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奚粤的外套里揣了两个手机, 左边口袋一个,右边口袋一个。
右边那个是从水里捞起来的,即便及时用纸巾擦干了,但握在手里还是觉得冰凉, 似有水渍。
奚粤心疼死了。
她用电子产品一向小心, 手机用个三四年是最常见的事。这也是经她手“死”得最悲惨的一个手机, 在异乡, 被淹死的。
虽然电池健康早已逼近红线, 但奚粤觉得它不该这样退场, 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就已经黑屏关机
刚刚四个人在春在云南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
路上, 她和迟肖走在前面, 迟肖不依不饶一定要追问她,刚刚的哪道菜最好吃。
奚粤理解不了迟肖一定要钻进后厨亲自动手烧菜的脑回路, 他是不信任自己的员工, 不信任这家店的厨师吗?
店里早就听说公司要来检查,最近几天都严阵以待,一看迟肖要进后厨, 特别热情,好让迟肖看看后厨卫生状况,这次绝对能评个前三, 结果迟肖什么也没瞧,就只是占了个灶台, 趁晚高峰还没有开始,先借用一下。
很多饭店给自己打噱头,说得都是“有家的味道”, 然而在家里做菜最高质量的夸奖却是“有外头大厨做饭的滋味”,平心而论,奚粤觉得迟肖的手艺真是不赖,两者皆有,最重要的,还有心理作用。
她羞于承认,迟肖做的菜很下饭,而且她只要一想到这些菜出于迟肖之手,她就还能多吃半碗饭。
看迟肖的外表,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擅长和锅铲打交道,他像是会嫌弃油烟味的那种人,可当他帮她盛饭,帮她夹菜,这些动作又会显得自然和家常。
这种反差感,令奚粤觉得有点性.感。
不,不对。
是很性.感。
“刚刚哪道菜好吃?”
迟肖问这问题显然是带着预设答案的,奚粤吃人嘴软,决定顺毛捋,便说,都好吃,你做的每一道都好吃,你得到你爸的真传了。
但很显然,云南菜也不是招每个人喜欢。
刚刚在饭桌上,冷继鹏基本没动筷子。
连汤意璇这样胃口不好的人都多喝了两碗汤,她一边啃着一块鸡翅,一边问冷继鹏,你怎么不吃?
冷继鹏给出的答案是,控制饮食。
汤意璇提醒他,你忘了你早上刚吃了四个炸洋芋丝饼?你控制啥啦?
冷继鹏冷着脸说,就因为早上吃多了,所以现在才要控制。
迟肖在桌上笑出一声。
当其他三个人目光都聚焦到他,他又当什么都没发生,给奚粤夹了一筷子菜,显得大度极了。
男人,有一个算一个,从老到小,都幼稚到可笑。
奚粤一边吃一边想
“他又没惹到你,大家都是刚认识的朋友,你这是干什么?”她小声问迟肖。
迟肖慢悠悠往前走,不说话,实际心里在骂,他没惹到我?他那叫没惹到我?他那眼珠子都快贴你身上了。
人家搞对象呢,忽然冒出一人虎视眈眈,暗中窥伺的,什么心态?
要么就是没拿我当喘气儿的,要么就是这人脑子有问题,肌肉太发达已经掌管大脑了,反正我是想不出他意图。
奚粤不敢当人面说坏话,扯扯嘴角,把话题转走了。
“那个,我想吃你炒的野生菌,就是上次在和顺,你做过一次的,现在没有了吗?”
“现在过季了。”迟肖说。
菌子这个东西,冒头和消失,都是一夜之间的事,云南菜精髓在食材,食材又要看时令。
“明年吧,明年春夏。头水菌不敢吃,得等雨水下透了,让苗誉峰带你上山捡,他熟。”
明年。
明年那时候,她在哪呢?
她真有这好口福吗?
奚粤一听到明年,就闭了嘴,她有点心虚,还有点沮丧,这复杂心情无法和迟肖阐述明白,至少现在不行。
逃避困难是人性,她知道分别是必须要面对的,于是就想着,晚一点,再晚一点。
在丽江再待几天,离开之后,她最多最多再去一个地方,就该踏上归途了。
这次旅行的长度和宽度都已经远远超出她之前的预期,交到好朋友,以及认识迟肖,就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奚粤自己也没信心,她究竟能不能把这意外好好收个场。
“想什么呢?”
迟肖牵起奚粤的手,裹在手心里捏了捏。
汤意璇和冷继鹏就在后面,迟肖才懒得管他看没看见。
“我在想你。”奚粤如实说。
有一说一的坦诚,反正她一向都是这样。
迟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并适应奚粤的风格,只是从他的角度看奚粤的侧脸,总觉得她心情一般,一脸愁苦。
想他?想他什么能愁成这样?
“你”
他伸手,想捏一把奚粤的下巴,但奚粤躲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手松了,手机掉地上了。
要是只掉地上也没什么,只是奚粤走在靠近小河的那一侧,迈出的下一步没收住,不偏不倚正好踢在了手机上,唰,踢河里去了。
河边拥挤的鲜花像是要给奚粤颁奖,真是个好球。
“迟肖!都赖你!”
迟肖也懵了,又懵又想笑,你自己踢进去的,干我什么事?
“好好好,赖我赖我。”
真没处说理。
河水潺潺,到他的小腿位置,他踩着青砖下去,把奚粤的手机捞了回来,只是小破手机承受不了如此天灾人祸,也不知是摔的还是进了水,已然关机了。
汤意璇提醒奚粤,先别开机,只要没短路,说不定还能救。
奚粤冲迟肖喊,这下好了!原本想着回收还能卖二百,现在只能卖二十了!
迟肖说好好好,我给你补一百八,行吧?
奚粤又心疼又气,逮着迟肖撒火,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迟肖小腿以下湿透了,还滴水呢。就又心软了。
上次是帮她翻垃圾桶,这次是踩水,迟老板最近的不体面境况都因她而起。
“没事,我回去换衣服。”
奚粤说,那就一起回吧,天也黑了。
汤意璇说我不回,我就等着天黑呢,我还要去跳舞。昨天没跳过瘾,今天继续。
然后看向冷继鹏:“你呢?你回吗?”
再没眼力见儿的人也该闪了。
冷继鹏讪讪地说:“我不回,我去逛逛,给朋友买点伴手礼。”-
奚粤陪着迟肖回了客栈。
顺便把新手机拆封,插卡,把写了一半的游记写完,发出。
迟肖换好了衣服来敲门。
奚粤注意到,他头发湿着,是顺便冲了个澡,把刚刚厨房带出来的气味都洗掉了。
“走吧,”迟肖邀请奚粤再次出门,“趁店还开着,把你的小破手机修一修,起码把重要信息腾出来。”
这次出门,就是两个人了。
奚粤心说难怪你刚刚往水里跳那么果决,八成是故意想把冷继鹏他们甩开
古城里什么店都有,修手机的也有好几家。
等待的时候,奚粤被附近的一个小教堂吸引。
那是一个基督教堂,不大,特别的点在于建筑风格中西结合,用了纳西民居的传统结构,楼顶有十字架,十字架后是钟楼,里面有一古老铜钟,高有足足一米多,安静悬挂着。
只可惜入夜,教堂不允许参观了,奚粤只能趴在窗户外往里瞧。
正瞧着,忽然听见迟肖在她身后问她:“你刚刚到底在想什么?”
奚粤回头:“什么什么?”
“我说明年带你去捡菌子,你那表情相当痛苦,有话又不敢讲,跟便秘似的,”迟肖向前一步,靠着教堂的墙壁,看着她,“跟我说说,你想什么呢?”
奚粤摸摸鼻梁,看向一边。
“你是在想怎么跟我好聚好散么?”他问
微风把他身上刚冲过澡的清凉气息吹过来。
奚粤一口气憋闷着,难受得紧。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我离开丽江以后,旅行就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之前给自己定的时间期限是一个月,已经超了,我该回去了,我得继续找工作,而且长时间断联我家里人也会担心我”
她越说越气馁。
是啊,玩得够久了。她填了很多东西在那快乐抽屉里,现在是时候解决积攒的麻烦了。
然而麻烦又何止回去才要面对?
眼前就有一个。
迟肖定定看着她,语气像是玩笑:“说说吧,你打算怎么解决我?”
奚粤想,我也不知道,可是对上迟肖似笑非笑一双眼,忽然有点气恼。
她想,她是不是该提醒迟肖,帮他回忆一下当时在瑞丽,他是怎么说的了?
他说,奚粤,你只要说没看上我,我立马滚蛋,但要是你也挺喜欢我,那么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问题,你有多少顾虑,都交给我解决。
他让她信他。
所以?所以呢?
现在是时候了,你的自信呢?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两千多公里距离?怎么解决我们之间依然存在且无法调和的矛盾?
是你招惹我在先,我盲目也好,冲动也罢,应了你的邀。
现在我马上要走了,我想跟你把这段记忆好好保留着,就够了,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自认为我足够诚挚,足够落落大方,不拖泥带水,我很努力才能克服心情,做到这一点。
那你呢?
你的态度是什么?
“我跟你走啊。”
嗡。
是教堂顶的铜钟。
并非敲击的声响,而是夜风鼓动,钻进铜钟里,如有实质般与金属切磋,发出直击脊骨般的低沉声音。
奚粤迷茫地看着迟肖。
她认了,她就是永远也辨别不了迟肖哪句是认真,哪句是讲笑话,说不定他当初的那一番感人肺腑,对他来说也只是一场玩笑般的试探呢?
但她当真了,并且真的接受了。
“我跟你走。”迟肖再次重复,言语带笑。
“你跟我去哪?干什么?”
“嗯”迟肖皱眉,可就连皱眉的表情都显得轻松,且做作,“没想好,走了再说。”
“有病。”
“别总骂我有病,我要是真有个什么病啊灾啊的,你怎么办?”迟肖说,“我就去你家,赖你床上,你还能把我撵走么?”
奚粤说你可真是目光长远,别说你了,我现在回去都没地儿住呢。
“迟肖,我最多再呆一周左右,”她主动牵起了迟肖的手,轻轻摇了摇,“麻烦你,我想给我的云南之行一个完美的收尾,行吗?我们别吵架,也不要聊不开心的事,就好好地把这一周过完。”
迟肖这个混蛋,跟没听懂似的,还在对她笑,笑得和煦:“那一周以后呢?”
“”奚粤无语,“一周以后的事就一周以后说!是你教我要及时行乐的!”
嗯。
迟肖点点头:“你学得挺到位。”
“”
奚粤看一眼迟肖的脸,把目光挪向一边。
她彻底服气了。
今晚是不是就不适合说严肃正经的话题?
可明明是他起的头!
迟肖的手一开始还任由奚粤牵着,慢慢地,就转换了姿态,变成了他来主导。
他的拇指挨个划过她握起拳时隆起的骨峰,小小巧巧的,但是很有力量。
“行,那就一周以后再说。”
在过去的这些个日日夜夜,他其实想得很明白了,因为想得明白,所以心里不虚。
横竖当下说什么,都会惹她不高兴,那还不如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如她所说,先把旅行继续下去,至少不留什么遗憾
有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铜钟的闷响,一起递进耳朵里。
是篝火晚会开始了。
那篝火每天都有,火焰每晚都会扬起,但围在四周尽情歌舞的人,却日日都不同。
迟肖讲了个玩笑缓和气氛,问奚粤,你有没有听过云南人和行李箱的笑话?
“说是在云南,有一天,大街上忽然围聚了一群人打跳,他们唱着跳着,人越聚越多,直到有人穿过人群,走到正中央,把行李箱拎走了。”迟肖捏了下奚粤的脸,一下不够,捏住,揪一揪,“那人是外地的游客,进超市买东西,行李箱放在外面,就被当成标的物了。”
云南人打跳就是这样,有没有篝火无所谓,想跳就跳,开团秒跟。
奚粤被迟肖这冷笑话冻到了,说,我们去人多的地方暖和暖和吧。
此刻,自然是小广场人最多。
音响已经喧闹起来,围成一大圈跳舞的人们也越来越多,气氛开始变得火热。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汤意璇。
她是真享受这样这气氛,是全场跳得最卖力的,虽然动作不是特别标准,但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感染。
奚粤想起野草莓之地收到的评论,有人夸她,克服恐惧,扔掉脸皮,敢加入队伍就是勇敢的。
那是夸错了。事实证明,她就是胆小,就是怯懦。
迟肖说,你看见那些纳西族的阿婆没?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奶奶,佝偻着背的老大爷,他们都跳得非常尽力,尽兴。
“你可以理解成是景区NPC,人家的工作任务就是调动气氛,你作为游客,加入进去,反倒证明阿婆工作有成果。”
迟肖看出奚粤跃跃欲试,所以把手松开,把她往前送了一步:“去。”
奚粤看着那手牵着手,肩搭着肩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那样放松,那样欢快,他们不断转圈,朝着一个方向。有这样的旋涡在,再平静死寂的水也会沸腾。
奚粤站着看了一会儿。
还是转头回来了。
“刚吃饱饭,我不想跳,怕岔气儿。”她说。
迟肖用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着她。明知她是在强行挽尊,也不好揶揄,只能安慰。
“不跳就不跳,束河古镇也有篝火,”他说,“还有机会,急什么。”-
奚粤特别惧怕“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形容,总给人喘不过气的危机感。
迟肖说,束河也有这样的打跳,也有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她忽然就觉得,心里踏实了。
特别是那一句,急什么。
都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那如她一样,勇敢有限的人,就排排队,再享受世界,也是一样的。
她无所谓当第几名
丽江市内这几个知名的景点排布很规整,地理位置非常好记,最北边是玉龙雪山,脚下就是白沙古镇,再往南一点点是束河古镇,再往南,才是大研古城。
大抵如此,自北向南,一条线。
昨天和冷继鹏汤意璇约好了,他们要租辆车过去,最好在束河或者白沙住两晚。
现在有了迟肖。
现成的车,现成的司机。
迟肖有点不乐意,我干嘛要给你们当苦力?
奚粤圈住他的脖颈,抱住他,贴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说:“因为我想去看雪山,我想和我的男朋友一起看日照金山。”
迟肖说哦,那行吧。
奚粤的拥抱又近了些,也紧了些,她踮起脚,把脸埋在迟肖的肩窝,用很轻很小的声音说:“我爱你。”
她总喜欢借着拥抱的名义,说一些面对面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还总是学蚊子,把音量降到只有天和地以及徐徐的风才能听清的程度。
迟肖知道了她的这个习惯,便把她扯开了一点,看着她的脸,故意追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奚粤说,我想亲亲你。
然后闭上眼睛,抵住了他的嘴唇。
清早的丽江古城,空气非常澄澈,是极致的纯和透,还有点凉。
奚粤从迟肖的怀抱和亲吻里汲取热量,平衡自己的体温。
汤意璇听说一大清早就要出发,很兴奋,再加上她又是河灯又是许愿风铃的,搞不好真是哪路神仙听见了她的祷告,昨晚她的经纪人联系她,有个好消息,说是帮她联系了一个角色,让她回去试试戏。
“以我现在的状况,我不挑的,只要有工作,我就愿意接,”汤意璇说。
只是这样一来,她也将在下周中断旅行了。
“迟老师,车不错呀。”
汤意璇把行李箱往后备箱放。
迟肖说别叫老师,太奇怪了,这是个什么称呼?
“哎呀,职业病,我们拍戏都是这样称呼的,不管谁,叫老师是尊称,不出错。”
冷继鹏也来了。
从昨天开始,这人就愈发地不对劲,也不是说对大伙的态度不好,就是冷冷的,也不爱说话,不爱笑了。
他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运动包,手拎的那种。
健硕肌肉在旅行里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把包往车后一扔,绕过汤意璇就上了车,像是没看见其他人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丧着脸,还把耳机带上了。
迟肖敲两下方向盘,侧身回头:“冷老师,有点绅士风度呗?”
汤意璇还在抬行李箱呢,那俩行李箱估计比她本人还沉。
“哦。”冷继鹏继续耷拉着眼,摘了耳机,下车帮忙,还瞟了几眼车标。
奚粤无暇顾及这一大清早上的明枪暗箭,她坐在副驾驶,困得频频点头。
直到汤意璇高高兴兴上了车,喊了一声:“出发喽,下一站!”
然后身体前倾,双手绕着奚粤的肩膀:“你怎么啦?没睡好吗?”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古城吧?我们还会回来呀!”汤意璇说,“还是说你要去看雪山,太兴奋了?我也是,我现在控制不住去想试戏的事,一旦一件事被提上日程了,就很难不焦虑。”
此话一出,奚粤像是被击中了。
抬头,看向迟肖。
她昨晚辗转反侧,就是因为和迟肖说完那些话之后,愈发意识到离别将近,也意识到之后的每一步,都轻盈不起来了。她有预感,之后的一周,即便她努力控制,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
即便她一直给自己心理暗示,要好好把这趟旅程走完,可还是难免抗拒面对最终的结果。
怎么办?
她还能及时行乐吗?
她真的能像劝慰迟肖那样,劝慰自己,开心过完之后每一天吗?她那有限的勇敢够支撑她坦然地面对结果吗?
奚粤昨晚想到很晚,后知后觉,她以为自己可以洒脱,但实际未必
迟肖在开车。
心灵感应般的,他接收到了她复杂而沉抑的视线,于是抬起了手。
“踏实玩你的吧,”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昨晚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同样的话经他说出,好像底气都足一点,迟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别瞎操心以后,先看今天。”——
第57章
去束河古镇的路上, 奚粤一直在打瞌睡,汤意璇和迟肖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天。
娱乐圈的事好像总带着一点点神秘,汤意璇是演员,虽然只是个被挤兑到边缘失业很久的小演员, 但说起工作里的一些事, 还是很能勾起人兴趣。
奚粤半梦半醒, 一直听着。
迟肖很捧场。
依奚粤看来, 迟肖平时连微博都不玩, 也不常上网冲浪, 多半不是真觉得话题有意思,但是他就是这么个人,不论在哪, 有他总不会冷场, 他把你当朋友,就不会让你的话茬掉到地上。
迟肖似乎对汤意璇说起的一位之前合作的男演员很感兴趣, 追问了好几句。汤意璇说那男演员很低调, 人特别好,可惜就是不上镜,镜头削去了他的美貌, 实际现实生活里更帅。
奚粤打了个呵欠,拧开水,小口小口抿着, 问迟肖:“你还喜欢男明星啊。”
迟肖瞥他一眼:“不是你喜欢么?”
“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都睡着了,没听见你们讲什么。”
迟肖心说你睡着个p了, 刚刚低着脑袋闭着眼,耳朵却一直在动。还有,野草莓之地前几天还点赞了那男演员的一条九宫格照片, 你当我没看见。
“啊,你喜欢这个风格的啊。”汤意璇对奚粤说,“他长了一张好人脸,那种国民好女婿气质,但你跟他聊天吧,会发现他性格很有趣,偶尔露出的小表情又坏坏的嘿嘿,确实挺可爱。”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说:“对,我就喜欢这种的。”
“那等我帮你要个签名照。”
“好啊。”
后排传来一声干呕。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干呕。
迟肖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从上车就一直安静的冷继鹏,想问他,你什么中心思想?可看冷继鹏哈着腰,手抵着胃,脸色确实不好看。
“你晕车啊?”
“好像不是,”冷继鹏艰难开口,脸都白了,“我没晕过车,我好像是东西没吃对。”
汤意璇大声喊:“我就知道!四个炸洋芋丝饼!”
冷继鹏脸更白了,瞪她一眼:“我今天没吃四个。”
奚粤转身递过去一瓶新的水:“喝点水,这个刚刚被太阳晒过,是温的。”
开玩笑归开玩笑,谁胃疼都不好受,汤意璇帮冷继鹏顺了顺背,说我陪你下车吧,吐出来会好一点,再陪你找个药店?
冷继鹏讲话都带颤音儿了,额角有汗冒出来,说行。
他也怕吐车上。
迟肖看他一眼:“那也没事,吐就吐呗,大不了你给我洗个车。别下去了,古镇不远有个社区医院,坚持一会儿,快到了。”
冷继鹏是真难受,话都说不利索了。
等车停下来,他开门就往垃圾桶冲。
然后吐了。
一行人先陪冷继鹏去了社区医院,初步诊断是水土不服再加着凉导致的胃肠感冒,最好是挂个水。
冷继鹏说不挂,吃药就行。
硬汉是从不挂水的,不然对不起他这一身肌肉块儿,也怕耽误大家进度。
迟肖拍拍他肩膀,说你别扛了,还是尽快好利索了,不然才是真的耽误日程,知道你厉害,我们没有不服你的。
说着问汤意璇和奚粤:“冷老师是硬汉吧?”
汤意璇和奚粤连连点头,是是是。
于是三个人陪冷继鹏挂了水,在医院待到了中午
在束河古镇,奚粤还见到了个熟人。
她都忘了束河古镇还有一家玛尼客栈了,直到迟肖带路,看到了玛尼客栈的招牌,还是一样的风格,木头雕刻的小牌子,走进去,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儿。
只是来了丽江就要入乡随俗。
奚粤觉得她快要被鲜花淹没了。
这是她在丽江见过的,鲜花绿植最轰轰烈烈的客栈了,而且修剪得非常考究,院子一角还安了个保温玻璃房,里面有个大秋千。
奚粤给丽江的玛尼客栈归纳为“御花园”风格。
然后,她看到盛宇从玻璃房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拎着浇水壶呢。
“小月亮!!!”盛宇捏着嗓子,表现非常夸张,“哎呀,可算把你盼来啦!蓬荜生辉啊!等等啊,我先给你鞠三个躬。”
说着把壶放到一边,就要给奚粤鞠躬。
奚粤吓死了,赶紧扶着,说你这不是迎接,是奔着要把我送走啊。
还有,你怎么跑丽江来了?不是去腾冲看奶奶了吗?
迟肖不耽误俩人叙旧,说话间把他们的行李箱挨个搬到空房间里去了。
汤意璇和奚粤的房间挨着,是阳光最充足的,冷继鹏的在另一边,至于他自己,和盛宇睡一间就行了。
冷继鹏要帮忙。
迟肖说你歇着吧,搬完行李又去给他倒了杯热水,对他说:“别绷着了,你为什么对我特有敌意呢?”
冷继鹏远远看着奚粤和盛宇说话,接过热水,抬眼看向迟肖:“你不是对我也有敌意吗?都是男人,直接点,别绕弯子了。”
迟肖无语:“我要是真对你有敌意,就冲你说的这句话,我就该揍你了。”
然后扬扬下巴,示意奚粤的方向:“那是我女朋友,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出来玩看对眼了,一男一女搭个伴。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人,所以别把别人想恶心了。”
说完走了。
生气了。
这边,奚粤和盛宇还在站着聊天,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她却太想念大理的朋友们,见到盛宇很开心,主要还是想为自己的不告而别道歉。
盛宇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反正都是迟肖的错。
“迟肖说你们在丽江,我就赶紧过来了,是为了当面感谢你,我觉得这样比较正式。”
奚粤脸红了,收了盛宇的手机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付出,就只是发了个微博,哪里值得大家都这样感激她,欢迎她,招待她。
盛宇说千万别讲这种话:“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就是要对自己人信任,不藏私,付真心,这才是江湖。”
奚粤笑了,说,好,江湖。好,自己人。
“哦对,你看我还给你带什么来了?”盛宇神秘兮兮去了厨房,拎出来一个布袋子,打开,是眼熟的玻璃罐——又是一罐泡酸木瓜。
还有晾晒的地皮菜,羊肚菌,白玉木耳这些都是来自盛澜萍的礼物。
盛澜萍听说奚粤还在云南,一直没走,就让盛宇装了这些来,务必交到奚粤手上。她不会忘记那个外冷内热善良单纯的小姑娘,还让盛宇转告一句话。
“什么?”
盛宇清清嗓:“过日子总要遇难关,以后碰上不顺当的时候,欢迎你再来云南,来和顺,跟我这个老太太做做伴,说说话,等你再回去,难关就没了。和顺和顺,会让你顺风顺水的。”
奚粤抱着那罐子酸木瓜,忽然鼻子一酸,匆匆拧过头去。
迟肖过来喊人:“哎!别煽情了!你布草间钥匙给我。”
他刚刚去奚粤房间看了下,感觉被子还是有点薄,担心她感冒刚好,还是得加个厚的。
丽江这几天降温了。
越往北,就越凉了。
奚粤想起了腾冲的潮湿,想起了瑞丽的高温,感觉恍如隔世,可细想想,这一切经历都发生在一个月的时间里。
这便是云南的神奇了。她想-
原本盛宇打算晚上请客在束河吃饭的。
说是有一家特好吃的火锅,是纳西火塘特色,中间是石锅可以涮菜,四周的石板可以烤肉,但因为冷继鹏身体不舒服,就决定改日。
冷继鹏说自己没事了。
“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盛宇搭着冷继鹏肩膀说:“兄弟,你知道什么叫江湖吗?”
冷继鹏摇头。
盛宇说:“没事,体会体会你就知道了。”
冷继鹏的眼神落在盛宇搭他肩膀的那只手,确切地说,是落在盛宇黑色的库洛米图案的美甲上,然后又打量盛宇的脏辫眉毛逐渐拧起,眼神里有避让,还有点嫌弃。
盛宇没看见。
但除了盛宇之外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迟肖直接转过了身,说了句:“白费,不是一路人。”
既然晚上不下馆子,那就在客栈里吃饭吧。
束河的玛尼客栈,厨房并不常用,但基本的厨具也都有,
奚粤追上迟肖,小碎步紧跟着,嘿嘿笑。
迟肖停下,诧异看她:“有事儿说事儿。”
奚粤又是嘿嘿一声,有所求三个字儿已经写在脸上了,她问迟肖,知道这附近哪有卖菜的吗?
迟肖说你上瘾啊?天天都想逛菜市场。
“澜萍奶奶给我的东西里,有几样野生菌我不认得,你帮我认认呗?”
迟肖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馋了。
难得奚粤有事相求,他就摆出高傲姿态:“你求求我。”
“我求你。”奚粤说。
“”
真是好没成就感,让求就求。
最终,迟肖带着奚粤去菜市场买了点调料和配菜回来。
在云南,奚粤难忘的有三,一是迟肖,二是米线,三就是野生菌。昨天刚说这个季节没有新鲜的了,她还落寞自己离开前吃不着了,谁知得垂怜,今天就收获了一大包晾晒好的野生菌。
晾干的菌子没了水分,滋味都被浓缩,另有一番口感,回味浓郁悠长,
猪肚菌,青头菌,小红菇,奶浆菌先泡发,有的是加青椒蒜苗爆炒,有的是要做汤,各有各的一套圣经,最终都奔着鲜香下饭。
迟肖很熟练。
奚粤在厨房看着外面没人,照着迟肖脸上亲一口,说:“你真性.感。”
迟肖不为所动:“请你说话谨慎点,另外,你哈喇子都蹭我脸上了。”
常年在云南生活的人自然不懂野生菌对外地人的吸引力,奚粤一直在咽口水,甚至还琢磨呢,等她走了,能不能拜托迟肖当她的代购,每年给她邮寄一点菌子?
前提是她和迟肖还能当朋友。
听说过从朋友进化成恋人,那有从恋人退回到朋友的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侧脸,告诫自己不能再瞎想了,不然很容易就把自己绕进去,又陷入空茫失落的情绪里了。
刚在市场还买了条鱼。
奚粤打算再次复刻自己的拿手烤鱼,可是这里的烤箱太小了,一整条鱼放不进,只能砍成两截,再加上火候也控制不好,总之,奚粤翻车了。
她的鱼糊了,白白浪费了食材,其中就包括酸木瓜,还有刚刚在市场图新鲜买回来的木姜子。
奚粤百思不得其解,端着鱼复盘:“怎么会做坏了?怎么就坏了呢?”
她的技能点里,能让她骄傲的东西不多,烤鱼的手艺算其中一个,怎么就翻了呢?
迟肖尝了一口说:“还行啊,挺好吃的,烟熏口味,多创新。”
奚粤就把整个盘子都推给迟肖:“好,你吃,你都吃了,剩一口你就完了。”
然后愤愤一句:“毒死你。”
迟肖举着锅铲大笑。
他们在厨房里闹着。
厨房外,有人影闪过。
奚粤看见了,是冷继鹏,于是对迟肖说:“再做个凉拌地皮菜吧,清淡一点,然后我煲个粥。”
她体谅冷继鹏胃肠难受,想着一会儿给他送房间里去。出门在外的,能说上几句话,能相识,就是缘分了,互帮互助挺好的。她还记得在她口腔溃疡的时候,冷继鹏给她拿了含片。
迟肖说行。
他是真的没意见,冷继鹏生病又不是装的,他不愿和病人置气。
可是这沉默让奚粤误会了。
她歪着脑袋打量迟肖脸色:“你脸真臭。”
“你香,”迟肖说,“你和你的鱼都很香。”
“哈哈哈哈滚啊!”
迟肖在洗手,挑挑眉:“又学蛙叫。”
奚粤被逗笑了,很想搓搓迟肖的脑袋,可是还没抬手呢,厨房门口的人影就去而复返,这次停了下来。
冷继鹏面无表情站在厨房门口,还敲了敲门:“奚粤,我能跟你聊两句吗?”
怕被误会,补了一句:“在院子里就可以。”
迟肖擦去手上的水,看他一眼:“需要我回避么?”
“行吗?”
“不太行。”
“”
冷继鹏显然不了解迟肖,不了解他那一句真一句假的说话风格,所以脸上有了退却之意。
“逗你的,”迟肖从厨房走出来,看了眼时间,告诉奚粤, “十分钟,马上开饭。”
然后拎起外套,拐个弯,出了客栈门抽烟去了,背影相当潇洒如果没被盛宇撞见的话。
盛宇刚刚也出门买东西了,一回来就看见迟肖一个人站在客栈门口,手里的烟积了一长条烟灰,也不抽,就那么侧身站墙边,眯着眼睛看向院子里,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伸长脖子,视线从迟肖肩膀越过去,看到玻璃房那里有人,是奚粤和冷继鹏,奚粤坐在秋千上,冷继鹏坐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两个人离得挺远,正在说话。
“哎!”
把迟肖吓一激灵。
“看什么呢”
盛宇刚想进院子,却被迟肖拉住,拽向身后:“等会。”
“他们在聊什么?”
“不知道。”
“你去旁听嘛,我不信月亮会赶你。”
“不去。”
迟肖觉得那太掉价了,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是那种窥视欲很强,心眼比针眼小的男人,他只是太好奇了。
“哦,我知道了,”盛宇说,“你没自信了,你觉得自己比不过人家那肌肉,你抬不起头了!
迟肖回头看向盛宇,眼神一言难尽:“你什么审美?那肌肉好看啊?”
盛宇说:“还行,是夸张了点,但或许女孩儿会喜欢,这你得问问小月亮。”
“杨亚萱喜欢?”
“她不会喜欢,我们萱子审美很高级的,你看我这一身衣服,我这指甲,我这头发,我”
迟肖抬起一脚,踹向盛宇屁股。
劲儿使大了,木门颤颤悠悠,发出声响。
奚粤坐在秋千上,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两个男人尴尬忙碌,一个左顾右盼摸脑袋,一个手忙脚乱去扶门,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和冷继鹏的聊天结束了。
吃完晚饭后,奚粤说自己晕碳了,拒绝了汤意璇在镇子里逛逛的邀请。
束河古镇给人的感觉和大研古城完全不同,这里虽然也有蓝天白云,有花有小河,有青石板路,但更安静,节奏更慢,如果用视觉来描述,大研古城是灼烈的桃红和玫粉,束河古镇则是饱和度稍低的皂色和鸭头绿。
街巷游客并不多,他们步伐也松散而缓慢,走走停停,好像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大家都怕扰了这一方阒静。
街巷拐角处那家院子里种了一株贡嘎海棠,是街上唯一显眼的亮红,当下的温度竟也结了果,密密匝匝挂得枝头都弯下来,越过院墙,若你从那墙边经过,甚至要抬手遮一遮,才能不被挡住视线。
汤意璇去哪就不必说了。
古镇中心有个四方听音广场,和大研古城一样,每晚也有篝火晚会。
奚粤说她不去了,她想睡觉了。
“这么早就睡觉?”汤意璇惊讶。
“是的,”奚粤说,“而且我建议你也要好好休息,如果你明早还想去玉龙雪山的话。”
“忘了忘了,”汤意璇说,“那我就跳一圈两圈!我就跳两圈就回!明天都有谁会去?”
奚粤说还是我们四个。
刚刚她问盛宇了,盛宇说谢邀,上半年有好几波朋友来云南找他玩,他当地陪,已经去过N次玉龙雪山了,真不想再去了,都快去吐了
奚粤回了房间,先洗了个澡,然后探手摸了摸床。
被子很厚,而且不是她想象的冰凉的棉花被,竟是轻盈暖和的羽绒被。
也不知道迟肖从哪里变出来的。
她擦干头发,钻进被窝,然后给迟肖发了条微信。
也就十几秒吧,迟肖就来敲响了她的房门,第一下,咚咚:“月亮,我。”
第二下,咚。
门就开了,是自己开的。
玛尼客栈的木门是两扇,从中间推开的那种,防盗措施是一把锁头,房客出门了就在外面锁,晚上睡觉了就在里面锁,相当简洁随意。
迟肖一脚踏进房间里,还回头看那门呢,他以为是奚粤不会锁,就叮嘱她:“你这不行,都没挂上,不安全”
奚粤躺在被窝里没起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出半张脸,两只眼睛:“我懒得下床来着,你帮我挂上吧。”
迟肖拨弄那锁头说不行:“这个得等我出去了你自己挂,要在里面锁,你看这门鼻”
话说一半,顿住了。
回头看向奚粤:“什么意思?”
奚粤还是只露两只眼睛。
她在笑,所以眼睛弯弯的,亮亮的:“这被子挺暖和的,今晚你就睡这呗?”
“啊?”
“我说我们今晚一起睡。”
“啊??”
原来一个人受到惊吓,是真的会面露傻气,奚粤看着迟肖的脸,觉得太对了。
迟肖先是把门关上了,然后站在房间中央,先看看一边的行李箱,再看看钻在被子里的奚粤,再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灯
挺亮的,挺稳的,不是什么幻觉。他的听力是正常的,没有听错奚粤说的话。
房间外,小院里岑寂无声,只有玻璃房悬挂的星星形状的小彩灯在不断变换颜色。
房间里,灯光雪亮,趁得床单枕头也干净到刺目。
不知是哪一间的住客,电视声音开很大,似在播放什么综艺,笑声连绵地传递过来。
这是束河古镇的夜晚,似乎离玉龙雪山越近,万物就越是沾染平和静谧的气息。
迟肖站在奚粤的房间里,觉得周遭空气也幽沉,甚至就快要凝滞,变成稠厚的固体,就像雪,包裹人的意识,让思维也变缓。
“什么意思?”
迟肖往前了一步,和被子里的奚粤对上眼,他就是想确认一下奚粤的表情,和她眼睛里的内容。
所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目光扫过那被面,突然很惶恐,伴随着了解,他现在觉得奚粤干出什么来都是不稀奇的,这是个理智又谨慎的人,或许像她评价自己的那样,她的性格里犹豫和怯懦有很大占比,但前提是,不要刺激到她。
一旦她的心情,她的压力逼近了红线,她绝对是最能豁得出去的那种人,干出来的事会让人惊讶,就比如离家出走
可今晚谁刺激她了?谁跟她说什么了?谁气她了?
不是,到底怎么了?
迟肖站在床边,他的视线第三次在那被面上划过。奚粤静静无言,但他脑袋已然成浆糊了,雪白的被面,雪白的大脑,雪白的浆糊按照奚粤这架势,一会儿她要是猛地掀开被子,他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姑娘,可怎么办?
他该先捂眼睛还是捂别的地方?
是该转身就跑吗?
晚上吃完饭整理厨房的时候,盛宇还问了一嘴,说你怎么把东西放我房间了?你和月亮不住一间吗?
他的回答是,不。
盛宇哎呦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但也好像什么都说了。
迟肖脑袋里跟上了发条一样,开始飞速运转。
他又不是圣人,也不是柏拉图,谈恋爱做的事他当然也都想做,只是他觉得不该由他提出来,这是出于对对方的尊重。
而且他还不知道奚粤是怎么想的。
他明白这样很扫兴,可他还是觉得,应该把双方各能接受到哪一步提前沟通明白了,这样他也好在心里给自己设置一个底线,时刻拎点神。
他不想让奚粤觉得他好像是个那什么虫上脑的蠢蛋,更不想让她误以为他急吼吼的,小头控制大头,就只想跟她上床。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来着?
有没有一个月?
是不是有点快?
不,他不觉得快,他当然不觉得快,他想,他很想,甚至上几次接吻他需要微微后撤,不让奚粤太靠近他,不让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好给自己留点脸。
但他总归是想的。
那要不要问问?
问问奚粤,你真是这样想的么?你决定了么?你不要顾及我,重要的是你心里的想法,你真的觉得可以再进一步么?
你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比如想在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选一个有纪念意义的节日?
你需不需要我提供什么,比如体检报告?
哦靠,我,我没买套
“今天不行。”
迟肖深深呼吸,他俯身,把被子角往上拉了拉,掖到奚粤下巴底下,手背碰到她的脸,很软,温热的,没忍住,捏了捏。犹觉不够,又俯身更低了点,吻住她的嘴唇,推过来,顶过去,湿润地游移往复中,明知难舍难分,可又只能克制。
他又开始了,连自己都意识到了,他又开始眼神发飘了。
“或者,你等等我?五分钟,等我回来。”
“去哪?”
迟肖的身形挡住了房间里的顶灯。
奚粤瞧不清迟肖的细微表情,但他的反应太明显了,他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呼吸都有点卡顿了。
他越是紧张,她就越是觉得好玩,甚至促狭心起,想逗逗他,所以盯着迟肖的脸,抓住了被角,使劲儿那么一掀
真的掀开了的这一刻,迟肖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反应。
他是既没有捂眼睛,也没有捂任何地方,就只是直直看着她,甚至没有眨眼,也没有喘气。
只不过无人在意之处,他的心脏和肺叶移位了。
奚粤穿着衣服呢,而且穿得板板正正。
她故意地,假装生气了:“你想什么呢??我是说,今晚我们睡一起。因为明早五点多就要出发了,去看日照金山,我怕我自己起不来,需要你喊醒我。”
沉默。迟肖挠了挠脸。
眼神飘到一边,但眼睛还红着。
“迟肖?”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奚粤看着迟肖变换不定的脸,忽然有点后悔。她好像把自己也陷入尴尬境地里了。
今晚和冷继鹏聊完天,她心情有些难以平静,所以思索再三,把迟肖喊了过来。
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认真的,开这么个玩笑只是顺便。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分了。
主要是不知道迟肖会是这种反应他看上去非常非常重视这件事,被她这么一逗,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还没转过弯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