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
“嗯。”
她只能正色起来,跟他解释:“不跟你开玩笑了,我是真的让你留下来,你也没有理解错。”
然后顿了顿:“你要去买东西吗?可以帮我带个冰淇淋,饮料,或者随便什么零食吗?”
“你饿了?晚上没吃饱?”迟肖说着就要转身,“我去买。”
“我不饿,”奚粤喊住他,“我是怕你只买那一个会尴尬你要是觉得没关系,那ok。”
迟肖停下,转身。
这下确凿了,却更像是整个人再次被扔到了浪头,飘飘浮浮的,落不了地。
他定定看着奚粤。
而奚粤安安静静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身形单薄一只,朝着窗外院子的方向抬抬下巴,语气却很坚定:
“快去快回,我等你。”——
第58章
迟肖没动。
尽管脑子里的声音在冲他叫嚣:听见了没!没跟你开玩笑!高兴了吧!死腿!快去啊!
但迟肖没动。
他仍站在那, 头顶的灯光恍似热源,源源不断,洋洋洒洒,把雪给融化了, 变成了温热的雨, 平白无故的淋在他身上, 也把他给淋清醒了。
两个人一坐一站, 注视着对方。
他不说话, 奚粤也没有催他, 就这么陷入一场难以形容的对峙。
直到窗外,院子里有人经过,说话声由远及近再到远, 迟肖再次深呼吸, 肩膀挺了挺,先去把房间门掩严实了, 然后回来, 被子掀到一边,坐在了床沿。
奚粤光着脚,脚尖往回勾了勾, 却被他一下抓住脚踝。
然后扯走了她裤腿上一根小线头。
“明早得穿厚一点,景区挺冷的。”他的手掌停在她脚背上。
奚粤有点不自在,抬抬脚, 脚趾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快去啊。”
“我去哪我去。”迟肖有点苦笑不得,看着她, “你怎么想的?来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奚粤说:“我想你留下来。”
“留下来,然后呢?”
“我想跟你睡觉。”
迟肖还是那么直直看着她, 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睡素的还是荤的?”
“荤的。素的不用你跟我睡。”
“哎呀我天,嘘”迟肖抬手就往奚粤嘴巴上捂,被奚粤打掉了。
“你刚碰过我脚!”
“碰过碰过呗,你还嫌弃你自己啊!”
奚粤往后躲,却被迟肖抓住了她手肘,一扯:“你受什么刺激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你心情不好?”
奚粤把脸埋在膝盖:“没有。”
“那就是晚上冷继鹏跟你说什么了?你俩都聊了什么?我听听。”
奚粤还是不出声,但确确实实不断回想起下午,她和冷继鹏的闲聊。
盛宇的玻璃房很温暖,有浓郁和花香和泥土气息,用木板和绳子搭起来的秋千已经被留下许多使用痕迹,但却更合此景,好像是森林里的小屋。
这样的地方太适合谈情说爱了,可奚粤和冷继鹏之间要谈的,是一场礼貌的拒绝。
冷继鹏先是直言了自己对奚粤的好感,说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相信一见钟情,说自己前天在餐厅看到奚粤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她。
奚粤有男朋友这件事让他苦恼,想着算了,但后来听说这俩人也是刚认识,就又觉得,自己不是全无可能。
这是一场以撬墙角为主的谈话,目的太过直接,完全不掩藏,奚粤想到此刻在客栈外抽烟的迟肖,竟有点想笑,也不知道迟肖要是听到这些会作何反应。
而且,既然是撬墙角,那对另一方的贬损就必不可少。
冷继鹏对奚粤说:“我其实挺惊讶的,你怎么会喜欢那样的人,还是说你们女孩儿都比较单纯,看人比较片面?”
奚粤一怔看向他:“哪样的人?”
“他那么年轻,就做生意做到现在这个程度,除了爹妈给的,他自己应该也挺努力的吧?”
努力一词在冷继鹏当下的语境里,绝不是褒奖。
“开门做生意的,牛鬼蛇神都接触,说他不是人精,谁也不信,和这种浑身心眼子的人相处,太容易吃亏了。”
“而且他的长相和身材都挺好,也会说话,这些是最容易迷惑人的,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就是这样,仗着自己长得还行,同时舔好几个有钱的大姐,我说句不好听的,都快被掏空了吧?一开始是图大姐给她续费,后来是让大姐给她买车买表,出门体体面面的,谁知道身上行头都怎么来的?”
“还有,我始终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人怎么样,看他身边人就行了按理说都是你朋友,我不该说这些话,但是那客栈老板,那辫子,那指甲,我都没眼看,那是正经人?感觉连男人都算不上。”
奚粤一开始还用心听着,可渐渐地,她的思维就跑出了二里地。
冷继鹏说了这么多,她唯一认同的一句大概是——可能是你比较单纯,看人比较片面?
否则她怎么没有一开始就看出来,冷继鹏看着挺憨厚的,一张口就臭气熏天?说的话根本就没法听?
她看着冷继鹏,面色逐渐严肃:“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冷继鹏坐在大石头上,侃侃而谈:“我只是觉得我有竞争的资格。”
“靠什么竞争呢?你过低的道德底线吗?”奚粤朝客栈门口望了望,“他们在的时候,你会原封不动把这些话重复一遍吗?如果不会,又为什么在我面前讲呢?”
冷继鹏一愣,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我只是不想你被骗,我见这种人见得多了。”
“你是为我着想?”
“是。”
“可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智障呢?而且你在我面前对我的朋友品头论足,你对我有一点点尊重吗?这就是你对异性表达爱慕的方式?”
冷继鹏骇然一顿。
他也没想到他眼里内敛安静的奚粤,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她语速很快,说话也很有章法。
“你似乎是站在我的身边,从保护我的角度出发,可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并不能让我感到被保护,甚至觉得被冒犯,”奚粤说,“我是挺没主见,耳朵挺软的,可我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
她心里很窝火,替自己,也替迟肖盛宇他们。
明明她和迟肖刚刚还在厨房里想着给冷继鹏做病号餐,迟肖还说菜里少放辣椒,怕他胃疼。
还有盛宇。
冷继鹏和盛宇才第一次见面,从何而来这么大的误解?以及,盛宇怎么就不是正经人,甚至不是男人了?
男人是什么样子?
是要有双开门的肩膀,极致的肌肉吗?是必须要在每一段关系里占据主导地位吗?是一定有迫使别人认可并服从的能力吗?
那对应的,在冷继鹏心中,女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奚粤看着冷继鹏,好像忽然明白了,明白他所谓的对她“一见钟情”到底从何而起,也因此替他可惜,如果他一直这样来寻爱,那可能永远都不会成功,因为他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皮囊底下的灵魂是什么颜色,只是沉迷于自己的判断,盲目,强势,极度自信,很难更改。
“你和他是认真的吗?”冷继鹏这样问。似乎还在寻找在一个可能的攻破点。
“是,”奚粤没有犹豫,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并把冷继鹏可能说的下一句也堵住了,“而且我知道他和我也是认真的。”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心能看见。”奚粤说,“如果有一天你学会了不用眼睛而是用心看人,不在自上而下地俯视,而是平视每一个人,你应该会明白我说的话。”
说到这的时候,奚粤想要起身,刚巧,远处,客栈的木门晃悠了一下。
盛宇先扑了出来,然后就是迟肖。
为了掩饰尴尬,还望天望地,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碰碰那,忙得很,就是不肯往这边看一眼。
两个贼。
奚粤低头笑起来。
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含片来,那是前几天冷继鹏给她的,她一颗都没有吃,现在还给他。
她也是在那天晚上,迟肖来给她送感冒药,她没有犹豫一股脑把药吃下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迟肖已经全然信任。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觉得,如果一对恋人能够看到彼此真正的颜色,并仍然选择信任,选择义无反顾向彼此靠近,那应该就会万敌不侵了吧!
她告诉冷继鹏,他今天的这些话真的没很没礼貌,但她听了就会忘掉,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不希望身边有任何冲突,毁了大家的旅行。明天说好了一起去玉龙雪山,也不会变卦,不会因为今天的插曲就不带他了,但
但我最近不想和你讲话,不想和你打交道了。
奚粤在心里说。
她走出玻璃房的时候,冷继鹏喊住了她。
“我想问,过些日子你离开云南了,你们还会继续下去吗?”
奚粤站住了,她当然明白冷继鹏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爱情不是等来的,我也没那资格给人发个等位牌,上一个不合适,下一个就可以上岗了,那你有点侮辱感情,也侮辱我了。”
被再次拒绝的冷继鹏似乎有点挫败,他深深呼吸后才站起来,看了奚粤很久,然后对她笑了下:“其实这话,下午我也问过他,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
奚粤不说话。
她想好了,冷继鹏要是继续挑拨离间,她就踹他。
“你男朋友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奚粤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迟肖坐在床边。
她就这样发着呆,将目光随意扔向一个落点。
此刻的落点是迟肖的手臂。
他只穿了件半袖,手臂上的皮肤被灯光和床单颜色夹击,显现出非常夺目的冷白。
她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迟肖的手腕。
“你这么白,应该是像爸爸吧?”
手指向上,到手肘,挠挠,再向上,到衣袖遮住的部分,她探了进去,挠挠。
迟肖有点痒,抓住她不老实的手:“好像是,我小时候我妈说我爸是妖精,说她自己是唐僧。”
“那你呢?”
“我是孙悟空,”迟肖说,“小时候买玩具,什么金箍棒啊枪啊刀剑啊,我就往我爸脑袋上招呼,要替我妈降妖除魔。”
“你可真孝顺。”
“还行吧,害。”
奚粤被逗笑,往前凑了凑,捧着迟肖的脸,亲亲他的眼睛。
“那你有火眼金睛吗?”
“啊?”
“你能看出我睡衣里面穿没穿吗?”
“”迟肖本能就想往下瞧,但好在控制住了,直接一个闭眼,“你少来这套,你不把话说明白了,不行。”
“你想让我说什么呀?”其实奚粤心跳也很快,“我想跟我男朋友睡觉,还需要拐弯抹角吗?还要打申请?”
不是这个意思。迟肖说。
他握着她的手,从他脸颊上扯下来,然后正了正方向,以面对面的姿态直视她:“我需要知道你们的聊天内容,以及,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看着奚粤的眼睛:“月亮,你让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迟肖眼睛里的光彩闪动了一下,却不回答。
“问你呢,你怕什么?”
迟肖腾出一只手,揉了下后颈,很无奈似的,将目光挪走。
“我总觉得你要跟我告别,就跟个什么仪式似的,我怕我明天早上一睁开眼,你就又跑没影了。”
奚粤心里像是被掐了一下。
迟肖柔软的语气杀伤力太大,他怎么还会撒娇呢?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想错了,她可能还不太了解迟肖,他们相识相知的时间还是太短。
但这并不妨碍她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哪里呢?
奚粤也不知道,就像她关注的那位男明星,大概一开始是从外表开始的。
她始终记得在和顺的第一晚,她在幽静无人的小巷吓掉了魂儿,有个男人站在巷子口,路灯下,颀长身形让她安心了点。紧接着便是第二天一早,她从玛尼客栈的木楼梯一层一层走下来,站在院子里的迟肖就一点,一点露出真面目。
她那时候的感觉还记得,要是形象化成一道心电图,那看到迟肖在阳光底下的那一刻,无疑是一霎空白。
他就像是为她喜好量身定做似的,真奇怪,
那么除了外表呢?
奚粤执着地再次抬手,捧住迟肖的脸,很多很多东西从她脑海里滚滚而过,明明是这么短的时间,却好像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让人应接不暇,亲密的相处让感情如同爆炸一般短时间膨胀。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魅力,奚粤想。
她曾经给他发过那么多张好人卡,是因为,她的的确确在相处里感受到了迟肖的好。
先是作为人的,他真诚,善良,简单,公平对待每一位朋友。
然后是作为爱人的,他细心,耐心,能理解她,能支撑她,并且用他的率直击垮她所有的踟蹰,允许她退缩,理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当鹌鹑,但会在她歇息够了之后推着她重新往前
皮囊之下,灵魂的颜色。
奚粤再次想到这句话,她在袒露颜色的同时,身上的一些缺口却也正被迟肖带来的颜色所填补着。
奚粤扪心自问,她仍然悲观。
她马上要离开云南了,她的旅途就快要结束了,这段感情纵使神奇又动人,可它终有结束之时,人生南北多歧路,这世上很多事最终的结局都是如此。
但迟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想跟你一辈子的。”
奚粤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这或许就是当下的魔力。迟肖告诉她要活在当下,她曾在野草莓之地写下活在当下,她无数次告诫自己,既然已经开始,就尽力体验,要活在当下。
迟肖的这句话像是助燃剂,她的心好像被捧了起来,飞上了天,在云彩,在山巅,以温柔的眼光俯视着这人间。
至少当下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永远。
他们都想以诚挚的心想要去追逐一份永恒,如此,就够了。
丽江的夜是旖旎多情的,这催生了奚粤身体里的勇气,她主动向前,抱住了迟肖。
侧过脸,眼泪却接二连三地掉下来。
迟肖强行掰过她的脑袋,仔细看她,然后连同挂在嘴角的眼泪一同吻去了。
或许是怕房间太安静,气氛被她这一哭搞得太沉重,迟肖停下来,还不忘开句玩笑:“你们聊了那么久,是不是只捡了这么一段告诉我?还有,你就为这么句话感动成这样?那如果我说,我是随口一讲呢?”
“那也行,”奚粤咬住他的嘴唇,“海拔越高的地方离老天爷越近,那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迟肖笑起来,拽着奚粤的手臂,把人捞过来,使她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她的双腿环在他的身侧。
此刻居高临下的人变成了奚粤,所以她也就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脸。
明亮灯光落入他眼睛里,像是泛着清波一样。
奚粤没有再闭上眼睛,她想看着迟肖,所以这变成了一个稍微有点怪异的吻,两个人四目相对,唇舌和目光都在彼此试探,难舍难分里又透着克制,从迟肖压抑的、被剁得乱七八糟的气息可见,
她洗过澡了,客栈的热水器是储水式的,她甚至还给迟肖留了热水。
但迟肖还是摇摇头:“你明天还去不去雪山了?”
奚粤停下来,有点恼:“你行不行啊?”
她左右挪了下身子,蹭了蹭:“你都这样了。”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迟肖有点想往后,但奚粤挂在他身上,他退不成,就只能低头,把头抵在她颈窝,笑得热气四溢:“谨慎点,我怕你明天高反。”
“你不难受?”
“有点,”迟肖拢着她的背,声音闷着,“所以你别动,也别说话,等它下去。”
奚粤就闭嘴了。
她其实不太理解迟肖,为什么不?
迟肖对此的解释是:“我不想像工作上赶进度一样,我想顺其自然,我更不愿意你因为我一句话感动了,心软了,就稀里糊涂把事儿办完了,那太没意思了。”
奚粤很认真地看他:“怎么是稀里糊涂呢?我是做好一切准备了,你只要去买个套,再用手机播个音乐,盖一盖声音,以防隔音不好,然后我们可以在床上,也可以在那边的桌子上”
“哎哎”迟肖大笑,再一次捂住奚粤的嘴,“我真求你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奚粤嘴上没没把门儿的,这都第几次了?他总还是能被她言语上直白的撩拨吓到。
关键她自己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似的。
“它又起来了。”
“我知道,”迟肖已经一身汗了,“所以你别再说话了。”
这一晚,迟肖还是留在了奚粤房间。
他没有浪费那些热水,洗了个澡,出来看见奚粤正在看手机。
他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定好闹钟,放到一边,然后在她身后躺下了。
第一次同床共枕。
说好是睡素的,可是俩人谁也没睡踏实。
奚粤对明天早上即将看到的日照金山特别期待,浅眠入梦,梦里一会儿是皑皑的雪山顶,一会儿是刺破云层的金光。
可有好几次,她的身后总有东西顶着她,硌着她,让她无法专心赏美景。
就像是□□片里,可怜的人质被匪徒用枪口从后.腰抵住那样。
后半夜,奚粤实在是烦了,就往前挪了挪,离那枪口远一点。
束河古镇的夜那么静,那么沉甸甸的。
她也不知道几点了,反正距离天亮还早着呢,闹钟还没响,迷迷蒙蒙之间,有人自她身后握住她肩膀,把她拉过来,让她翻了个身躺平,随后一道黑影俯下来。
迟肖掰着她的下巴,温热的舌头钻进她的齿缝。
奚粤感觉到热度,宛如机器高速运转时,零件与零件之间交错摩擦产生的高温,自迟肖的鼻腔和口中溢出来,然后蛮不讲理萦绕她周身。
先是嘴唇,下巴,耳廓,然后是脖颈。
奚粤觉得痒,想推推不开。
她的意识刚要苏醒一点点,就被迟肖吸走了,他密不透风的亲吻完全没给她喘息之机,像是要趁着黑夜把她分割,然后吞吃掉似的。
咚,咚,咚,有力又杂乱的心跳,那是机器在持续运行,状态火热,奚粤还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那是血液吗?不知道。
一开始是在她耳边,由他的舌牵引,汩汩地,黏连着。
随后迟肖的一只手垂落下去,同样的声音就发生在了被子里。
奚粤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河,雪山山顶连绵的积雪融化了,滋养万物,然后流淌出来,再开出花。
她剧烈地呼吸,听到迟肖在她耳边说话,黑夜里,低沉哑声也被无限放大:
“都流我手背上了。”
奚粤简直要疯了,她抓来枕头要堵迟肖的嘴,却被他抬手挡开,轻飘飘的枕头落地无声响,像个潮湿的哑炮。他撑在她脑侧,腾出来的另一只手拽着她,十指交错,拉扯间柔滑出汗,直到寻到她该去的地方。
“原来你真有腹肌啊。”
奚粤在走神,手指像是在描摹巧克力的棱棱,一道一道的,好玩。
“嗯,知道你喜欢,就是给你预备的。”迟肖咬她耳朵,让她回神专心,团着她的手,“握紧点。”
奚粤一开始不太熟练,但很快就学得其法
如此几番,再到昏昏睡去。
好像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
奚粤被迟肖从床上拽起来,被推着去换衣服洗脸刷牙准备出发的时候,真的很想骂人。
不是说休息不好怕高反吗?
你早说这样,还不如直接点。
迟肖起床后又去冲了个澡,装作没看见奚粤瞪他的眼神,用她的手机喊汤意璇她们抓紧时间。
外头天还黑着。
至于他们五点多出发,六点多到达景区观景位,却发现今天云层很厚,玉龙雪山的山尖完全隐匿,太阳根本越不过去,更别提什么看日照金山就都是后话了——
第59章
因为期待, 奚粤对去玉龙雪山的行程做了极其详尽的攻略,好像之前一路走来,没有哪个景区被她这样郑重以待过,光是手机备忘录的文字就写了八页。
奚粤觉得, 一切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在忠义市场, 她远远望见玉龙雪山的那第一眼实在太过震撼, 给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雪山伫立无言, 却好像自带深沉悠远的回音, 在人心里震荡。
有种奇怪感觉, 似乎不好好准备这趟旅程,会被雪山看在眼里,它会惩罚你的粗心和傲慢
早上, 还是迟肖开车, 出发前,奚粤一直在看手机, 确切地说是看手机上的备忘录。
看日照金山的观景点有好几个, 出发前她问了下盛宇的意见,盛宇说都差不多,都那么回事。在车上, 她又问迟肖,她想去东巴谷,都说那角度好更适合拍照, 但甘海子离景区更近,看完日出直接进景区, 不必反复停车折腾。
怎么办?
迟肖说:“走,折腾去。”
奚粤还在纠结:“好像有点绕,可能会耽误时间。”
“今天时间充裕, ”迟肖看她一眼,“你想去哪就去哪,哪里吸引你就去哪,不需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挑一个综合评分的选项,去了你也不开心。”
奚粤说我就是想好好看一场日出,完整的,清晰的,最好能留下几张照片和视频的,日后不管过了过久我回看,仍能让我想起今天的。
我自远方而来,是因为收到了雪山的召唤,尽管我平平无奇,如此平凡普通,但雪山看到了我,选中了我。
天,好浪漫。
她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笑,还没看见日出呢,先自己脑补了一场,说不尽的恢弘灿烂。
那笑容被迟肖看到,手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她嘴唇,把她变成一只唐老鸭。
“走,出发。”-
我是被雪山选中的人。
我和雪山有缘分。
一路上,奚粤很兴奋,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可真正到了东巴谷的观景点不由得发出感慨——雪山选中的人也太多了吧!
这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群面。
观景点旁边是牧场,青黄斑驳的草地起伏连绵,薄雾笼罩,仿佛那土壤之下藏着五脏六腑,正在呼吸。
大大小小的湖泊错落排布在附近,它们有好听的名字,叫珍珠湖,就真的像是神仙不小心打翻了妆台,无数珍珠从天而降,在人间砸出来的坑坑洼洼似的,经历了漫长的时间,这里盛起了风霜雨露,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奚粤也不知道这样的湖有多少个,但旅行攻略里说,任何一个都可以,待到日出之时,你都能借着湖水的倒影,拍出完美的日照金山。
有两轮朝阳,一轮出现在雪山之巅,似在照耀这世间长路,还有一轮出现在湖泊中央,它只为你存在,只为听听你的心事。
奚粤没有看过这样安静却热闹的景色。
这两个词竟然能在一处风光里同时出现,本身就可以称为神迹。
有许许多多的车,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都不辞辛苦,在天没亮的时候来到这里。
有人爬上车顶,与尚在夜幕里的玉龙雪山自拍合照,有的车子打开了后备箱,正在煲热水泡面。
奚粤在网上看到过,对于常旅行的人来说,这好像是一种特别的好玩的仪式感,一定要在辛苦到达目的地时泡个泡面吃,似乎能借由这一碗热乎乎的泡面,把自己原本的生活和远方联系起来。
凌晨气温低,人们裹着厚厚的外套,在寒冷的空气中笑闹聊天,呼出白雾。
再往前,到了湖畔,人就更多了,不知道多少个三脚架早已经架了起来,还有人在直播。
冷继鹏下了车就不见了,大概是找到了自己的湖。
汤意璇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根烟花棒,点燃了,正混迹在小朋友队伍里,一边摇晃一边转圈追赶,笑得很大声。
奚粤还在湖畔认识了几个阿姨。
之所以注意到她们,是因为她们穿着实在有些太夸张了,十月的玉龙雪山很冷,但并没有到要带皮帽子皮手套,和穿及踝极寒系列羽绒服的程度,她们甚至还齐刷刷穿了雪地靴。
后来聊起天,奚粤才知道,她们从新加坡来,对冷的概念模糊,只是听说玉龙雪山很冷,就做了万全准备。
这套装备是她们上次为了去哈尔滨置办的。
阿姨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从未婚时就是至交,每一年,她们都会相约去一个地方旅行。有导游就找导游,没导游就自己探索,和奚粤聊了一会儿之后,竟对奚粤起了信任,说一会儿看完日照金山,就打算跟着奚粤的路线一起走。
其中一个阿姨指着奚粤的手说,你看你,还说不冷,手都红了。
奚粤只穿了件冲锋衣,没加里面那层保暖绒,觉得应该用不上,聊天时不觉得,这么一提才感觉到凉意,正要回车上加衣服,迟肖出现在她身后,手里不仅拎着她的包和衣服,竟还变出来一个小小的热水袋,biu,扔她怀里了。
热水袋暖手刚刚好,甚至还可以塞到袖子里,舒服。
奚粤问:“你个贼,哪儿偷的?”
迟肖说又贼,你才是贼:“你说点好听的,我高兴了的话,还有奖励。”
奚粤就靠近迟肖,踮脚在他下巴那小声说:“你昨晚弄得我超级舒服。”
迟肖明显是愣了下,喉头动了动,后撤半步,看向奚粤:“你耍流氓。”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是早上买的盒装牛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给捂得热热的。
奚粤伸出双臂,从迟肖的外套里探进去,将他抱住,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我怎么感觉今天天气不太好呢?云彩很厚,还能看到日出吗?”
“应该看不到了。”迟肖说。
他刚刚在那边和几个摄影师聊天来着,他们都是来这里蹲守的常客,对天气最了解。日照金山是自然现象,受天气影响,按理说越到秋冬,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越大,但也不是绝对。
一言以概之,得随缘,天气预报也不能完全信任
看不到了吗?
奚粤有点焦急。
和她一样心焦的还有在湖畔的许许多多的游客,大家的时间都有限,行程都排得满,如果错过这一天,就很难为了日出,再往这里奔波一次了。
有吗?
能看到吗?
几点了?
云彩怎么一点都不散?
类似的讨论一直在耳边。
奚粤在迟肖怀里扭过头,紧紧盯着雪峰的方向,此时天际已经晕染开来,天光渐亮,玉龙雪山的轮廓渐渐明晰,可是山体仍是一片银灰色,并不见半分橙红或金黄。
雪山把人们召唤到此地,却不肯以灿烂面目示人。
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大家心不诚吗?
是因为嫌弃大家在这吃泡面了??
奚粤很沮丧。
来玉龙雪山一趟,却没有看到最心心念念的日照金山,心情一落千丈,可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整天的倒霉事儿才只开了一个头。
玉龙雪山景区很大,交通主要有索道和电瓶车,也可以徒步走步行栈道。
按照奚粤提前做的攻略,她决定步行加索道,这样既能把风景看仔细,又能靠索道爬坡,看上去轻松不累,但实际走了几步才发现,这毕竟是山。
在山里步行的运动消耗,要比在平地大太多了。
新加坡姐妹团跟着奚粤的路线,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相互拍照,后来逐渐没人开口说话了。
大家都累了。
好不容易上了索道。
奚粤没有恐高症,之前在苍山也做过缆车,距离地面不算高,双腿尚有落地之感,但玉龙雪山的索道不一样,有些超出她预期。
八人小厢,汤意璇一直在喊她看风景,奚粤透过玻璃往下望,感觉自己漂浮空中,隔着浓浓的雾气,看不见土地,离她最近的东西是树木的尖顶,像是从那雾里破开,直直向上,要插进云彩里。
只一眼,心脏就差点跳出来。
迟肖先注意到不对,因为看她脸都白了。
到了云杉坪,下了索道,一行人等她休息,等了二十分钟。
奚粤身体上难受,心里也难受,因为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所以第二段去牦牛坪的索道,她基本是把脑袋塞进迟肖的外套里熬过的,像一只把头扎进雪地里的企鹅,迟肖紧抱住她,捂她的眼睛和耳朵,屏蔽掉索道上升时咔嗒咔嗒的声响,还要时不时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这还没完。
最严重的是,她高反了。
在云杉坪,3000出头的海拔,她没反应,牦牛坪3400,她仍然能正常说话跑跳,甚至还很慷慨地把自己包里的氧气瓶借给了姐妹团的一位出现了胸闷气短症状的阿姨。
但第三站,去冰川公园,索道出口海拔是4506,奚粤踩上地面的第一步,就已经感觉到头疼。
奇怪的是,除她和那个阿姨以外,所有人,就连一路上嘴不闲一直在兴奋讲话的汤意璇都没有任何反应。
攻略上说,高反因人而异,有点“玄学”,每个人的症状也都不尽相同,奚粤深刻认识到了。
她太阳穴很疼,很冷,浑身没力气。
可是,这才4506。
沿着栈道一直向上,会有沿路高度打卡点,最终到达4680,那也是作为游客能到达的玉龙雪山最高点。
一座石碑静静矗立,奚粤在来之前甚至已经把她要摆什么poss都想好了。
但,她爬不上去了。
一百多米海拔差,需要很多很多能量和力气。
她没有了。
“我想试试。”奚粤说。
“不行,”迟肖脱了外套给她垫着坐,然后把氧气瓶打开,站到她旁边,让她把脑袋靠过来,“不安全,就到这吧。每个人情况不同,别逞强。”
奚粤靠在迟肖身上,瓶装氧气稍微能缓解一点点头痛,但效果有限。
“你不用?”
她抬头看向迟肖,发现迟肖面色如常。
汤意璇更夸张,她刚从西藏回来,不怕这些,还说自己是高原生活圣体,是属藏羚羊的,在四千五的海拔还能做一套广播体操。
她把她的氧气瓶也给了奚粤,还有姐妹团的几位阿姨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可乐、糖、还有一些防高反的口服液,连同氧气瓶,一起递给奚粤。
奚粤一时间被众多氧气瓶淹没了。
“我真不能试试吗?”奚粤的嘴巴抵在氧气瓶的面罩里,说话闷闷的,她看看那向上的木栈道,看看已经继续向上攀爬的其他人,再看看迟肖。
她心情糟透了,没有什么比半途而废更令人难过的了。
“不行,你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但不能逞一时厉害,委屈自己和强迫自己,都是最傻最傻的事。你别再说话了,存体力。”
迟肖态度很坚决,手掌揽在她背上,奚粤就知道,她今天想登顶是彻底没戏了。
可她刚刚明明还看到了一对满头白发携手向上走的老夫妻。
大家都去了,就她没去成。
这句话一直响在奚粤脑袋里,挥之不去,导致她一直到下山,都沉默不言。
高反症状随着海拔下降,很快得到了缓解。
但心情不行。
到蓝月谷的时候,大家都去拍照了,奚粤不想动,就找了个太阳充足的位置,撑着栏杆发呆。
有人轻轻拍拍她肩膀,奚粤回头,看到了一个举着相机的女孩。
对方客气地说,能不能让奚粤先去长椅坐一会儿?就五分钟,她正在给客人拍照,想取个景,五分钟就好。
奚粤张张嘴,看向远处湖边,最终还是挪了地方。
迟肖开玩笑:“又变毛茸茸了?走,哥给你出头去。”
奚粤说你少来,你是谁哥?你个小崽子。
“人家挺客气的,而且,”奚粤示意湖边,那穿着婚纱的新娘,那是一对正在拍外景婚纱照的情侣,或者说,夫妻,“人家一辈子就这一天,我干嘛给人添堵?”
“我一辈子也就这一天,”迟肖在她身边坐下了,对她笑,笑得极其欠揍,“我第一次见人高反是靠吃烤肠吃好的,真是长见识了。”
“”
刚刚从冰川公园下来,奚粤逮到个游客站就钻了进去,买了俩烤肠,一手一个,举着吃。
吃完了,胃里有热食儿了,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好意思说!”奚粤扬起手打迟肖,“还不都怪你!昨晚我没睡好,不然我就不会高反!!”
她在试图把责任归到迟肖身上。
虽然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多半还是体质原因。
迟肖认下罪状,攥着她的手腕,说好好好,那以后不了。
“不行!!”奚粤还不乐意了。
得有!
“好好,”迟肖笑得靠在椅背上,“全心全意为您服务。”
他看着奚粤委屈的脸儿,心里软塌,抬手摸她头发:“雪山也不会跑,下次再来。”
奚粤却摇摇头:“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雪山好像没有接纳我。”
奚粤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蓝月谷的上游,那里是雪山其中一峰。
说来奇怪,早上那样浓云密布的天气,如今竟然有了云开雾散的意思。雪山之上,虽然仍有云层环绕,但再往上,湛蓝的天已经露出一角。
“照你这么说,雪山没接纳任何人。”迟肖说,“它估计都烦死了,天天有这么多人在它身边窜。就那谁,满身鸭子毛还跟那扑腾呢,她是不是也没被雪山接纳?”
迟肖说的是汤意璇。
早上等日出的时候,汤意璇玩的那两根烟花棒,一不小心戳到了自己的羽绒服上,烫了个大洞,毛都钻出来了,但她也不管不顾,玩爽了再说。
刚刚在冰川公园,奚粤高反难受,她就打开手机相册里奚粤的照片,双手捧着,以一种非常不吉利的方式在4680的石碑旁合影,也算是为朋友尽了心意,真能把人气笑
奚粤扬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天好蓝啊。
好像自上而下,慢慢融化稀释,倾斜而下,最后成了蓝月谷的湖水。
如果用颜色来描述,大概就是克莱因蓝慢慢变成蒂芙尼蓝吧。前者是抹了几笔白色颜料,后者则是洒了一整个水面的碎金。
不,也不准确。
奚粤想,她下次见到类似的颜色,一定会为它取名,就叫蓝月谷的蓝,这会让她记起她在丽江,在玉龙雪山的这一天。
即便这天她过得挺糟糕的。
奚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告诉迟肖,告诉他,她此时此刻心里的感受,是一种熟悉的煎熬,这种煎熬在她过去的二十几年人生里出现太多太多次了。
“我真是个差劲的人,”奚粤说,“我什么都做不好,即便我很努力了,我还是做不好,就好像今天,我以为我做了很多准备,但我还是没能看到日照金山,还是没能分配好体力,让大家和我一起累,还是高反了,没能上到山顶我总是这样,能力不足,运气也不好,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游刃有余的,掉链子跟吃饭一样容易,我注定要面对我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把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膀上,双臂向前伸,双腿也绷直了,努力伸了个懒腰,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迟肖,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超出我预期的事情,我对感情信心有限,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
她的声音很小,
“我想不通,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我觉得我作为人,是合格的,我没做过坏事,不损害其他人,我一直在工作,在劳动,为社会产出价值,我坦诚以待父母、亲人和朋友,并且希望保持健康的身体,在我老去的时候不给别人添麻烦但也就到此了,再多了也没有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没什么暗色,但也是一个毫无亮色的人,我应该不会被讨厌,但,我有什么值得被喜欢吗?如果把我从这副躯壳里抽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一看,我会喜欢我自己吗?”
后面两个字,彻底被潺潺水声覆盖,被风刮远,永远留在这山谷里了——
第60章
迟肖本能想笑来着。
他想告诉她, 你说的这些,在如今这个快速运转的、各自为营的、自私的、疯狂的、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世界,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
如果评一个什么榜,你奚粤定会榜上有名。
但你看不到。
也不知是你心里的标准太高, 还是你总是执着于内观, 如果你跳出来, 如果你真的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 跳出来, 以一个平和的冷静的眼光看你自己, 请注意,是看,不是审视, 不是讨论, 更并非评价。
你会发现,其实你身上不止有光, 还挺显眼的。
但迟肖一时没想好怎么表达, 也不知道如何接奚粤的话,特别是看到她望向远处,在对着山山水水自言自语。这是一场自我倾泻。
迟肖就觉得, 还是不要打扰了。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奚粤在和新加坡姐妹团告别,她在说抱歉, 说因为自己的缘故,没能带大家玩得开心, 让大家白白相信她一场。
那几位阿姨就依次拥抱了奚粤,说没有不开心,她们今天很尽兴, 应该说谢谢才对,还把一个“包裹”送给奚粤。
那是她们刚刚在商店买的几样纪念品,其中就有日照金山的流沙小徽章,说,今天没看到日出虽然有点遗憾,但正因为有了遗憾,才有下次再来的理由,她们还和奚粤约好,下次再来云南,有缘还要见面。
至于那“包裹”的皮儿,是其中一位阿姨的围巾,还绑出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造型。
据说那阿姨有强迫症,送礼物一定要打包装,蝴蝶结的两道翅膀还必须一样长,分毫不差才行,不然浑身不舒服。
奚粤捧着那“包裹”,一时不敢瞎动,连回程都始终搁在腿上,原本打算回客栈再拆,后来又觉得,不拆也挺好,就这样带回去,摆起来,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一路上,汤意璇像是玩得太嗨力竭了,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冷继鹏拍了下她那破洞的羽绒服,羽毛一下子飞起老高,在车后排像天女散花。
汤意璇不高兴了,打了下冷继鹏,说:“别动,我心情很差,现在见谁咬谁。”
冷继鹏说你这羽绒服这么贵,破了确实该伤心。
汤意璇把衣服抱得紧了点:“不是因为这个,衣服再贵就是件衣服,是我刚刚接到我经纪人消息,那个角色没轮到我。我还没去试呢,就被否了。”
奚粤回头问,为什么?
“还是因为舆情吧”
汤意璇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睫毛湿润着,奚粤猜她一定很想哭,但忍住了,又或许,人一生的眼泪有限,是越流越少的,能承受情绪的阈值也在变化,总有一个从不淡定到淡定的过程。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他们怎么能这样造谣,一张照片就能编排我祖宗十八代,为什么人一躲在屏幕后面就会变得那样恶毒,我诅咒他们,我永远诅咒他们”
汤意璇闭着眼睛喃喃。
她在咒骂那些毫无底线的营销号,咒骂害她陷入风波的几个同行朋友,咒骂弃车保帅的公司,咒骂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自己痛快,却不顾真相也不顾是否会给别人造成伤害的造谣者
但这个年级尚轻,没什么生活和社会经验的小姑娘,这个“笨蛋美人”,能说出的最难听的话,也就是:“我诅咒你们”
“行了啊你,你们这群娱乐圈人士,你之前有工作的时候,估计也轻轻松松不少赚钱吧?你要是还觉得不公平,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活吗?”
说话的是冷继鹏,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又拍了下汤意璇的羽绒服。
汤意璇难以置信:“你看到我赚大钱了?你知道这个行业里有多少人吗?只够温饱的大有人在,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赚大钱才想演戏,才想当演员,想当歌手,想跳舞,想画画你这样说,和那些张口就来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把羽绒服往怀里抱了抱,不想理冷继鹏了:“这是我爸爸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穿了三年了。”
“能买得起这牌子,那说明你家庭条件还挺好的,能托举你。”
冷继鹏这揶揄的话一出,连迟肖和奚粤都听不下去了,对视一眼。
奚粤想要回头怼冷继鹏几句,但他话还没说完:“还有啊,也别把理想说那么高尚,一尘不染的,真要是不赚钱你早改行了。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奔着钱,你也是为了虚荣心,你享受被别人追捧的感觉”
汤意璇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变了变,翕动着嘴唇很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还是像泄了气一样,塌回了座椅,望向窗外:“对,我就是想让很多很多人看到我,喜欢我。”
“哈!我就说吧!”冷继鹏一下来劲了,开始了角色扮演,“我比你早进入社会几年,我必须得教教你,这个世界不是谁都要围你转的,我跟你说,你就是没吃过苦,太天真了,不信你就”
车停了。
迟肖一脚刹车把车停路边了,还有点急,回头冲着冷继鹏。
他本来想说,你给我滚下去,但这一刻想到了奚粤过于旺盛的责任心,因为她答应了,有了承诺在先,所以今天才会带着冷继鹏一起出行。
否则依他的心,还带他一起玩?早把他给甩了。
也没什么,就不是一路人,根本不可能玩到一起去,何必强求。
忍了又忍,最终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冷声对冷继鹏说:“我也高反了,现在头疼得要命,你把嘴闭上,保持安静,不然就下车,自己回。”
冷继鹏看着迟肖,不说话。
“能不能安静?”
还是不说话。
“问你呢!能不能安静!能的话点头!”
冷继鹏明显脸上挂不住了,那动物世界一般的气场较量又来了,无言,但很强烈,他转转眼珠,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你给我等着,找个茬口我弄死你,但落到行动上,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旅行路上结识的人,也并非每一位都能成为朋友。
奚粤算了算,她来到云南经过几地,竟是到了今天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幸运。
“废话,”迟肖说,“你生活里会遇到不合气场的人,旅行当然也会,只不过在路上每天都新鲜,光顾着好玩,顾及不到许多。”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被你说得像个问题,”迟肖说,“和能当朋友的人当朋友,不能当朋友的人打过一次交道就拜拜,不要回溯。天大地大,中国有多少人口?世界有多少人口?你还怕没人懂你没人欣赏你?你还怕孤独?”
奚粤心想我不怕孤独,我早就孤独惯了。和汤意璇说的不同,她站在舞台上,想要很多人喜欢自己,渴望更多的掌声和关注。
我不需要,我站在生活里,当别人提起奚粤,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人,觉得我很好,就够了。
如果一定要说,生活似舞台,那我不想当主角,我想做好小小的配角,就很好了
回到束河古镇已经是下午,奚粤回到房间把窗帘一拉,准备补觉了。
迟肖亦步亦趋跟进来,把门锁上了。
“我累了,”奚粤头发散开,捶捶肩膀,钻进被子里,“我想睡一会儿,暂时不用服务。”
迟肖笑了,厚着脸皮也钻进奚粤的被子,在她身后伸出胳膊,让她枕着,然后再把人整个捞进怀里,紧紧的,就像是一只花蛤合上了它的壳。
“行,晚上再说,先睡觉。”
这一觉,睡眠质量很高。
因为昨晚没睡够,再加上爬山累了大半天,奚粤几乎是一闭上眼,就瞬间昏迷。
下午时分,阳光变得粘稠,顺着窗子进来,如有实质地浸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木头装潢的每一道缝隙都好像是被阳光撑开了,松动了筋骨。
奚粤在梦里偶尔会听到一些风声,楼上的脚步声,床和椅子挪动的声音,低低模糊的说话声等到傍晚,天要黑下去了,就有多了些从古镇四面八方传来的音乐声,和热闹的呼喊
迟肖比她醒得早,按掉了她设置的闹钟,用另一种方式磨她起床.
奚粤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臂活了起来。骨骼明显的腕骨,指节,找到了衣摆缝隙,然后一点点探上来,找到她,揉着她。
奚粤还没清醒,闭着眼睛皱眉说别别别,勒着了。
“帮我解开。”
她看不见,在她身后,迟肖竟还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脖子,也不知是被子里太热闷得还是怎么着,一边笑一边研究:“这怎么解啊?”
哦。
奚粤想起来了,她今天穿的是运动款,没有扣子。
她还是舍不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半坐起来,先是打底,然后是里面,就当套头衫那样一股脑全脱了,动作相当豪迈,然后往床尾一丢,重新钻回被子里,蛄蛹蛄蛹,舒服一声叹:“好了。”
裸.睡是比穿衣服睡觉舒服,皮肤直接接触暖和被窝,有种直接简单的踏实感,但她独居,出于安全和方便考虑,总是不敢养成这习惯。
迟肖攀了上来,撑在她脑侧,先是亲她,然后就急不可耐自己玩去了。
从渐醒到完全清醒有个过程,奚粤睁开眼睛只能看到迟肖的脑袋,抬手能够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后颈短短的发茬,能够感觉到舌.面摩擦,粗糙又湿润,还有手掌的温度,有点烫,有点痒。
过电一般,电流席卷全身,窸窸窣窣。
随后便是飓风袭来,吹拂海面,激起一道又一道的白头浪。
她咬住自己的手,把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去,然后不自觉左右调整了下,向上挺了挺。
她听到了迟肖一声轻轻的笑,闷在喉咙里,还有唇齿之间黏黏糊糊的水声。
像是什么呢?
奚粤想了想,像是大夏天的,手里一只奶油口味的双球冰淇淋,很贪婪又很小心,怕它走形,怕它化了掉在地上,所以只能尽可能大口舔.舐。
他不想厚此薄彼,所以显得很忙碌,总是照顾一会儿这个,再去怜惜一会儿那个。
一开始是好奇,渐渐就撒不开手了,像是要被这柔软同化,根本无暇四周,专心致志。
奚粤真的很怕自己出了什么怪动静,这毕竟不是夜晚,很多声音无处遁形,可还是没控制住。
为了掩盖那突兀的一声,她的选择是,笑,尴尬地笑,笑着笑着,就把迟肖给笑破功了。
他卸了力气,瞪她一眼,像是在说,你还能更煞风景一点吗?
然后趴在了她身上,不肯动弹了。
奚粤笑得就更厉害了,一边摸他后脑勺,顺顺毛。一边开始语言pua:“听话,你喊声姐姐听,我让你再吃会儿。”
迟肖连点波澜都没有:“姐姐。”
他看着奚粤愕然的表情,笑了声,觉得特有趣。她可真是想错他了,他能屈能伸的,喊声姐姐算什么?
“你怎么……”
“我怎么?”
奚粤还没有想到如何用词骂人,就听到外面就有人敲门:“奚粤!篝火马上开始了!我们去跳舞吧!”
汤意璇休整了一下午,这会儿也满血复活了,咚咚咚,敲门力道很足:“我们今天去找个好位置,站第一排,我一定要教会你跳舞!”
迟肖沉沉出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上不下的,故意一副可怜样儿,用口型示意奚粤——去吗?
奚粤这下笑得更加欢畅,她觉得迟肖这表情,比多少句姐姐都让人情志舒畅,心说你自己慢慢缓着吧,大声回应汤意璇:“去!等我穿个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