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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18241 字 8天前

她们在拍旅行vlog,想邀请汤意璇一起,拍跳舞的片段。

汤意璇本能地想拒绝,她如今真的惧怕一切镜头,更惧怕那些镜头发出后评论区里可能出现的乌烟瘴气,肯定又要有人说她这样那样,是人面蝎心,脸皮厚得很,塌房了还能出去玩得高兴

可看着那几个女孩子真诚的眼神,举着相机的女孩小心撑着防水布,眼镜镜片都模糊了,仍对着她笑眯眯地,汤意璇心里忽然就松动了一下。

去他的吧!

网络暴力我跟你不共戴天!各路谣言我要跟你斗争到底!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该躲的不是我。

你们骂吧,躲在网络后面的小人,我不怕你们,因为你们骂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你们臆想中的我,更是添油加醋何患无辞,完全不辨真伪只图发泄,发心不正且人格单薄的你们自己!

汤意璇忽然眼热,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对那几个女孩子笑笑:“来!我们拍!”

汤意璇被围在了中间。

她把从前上学时形体课的技能都搬上来了,对于广场舞来说,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但她特别开心,她和几个女孩子在大队伍还没开始唱起来跳起来前,就已经挽着手臂旋转了。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吹口哨。

这里是现实世界。

这里头顶星空,脚踩实地。

这里没有恶意,只有欣赏。

汤意璇越转越快,她非常快乐,好像很久很久没这样快乐过,快乐到觉得饥肠辘辘,她的厌食症好像也在此刻被她击退了,她感觉到饥饿,想吃昨晚的牦牛肉火锅,还想吃米线,还想吃烤肠!

奚粤奚粤,我们去吃烤肠吧!

她终于停了下来,眼前一阵阵发晕,撑着膝盖抬头,看向广场上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却发现烤肠大使不见了。

是的,她听闻奚粤这一路走来身上背了许多个外号,什么月亮女侠,什么酸木瓜姑娘,她也要给奚粤再加一个,就叫烤肠大使吧!

人呢?

汤意璇向前一步,仔仔细细看向广场对面,然后将四周巡视一圈,确定,奚粤没影了。

就在刚刚,趁她跳舞拍视频,分神的工夫,奚粤跑了!!

广场的另一边。

落跑的烤肠大使正在一步一步踩着龟山公园阶梯,勤勤恳恳往上爬。

她在心里朝汤意璇道歉,对不起,汤老师,我真的不行,我还是学不会,我感觉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偷偷笑我。

算了吧,人生乐趣多得很,我还是去找下一项,我不想为难自己了。

令人欣喜的是,这一百多层台阶对她的杀伤力有所减弱,昨天爬完,她恨不能直接躺下吸氧,抱着氧气罐不撒手,今天虽然也觉得累,但腿脚明显比昨天轻盈了。

是她适应了高反,也是香格里拉给她了嘉奖,褒奖她勇敢爬了第二次台阶。

还没到转经筒亮灯的时间。

快了。

奚粤大口喘气。

转经筒四周的人群依然密集,甚至比白天更甚,她环顾着,却没有看见想见的人,那个她忍着疲惫也要爬上台阶来寻找的人。

人太多了。

有的向左,有的向右,以转经筒为中心,那些人群像是随势旋转一般,遮挡在她眼前,怎么也不肯散开。

她找不到迟肖。

或许迟肖不在这里,已经走了。

她本能想给迟肖打个电话,可拿出手机前的一秒却犹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

身为一个“问题”,主动找上事主是不是正确的?这在旁人看来会不会是一种纠缠?

她站在人群中央。

转经筒在转,所有人都在转,一时间似乎头顶星空都开始旋转了,唯独她像是一块顽石,那些虚无的人影从她身体里穿过,无数肩膀在她相擦而过,拥挤着,推搡着,唯独她,岿然不动。

看似淡定。

实际是茫然了。

她目光四走,确定迟肖确实不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有些泄气,想要退出来,想要下山,却撞上了一个由导游旗带领的旅行团,一时间,周围更加拥堵了,近乎水泄不通。

就在她逆行着,试图从一片拥堵中挤出来艰难喘口气的时候,有人从她身侧探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她熟悉的手臂,有力,也让她安心。

抓住的不是她的腕子,而是手掌,轻而易举地十指紧扣,带她穿梭出了人群。

她看着迟肖的后脑勺,尽是不解。

“你从哪冒出来的?我刚刚没有看见你!”

人太多了。

山下广场的篝火晚会也开始了,音乐声起来了,迟肖不得不带她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同样大声回答她:“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不接。”

奚粤这时去探口袋里的手机,果然有未接来电。

“我没听见!”

迟肖摇摇头,示意她,没关系,然后拉着她,继续往人群外围走。

直到在角落找到一张空长椅。

奚粤看这周遭意识到,这或许就是迟肖今天独自枯坐了一天的地方。

她很想问问他,独处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会来这里?你或许真的遇上了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成为那个“问题”呢?

我其实有更加干脆的解决方式。

我宁愿替我们做这个主,我们就到此处,够了。因为我不想看你这样痛苦。

那样我也会痛苦。

所以,你是如何想呢?

奚粤张了张口,却没有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因为她身后的那偌大转经筒,亮起了灯。

刚好在这样一个时刻,有游客“哇”地惊叹出声。

奚粤也随着那惊叹声的来源回头望,只一眼,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夜晚,转经筒,近处细瞧。

那道多个选项的排列组合题,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的。

夜幕之中,灯光之下,鎏金的吉祥胜幢像是在一霎间洗尽所有热闹喧哗,它的颜色变得温润醇厚,目光顺着莲花底座循循向上,能看清筒身上的浮雕,四大菩萨像和佛家八宝明晰可见。

底部,拉动着转经筒缓缓转动的人们仍在沉默地前行着,周围的人声鼎沸依然存在,可也像不存在了。

至少这一刻,奚粤眼里的光影只能映出那转经筒,以及,她身边的迟肖。

“过来。”迟肖拉了她一把。

他们并排坐在这长椅上,奚粤一时还没有从震撼中回神。她想,迟肖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这里简直是个完美的观景处——如果你能跳出这忙忙碌碌,并把这忙忙碌碌的人世当成一种平常景色,用一种客观平静的心去观察。

那转经筒,是真的非常夺目啊。

奚粤看着上面的浮雕,数着圈数,从一数到三,再数到九。

然后她发觉,迟肖也一直很安静。只是他的目光落处不在远方,而在她身上。

“看我干什么?”

迟肖没有回答。

夜色彻底暗透,而他的眼神似乎也沉浸在夜色里,总之,当她与他对视时,会莫名不敢呼吸,怀揣胆怯。

他太过认真,那样认真地看她,端详她,就仿佛他们根本不熟悉彼此,而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看我干什么?”奚粤又重复,“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找个地方发呆?你在想什么?”

迟肖仍然看着她。

“处理公司的事,这里能吹风,透透气。”他把他的手机摊开,仅剩个位数的电量佐证了他的诚实。

奚粤肩膀沉了下去,可只缓和了半口气。

“还在想你,”迟肖看着她,“想你和我,我们。”

紧张和压抑卷土重来,比之刚刚更甚。

即便这是一个她预料中的回答,但由迟肖亲口说出,用他非常平稳,澄澈如流水一般的嗓音说出,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他越是表现得落落大方,她就越是局促不安。

奚粤张了张口,发现嗓子糊住了。

所以只能清清嗓,再次开口:“那你想到什么了?”

迟肖对她笑了笑,然后起身,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抬头,与她对视。

又是这样。

他说“正经事”的专用姿势,哄孩子一样。

其实是想看到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也是为了让她能完整、透彻地看见他的眼睛。

“我跟你讲件事,你就当八卦。”迟肖说。

“什么?关于谁?”

“关于我爸妈,想听么?”

他的指腹轻轻搓着她的手背。

奚粤立刻正了正坐姿。

处于礼貌,和身为倾听者的责任感,她本能将身体前倾,更加靠近迟肖,想要尽可能听清每一个字,没想到迟肖却打量她的鼻尖和嘴巴,笑了:“你这么严阵以待干什么?给我也搞紧张了。”

其实不是什么多复杂的故事,什么被当做秘密的家庭秘辛。

不过确实有年头了。

那时迟肖的爸爸凭着一腔热血追随迟肖妈妈来到云南,却吃了个闭门羹。

他犹豫了,犹豫要不要放弃,揣着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在云南四处闲晃了一个月之久,最后的积蓄买了张离开的车票,没想到人没走成,却在迪庆中甸县迷路了。

当地的牧民不知道这个外地人从哪里来,语言也不通,就留他住了些日子,作为回报,他每天帮忙干活,打酥油,割青稞。

“然后呢?”奚粤着急听后续。

“然后有一天他想通了,决定不离开云南了,找我妈死缠烂打去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留下了呗。”迟肖笑,“什么事儿只要下定决心,做起来就没那么难。”

再之后的故事奚粤就知道了。

迟肖爸爸放弃了在原本城市的家人、朋友和工作,孑然一身,去往遥远的云南,留在云南,后来开了第一家春在云南,再后来是第五家,第十家

那个年代,不同民族,恋爱和婚姻并不如现在这样自由,迟肖爸爸为了获得认可,还是吃了点苦头的。

“所以迟肖,你想告诉我什么呢?”奚粤问。

“没什么,”迟肖笑着举起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他总喜欢这样,把她的手亲得痒痒的,“怎么,我还偏得给你归纳个主旨?谁告诉你凡是故事都有中心思想?”

况且,有也不告诉你。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

“我想通了。”迟肖这次不亲了,装作恶狠狠地,咬了下奚粤的手指。

把奚粤吓一跳,这大庭广众。

思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一定要回溯,迟肖觉得,这过程至少在丽江,在大理,或者更往前,在瑞丽就开始了,要是夸张点浪漫点的表达,从在腾冲,和顺古镇,看见奚粤坐在春在云南窗边认认真真喝那碗菌子汤的时候就已然开始了。

那时他在帮朱健大哥往厨房搬菜,搬了一轮又一轮,可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窗边。

直到她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他现在想想,自己当时露出的笑一定是傻了吧唧的。

但奚粤竟然没嫌弃他。

思考过后,便是决定。

相比之下,做决定就急促很多了,急促到只在一瞬间。

迟肖想,就是刚刚,奚粤喘着气爬上台阶,驻足在人来人往之中四处寻找他的那一瞬间。

他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够了。

这就够了。

这让他知道,他即将做出的决定,是能够被承接的,在他想要奔向她的那一刻,她也在人海里努力找到他,这就够了

奚粤仍然茫然。

周围人太多了,山下跳舞的音乐声越来越大,转经筒仍在缓缓旋转着。

她其实都没听清楚迟肖究竟说了句什么。

此情此景,那么多游客从他们身边路过,奚粤坐在长椅上如坐针毡,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一个女孩面前,仰起头长久地看着她,这姿势其实挺容易让人误会的,奚粤甚至听到有人吹了声口哨。

“你快起来吧,”奚粤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搞这出,别人看了还以为要求婚。”

“啊”迟肖做恍然状,“你在想这个抱歉,我还真没准备。”

奚粤一瞬间脸红了,她以为自己脸皮经过修炼已经挺厉害的了,但和迟肖还是比不了。

“你快闭嘴吧。”她朝他瞪眼睛,“有什么话别在这说,回去再讲。”

“再讲?”迟肖说,“我没有话要讲了。”

“啊?”

“对啊,没了。”

奚粤难以置信。

他这么多天不对劲,三魂七魄像是走了一半,连汤意璇都看出他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什么人生难题,过不去的坎儿,她都准备好和他开诚布公好好谈了,结果他在山上跟她讲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这就完了?

“嗯,完了。”迟肖起身的动作特别轻松,还揉了揉肩膀。

奚粤甚至恍惚,她好像好久没见他这么放松,露出这种欠揍的神态了。

她的手被他牵着。

“走。”

沿着来时路下了山。

毛毛雨一直在下,奚粤一边走路一边掸着外套上的雨水,刚刚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袖子都淋湿了,而且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有影响吗?

似乎没有。

回头望,转经筒依旧在转,虔诚念着六字真言的人们仍埋首前行着。

再看前面,广场上,跳着舞的人群丝毫没有退缩,甚至在朦胧的雨幕里,他们的动作越发轻盈,笑声更加响亮了。

奚粤这时才注意到,或许是因为下雨?那跳舞的大圆圈中央,摆着的根本不是篝火,而是几个行李箱。

还记的那个地狱笑话吗?奚粤想着想着低头乐了,云南人打跳,不在意地方,不在意环境,只要开心,只要感到幸福,只要想庆祝,哪怕围着几个行李箱,我们也能唱起来,跳起来。

奚粤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汤意璇。

她真是太厉害了,已经混上领舞的位置了。

奚粤怕被抓包,从广场路过时故意走在外侧,想着借迟肖的身形挡一挡,没想到汤意璇跳着舞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几乎是一瞬间就用眼神抓到她,然后就是一声呼喊:“站住!!不许跑!!!”

奚粤万万没想到,汤意璇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她被“抓走”,被汤意璇强制执行,塞进跳舞队伍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迟肖。

迟肖一点救她的意思都没有,抱着臂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笑着看她。

“你给我跳!你给我跳!跳!”汤意璇大声喊着,“你马上就要离开云南了!现在不跳,你以后午夜梦回会后悔!你明明就很想跳,你到底在怕什么!”

汤意璇的另一只手牵着梦蓝,再往那边,是小周姐姐。

梦蓝又蹦又跳,或许是出了汗,眼镜频频从鼻梁滑落,后来干脆就摘了,专心致志和这锅庄舞的动作作斗争。小周姐姐看向奚粤,朝她笑笑,意思是,你看,孩子都跳得这么开心。

廖姐姐在身后,双手捏了捏奚粤的肩膀,让她动作幅度大一点。

“这是在跳舞,不是在散步!”廖姐姐竟然把围巾围在头上,目的是遮雨,看着滑稽,“没人看你的,大家都只看自己,请你也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奚粤出了汗。

她的脊梁在发烫,脚心也是。

她被汤意璇拽着,跳着,一圈又一圈。

“你放开一点!别不好意思!”

几乎是每隔几秒,她就要扭过头,看一眼迟肖的方向。

每一次,她的目光都有归处。

迟肖也在长久注视着她,目光穿越濛濛细雨,和如雨丝般密集的人群。

似乎这场雨并没有打消大家的热情,反倒像是冷水扑向正在冶炼凝结的金属熔炉那样,嗤啦,激起更加浓郁热闹的白烟。

奚粤还看见了熟人。几个大人,几个孩子。

竟是在虎跳峡观景台偶遇过的烤肠大哥,还有他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们。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奚粤,正在大圆圈的另一端,一边跳着舞,一边朝奚粤挥挥手。

“又见面了!”

“跳起来啊!”

奚粤脚步没停,却低下了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确实直直砸了下去,好在广场地面已经被雨水打湿,让她的眼泪得以销声匿迹。

怪丢人。

她觉得怪丢人的。

可当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窝,泪眼朦胧地抬头时,竟精准地,再次与迟肖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奚粤逐渐被那雨水淋得冷静下来了,却也疯狂起来了,当她被汤意璇推着转了第一个圈的时候,就像开启了身体的某种机关。

她挂着眼泪,却大声笑了一长串。

蹦跳,旋转,拍手。

渐渐地,奚粤脑海中只剩下廖姐姐告诉她的那一句——请你只看自己,只在意自己,只和自己比。

这世界上,你唯一需要打败的,只有昨天的你自己。

奚粤觉得自己的脑袋并没有随着舞步而混沌,反而愈发清亮了。

她一直观察着在旁看热闹的迟肖,在她随着圆圈,挪动到迟肖面前时,试图把他也拉进队伍里。

而迟肖接住了她的手,并紧紧回握,顺着她的方向,来到了她身边

奚粤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湿润,是雨水,汗水,还是趁机跑出来的泪水。

原来当你只专注于自己,锅庄舞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只不过是伴随着动作,不断向前。

她累了,慢慢有点喘了,而牵着她手的迟肖感觉到了,就提示她,可以歇一歇。

他的体力到底还是强过她,似乎协调能力也是,这样的舞蹈动作似乎没有让迟肖多么费力气,奚粤认真看着他的脸,唯一的变化,大概是他的耳朵,变红了,充着盈盈血色。

她一边跳着一边踮脚,贴着迟肖的耳朵小声说:“迟肖,我好想亲亲你。”

迟肖微微低头:“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没听清。

“我说!我想亲你!”奚粤忽然大声,紧接着就拉着迟肖脱离了跳舞的队伍,远离了那个大圆圈,到一个稍微没那么多人的角落,不由分说拢住迟肖的脖子,闭上眼睛,咬住他的嘴唇。

彻底疯了。

无人在意他们。

又或者是,年轻的小情侣,在这样热闹的场合卿卿我我实在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

以及,令奚粤没想到的是,迟肖比她还疯,他按着她的背,把她锁在怀里,回吻她的热烈程度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她有种错觉,他不是在亲吻她,而是在撕咬她,想要马上吃掉她。

他们在雨里放肆地接吻。

有了对比,奚粤忽然起了退缩的念头。

可迟肖怎么可能放过她。

“走。”

他扯着她,扭头便走,甚至没来得及帮她擦擦嘴唇上的渍,甚至忘了拿搁在一边的外套。

奚粤跟不上他,有些踉踉跄跄。

那是回客栈的方向,她隐约意识到回去将要发生什么,但她想不明白,怎么了呢?就跳了个广场舞,接了个吻,怎么就忽然急切起来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路过一家便利店,迟肖仍没有松手,拉着她走了进去。

奚粤终于知晓,原来买这东西根本不用加瓶水或是加个零食什么的作掩护,迟肖就很坦然地从收银台边货架上拿了一盒,扔到桌子上,然后扫码,拿起走人。

奚粤一时想不起来,她是不是总说迟肖不行来着?

现在他“行”起来了,她反倒有些慌张,有些不好意思了。

回到房间,迟肖揉了下她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并不讲废话:“去洗澡,别着凉了。”

天知道,奚粤胆战心惊,根本没敢动。

最后是迟肖把她推进去的。

水很热,她洗了很久才肯出来,浑身都是热气,而迟肖把她裹进了被子里,然后自己进了浴室。

她一蹬腿,发现被窝里的小热水袋是刚灌的,很暖和。

她抱着热水袋,坐在床沿,对着床单上那盒东西发愣。

等到迟肖出来,她仍低着头。

“我饿了。”

“一会儿再吃。”

“我还有点渴。”

迟肖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奚粤接那矿泉水时抬头,看见的依然是身上挂着水珠,什么都没穿的迟肖。

于是这口水也喝不下去了。

迟肖看出她的无措,坐在她旁边,笑了声:“别磨蹭了,搞得像上刑场。”

“我没磨蹭,我是怕你紧张。”

“我尽量不紧张。”

迟肖说完这一句,就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嘴

仍是一样的,迟肖服务意识满分,亲她,吃她,顺便给自己找点乐子。

幸好窗帘拉得严实,因为他们谁也没想起来去关灯。

一切都是在绝对光明的环境中进行的,一切也都还算顺利,唯独在拆那东西的时候,迟肖遇到了一些困难。

困难来源于陌生。

奚粤看出来了,笑了:“你不会戴。”

迟肖大大方方的,没有否认,他跪在她身前,低头:“头一回,我先研究研究是这样吗?”

奚粤坐起身,用手碰了碰,浅粉色的透明薄膜,被撑得很薄,然后细细闻了闻空气中,似乎有夹杂着塑胶味道的甜。

两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把这当成一场科学实验。

“你不难受吗?”奚粤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它看上去像是要破开了。”

迟肖摸了一下她,然后把手指上的证据在她眼前晃了晃:“我看你比较难受。”

“是,我很难受。”她点头,绝对的坦诚,然后示意迟肖弯腰,她好贴着他的耳边,“所以请你”

声音很轻,很小,但迟肖听完就笑了。

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深深亲她一口,然后重新压下来。

“要是不舒服马上告诉我。”迟肖露出了一些忍耐。

而奚粤并没有让他的忍耐停留太久。

因为足够充沛,所以她很顺利地接纳了他。

是这样的感觉吗?

哦。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奚粤在心里想。

她似乎可以用身体里的神经末梢,描摹勾画出一整个迟肖。

她没有不舒服,只是感受到胀。第一轮意料之中,很快,但卷土重来也很快。

“你觉得可以吗?”

迟肖亲她汗湿的额角。

“可以。”奚粤轻轻压抑着呼吸势头,顺势吻上他的下巴,“很好。”

于是,得到了肯定答复的迟肖变得更加积极。

果然,奚粤想,他身上到底是有一些幼稚的心态,时不时会发作,怎么这么受用夸奖呢?怎么这么容易打发呢?

但渐渐地,她就不再能轻易应对了。

他像是找到了方法,更找到了狂热的乐趣,变得凶悍起来。

奚粤不小心把被子里的小热水袋蹬到了地板上,咚的一声。

此刻还不算太晚,客栈里的许多住客还没有回来,即便如此也必须注意公德,所以她屏住呼吸,把牙齿卡在迟肖的肩头,将一浪一浪如潮涌般的声音收束,咽回。

他的肩膀真好看,那样流畅的线条。

他的腹肌也不赖,薄而窄,却很有力。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抱着一个大玩具,一个能让她无限快乐的大玩具。

“别咬了。”迟肖哑着声。

奚粤立刻收嘴,张张口,说得话却是碎成一截一截的:“对不起,咬疼你了吗?”

迟肖鼻梁上的一滴汗落在她嘴角,又被他吮去了。

而后艰难笑笑:“我说的不是这。”

哦。

奚粤明白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控制不住自己。

迟肖笑得更讨人喜欢了,他再次倾身,使他们的距离已经到达近无可近的地步,轻轻亲亲她的耳朵:“感觉到了吗?你很烫。”

奚粤一时哑言。

是谁烫?

是她吗?

好像不对吧。

她其实已经没剩多少理智了,最后一点精神用来感受迟肖的心跳了。他们此时此刻的心脏有多亲密呢?只隔着彼此的胸腔和皮肤,再没别的了。

因此奚粤分不清,到底是他的心跳过速,还是她。

总之要比跳舞时激烈得多。

她刚想开口,想说我们要不要歇一会儿?因为总觉得这是一场持久战。

夜那么长。

但迟肖吻住她,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连同其他一起,肆意妄为。

“忍一下。”他说。

奚粤一开始不明,但很快,就知道她要忍受的是什么了。

于是她重新咬住了迟肖的肩膀。

还是那一处牙印,都快要把他咬出血了。

“我爱你。”

迟肖不介意她的尖牙利齿,用这三个字回应她,再从别处把她的粗鲁和蛮力还给她。

踩上云彩,感官失灵,东倒西歪,被点燃,被烧光,被融化,被拆解。奚粤身体里有很多奇怪的感知和想象,匆匆而过。

他们都太享受彼此了,以至于好像有一瞬间,奚粤与世界失去了链接。

好在并不算久,很快,更多感受疯狂席卷了她

这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夜晚。

今晚在广场,跳舞流汗的感觉那么爽,她会铭记一辈子。

而现在,迟肖给她的体验太好,以至于她都忘了追问他那有头没尾的后半局,他说自己想通了,到底是想通了什么?

她只知道迟肖正在看着她,正在深深地,坚定地,一次,再次,次次,望着她的眼睛。

他是那样真诚。

她知道,那不是假的。

奚粤拢紧了迟肖的背,闭上眼睛,在汗涔涔中回吻住他。

她想,不论什么。

不论未来,不论以后。

哪怕这份感情的结果她能够预料到,哪怕一生只有这一回。

她一点都不后悔。

第70章

迟肖, 男人要有担当。

想好了再去做,做了就要负责。

迟肖,你听老爸告诉你啊,当你碰到什么犹豫的事儿, 你就往高处走, 去吹吹风。

你别小看那风, 尤其是高原的风, 可有大用了。那风足够霸道, 能把你的身子都吹透, 当你在陌生又缺氧的地方,孑然一身,空无一物, 会有种感觉, 好像你已经拥有的世俗间的一切、什么功成名就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就只剩下你自己。

对, 记住那种感觉。

如果你能接受, 并且心甘情愿,甚至觉得这种难受的感觉与“不能跟她在一块儿”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那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 奔她而去吧。

反正你爹我当初就是这么追你妈的

那时的中甸县,如今更名,香格里拉。

三十年间, 若说变化,的确是改天换地, 但若说永恒不变,这里一直是世外桃源。

迟肖常想起小时候家里说笑,他爸总爱提起自己还没结婚时在中甸县“流浪”的一段日子, 总讲起水草丰美的高山草甸,云彩里翱翔的金雕,湖泊里停泊的黑颈鹤,远处成群结队的牦牛,以及,霸道的风,空旷的天。

妈妈就说了,你总提总提,究竟是怀念呢?还是后悔了呢?

他爸总是那样深情地看过去,说,我不后悔,我是感恩,我要永远记得那段日子,让我想通了,让我下定决心,也让我明白,对于我来说,这一生究竟什么最重要。

迟肖刚来到独克宗古城时就在想,这究竟是什么缘分。

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有安排,佛会照看着世上每一个生灵,当然,也包括他。

否则为何在这个时间,处在这样心境里的他,恰好来到了对于爸爸来说意义重大的香格里拉?

思考很久了,准备工作都开始做了,该吵的架也吵了,该交代的该处理的也都在进行了。

但他总觉得不安定,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于是他闲来无事,就往高处爬,他在独克宗古城的最高处坐了一整天,等来了奚粤,也等来了将他的心填补完整的那一阵风。

爸,你真是我爸。

你一点都没骗我。

现在,我也遇到这样一个人了,我也要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概率会捶我一拳,说,行啊儿子!

迟肖这样想着,类似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过来覆过去,夜渐渐深了,他刚干了体力活,但一点都不困,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

而这一下也把奚粤给痒醒了。

她睁开眼,捞来手机眯着眼确认一下时间,她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而已。

迟肖贴了上来。

□*□

于是她只能回抱住他,一次又一次的接纳他,熟练地咬住他的肩膀,以抵御想要尖叫的冲动。

为什么总觉得不够?

不只是她,迟肖更甚,他们终于记起来关灯了,可关了灯比不关灯更要人命,一片暗色里,迟肖眼里像烧了一把火,轻而易举就能屠戮她,席卷她。

他一定也很舒服。

她想。

因为她听见了他喉咙里也有将要溢出来的声响,很好听,让她浑身都酥了一下,于是她颤栗着去寻他的唇,主动递出自己的舌尖,让他吮着,咬着。

她很敏感。

而迟肖的手掌很烫,死死握着她的腰侧,亲吻过她的额头,耳后,还有侧颈大片的皮肤,轻声逗她。

小月亮,你为什么总在抖?

我不想出来。

我们就一直这样吧,一直连在一起。

哎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摸摸那相连的地方?

奚粤简直听不下去,就抬起双手,一只手去捂迟肖的眼睛,一只手去捂他的嘴,让他速速闭嘴。

以前是没尝过,现在好了,依她看,他好像是不太想做人了。

稀里糊涂又是一回。

已经过了零点,是21号凌晨了。

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奚粤只觉得浑身都疼。

而迟肖忽然对她说:“出发吧。”

奚粤跟不上节奏:“去哪?”

“德钦。”

“现在??”

“对,现在。”

奚粤即将在23号离开云南,而这个季节,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也是要赌运气的。

“现在出发的话,天不亮能到,你就能多一次赌的机会。”迟肖像是完全拿捏住了奚粤的心,“虽然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机会,但这一次,你的云南之行,我还是不想让你留下遗憾。”

走不走?

奚粤说你不困吗?

迟肖说,一丝困意都没有,而且我们再躺一会儿,你可能还得再遭几遍罪。

好好好。

奚粤连连摆手。

好,出发。

就现在

此时奚粤并不能预计到,接下来的几天时光,发生的种种,足以在她的人生记忆库里占据重量相当的一席之地。

先是去叫汤意璇起床。

汤意璇刚睡着没一会儿,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她不理解怎么就这么急?但听奚粤讲完,他们此行是朝着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所奔赴,她就觉得,该急!

走!

只是刚出发,她就掉链子。

先是洗漱包忘拿了,走到客栈门口回去收洗漱包。

然后是不小心把客栈的房间门卡揣走了,于是他们都走出一段了,又回去送门卡。

“等等,我毛衣好像穿反了,勒死我了,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奚粤抱着小热水袋哭笑不得:“我好像也穿少了,有点冷。”

于是迟肖只得把车停下,下车去,留空间给两位女士换衣服,整装。

烤肠大哥还没休息,或许是从客栈老板那听说了消息,给迟肖打来语音电话,问他:“兄弟,你们这就走啦?”

迟肖说是。

烤肠大哥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觉得几个小时后看到日照金山的概率特别大,于是就说:“等会儿我车呗,我把几个小家伙喊醒,我们也出发,追你们去。”

汤意璇凑近话筒大声喊:“哥!我们几个晚饭没吃,早饭也没吃呢,我有点难受了,你还有烤肠不?带上啊!”

这是替烤肠大使奚粤喊的。

话筒那边,大哥要被这活宝逗死了,说好,等着吧!我这还有鲜花饼,一起带上。

这寒冷的凌晨,温度逼近零度,但莫名地,奚粤觉得心里有点“燃”。

那是一种奔向未知,奔向自由的快感。

汤意璇点歌,要播bgm,挑了一首《No Fear In My Hear》。

“你在躲避什么,

你在挽留什么,

你想取悦谁呢?”

这是电影《冈仁波齐》的主题曲。

汤意璇说起,贡嘎雪山,南迦巴瓦,玉龙雪山,算上一会儿即将见面的梅里雪山,短短半年时间,她已经与四座雪山达成了友好会晤。

人生多奇妙啊。

“2026年是马年,我要去冈仁波齐!”

她很兴奋。

而奚粤被这样的兴奋所打动,竟也忽然对未来充满期待。

2026,那是两年后了。

那时我会在做什么?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从香格里拉到梅里雪山,走香德线,大概路程三个多小时,期间会路过壮阔的金沙江大拐弯。

这是在路况好的情况下。昨天下过雨,虽比冬天有暗冰的路面稍好些,但也是需要谨慎小心。

所以迟肖认真开车,并没有参与这个关于“未来”的话题。

他们到达德钦。

到达梅里雪山。

直奔雾浓顶。

按照往常的说法,雨过天晴,是应该能够看到太阳的。

可是,缘分。

缘分没到,依然还是会和想见的人和景色擦肩而过,即便他们在凌晨五点多就已经到达观景台,即便有那么多人和他们一起,大家在零下的温度里呼出白雾,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期待的光。

可是这一天,他们没有见到日照金山。

梅里雪山被雾气和云彩所笼罩,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汤意璇捧着一杯热乎的酥油茶,她有些不习惯酥油的味道,想着让奚粤试试看,可一转头,发现奚粤正站在微薄的晨光里,目光灼灼,一动不动看向远处的浓云。

而迟肖,在看着奚粤。

她拽拽奚粤的衣服:“不是说好了吗,看不到也不要沮丧,我们还有两天时间,两次机会。”

奚粤点点头。

是的。

看不到也不该沮丧,她虽然怀揣着不留遗憾的愿望而来,可不能因为“求不得”,就满面愁苦。至少,她的高反好多了,这也是收获,不是吗?

奚粤,如果你只是因为没有看到日照金山,就否定整趟旅行的意义,那你就又败了,一败涂地。

她的机票在23号,她还有两次机会。

再期待一下。

再试一次。

她这样劝慰了自己。

22号凌晨,他们起得更早了,目的是从雾浓顶转战离雪山更近的飞来寺观景台,希望前行的这几公里能够从视角上跨越云层的遮挡,然而,他们又失败了。

当天早上,日照金山仍然没有出现。

其实到这时候,奚粤已经平静了。

她对迟肖说:“没关系,我们再等等,我明天中午的飞机,明天早上再赌一次,如果还是没有看到,那就算了。你送我去机场,好吗?”

后面那半句,奚粤说得很轻。

于是,迟肖回答得也很轻,他在高原的寒风中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好,我送你。”

奚粤笑了。

她没有再流下眼泪,相反,她觉得已然圆满,觉得幸福。

雪山附近的酒店客栈质量参差不齐,迟肖执意要定最贵的,是因为有弥散式供氧,他还是怕奚粤高反,以及,房间里有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视野一等一,不必出门就可以看到完整的梅里雪山。

“迟肖,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奚粤的眼睛亮亮的。

她平生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珍惜时间”的欲望,她想趁着她还在云南,他们还在一起,和迟肖说更多的话,讲自己以前的趣事乐事,哪怕聊更多毫无含金量的话题,她也会觉得非常快乐。

然而真实情况是,他们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爱。

除了早上出门去捕捉日照金山的那短短半个小时,其余时间,他们几乎不出门,却还觉得不够。

有时是说着说着话,有时是窝在一块儿看视频看到一半,有时甚至,就只是对视了一眼,或是碰到彼此,就一下,就立刻不受控制似的开始又一场荒唐。

激烈的荒唐。

床上,沙发,地毯,浴室。

迟肖甚至攥着她的两只手,缚在头顶,逼迫她撑着那面落地玻璃,背对着他。

奚粤要吓死了。

“没人。”迟肖贴上来,他的呼吸那样灼热,烧到她耳后,嚼着她,扯着她。

是没人,可是她不想被雪山看到这种事,这太没礼貌了。

最后是在那面穿衣镜前。

她不仅摸到了,还清清楚楚看到了。

他们相连的地方。

从天亮弄到天黑,迟肖抱着她去浴室,帮她清洗,想着该停了,可以了,再这样下去会红肿,会受伤

可也是徒劳。

他们似乎都失控了。

“迟肖,我也好爱你。”

奚粤好像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她站在浴室的角落,背后是冰凉的墙,而她只要微微垂眼,就能看到他。

看到迟肖跪在她面前,微微仰头,去承接她。

大口大口地吞咽。

他微阖着眼,却表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淋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温热的流水,混杂着她的,一同被迟肖品尝,然后咽下。

奚粤有种错觉,她觉得自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只要他想要,她就会有。

同样,他也如此。

只要她想,他无有不应

他们怎么会如此合拍?

他们究竟在彼此身上花了多少力气和时间?

满打满算她来到云南也不到两个月,怎么会这样不舍得?

奚粤已经没有概念了。

她只记得自己最清明的时刻,是在她马上要离开云南的这一天早上,23号,凌晨,天还没有亮。

她昏睡过去前,依稀记得迟肖在帮她清理,然后亲亲她的后脑勺,让她安心。

他会叫醒她。

那么,就是此刻了。

她听到迟肖在喊她,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月亮,你看。”

奚粤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一整面玻璃窗。

梅里雪山十三峰,那巨影仍沉默着,在深邃黑暗的天幕里,不辨细致轮廓,山巅有寒星,冷而亮,像是钉在天鹅绒上的钻石,发着幽幽的微弱的光。

而神谕降临,从来都是在瞬间的。

奚粤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缓缓撑起身,坐了起来,与此同时那山巅有了颜色。

这是今天第一道光,浅金色的,温吞而纯粹,轻轻落在山顶,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被光照耀到的山体越来越大,越发壮观。

奚粤一下子惊叫出声。

但她不觉丢脸,因为她清楚听见了,酒店里有其他人,也在呼喊。

她眼睛死死盯着那雪山,急急慌慌想要套上衣服出门。

迟肖已经帮她准备好了,帮她拉上拉链,穿上鞋,叮嘱她,别跑。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个氧气枕。

是的,不是氧气瓶,是氧气枕,一个巨大的枕头,可以背在身上的,倒是很轻,另一端需要贴在鼻孔。

“有备无患。”他说。

奚粤就这么吸着氧气,把迟肖给丢下了,以一种不管不顾却又跌跌撞撞地姿态冲出了酒店。

好在,不远就是观景台。

她看到了。

梅里雪山。

日照金山。

先前的浅金色似乎已经凝集了,变成了具有金属质感的纯金色,那样闪耀夺目。

又过了一会儿,是赤金,浓烈,厚重。

再等一会儿,就是纯正的红。

是的,红色,像是火焰一样,那样炽烈鲜艳,燃烧在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的山巅。

海拔6740米,那是云南境内最高的山峰。

最。

奚粤因为那壮阔的山峰,神迹一般的颜色而眼眶发热,然后莫名因为这个“最”字,眼睛发烫。

她从不期望自己成为“最”如何如何的人,她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来就没有哪一个时刻担当得起一个“最”字,她是那样平凡,那样默默无闻,她没有一技之长,没有引以为傲的背景和工作,她是路人,她是npc,她是城市中最不起眼可有可无的一颗小螺丝,然后被淘汰,以一种极不体面的缘由和姿态,连滚带爬地来到云南。

这是一场逃离,这是一场背对生活的逃跑。

她是如此平平无奇,这个世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甚至是一个自卑的,躲在暗处的,不认为自己值得很多爱与注视的人生输家。

她常常怀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可她今天看到了日照金山。

那是云南最高最高的山,为她一露真颜,超过六千米的雪峰,一共十三座,在她眼前徐徐铺开。

它们立在阳光下,站在晨曦里。

在这一刻,它们只为她而存在

它们出现了,就证明我值得看到这一刻。

我的等待,我的期盼,都被听到了。

我值得的,对吧。

奚粤在心里默念。

世间诸行无常,天地万物归一,就在此刻。

云南接纳了她,欢迎了她,给她休养生息的一方空间,并且把这样一刻奉献给她,告诉她,看到了吗?你之于世界,远比你想得更重要。

你也不需要找寻某一个方向。

因为人生那样宽广,不要害怕,只要你向前。向前走就是正确的选项。

有人在呼喊。

有人举着视频,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有人在拥抱。

一群小孩子几乎无视高反,欢快地蹦着,他们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日照金山的含义,只是看身边大人们激动,他们也就跟着激动。

经幡在飘,在清晨的风里猎猎作响,彩色风马旗犹如一片大幕,在雪山脚下铺展开来。

奚粤早已经泪流满面。

她在这样深沉令人敬畏的雪山面前,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有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只要转身,就会撞上迟肖的怀抱。

那许许多多的话,是时候和迟肖讲了,可她却只顾着哭,说不出来一个字。

她曾在丽江写下“被爱”的愿望,在玉龙雪山面前默念,祈祷神山给她指引,冥冥之中,这两个愿望竟都实现了。

千言万语最终倾吐出口的只剩一句:“谢谢。”

她没有了遗憾。在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最后几个小时。

她拥有了力量,并不再迷茫。

谢谢,云南。

谢谢你,迟肖。

迟肖安静注视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他朝她张开手臂,把她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