白菜,十块钱就能挑两束花。

烤鱼的话,罗非鱼比较合适,新鲜,刺少,奚粤数了数人头,一条不够,得两到三条,她自告奋勇要把烤鱼当成今晚聚餐的主菜。

孙昭昭一开始还担心奚粤是不是在说大话,可看到奚粤把鱼拎回来,接了根水管蹲在院子里亲自杀鱼,动作相当利落。鱼血溅到她脸上,被她用手背抹去。

这一幕被迟肖看见,也有些难以置信。

“干嘛这么卖力?”他走过来,帮她举着水管,“需要帮忙么?”

“不用,不就是两条鱼。”

奚粤也没多想,她就是想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贡献给大家而已。

迟肖蹲在奚粤面前,看她劲儿劲儿的和那鱼作斗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有点想笑,还有点没来由的心疼,虽然他也知道,就是杀个鱼而已,但他就是见不得奚粤这拼命的样,不论是因为什么,不论在什么时候。

他抬手帮她把头发捋了捋:“你真厉害,这世上还有你搞不定的事儿么?”

奚粤很受用:“再夸两句。”

“你堪称完美,”迟肖笑,低声和她说悄悄话,“不过有时候你也可以不用这么完美吧?给别人点活路啊。”

奚粤被夸美了,轻轻把塑料盆往迟肖那一踹:“去,给我刷了。”

“好嘞。”

智米和茶茶赶在开饭前回来了。

杨亚萱和jade偷懒耍赖不进厨房,是在饭店打包的外带。

小毛今天的土豆很成功,粗细均匀,介于条和丝之间,青椒也切得很规整。

至于迟肖,从来就不觉得下厨是什么难事,他做菜很好吃,并且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艺不错,于是在一声声迟老板真棒的夸奖里迷失了自我,钻进厨房又炒了两道菜。

孙昭昭做了一道大杂烩,就是把大伙用剩下的边角料炖在一起,炖上满满一锅,取了个文艺深邃的名字叫——今夜不再来。

因为这堆乱七八糟的食材仅限今晚,以后再想复刻,都不可能复刻一模一样的了

奚粤后来的确常常想起这个夜晚。

云南待她不薄,在她走投无路濒近崩溃的时候,云南以一种温柔的怀抱姿势接纳了她,在她复盘人生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时,又安排了许许多多真诚的人与她相认。

就像盛宇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江湖,他们都是侠客,天下之大,有缘相聚,哪怕只有今夜,也值得举杯。

因为客栈的危机暂时得以解决,盛宇心情大好,出了次血,和高泉一起搬酒回来,先放进厨房。

不是啤酒,也不是洋酒,好像是自家酿的酒。

奚粤在腾冲在瑞丽都尝过这种酒,知道厉害,别人再怎么怂恿她,她都不会喝一口的。

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架不住迟肖说的太诱人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大理那天晚上,在酒吧喝的什么?”

奚粤有印象,那家酒吧的鸡尾酒都很好喝,名字也好听。迟肖说,他们家调酒就是用这些自酿酒做基酒,盛宇认识一个很有名的酿酒老师傅,最擅长用玫瑰花,茶叶,水果泡酒,比如奚粤现在看到的,玫红色的这一壶,就是杨梅泡酒。

奚粤没什么酒瘾,可是气氛到了。

她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把迟肖拉进了厨房。

“尝尝?”

“尝呗。”迟肖也不觉有什么,“度数又不高。”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景,还没开饭呢,俩人就在厨房悄悄地,你一杯我一杯的对饮上了。

盛宇真能耐,能把老师傅的存货全都给搬了过来,奚粤举着小酒盅,挨样品一口。

迟肖没说谎,这酒确实没什么劲儿,喝起来就像小甜水。

大家都在外头忙碌,吆喝着把餐桌摆到院子里,鱼还在烤箱里烤着,酒香和辛辣的调料味道糅杂在一块,奚粤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夜色之下人影幢幢,而自己和迟肖在这躲清静,好像确实有点风花雪月,附庸风雅的意思了。

她想要倒一杯那个浅浅的琥珀色的酒,被迟肖拦了一下。

“你别没等上桌呢,就喝多了。”

奚粤觉得无所谓,离喝多远着呢,她就是好奇:“这又是什么泡酒?”

用小酒盅倒一点,抿一口,皱了眉。

“嗯不好喝。”

这杯有点辣,还有点苦。

迟肖擎着她的手腕,就着酒盅把剩下的半杯喝了,品咂一番,表情也不太好看:“的确一般。”

奚粤把那小酒桶转了个方向,看清了上面的字:“海龙海马海狗海狗什么?什么东西?”

她不懂,但感觉带动物了,肯定是什么偏门儿。

“我查查。”

她拿手机要百度,却被迟肖按着手,按下去了,把手机没收。

迟肖表情也古怪,像是想笑,但又憋着:“别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怕你查了犯恶心。”

奚粤双手捂住脸,觉得稍微有酒意上来了,脸开始发烫。

她观察迟肖的脸,发现迟肖眼下有点微红。

想来还是轻敌了,这酒甜是甜,但有一个积累到爆发的过程。

她伸手:“手机还我,我照一照,看看我的脸是不是也红了?”

迟肖不还,他可以用人眼观察,盯着奚粤的脸,微微俯身,仔细逡巡过她脸上每一处,得出结论:“嗯是红了。”

长条形的狭小厨房,两个人站刚刚好,却根本腾挪不开身,奚粤感觉到迟肖身上的甜丝丝的酒气,也有可能是她自己的,扑到迟肖身上,又弹回来。

迟肖不仅眼下泛红,眼睛里也有红血丝,大概是因为昨晚睡太少。长睫一敛,要遮不遮的。

“咱俩还是出去吧,”奚粤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迟肖的肩膀,“被人看见成什么了,像是两只偷灯油的耗子。”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迟肖抓住奚粤的那根手指,声音放低,热气腾腾,“我还想喊他们来呢。”

恰好,院子里似乎是谁讲了个笑话,众人都在笑。

厨房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奚粤的诧异目光里,迟肖开始借酒耍赖:“正好把我身份坐实了,要不你总也不承认。”

“承认什么?让开。”

奚粤也学着无赖作风。

奈何迟肖在她面前杵着,八风不动,挡住去路。

奚粤盯着迟肖的额头,眉眼,再往下,到鼻尖,嘴唇。

她能感觉到迟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所以率先开口,将其打断了:“这种场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我们还喝了酒你就是亲我,我也不会认账的。”

她的声音也很轻。

迟肖的呼吸陡然停了下。

他看着奚粤坦荡的脸,片刻哑言,随后就是撑着水池边,低头笑开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到底是喜欢上了个什么人?

人吗?

那个什么,魔丸吧。

他笑够了,仍不放奚粤走,心一横,捏住奚粤的下巴,用虎口钳制住,是一点都不留情的那种,使了点力气:“谁说我想亲你了?”

“你不想吗?”

“我想,”迟肖先承认,然后开始给自己挽尊,“但就像你说的,不是现在。总得是我们彼此心甘情愿的,正大光明的,不要借着酒劲儿耍流氓的。”

“你才是流氓。”

迟肖静静看着她。

厨房外细碎的声响,厨房里安静的对视,周遭一切化身成为黏糊糊的鱼线,缠在身上,不得动弹。

奚粤被迟肖不错目地盯着,觉得自己是一条昏在滩涂上的鱼,迟肖的眼神内容丰富,明明什么都没说,但无言之间侵略意味一浪又一浪。

她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可注意力被他的嘴唇吸引,怎么也挪不开。

他刚刚嘴唇有这么红吗?好像没有吧?

是喝酒的缘故?

刚刚最后那一杯难喝的,到底是用什么泡的?

奚粤大脑有点缺氧了。

厨房实在太过拥挤,迟肖又占用了她很大一部分呼吸空间,另一边,烤箱还在嗡嗡运作,散发热量。

大家的菜都齐了。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一场酣畅淋漓的聚会即将开始,就差她的烤鱼,还有这些酒了

一声清脆的,叮。

烤箱恰合时宜地响起,盛宇的声音在厨房外,由远及近:“鱼鱼鱼,我们吃烤鱼,烤鱼烤鱼,烤鱼烤鱼”

孙昭昭紧随其后:“你说,大喜小喜能不能闻到烤鱼的味儿?他们会怎么想?啊!这是我二舅的香气?”

盛宇简直无语:“你是人类吗?你有二舅吗?”

“我没有二舅,但是我有二大爷,我妈这边亲戚少,我”

盛宇和孙昭昭说着废话走进厨房。

然后就看见了厨房里躲着的两个人。

迟肖背对着厨房门,回头看了一眼。

奚粤则整个人都被罩在迟肖的影子里,伸长了脖子,目光才从迟肖的肩膀越过。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

盛宇当即一个急刹。

孙昭昭反应更快,直接原地向后转了。

“幻幻幻幻听了,烤烤烤烤鱼还没好。”

盛宇看看迟肖,再看奚粤,发现俩人脸色都不对劲儿,奚粤尤甚,通红通红的。

“冒昧打扰,你们”他琢磨片刻,“是躲在厨房接吻吗?”

奚粤尴尬得要死,一把抓住了迟肖的衬衫衣襟,一咬牙,干脆把脸埋在他胸前装鹌鹑。

“是的,你没看错,”迟肖一手护着奚粤,回头看一眼盛宇,态度绝称不上友好,“如果你晚进来一会儿的话,就更好了。”——

第43章

奚粤做的烤鱼不输饭店。

孜然, 豆酱,腐乳,洋葱,辣椒因为在云南, 还多了许多云南特色的配菜, 比如百香果, 树番茄, 田七, 黑皮土豆, 看得上眼的就都往里放。奚粤小姨给她的真传就是,做饭,只要舍得下料, 就不会太难吃。

迟肖做饭是另一派门道了, 他能分辨出食材的时令和新鲜程度,认为菜本身是什么味道, 炒出来盛在盘子里, 就该是什么味道。

这要是在以前,奚粤会觉得说这种话的人纯纯是在表演,装什么大厨呢?她并不觉得菜市场的青菜就一定比商超的蔬菜更脆嫩, 更好吃。

是云南改变了她的想法。

土壤,阳光,空气, 这些东西似乎有能改变植物内部结构的神奇能力,否则为什么总觉得生长在云南蔬菜水果就是新鲜, 就是更有食物“张力”?

孙昭昭说:“是因为你现在被云南的大山围着,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些菜都是从山上现摘的,沾着泥呢就送上你的餐桌。现在大家吃东西都讲究这个, 有机,原生态。”

奚粤挨着孙昭昭坐,放下筷子,认真讨教:“不是这样的吗?”

孙昭昭夹起一块鱼,顺带夹起配菜,一起塞进嘴里,俨然老吃家:“那可不一定,你看哈,这百香果呢,是产自广西的,洋葱是从甘肃运过来的它们根本不是云南的,也没你想的那么原生态,产自蔬菜大棚,但它们来了这,就沾上了这里的气息。所以说有的时候,云南,是个形容词。”

奚粤觉得孙昭昭真神啊,能吃出来蔬菜的原产地?

“你怎么知道洋葱是甘肃的?”

“哦,我猜的,”孙昭昭说,“你还真信啊?”

“”

奚粤大脑空白一秒。

孙昭昭大快朵颐,继续话题:“我没去过甘肃,你去过吗?”

“去过一次,”奚粤回神,愣了愣,说,“有一次出差”

迟肖在奚粤的另一侧,给奚粤夹菜,顺便提醒她,少跟孙昭昭和小毛聊天。

孙昭昭是最爱听别人讲故事,她能把你的故事编一编放在舞台,小毛是会给人洗脑,为了让你的脖子上手腕上再多几条石头。总之,离她们远点,这俩人吓人着呢,

奚粤吃不下了,让迟肖不要再夹了,并勾勾手指,让迟肖递过来耳朵,小声说:“我最该离你远点。”

就刚刚,吃饭前,被盛宇撞见他们在厨房。后来盛宇端着烤鱼出去了,奚粤仍揪着迟肖的衣襟不敢动,尴尬症发作。

趁着奚粤低头垂眼,迟肖搞偷袭,低头亲了下她眼皮儿,转身跑了。

幼稚得要死。

而且,说好的正大光明,不耍流氓呢?

院子里,一张拼接的大圆桌,围坐的都是自己人,客栈里有一对客人情侣,还有住在奚粤隔壁的那两个女孩子也下楼加入了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都聊起来了,好像已经是熟识多年的朋友,有这样的秋夜做衬,良辰美景之下,人身上的尖刺都会被抚平,人与人之间晦暗的疑心也被照耀成透明,奚粤想,怪不得玛尼客栈生意好,令人眼热,因为这里有这样一群人,也怪不得那么多文学作品都会那样钟情于描写萍水相逢,因为是真的美好。

迟肖也小声贴近奚粤耳边,试图解释他刚刚那不体面举动的动机。

真实情况是,他心痒难耐,那一霎本能越过了所谓的绅士风度。

对奚粤的说法则是:“我可以跟你慢慢来,但得给你盖个章,这不过分吧?”

奚粤面上不显,把玩着她的小酒盅,实际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住了迟肖的大腿,正着拧,反着拧。

迟肖也想当无事发生,但奚粤下死手,他疼得眉尾抽动。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跟他动手了,每一次都这样,他上次被咬的那一口,牙印还没消干净呢!

奚粤面色如常和孙昭昭聊天,偶尔抿一口那酸酸甜甜的杨梅酒。她不敢多喝,有点微醺的感觉就停。

而迟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奚粤的手,不让她作恶,手指交缠之间竟出一层薄汗,潮湿而柔滑,也让他心里燃起一蓬火,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焦渴。另一只手接连倒了几杯酒,几乎是仰脖往下灌。

盛宇看出这俩人较着劲呢,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笑嘻嘻站起来,还要提一杯,先是感谢迟肖,这次欠他个大人情。

迟肖把酒喝了,酒盅往桌上一顿,看向盛宇的眼神很直白,意思是你找事?正常点行不行?

盛宇就当没看见。

紧接着第二杯,是谢谢大家,特别是国庆期间来住宿的客人。假期要结束了,大多数客人已经在今早退房离开了,盛宇都给他们打了折,还送了小礼物。

玛尼客栈前段时间网上风评已经差成那样了,仍愿意来入住的,基本都是熟客介绍,朋友的朋友成为新的朋友。

盛宇没说假话,也没夸张:“要不是因为大伙捧我场,玛尼客栈早没了,我还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厕所蹲着哭呢,什么都不说了,感谢,感谢。”

杨亚萱拄着下巴,眯眼看着盛宇,给她的好弟弟撑场面:“不会的呀,大家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谁家还没个卫生间让你住呢?”

众人哄笑起来,盛宇嘶一声,撂下了酒杯,弯腰,捧着杨亚萱的脸就是一顿亲,从额头到眼睛,从脸蛋到下巴,跟个啄木鸟似的。

起哄声里,杨亚萱双手扑腾着要把盛宇推开,但无果:“哎哎哎!一边儿去!恶心死了!”

迟肖看得清楚,盛宇亲完杨亚萱,一抹嘴,还朝他扬了扬下巴,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潜台词是:看见没!学着点儿!

再看奚粤,完全在状况之外,小傻子似的,还和大家一起起哄,笑得非常开心,刚刚拧他的那双手,此刻正拍巴掌呢。

迟肖收回目光,脸扭到另一边,摸摸鼻梁,也笑了。

她骂人也好,打人也罢,他就是跟她生不起来气,这事儿多奇怪!

吃完了饭,杨亚萱提议,大伙一起去酒吧看杨亚棠演出。

假期的尾巴,今晚古城里的游客明显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她是希望杨亚棠每场演出下面都有乌泱泱的听众。

Jade持反对意见,理由是不想在非工作时间回到工作场所。

孙昭昭说哎呀,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太大了,同样都是吃舞台这碗饭的,我就不一样了,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想和我的观众朋友们在一起呢!

Jade骂了一句孙昭昭,装货,然后俩人收拾着桌子就交上火了。

Jade和孙昭昭都是单身,再加上孙昭昭本来就是粗线条性格,疯闹起来百无禁忌,毫无男女大防,一会儿是Jade踹一脚孙昭昭的屁股,一会儿是孙昭昭抄起几根筷子就抽Jade胳膊。

Jade一边嗷嗷叫唤一边进行人身攻击,故意学孙昭昭说话:“你你你你你话都说不明白,还叭叭叭叭叭个没完。”

孙昭昭发了狠,把Jade扑倒在地,甚至骑在Jade身上,两条胳膊抡打像螺旋桨:“牛家富!你给自己起个洋名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是不是!我今天教教你不忘本!!!”

奚粤端着碟子碗绕开战场,一一收到厨房去。

高泉在水池边负责清洁。

在场唯一一个结了婚当了爸爸的男人,家务活干起来得心应手,效率非常,高泉穿着半袖,奚粤因此得以仔细观察高泉手臂上的纹身。

怪不得迟肖让她找机会自己看,看看女儿奴是什么样子的,高泉的花臂看着唬人,像是放浪不羁的“社会人士”,但细看才发现全是动画片人物,从小猪佩奇到小马宝莉,从叶罗丽到彩虹护卫队,女儿成长的印记幻化成了高泉胳膊上的一部动画片编年史。

后来女儿长大了,不爱看动画片了,爱上看美剧了,高泉说没办法了,老爸没地儿可纹啦!而且纹真人演员的大头在身上,像个变态

最终大家投票决定了聚餐后的娱乐活动,是在茶室里玩桌游。

当初装修的时候,盛宇花钱花心思最多的就是他的小茶室,平时用来待人接客,逢年过节时门一关,幕布一放,就是一个影音室,地毯铺起来,就又变成了棋牌室功能相当强大。

奚粤拎了个抱枕坐在了角落,同样在在角落里的还有茶茶,她俩都是桌游苦手,尤其是血染钟楼这种考验语言逻辑的游戏,对于饭后晕碳人来说实在难度太大了,所以甘愿充当氛围组。

茶茶的男朋友智米是个逻辑怪,这是他主场,发言时平静但有条理。茶茶虽然不玩,但她看向智米的眼神非常专注,那是一种对恋人的沉浸的欣赏。奚粤鬼迷心窍看向了迟肖,却发现迟肖也正在看她。

一个场内,一个场外,但他们的眼神撞在一块。

奚粤觉得迟肖玩这种游戏一定得心应手,因为他非常具有迷惑性,看上去就是个无害好人。

轮到迟肖发言的时候,奚粤将视线转走了。

住在隔壁的两个女孩子中的其中一个,也没有参与游戏,自己待着无聊,和奚粤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奚粤旁边。

“你也是在古城开店的吗?”女孩问奚粤,“我看你和大家很熟悉,像是很好的朋友。”

奚粤有一瞬间脑海中晃过了杨亚萱,她想起了刚认识的时候,杨亚萱的聊天方式,就是以反问来代替回答,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透露自己的信息,出门在外,这是一种社交智慧,毕竟对方是不熟悉的人。

奚粤也想学习,但不得其法,之前迟肖就说过她,说她一张嘴就能看到心肝脾肺,这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点叫做,一根直肠子通大脑,完全不拐弯。

“我不是,我只是来旅游的。”她对那女孩笑笑,还是说了实话。

“那你是请假了吗?”女孩说,“我跟我朋友就是请了几天假,想在云南多玩会,没玩够呢还。”

奚粤点点头,说她也差不多,而且她的假期更长,被裁员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赋闲很久了,可看看日历,也就才一个多月而已。

“天,我也想被裁,”女孩扔着抱枕玩,“到时候我就拿着我的赔偿玩遍全国,以抚慰我多年在职场伤痕累累的心。”

奚粤想说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那我可真羡慕你,羡慕你的洒脱和自洽。

茶茶没有上过班,她从大学时就开始做美妆博主,一直是自由职业者,压力很大,常常失眠掉头发,因为要面对网络上形形色色的人,所以网络博主也是抑郁的高发人群。

茶茶很好奇大公司里的职场生活。

女孩大笑说,好奇可以,但不要尝试,你都不知道,我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大骂五分钟公司和通勤,才有勇气起床出门。

奚粤说是的,她特别羡慕住得离公司近的同事,不用每天在地铁上花太多时间。女孩接话说太对了,冬天还好,她个子矮,夏天挤地铁还要闻着别人的胳肢窝,每天都很想死。

茶茶的大眼睛频频眨动,说:“可是我听说很多公司都有住房补贴的。”

奚粤和那女孩对视一笑,说:“是呀,有,通勤半小时以内有房补,公司附近有班车,晚上十点以后打车免费你猜这些所谓福利是为了什么?”

女孩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还不止呢,周一站会,周五总结会,月度会,季度会,没完没了的绩效评估我又不是什么联合国领导,联合国也没这么多会要开吧?”

茶茶说妈呀:“但是可以请假吧?就像你现在这样。我和智米是没有假期的,我们好像永远都在工作”

女孩大笑,但笑得苦哈哈的,她把手机点亮,给女孩看,就在刚刚她还在回工作消息。休假似乎只是一个虚拟状态,没人真的在意这俩字怎么拼写,即便你挂着休假状态,也还是无法完全扔掉你的工作。

奚粤表示同意,她以前觉得在地铁站里突然掏出电脑工作是一件行为艺术,直到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里的艺术。

她说:“我离成为网络红人最近的一次,是有人把我在环球影城排队时还蹲在地上敲电脑的短视频发到了网上。”

“我每年都体检,每年的体检指标都有异常,且数量一直在增加。”女孩说,“我还有很严重的焦虑,医生让我吃药,我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问医生,这个药一天吃两次好麻烦,可不可以一次吃两片?我已经被效率至上主义规训成什么样了呢?就是我觉得一次吃两片的效率会比较高,不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三个姑娘各自把脸埋在抱枕里,笑成一团。

女孩摊手,无奈说:“我平时发泄压力的方式,是去公司的消防通道,踹墙。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我发现消防通道的白墙上有很多脚印,后来我也加入了他们。”

她说是因为墙体很硬,力气使上去,纹丝不动,那种结实的、能够完全承接她的情绪的感觉,让人安心。

说到发泄,茶茶也有感触,只不过她的发泄对象就是智米。

奚粤和女孩一侧身,同时面带微笑,对茶茶露出意味深长,哇哦的表情。

茶茶笑死了,疯狂摆手:“什么呀!不是那个意思!”

她和智米都喜欢拼乐高,尤其享受花一两周时间拼完一个复杂的乐高之后,直接将其掀翻,推倒。

那轰然倒塌,零件散落一地的瞬间别提有多爽。

“我和智米研究过这种爽感的来源,大概就是,去他的吧!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茶茶说,“这么潇洒的时刻,平常生活里很难有,所以只能自己创造。”

说完,三个人一起陷入诡异的沉默。

奚粤幽幽冒出一句:“好像不赖我突然也想拼乐高了。”

女孩说她也是。

不是谁都有勇气不顾一切,放弃一切的,所以推翻那乐高搭建起来的城堡,就像是一个最小可行性实验,体验过了,就好像将体内某一项逼近红线的数值清空了,然后就能暂时轻松,再往前走一段路了。

“但好在来到云南以后,我越来越少有这种时刻了。”茶茶说。

云南真好。

云南以更温和的方式,帮她放缓了那压力值的积攒速度。

“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女孩把抱枕垫在脑后,直接躺在了奚粤腿上。

奚粤也往旁边一歪,一样的姿势,躺在了茶茶腿上,小声喃喃:“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桌游那边还打得火热,三个游戏场外的人也不遑多让,找到了共同话题后聊得唾沫横飞,茶茶的笑声一度压过了那边盛宇的高喊。

连中场休息了她们都没发现,更没注意到迟肖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茶桌边倒茶水喝,喝完了又倒一杯,递给奚粤。

“起来喝,别呛着。”

奚粤在地上躺的挺舒服,撑着力气坐起来,小口抿着茶水。

迟肖站在她面前,影子遮挡住头顶光源,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喝水,看她抱着抱枕盘腿坐着,不顾形象地东倒西歪,刘海被压得翘起来,挺好玩。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刚刚听到了三个姑娘的聊天,听到了奚粤自嘲的语气说自己的过往,听到她满怀遗憾说的那句“要是能永远留在云南就好了。”

所以他笑不出来。

奚粤把茶水喝完了,把杯子递回给迟肖,却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眼睛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同样都是私密的、不容他人侵入的对视,但和晚上在厨房时有所不同,从色彩凝重的海潮高掀,变成了此刻静谧的无风无浪,他似乎在思考,在审视,不带任何旖旎地,平和地将她包裹住。

奚粤差点脱口而出:你又在搜肠刮肚地琢磨我了,是不是!玩你的桌游去吧!

终究迟肖什么也没说,接过她递过来的杯子,转身走了。

女孩小声和奚粤蛐蛐:“哎,你男朋友身材不错哎,哈哈哈”

奚粤目送迟肖背影,抿着嘴唇乐:“可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腹肌。”

“你没见过?”

“还没有。”

本以为迟肖回去了,没想到他转了个弯又回来了。

这次扔给奚粤一件外套让她垫着躺,因为地毯并不隔凉。

另外一边,盛宇是整场游戏的说书人,类似于上帝的角色,不过参与度更高,需要动态调节目前的局内形势,所以一场没结束嗓子就哑了,加上有人尿急,干脆就多休息一会儿。

看奚粤这边在聊天,盛宇过来掺和,并发出邀请:“一会儿你也来吧,加个旅行者。”

奚粤说自己不会。

“让迟肖教你。”

迟肖说自己教不了。

迟肖原本是想说,奚粤太挂脸了,而且直肠子不太会骗人,玩不了这种游戏,但奚粤误解了。

她坐着,迟肖站着,她抬手,一巴掌落在了迟肖小腿上:“你又要说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太笨是吧?”

迟肖揉着小腿说不笨啊,谁说你笨了?以前是我眼拙,你心灵手巧,今晚上那鱼我吃得可香了呢。

“”

奚粤扭头问盛宇:“盛老板,你觉得我开个桌游店怎么样?”

盛宇闻言思索了一下,也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吧”

他想和奚粤好好分析一番,并不知奚粤是在开玩笑。还以为是创业心不死,又有新想法了呢。

“月亮妹妹,你看我那一架子桌游,其实就是古城那家桌游剧本杀倒闭以后,我继承的遗产”

奚粤很是惊讶,那家实景剧本杀,她曾路过一次。

“我看到他家还挺火热的呀!”

迟肖也不动声色坐下了,挨着奚粤,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在奚粤眼前比了一个二,又比了一个五。

奚粤说你又来?皮还痒?

“你才二百五!”

盛宇笑得不行,倒在一边。

迟肖无奈,语气凉凉:“你看的那家店,两年,换了五个老板你光看着假期人多,这是国庆,捡饮料瓶卖废品的生意都比平时好,假期过去以后呢?喝风啊?”

奚粤瞥他一眼:“不是我说,迟老板,你也太殷勤了,我愿意喝风,我不怕肚子疼。”

“哎,月亮妹妹,这你就有点伤人心了。”盛宇自然是站好兄弟这边的,和奚粤说,“自从前几天你放出话,说你要开那个什么咖啡店,连我奶奶都打电话来叮嘱我好几回,还有迟肖哥。老太太告诉我俩务必要拦着你,就怕你一个冲动,又没经验,把自己身家都扔进去,后悔药可没处买。这也就是自己人,要换了个路人,爱怎么开怎么开,爱扔进去多少扔多少,我们才懒得管那个闲事。”

奚粤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今旧事重提,无非就是扯闲篇儿逗一逗迟肖,告诉他,她不领他情。

“那你觉得文创怎么样呢?”

奚粤说起自己在腾冲认识的那个开原创设计铺子的女孩,前几天她们还有过联系,也是因为奚粤向她征求意见,结果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对方非常慷慨地把自己碰到的雷区和坑都告诉了奚粤,就比如最重要的,文创大多是一次性消费,复购率极低。

“不止这些,”盛宇一条条给奚粤算,“你不能只设计吧?你还得对接工厂生产吧?营销你得做吧?不然谁会看到你?还得处理库存,还得跟人打价格战,一个人掰成八瓣用,你一个人吃不消的。”

迟肖在旁边听着两个人对话,并不插话,直到听见盛宇最后给出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建议:“要是想开文创店,最好就是开网店,至少省了租金。你觉得呢月亮妹妹?”

迟肖看向远处发呆,此时悠悠开口:“我觉得不怎么样。”

“谁问你了?”盛宇扔了个卡牌到迟肖身上。

迟肖捡起来,说:“本来就是。不信你问问她呢?她愿意开网店?”

迟肖清楚得很,这建议并不会被奚粤采纳,因为她只是想留在大理,这才是主要目的,至于留下来干什么,都是后话了。

再退一步讲,她这拿刀架着脖子逼自己往前跑的焦虑毛病不改,不论生活在哪里,不论做什么工作,她都很难感到舒服。

这明明都已经是早就说开了的事,奚粤自己再清楚不过,但今天她气儿不顺,偏要和迟肖对着来:“我觉得挺好的呀!”

这油盐不进的倔玩意儿

迟肖这下真生气了,破天荒瞪了她一眼:“嗯,行,那你放开手脚干吧。”

说完就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盛宇在这尴尬的,打圆场也不对,沉默也不对,悄悄看看奚粤脸色,发现奚粤竟还在笑呢,俩人一点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月亮妹妹,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盛宇斟酌开口:“你和迟肖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谈恋爱吧。”奚粤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