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奚粤是第二天一早才想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个什么梦。
“我梦见我回到了大理古城, ”她对迟肖说,“很奇怪,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我不记得我有那样一条玫瑰色的披肩, 但我手腕上的镯子又确确实实是你送我的那个。”
她和迟肖尽量描述梦境。
梦里, 那是一个万分晴朗的午后, 湛蓝的天, 几片薄薄的云, 她站在古城的一户二楼,推开木窗,风荡涤四方, 而后涌进来, 还带动了窗檐上方悬挂的果壳风铃。
声音那样清脆,像是穿透了梦境, 就响彻在她耳边。
“我看到你在楼下, 冲我招手,对我说什么。但是周围太吵了,轰隆隆的, 我听不清,就喊你,让你大点声。”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汤意璇来敲门, 在门外问:“奚粤!醒了没!都中午啦!出门啦!”
奚粤把门打开,让她先进来。
汤意璇看到奚粤的第一眼, 被这红肿的眼吓一跳:“呀,你怎么啦?”
然后再看正在洗漱的迟肖,脸色也不太好, 眼睛里有红血丝,简直像是整夜没睡。
她想大声问,你俩怎么回事呀!昨晚折腾啥啦?
可是看看这俩人儿,在最后一秒念头收紧,没有把这玩笑话问出口。
迟肖已经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汤意璇问了一句去哪,并顺便邀约:“你今天不和我们一起吗?”
迟肖说:“今天有事,你们玩吧,注意安全。”
等迟肖走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迟老板是土豪吗?家里多少产业啊?香格里拉也有店?”
奚粤说她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她也没什么心情去探究,迟肖昨晚的眼泪仿佛一直留在她耳朵里,让她痒,也让她感受到刺痛,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几乎占据她整个心神,让她完全顾及不到其他。
她今天的状态糟透了。
汤意璇说别多想了,走,出门,那些烦恼不是你闷着想就能够解决的-
香格里拉是藏族生活区,因此独克宗古城的建筑都是藏式,和之前去过的众多古城古镇都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颜色,这里的藏式碉楼和传统民居,远远望去似是由白、红、黄、黑组成的巨大色块,看着并没有古城的陈旧岁月感,反倒很鲜明。
除此之外,就是佛寺檐角的金光了,实在是太夺目了。
昨晚在夜里,奚粤透过窗户往外望,已经很感叹,如今借着太阳光,更是挪不开眼,高原的天空那样通透,把那金顶映衬出同样纯净、不染杂质的色彩。
大佛寺在古城中心的龟山公园上,要爬一百七十层台阶,强烈的紫外线和宽广的风,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在别处几乎没有过这样的体会,太阳很晒,但风又很大,外套脱下来会冷得哆嗦,可穿上吧,又热烘烘。
这似乎是高原地区给游客的一种洗礼,要是你能在这样的气候里自得其乐,那么你注定会爱上这里,爱上高原,爱上这种冷峻之下的热忱。
奚粤在台阶底下仰头望,“来都来了”和“爬完我还有命吗”两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最终还是前者打赢了后者。
主要是看到旁边一个背包客,他那背包巨大,少说六十升,可人家健步如飞,再端详端详自己,实在心有不甘。
汤意璇也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那一派的,但为了照顾奚粤,就放慢速度跟在身边,时不时帮奚粤撩一下裙摆。
奚粤走着走着,走烦了,干脆就把裙子一掀。
汤意璇这才看到,奚粤裙子底下竟然还有条长裤。
她把那裙子直接在腰上系了个结,看着挺滑稽。
“你这是什么装扮?”
奚粤说,这是保命装扮,我早有预见,但预见得不够,你要是早说今天的行程要爬楼梯,我都不出门了。
汤意璇说你也太小瞧自己了。
“你看,你这不是比在玉龙雪山的时候好很多了吗?”
是好了一些。
虽然是迈两步歇一步的节奏,但至少是爬上了山顶,除了喘的厉害,没有其他反应。
说来奇怪,像是被偷窥了一样,奚粤刚踩上最后一阶台阶,就收到了微信消息,来自迟肖:“你包里有氧气,在最里面,别逞能。”
像是他猜到了,她今天一定会挑战自我一样。
奚粤抱着那罐氧气,拔掉盖子,仿佛找到了救赎,也顾不上丢不丢人了,找到一个长椅就瘫坐了下来。
她的眼前,巨大的转经筒正在悠悠缓缓地转动着。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足足21米高,是整个香格里拉的地标,每年有无数游客从天南海北来到这里,像是一种朝圣,众人拉着把手奋力向前,将那转经筒转起,时不时有风,向山顶席卷而来,推向人们的后背,像是一种沉默的助力。
信仰不分国界,奚粤还在其中见到了很多外国面孔,他们无一不背着巨大的行李,以一种苦行僧的姿态,低着头沉默地转着,
“我们也去!”
汤意璇自然不会错过热闹。
但看到奚粤捧着氧气罐,悠悠看向她一眼,她就赶快摆手,笑嘻嘻:“算了算了,我自己去,你再歇会儿。”
她们还在山顶看到了眼熟的人。
是之前在束河古镇篝火晚会时见过的那对母女,当时汤意璇还拉着小女孩一起跳舞来着,丽江分别,毫无交流的情况下,在香格里拉又遇上了,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汤意璇永远是自来熟,和那位妈妈聊了几句,然后和奚粤介绍:“这是小周姐姐,她带女儿来的,和我们一样,昨天刚到。”
小周姐姐的女儿叫周梦蓝,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戴着黑框眼镜,面孔上有不符合她实际年龄的成熟和严肃,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她甚至比那转经筒的把手高不了多少,但夹在一群大人中间,仍努力地跟随大人的步伐,转着那经筒,像是一点儿都不嫌累。
奚粤从小小的女孩儿眼里看到了坚韧,这是很宝贵的东西,她额角上的汗水在闪着光,正用手一下一下地抹,结果抹了一脸的花。饶是这样,她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那把手,像是和这大家伙较上了劲。
汤意璇问梦蓝上几年级了?
“开学本来应该上四年级了,但是休学了。”小周姐姐说,“这孩子性格有问题,太执拗了,休学也是迫不得已,我想着别在家里闷坏了,带她出来玩玩,散散心。”
梦蓝成绩很好,从入学开始就是班长,是“神童”,三年级时就已经自学完了小学的所有课程。但这神童的神却不是靠天赋,而是靠刻苦,她已经保持晚上学习到十一点半的习惯好几年了,考试但凡错一道题,就会多做一百道来惩罚自己。
直到上学期,班里转来了另一个女孩儿,也是非常优秀,梦蓝顿时有了竞争意识和危机感。学校老师找家长找了好几回,说同学反映,周梦蓝上课时经常用笔尖扎自己的胳膊。
“我是告诉她要努力,但我从来没教她这样,”小周姐姐很为难,“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给她压力太大了,加上单亲家庭的影响大概潜移默化之中,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成为最厉害最厉害,金字塔顶尖的那个人,否则就是失败。”
汤意璇吓死了,龇牙咧嘴地说:“天呐,我太谢谢我妈妈了,虽然我没什么成就,但我小时候过得可开心了。”
奚粤偷偷拧了下汤意璇的胳膊。
小周姐姐低头苦笑。
人都是这样,生病的时候渴望健康,贫穷的时候渴望金钱,一开始她的初愿也是想让孩子出人头地,可看到孩子性格变得如此执拗,胜负心这样旺盛,她其实一点都不欣慰,反倒很害怕,很紧张。
“所以我强行让她休学了,她需要休息,我也需要思考,先休一年吧,四处玩一玩。”
梦蓝这时朝着妈妈跑过来了,她的脸都红了,眼镜也花了,摘下来让妈妈帮忙擦。
汤意璇问,你刚刚转了几圈?
梦蓝说,三圈。
汤意璇又问,转三圈是有什么含义吗?
梦蓝把眼镜重新戴上,说,是在祈福,转完三圈,烦恼尽消。
可当汤意璇接着追问你有什么烦恼的时候,梦蓝终于不好意思了,脸上有了小孩子的害羞和胆怯,抹了一把脸,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小周姐姐说,既然有缘分再次遇见,不如晚上一起吃个晚饭?
主要是梦蓝很想吃火锅,而她来了高原一直肠胃不适,火锅这东西,还是人多一点吃起来才热闹。
其实汤意璇也吃不下几片菜叶子,但她很喜欢小孩子,很愿意和孩子打交道,所以搜索了一番,最终决定,大家一起去打卡一家牦牛火锅。
那是一家藏式风情的火锅店,名声在外,席间还有藏族歌舞表演。
奚粤是在落座后给迟肖发去了消息。
她想问问他,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一起?
可并没有收到回复
这是一个巨大的餐厅,舞台在中间,众多餐桌围绕在左中右三侧,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表演。
因为晚饭时间,客人爆满,不得不拼桌,因此她们还结识了同桌的另一位姐姐,姓廖。
廖姐姐笑着对奚粤说:“其实你们应该叫我阿姨才对,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大。”然后摘下围巾,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白发。
牦牛火锅滚烫,加之歌舞表演嘈杂,好像不知不觉就流了一身汗。
廖姐姐性格是那样敞亮,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就着牦牛火锅下酒,时不时为舞台上的表演叫一声好,那笑声感染所有人。
她看出了同桌的几位年轻人正在窃窃私语,没人认真吃东西,只有那个小小的女孩儿握着长长的筷子,满头大汗地和锅里的肉片作斗争,于是先给那小女孩儿捞了一大筷子肉,然后侧过身子问,你们在聊什么?我能和你们年轻人一起聊聊吗?
汤意璇大声回答:“我们在聊,为什么来到香格里拉!”
这是刚刚台上表演开始前,那主持人抛出的开场白,大意是说,一个人的一生,总会碰到一次机缘,那机缘将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小周姐姐是带女儿,我是因为心情不好,说真的,我被骂得最惨的时候,其实有过结束生命的念头,虽然只有一刹那,”汤意璇接过廖姐姐的二锅头,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健康,身和心,我挺乐观的,可是一辈子很长,即便是乐观的人,也难免会遇到几次想要破罐破摔的时刻,你甚至都理解不了自己。回头望的时候,只会觉得在当下那一刻,自己被推到了悬崖边,而你硬生生靠自己的力量,转过身,走了回来。”
汤意璇看向奚粤:“你”
她看着奚粤,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还没有说过,你为什么突发奇想出来旅行了?”
奚粤无语了,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汤意璇的脑门,说你是不是被廖姐姐那一口二锅头给呛懵了?咱俩在丽江认识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失业了。
廖姐姐和小周姐姐同时发出“嗨呀”的感叹声,那感叹的含义不言而喻,是说奚粤这事儿实在太不值一提了。
奚粤也是脑子没转过来弯,竟然起了好胜心,压根没想,痛苦的事儿有什么可比较的必要。
“我最近还有新的烦恼,”她说,“我最近还遇到了一段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的感情。”
小周姐姐揽着奚粤的肩膀:“眉头打开,这些都是小事,还能为情所困,其实也是一种幸运,这至少证明你们有情。”
廖姐姐则在另一边给她夹菜:“对,来,清清火。不就是不在同一个城市么?这算不得什么。”
仿佛她们都已经过了吃爱情的苦的年纪,听奚粤磕磕绊绊谈起感情问题,脸上竟不约而同露出一种慈祥?
而同样的“慈祥”很快也同样出现在奚粤脸上。
当梦蓝举起自己的杯子,也要和大家碰杯,扶了扶眼镜,说:“我也有烦恼,我想回去上学了,让我休学一年,到下一个年级再考第一,我会觉得胜之不武。”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汤意璇揉了揉梦蓝的小脑袋瓜,然后给她重新编了个辫子。
而梦蓝小同学本人,并不明白大家都在笑什么。她明明很认真。
“吃饱了没?我们去跳舞吧!”
又来了,又来了!
奚粤就知道,汤意璇又要提议去跳舞了。
独克宗古城的月光广场,每晚同样有篝火,汤意璇是肯定不能错过的。
这里的广场很宽敞,比之前路过几个古城的广场都要宽敞,因此人群围成的圈也更大,奚粤注意看了一下,舞蹈动作也不一样,这是藏族的锅庄舞,肢体动作更加夸张,要大幅度地摆臂,频繁地转圈。穿着藏族服饰的领舞,正在帮大家打着拍子。
奚粤原本想着,试一下,已经是最后一站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可看这情形,她又萌生怯意了,因为之前悄悄练了那么久的舞蹈动作都派不上用场了。
完蛋,她要重新学了。
汤意璇则学得很快,早已经循着音乐节拍和火苗的方向,踏进了队伍里。
梦蓝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后的,不论是学习还是跳舞,跟着领舞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记,很快也跳了进去。
小周姐姐担心女儿,但她也不会跳,因此不敢上,只能站在四周踮脚张望,最后是被廖姐姐推进去的。
而廖姐姐本人,先是给自己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子往口袋里一揣,外套系在腰上,捋了下头发,像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
她的动作是和大家完全反着的,好像有点左右不分,但不影响她快乐地跳舞,笑得那样开心。
奚粤悄悄挪到边缘,帮廖姐姐看包去了。
汤意璇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跳一圈,看到奚粤像个受气包一样坐在石墩子那,再跳一圈,看奚粤仍坐在那,守着大家的包和外套。
她看不下去了,跳出队伍,来抓奚粤,却被奚粤挣开了。
“别别别,我看着,看着就行了,”奚粤指向不远处山顶,问汤意璇,“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
汤意璇顺着奚粤手指方向看过去。
那佛寺的金色檐角的另一侧,赫然伫立着一个圆筒形的建筑,金灿灿的,比佛寺还要显眼,但并不突兀,由如浓墨一般的夜幕作衬,灯光一打,显出醇厚内敛的金色光晕。
汤意璇转过头,在奚粤眼前晃了晃手指:“你没事儿吧?那不是下午刚去过的转经筒吗?”
啊?
哦。
而且也不能全怪她,主要是没看出来,白天时,看那转经筒,只会惊叹它的巨大,会被那满眼的金色所震撼,而夜晚,离远了看,它就像是有生命一般,收束起了所有的威力与锋芒,变得柔和,静静站在那。
原来白天,黑夜,远,近,这是一个四种选项的排列组合题。
奚粤很想再爬一次那台阶,她想知道夜晚时分离近了端详那转经筒,又会是什么感受?
这会儿大家都忙着跳舞,月光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她是找不到同行伙伴了,于是犹豫再三,给迟肖发了个消息。
奚粤再一次感觉到她和迟肖之间的氛围究竟有了多大的变化。
她想邀他赏夜景,竟然要犹豫了,竟然要小心翼翼了。
仿佛分别还没有真正来临,她就已经开始朝着远离迟肖的方向,缓步移动了。
而且,迟肖似乎也一样。
她用非常客气的语气问——
hello,还在忙吗?
你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
你今天去哪了?去干什么了?
我在月光广场,你能来找我吗?
消息发出了。
但迟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给她回复。
第67章
迟肖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挺晚了。
一直没腾出空看手机, 因此收到奚粤的消息迟了些,等到他想回个语音电话过去,手机就没电了。
想来莫不是手机掉电也传染,要是真如此, 他得找个什么由头, 让盛宇也送个新手机给他。一个是你哥, 一个是你嫂子, 你总得一视同仁吧?
想着想着, 竟把自己逗笑了。
不知道奚粤回没回来, 还是已经睡了,他去前台找老板要了一把备用钥匙打开房间门,却猝不及防被床沿儿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房间里没开灯, 奚粤仍穿着外出的衣服, 甚至连鞋子也没换,就这么坐在床沿, 幽幽地看着他, 眼里明暗流转,很是不妙。
“怎么了这是?”
此时的迟肖并未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漏回女朋友消息,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而奚粤今晚显然是想往大了去发挥。
他蹲在奚粤面前,刚抬头去看她的脸, 奚粤便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高反了。”
迟肖脊背一紧。
他迅速握住她的手,感受了一下, 还行,是温热的,又按下开关, 房间灯光大亮,他好仔仔细细看看她的面色,发现面色也如常,只是那眼神,着实不大友好。
“怎么样?现在难受吗?”
迟肖顾不上其它,心里想的是最近的诊所在哪,高原地区常有游客高反,好在挂水吸氧都方便,可奚粤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直勾勾看着他。
她抿了抿嘴唇,嘴角在哆嗦。这种表情其实在小孩子身上更常出现,如果迟肖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就会知道,一般小孩这样挂脸,下一步就是要哭了。
“我要是真的高反了怎么办?”奚粤这样问迟肖,“就刚刚,我在广场上的时候。”
她不想小题大做的,原本想的是,今晚回来和迟肖好好谈一谈,要真就是连最后几天都不能好好地共度,那也行,大家把话说开,就此别过,谁都不要闹情绪,用不着不回消息,循序渐进的冷淡。
可她忽略了情绪本身的力量。
她几乎是一看到迟肖的脸就忍不住了,原本想好的什么逻辑啊什么礼貌啊,就全都不奏效了,她甚至想对着迟肖撒泼打滚,然后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问你呢!我要是高反了怎么办?你就不管我了吗?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各回各家了,我是死是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迟肖你真行啊你!”她瞪圆了眼睛,眼球很烫,不知为何,而且说着说着,尤嫌不够,还伸出两只手,掐住了迟肖的脖颈。
力气不大,反倒把迟肖惹得哭笑不得。
他的注意力全被她的嘴唇吸引了,大概率她晚上吃了什么烫的东西,嘴唇那里破了一小块皮儿,如此,倒是和昨天在虎跳峡他被她咬的那一口对应上了。
这要是一起出门,必定要被人蛐蛐,这俩人吻技是有多烂,能把彼此咬成这个德行。
奚粤骂够了,松了些力气,还想发作第二轮,但被迟肖拦下了。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动作,他在她面前抬起手,捏住她的鼻子,咕唧,给她擤了下鼻涕。
“我只是手机没电了,”他说,“以及,你不是高反,你是着凉了,明天再多穿一件。”
迟肖假装没看见奚粤脸上的尴尬,起身去洗手。
回来重新蹲在她身前的时候,奚粤忽然猛地抱住了他。
她坐在那里,双臂用力环住他的脖颈,只要微微倾身,就能使两个人紧紧贴合。
奚粤垂下了头,把脸埋在迟肖颈窝里,说话声很小,带来热雾与震动,摩擦着彼此的皮肤。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该冲你发脾气的。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是我的情绪太糟糕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实在不得其法向你表述我有多难过,所以只能借题发挥,把自己搞得像个蛮不讲理的小孩。
我说的每一句让你走,其实都是请留下,我每一个傲慢的表情和若无其事的姿态其实都并不真,要是你能仔细看看我的脸,就会发现我漏洞百出。
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不分开。
奚粤有过那么一瞬念头,当初要是留在大理开个咖啡店能怎样?又或者是,此时此刻,我哭着对你说,迟肖,你跟我一起离开云南吧,我什么行李都不要了,把你塞进我的行李箱,可不可以?
但,也只是个念头而已。
她能借着情绪短暂地做回一个小孩,却不能一直当小孩,成年人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瞻前顾后,那是因为前与后都有责任要负,不只是对身边的人,更是对自己。
她是这样,迟肖也是这样。
没谁能任性到不管不顾,谁也没有那个底气。
奚粤紧紧锁着迟肖的脖子,快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她使了这么大的力气,可偏偏说出口的话是那样柔软。
她低声呢喃,对不起迟肖,我平时不这样的,我是个讲理的人,我不常哭的。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也很讨厌现在的我
迟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她宣泄,任由她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衣领,然后顺势扶着她的背,托着她的屁股站起身。
这是一个很不体面的姿势。
奚粤的脸仍埋在迟肖的肩颈,双臂拢着他,腿盘在他身侧,像攀援在墙壁上的某种藤蔓植物。
“没事,没事”迟肖轻轻拍着她,嘴唇压着她的耳朵,“我知道,我都知道。”
直到奚粤哭够了,也哭累了。
她很担心迟肖抱不住她,尽管他的手臂一直很稳。
“所以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她还是舍不得下来,于是双腿又紧了紧,往他身上攀了攀,与迟肖四目相对。
“我去店里了。”迟肖的睫毛轻轻扫着她的脸。
“撒谎!”两人离得那样近,奚粤轻撞了下他额头,表情恶狠狠的,“你当我傻是不是?”
其实也是个巧合,晚上汤意璇选餐厅的时候,她鬼使神差般也打开了自己的点评软件,结果发现,独克宗古城,哦不,或者说是香格里拉,根本没有春在云南。
迟肖挪开脸去,轻轻笑了声。
“你还笑!”
怎么能有人说谎被揭穿还若无其事,脸不红心不跳?
迟肖说不笑怎么办呢?难不成还哭么?我为你掉眼泪可以,但为别的,属实是没那个必要。
“到底怎么回事?”
迟肖把奚粤放了下来:“你想知道?”
“废话。”
“行,”他把她外套的拉链给拉上了,拉到顶,“你想出门么?”
奚粤懵了下:“现在?”-
已经快十二点了。
奚粤被迟肖拉着出门时,看了眼山顶的佛寺和转经筒,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山顶灯光俱灭,只剩一片无边寂静。
那些辉煌的建筑无声,悄悄地出现,悄悄地散播光辉,又悄悄地隐去,藏在黑夜中了。
越是深夜,气温就越低,奚粤感觉到冷,但她的手被迟肖裹在手心里,是周身最温暖的热源。
她并不知道迟肖要带她去哪,但她不想问,甚至觉得,在这古城之中,要是他们走着走着穿越了,那就好了。随便穿越到什么年份,都行。
但他们没有。
迟肖最终在一个街角停下了。
奚粤看看四周,觉得眼熟,她白天和汤意璇应该是来过这里的,而此时此刻迟肖停驻的地方,是一家店铺门口。显然正在装修,门口严严实实遮了围挡。
“你不是问我今天去干什么了吗?”迟肖笑,“这就是我今天在忙的事。”
奚粤露出不解。
“这个地方,以前是春在云南,现在不是了,”迟肖抬头看了眼那空空的招牌,“关门大吉!”
“”
奚粤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可唯独没猜到,迟肖说他今天忙,是真的在忙,他今天完成了一家店最后的交接。
一家分店倒闭,明明是值得难过的事儿,但迟肖表情挺轻松的,甚至还坐在了台阶上,把自己外套一铺,拍一拍,示意奚粤也来坐。
他没什么挫败的模样,烟盒在他手里摆弄过来摆弄过去,还给奚粤了一支,但谁也没有点燃。
他们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给春在云南香格里拉店办了一场深夜的“葬礼”。
“对不起,”奚粤往迟肖身边靠了靠,“可是你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又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好事,”迟肖看向空无一人的街巷,“当然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开一家店,关一家店,本身就很平常,任何商业行为都有风险,任何事物也都有生命周期,人力、房租、管理,任何一个小的变量都有可能决定一家商铺的生死,迟肖接手公司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很看得开,但要是说一点遗憾都没有,那是假的。
“这家店是我爸早些年开起来的,对他来说很有意义。”
迟肖这样解释,却没有说具体是何意义。
“好在他现在不管这些事了,要是搁以前,知道我把他最宝贝的店给干黄了,非得抽我几巴掌解气。”
迟肖自嘲地笑:“反正就这样了呗。”
他揽着奚粤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好像她是他的至交好友,能在这样的夜晚说些知心话:“或许冷继鹏说的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不需要自己从头开始孤军奋战,这是一种幸运但也仅限于此。我不是很厉害的人,这世上一帆风顺的事轮不到我,我更不敢保证我能做什么成什么,没那好运气,也没那实力,无愧于心就挺好。所以,月亮,庆祝我的失败吧!”
失败,被他讲得像一种成就,还需要庆祝。
他们此刻手边没酒,不然奚粤都觉得,他或许想和她干杯。
她并不能理解迟肖的坦然,可他脸上的轻松看上去不是假的。
“不能挽回了吗?”她知道,既然意义重大,那迟肖应当已经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但她还是想问一句。
迟肖说,没有那个必要了。还有很多店在正常运转,还有那么多员工要吃饭要生活,不能用其他店的盈利一直来补这边的亏空,长此以往也不现实。
奚粤吸了下鼻子,说:“我发现你有的时候确实挺成熟的,比我成熟。”
她很认真:“你能以平常心面对失败,接受失败,这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强了。”
迟肖重新看向远处的街巷,忽然笑起来,笑得胸腔震动。笑够了,转过头,用他的额头撞了下奚粤的,像是报刚刚的仇。
“宗教里有句话,叫去除我执。”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别有那么多执念,顺其自然,很多事情就想得通了。”
奚粤看着迟肖:“这是你爸爸教你的?”
迟肖说那倒不是,他的确教了我很多,但没教我这个,这是我自己悟的。
奚粤说:“那你还挺有慧根的,小迟师傅。”
说着还合起手掌,朝迟肖装模作样拜了拜。
迟肖扯着她的手,重新裹回手心,揣进外套口袋:“小迟师傅再教你点别的。”
“什么?”
“人呢,活一辈子就跟西天取经没什么两样。”
奚粤点头:“是啊,要面对很多诱惑。”你妈妈说你爸爸是扰人心神的妖精,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迟肖笑说你看你,又歪题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一生注定是大事小情不断的,有九九八十一难,那你怎么办呢?”
奚粤有点困了。她拽了拽外套,把下巴缩回领子里,脑袋一歪靠在迟肖肩上,小声跟着念,是呀,那能怎么办呢?
“不能怎么办,那就一关一关过呗。”迟肖贴了贴她的脑瓜顶
奚粤没有想到,她今晚本想和迟肖谈谈感情,最好是个了断局,但最后莫名其妙变成了人生哲学探讨。
她藏在迟肖口袋里的那只手用力捏了捏迟肖的手背,说:“是我误会你了。所以你最近的心不在焉,总对着手机发呆,是因为这个?”
她看向那商铺围挡,空无一物的招牌,上面甚至还有春在云南未拆下来的商品图。
迟肖先是愣了下,随即摸摸鼻梁,眼神躲闪得相当刻意:“哦,那倒也不全是。”
不全是。
所以还有什么事情?
奚粤不知道怎么问,也不想问,迟肖真是个优秀的讲演家,能轻易把人带领到他的频道,奚粤在心里反复思忖着迟肖的话,回客栈的路上在想,进了房间在想,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发呆、看着手机电量一点点往上升的时候仍在想,甚至迟肖洗完澡出来,她第一时间扔下枕头跑向迟肖时,脑袋里的念头已经快压抑不住了。
仍是一样的姿势,她宛如藤蔓缠紧了迟肖。他肩膀湿漉漉的,尽是水珠,她亲他的颈窝时,水珠会顺着她嘴唇的缝隙浸入,滋润她的唇齿。
迟肖短短的发茬也是湿漉漉的,脊背也湿漉漉的,掌心也湿漉漉的,奚粤感觉到了,他托着她,有点进退为难,很怕把她摔下来。
“你先下来。”
迟肖不得不侧了侧脑袋,一开始是她的呼吸打在他颈侧,过了一会儿变成了尖牙,奚粤把他的脖子当成了牦牛火锅里打底味的那块骨头,细细密密地啃咬,又痒又疼的,像是电钻在钻他的心尖儿。
“我不下来。”奚粤腾出一条胳膊,轻飘飘就把他下面那条浴巾给扯了。
她还想损他几句呢,你说你何苦要多此一举,搭个浴巾有什么用。
迟肖的手掌既有水渍又有汗。
她的上衣堆上去了,露出侧腰那一块皮肤,他堪堪掌住,可是又很滑,以至于他不得不小心再小心,抱着她小心挪动到床沿,好护着她安全“降落”。
奚粤喘着气,坐在床边抬头看他,从上,到下。
她的腰,刚刚被他掌住的那一块,很烫,似有余温。而她知道,他身上还有更加滚烫不歇的地方。
迟肖有点受不住她这眼神,俯身去亲吻她,可这恰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握住,捏一捏,再上下动一动。
她感受它在他手里的变化,也感受到迟肖亲她的气息越来越重。
当她终于得偿所愿把迟肖按倒,跪坐在他身上的时候,迟肖却先一步冷静下来。
他躺着,眯着眼看她,眼里有笑意:“月亮女侠,这是要干嘛?”
奚粤直起身子,抬手,把头发在脑后挽起:“我要顺其自然。”
你说出口的是,要顺其自然应对生活里的沟沟坎坎,你没说出口的是,要顺其自然面对感情的来与去。
我明白,我懂。
所以现在,我也要顺其自然了,你可别耍赖。
奚粤俯下去,狠狠咬住迟肖的嘴唇,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现在身体里的叛逆。
她接受迟肖所说的顺其自然理论,可实践的过程到底有没有夹杂些许泄愤,她也懒得去想。
迟肖按着她的背,承接她毫无章法的咬和啃,然后在她逐渐力竭时翻了个身,压住了她。
他的一只手撑在她耳畔,另一只手消失了,准确无误地。
奚粤感觉到了他的精准,和他轻描淡写的一捻。
一声尖叫几乎是瞬间爆发,可对上迟肖沉沉的眼神,她把那声尖叫的尾音儿咽回了喉咙。
“我说的顺其自然,不包括我和你。”迟肖说,“你别学个词儿就瞎用。”
奚粤没有反驳。
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说了什么,而是在惊叹,原来她可以发出那样的水声。
这对吗?这正常吗?
迟肖尝了下自己的手指,然后递给她:“你试试?”
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奚粤的怒目而视。
迟肖笑着深深吻她,衔住她的舌尖,许久,而后嘴唇挪开,继续往下,却被奚粤拦住了。
她用膝盖顶住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什么?”
奚粤不知道怎么说。
被服务,她当然很开心,可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就一直停在这一步呢?
“你是有问题吗?”她捧着迟肖的脸,“上次用手,我感觉你没有问题,但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很怕不经意的字眼就戳伤别人。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行,也没关系,我不介意,更不会笑话你。”
迟肖没说话,只是长久地看着她,随后终于像憋不住了似的,笑倒在了一边。
他当然不会认下什么狗屁问题。
“我没买套。”他再次祭出和上次一样的理由。
奚粤撑着坐了起来,踹他:“你现在去!”
迟肖抓着她的小腿,把人捞了回来,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知道了,”奚粤闷声,“你就是有问题。”
“我没有问题。”迟肖说,“我只是还需要再想想。”
想什么?
迟肖却不再回答她的追问了。
“别动,躺一会儿。”他说。
慢慢地,慢慢地。奚粤感受到他们彼此的情绪同身体都渐渐缓和了。
“迟肖?”
“嗯。”
“迟肖?”
“嗯。”
她不厌其烦喊他的名字,而他也一次又一次地答应。仿佛其中有万千乐趣。
“明天去哪玩?”
奚粤叹了口气,闷着声一一数,她们要去古城旁边的大经幡,还想去松赞林寺。
“我陪你去。”
“不用。”奚粤说。
她把今天认识新朋友的事情告诉迟肖,明天是廖姐姐开车,带上她,汤意璇,还有小周姐姐和梦蓝。
“今天已经19号了,”奚粤说,“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去趟梅里雪山,时间够吗?”
迟肖想了下,说:“够。”
“迟肖。”
“嗯。”
“认识你很幸运,和你在一起也很幸运,”奚粤紧紧抱住迟肖,她的眼泪又有了汹涌的迹象,“我会一直记得你的,记得我们这一程。”
不。
我们一定不止这一程。
迟肖在心里重复着,但觉得还不是时候,所以没有说出口。
良久,只是轻轻亲了亲她的脑门儿——
第6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15:22发布于云南
下午好呀。
上一篇游记发出时是周五, 今天是周日了。
一个星期里最快乐的一天和最难过的一天。
我几乎每个周日晚上都会失眠,就和“春游综合症”一样,我大概有“周一综合症”,只要临近周一我就会懊恼, 懊恼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嗖嗖飞过去的周末, 以及, 我觉得只要我不入睡, 我的周日就还没有结束。
明天又是周一。
这个周一我不用去上班, 但仍然很难过。
因为距离我的旅行结束越来越近啦。忽然有点丧里丧气的, 不舍旅行比不舍周日还要更折磨人。
这应该是我ip定位在云南发出的最后一篇游记了。
对不起大家,还是没能完成15篇游记的约定。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我在噶丹松赞林寺的半山腰, 望到远处有一片特别漂亮的云彩, 是彩色的。
我以前没发现自己是个这样见异思迁的人,去一个城市就会喜欢上一个, 离开大理时舍不得大理, 离开丽江时又舍不得丽江,现在我在香格里拉,又不停地和身边同伴说, 天呀,我好喜欢香格里拉。
上学时有一段时间,班里的女孩子们特别流行读仓央嘉措的传记和诗集, 我也跟风去读了,但读得云里雾里, 写情是好像是在写景,写景时又像是在写哲理,写哲理又像是掺着佛法, 我迷迷糊糊,一度觉得是自己没慧根。
现在,当我来到藏区,忽然觉得,我也不是那么那么没慧根,比如此刻,我看到远处那片彩色的云,也有了为它写诗的冲动,这样的景,大概只有在高原可以得见。
在这里,从脚下往深延伸,夯实的不是的绵密松软的湿土,不是滚烫的岩浆,而是亿万年凝结的冻土和冰川。
这里海拔太高,天空又太低,人能生活的空间似乎比别处都要小,也正因为此,这里的人心才更宽。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康巴藏区,这里的人信仰藏传佛教,我没有宗教信仰,但也是切切实实见识了,人能为信仰做出多么惊天动地的事。
按照片顺序讲吧。
我在独克宗古城的山上见到了巨大的转经筒,吉祥胜幢,高21米,查了一下,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转经筒,通体都是纯铜鎏金,以此在太阳光下会从显出耀人光彩。
但当太阳落下,转经筒被灯光打亮,那光彩的饱和度变低,又会变得幽深沉静。
那转经筒如此巨大,需要很多人才能拉得动,据说里面藏着佛宝经咒124万条,因此每转动一次,相当于祈福124万次。
独克宗古城南边有巨大的五彩经幡塔,有很多游客打卡拍照。
试想一下,你站在巨大的五彩经幡塔正中央,抬头可见由经幡柱和绳索系起的风马旗层层叠叠,被风扬起,犹如巨伞一般在你的的头顶撑开,几乎要遮住全部蓝天,而你的耳边是猎猎的风,和风马旗在风里摇摆的铮铮声响。
同样的经幡塔,香格里拉有很多,纳帕海也有。
纳帕海是季节性湖泊,据说因为降水量不同,每一天的模样都不一样,翠色草甸和蓝色湖水拼接在一起,彩色的经幡塔就在草甸与湖水中间。
风马旗的颜色排列是固定的,按照蓝白红绿黄的顺序,从上到下分别代表蓝天,白云,火,水,和土地。
风吹幡动,每一次经幡被扬起,都代表一次万物的祝福。
鲜艳的颜色,是我来到香格里拉后最大的感受,夺目的色块之中还有纯净的黑,来自碉楼的石材外墙,纯净的白,来自民居窗前的香布,以及,纯净的金。
独克宗是月光城,松赞林寺所在的尼旺宗是日光城,这便是香格里拉的日月。
今天我们到达松赞林寺有点晚,讲解告诉我们,要是早一些,可以去松赞林寺不远处的山上,那里几乎每天都有摄影师蹲守,为的是排晨起时分弥漫在松赞林寺周围的晨雾,以及雾气之中,鎏金铜瓦的金顶。
那是第一缕日光降临的地方。
我还在松赞林寺附近看到了许多鹰,还有秃鹫。它们周身是黑灰色的皮毛,很自如地停留在房檐上,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秃鹫可以飞得那么高。
在神话传说里,据说秃鹫能够预感自己的死亡将近,会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朝着太阳奔去。
是呀,谁不喜欢太阳呢?谁心里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太阳,并不顾一切追逐呢?
在香格里拉,我还认识了几位和我同行的新伙伴。
一位年长的姐姐,儿子和女儿在国外定居,刚刚经历了爱人离世,一个人来到香格里拉。
她笑说自己这个年纪了,财务无忧,孩子省心,还死了老公,所以是世界上最潇洒的人。她看上去也确实如此。可这样潇洒的人,却会在法殿前痛哭。
另一位姐姐,其实只比我大几岁,却已经是一位十岁女儿的母亲,她带着休学的女儿来到这里。
我曾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话:一个女人,在成为母亲之后就会失去自己原本的身份,从此自我介绍的前缀永远都是某某某的妈妈。我还没有成为妈妈,暂时未能体会这句话,但从她身上似乎已经印证出这话的真实性,外出旅行,她的行李箱和双肩包里没有自己的东西,所有零七八碎的杂物归属权都是女儿,大到相机,小到湿纸巾,还有睡觉离不开的阿贝贝,以及女儿喜欢的明星的小卡
她实在无法忍受前夫的背叛,但会因为让女儿处在单亲家庭而自责,甚至一度想要咬咬牙,和前夫复合最终是被女儿拦下的。
那是个年纪小小个头小小却思想成熟的小姑娘,她有着比许多成年人都更坚韧的心,她觉得妈妈为她的所谓付出完全付错了方向,比如,她说:
“双肩包里那些东西我可以自己背,我背得动,不用你来替,这不是我需要的帮助。但请你不要总在我面前说你打算为了我多加几个班,为了我和伤害过你的人重归于好,balabala如果你能为自己负责,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谢谢。”
哈哈哈哈天知道,她可怜的妈妈快被她这话气哭了,但说真的,我们都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当然了,小孩姐也不是方方面面都成熟,也有幼稚的时刻,例如过于旺盛的好胜心,一定要当全班甚至全校最优秀的小孩。
我们劝她,她竟说我们几个人没有上进心,成年人的世界难道没有竞争?
年长的姐姐,不对,应该是阿姨,揉她脑袋说,不是成年人没有竞争,而是随着年纪渐长,你会慢慢参透这世界运行的逻辑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大多数人和事都是以一轮游的方式出现在生命里,唯一一个永恒的竞争者,可能是你自己。
你觉得今天比昨天好,就够了,其他都是假的
每个人,总会遇到一次机缘,那机缘会带领你来到香格里拉。
松赞林寺的山顶,霞光万道,我们站在风里聊天说话,说的都是各自来到香格里拉的缘由。大家似乎都处在很艰难的时刻,然后追着太阳来到这里。
我可能追的是月亮
应该也差不多吧?
在来到云南之前,我正在经历一次来自生活的暴锤,一段煎熬的日子。
但有人告诉我,生活就像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不论我正处在哪一个关卡面前,都一定会过去的,就像我之前迈过的那些关一样。
我从平原一路攀升,克服了身体上的不适,来到这片高原,一定也会走过曲折蜿蜒,慢慢向通途。
他说话真好听。
我很喜欢。
前天我们的车进入迪庆时,看到巨大的标语矗立在山间密林,上面写着——世界的香格里拉欢迎你。
树木太繁茂,以至于遮挡视野,我忽略了几个字,看到的是——世界欢迎你。
大概是冥冥之中在为来到这里的人们指引,天地之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道场,我们在自己的道场里与自己屡次交手,缓慢修炼,走过一关又一关,终会抵达那个三千大世界。
没有什么是迈不过去的。
一切都会过去。
也没有什么是盼不来的。
一切都会来临。
不需要急躁,但你的身姿要坚强,必须始终面向前方。
此时此刻,我站在海拔三千三百米的高原上,拉起一道经幡,那经幡上矫健的宝马驮起佛法僧三宝,借着风势,徐徐铺展开。
这是我在云南的最后一站了。
如今回望,我无比庆幸当时的自己开启了这段旅程,至少在当下,我不再那样迷茫。
我为自己祈福,希望能够也为看到这篇游记的每一个人。
希望我们都能带领自己,走出那个昨天。
今天会更好的。
扎西德勒——
此时情绪此时天
2024年10月20日15:26评论
【不迎春行啊不迎春,太会说话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32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淇刀客
2024年10月20日15:33评论
【小孩姐好可爱!是很成熟,但也可爱!】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38回复
【超可爱!也超懂事!昨晚我们去吃饭,歌舞结束后有邀请现场客人上台表演互动的环节,小孩姐被她妈妈推上去了,一点都不怯场,她才四年级,背了一段六年级的课文,《丁香结》,我觉得她就是听我们聊天听烦了,故意背给我们这群焦虑的大人听的。】
过俗世生活
2024年10月20日 15:46回复
【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注)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47回复
【过老师懂我,就是这句!】-
肉多多
2024年10月20日15:47评论
【同样很可爱的小月亮,藏区的寺庙有什么特别的习俗和游览顺序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5:55回复
【emmm肯定是有的,但是我一个都没记住,主打一个进去就拜。我还问了景区的讲解,我不信佛,也可以参观一下吗?讲解回答我,当然可以,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会被佛照看和保佑的。】-
宇宙之无敌金刚芭比女战士
2024年10月20日16:04评论
【小月亮还要在香格里拉呆多久?】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05回复
【明天就要去梅里雪山啦!】-
壮壮不壮
2024年10月20日16:10评论
【这次旅行结束之后不会又消失了吧!!!】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15回复
【哈哈哈哈,不好说,回去以后,我的日常生活会变回以前那样无聊,格式化,日复一日,每次想发点什么,总觉得很无趣,删删改改干脆就不发了如果大家想看的话,我努力!】
我来看你了
2024年10月20日16:22回复
【nonono,小月亮你自己觉得无趣,别人看起来或许觉得有趣。大家都是这样的嘛,所以才要交流,我称之为,互通有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25回复
【哈哈哈哈,那好!】-
面包公主堂堂来袭
2024年10月20日16:33评论
【小月亮你男朋友今天怎么没评论,他没跟你在一起?】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6:35回复
【不知道,他最近几天好像很忙,神出鬼没。不管啦。】
Sofiee
2024年10月20日 16:45回复
【@不迎春,完喽!月亮不管你喽!】
Dear-lue
2024年10月20日 16:47回复
【@不迎春,被抛弃喽。】
秋野观日落
2024年10月20日 16:50回复
【@不迎春,不要你啦!】
我心即正向
2024年10月20日 17:00回复
【哈哈哈哈哈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普通路过嘻嘻
2024年10月20日 17:02回复
【@不迎春,平时那么活跃,现在人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8:09私信
【是啊,人呢?】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20日 18:15私信
【你又消失一整天了你在做什么?】——
第69章
“哎, 你男朋友哪里去了?”
汤意璇也这样问。
看吧,大家都瞧出来了。
“迟老板最近有点怪啊。”她琢磨着,“自从出发来香格里拉,他就越来越怪, 为什么总不见人影?而且看起来心事重重?”
奚粤正收拾东西, 明天要出发去德钦, 闻言没抬头, 只说:“不知道。”
“今天咱们在松赞林寺, 他呢?这一天都去哪了?”
“你看。”奚粤把手机扔给汤意璇。
屏幕上是照片, 迟肖没回微博私信,是因为不迎春今天根本没登录,他回的是微信消息。
照片里, 是那个巨大的转经筒, 按拍照角度看,迟肖应该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在公园角落里发呆, 至于具体在想什么, 就不知道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呆一天?不挪窝?”汤意璇很惊讶,“他是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吗?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心情太差, 也没人可诉苦,担心别人嫌我矫情,我就把我自己锁房间里, 我能三天不吃东西,真的, 经我实践,三天不吃东西只喝水死不了!”
“希望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候,如果有, 可以给我打电话。”奚粤说。
“我好爱你。”汤意璇朝奚粤扑过来,抱住奚粤的后背,脸蹭了蹭,“你把我带走吧!你把我塞进行李箱带走吧!”
奚粤叠着衣服忽然低头笑了。她分神去想这行李箱,装迟肖是装不进去,但汤意璇这细胳膊细腿的,搞不好还真能塞里头。
“怎么突然法制频道了。”汤意璇悄悄问奚粤,“哎,说点正经的,你和迟老板最近到底怎么了?是吵架了,还是嗯不和谐?”
奚粤挠挠耳朵:“都不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如果真如汤意璇所说,迟肖最近的反常是因为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那她真的不想当那个“问题”。
给别人增添烦恼,这事儿对她来说,压力太大了。
奚粤手上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地,把脑袋也埋进膝盖里了,汤意璇久久没听奚粤答话,看到奚粤这样的姿态,再不敢瞎发言了。
她一下下顺着奚粤的背:“不如这样,我带你开心开心,我们去”
“又跳舞是吧!”奚粤抬头,深呼吸,把衣服往箱子里压了压。
汤意璇挺尴尬的:“哎呀,我本来想说请你去吃米线的,你不是最爱吃米线吗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我们去跳舞吧!”
她做好被奚粤拒绝的准备了,毕竟眼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小,心还窄,特别怕当着众人面出丑,她想,要是这次再被拒绝,她就是拖,拽,捆,也要把人给捆进跳舞的队伍里。
你没体验过,怎么知道有多痛快呢?
你怎么能在触手可及的成就面前退缩呢?
是的,人与人不同,在汤意璇看来,奚粤能对着篝火跳舞,是一项成就,是不管过了多少年,想起来都会昂首挺胸的成就,可以跟别人说,我在香格里拉,在人群之中跳了藏族的锅庄舞!
虽然生活仍然是问题叠着问题,但在跳舞的时刻,我无忧无虑,我流了汗,一身轻松,非常自在。
她正想着怎么样对奚粤威逼利诱,循序渐进,毕竟之前在丽江的几次,什么话都说尽了,可没想到,这一次奚粤答应得相当痛快,甚至没用她劝第二句,就已经放下衣服合上箱子,站起了身。
“走!”奚粤说。
汤意璇激动死了,眼睛都亮了:“真走?”
“走!”
奚粤也想好了,不就是跳个舞吗?
这是最后一站了,明天他们就要离开香格里拉去往德钦,这是最后一次围着篝火跳舞的机会了。
待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再也没有一处角落会为她燃起这样的火焰了。
最后的机会。
谁不珍惜谁是大傻蛋!
奚粤就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默念,劝说自己,终于把自己劝到了人群里。
此刻月光广场和四方街跳舞的人群都还没有集结起来,音乐声还没开始响起,汤意璇驾轻就熟,竟担起了引导的角色,教刚来的人群以及奚粤一些简单的动作。
奚粤觉得脸上有点湿,有水珠沾上了她的睫毛,抬头一看,竟下雨了。
很小的毛毛雨,眯起眼睛可以看到细细密密的,宛若银针,正在掉落。
有人问,下雨啦,应该没有晚会了吧!
汤意璇也抬头,伸出手掌感受一下:“应该有吧看上去雨不大。”
有悲观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下大了呢?”
也有乐观的人:“下大就下大嘛,大不了回去洗澡嘛。”
“不怕!”有几个阿姨站了出来,她们看上去像是本地人,或是在香格里拉住了很久的游客,似乎对这里非常了解,“这点雨不算什么!来!拉手拉手,先画个圈!”
只要有领导者,就会有人跟上,在周围观望的人们渐渐地都被吸引到了广场正中,大家手拉手撑开了一个大圆圈。
“那边那个!奚粤同学!听讲要专心啊!”圆圈对面,汤意璇指指自己的眼睛,对着奚粤做了个wag u的手势,“学会了吗?”
好多束目光朝奚粤看过来。
她尴尬地比了个ok,但实际上,只学会了两个最简单的动作,一个是左右左右的抬腿,一个是手臂绕身侧转圈,然后拍下巴掌
看着不难啊,可怎么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比别人的动作迟钝那么多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汤老师鼓励奚粤,“你看你,这明明很好啊!再给你十分钟,一会儿我单独检查你!”
刚说完,就被几个举着相机的女孩子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