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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陆辰安 30505 字 25天前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两清了。

*

“所以后来呢?”

店内, 有几个年龄不大的学生,嚷嚷着要老板出来给个说法。

“这破本。”

“没个结局,总觉得心里面哪儿不得劲。”

熟悉的红白校服, 晃眼, 九年多过去了,北辰审美竟还是没变。

前台店员面露难色。

这群人是上周末到店玩过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品过味来找事。

当时他们要求高, 玩情感本, 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于是副店长就给倾情推荐了店内自创还未来得及审核备案的——

《十年》

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什么虐恋情深、生死与共,听得连徐老板那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担心影响其他客人玩本体验。

店员不敢懈怠, 赶忙好声好气地请了几个人到内室,倒水让他们先稍安勿躁,自己则出去用座机给店长打了通电话。

铃响两声。

接了。

“喂?”隔着电流,传来道懒散男声,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磁和哑, 混杂在一片嘈杂异常背景音当中,莫名显得撩人异常。

店员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即听得有些脸红:“泽哥。”

“……”

停顿两秒,那边像是来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什么事儿?”语调立马冷下来。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说明。

对方沉默了会儿,问:“袁方明呢?”

“副店长说他晚上有事儿,刚刚……”

“行, 我过去。”

说完,利落挂断。

……

一个小时后。

袁方明收到消息,火急火燎从外面赶回来。

刚迈入店门,小u就给他使了个眼色。

“一个人在里面?”袁方明会意, 指了指最里办公室的门,默契比口型。

小u点头,让他自求多福。

“……”

硬着头皮磨蹭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敲,屋内就传来似笑非笑一声嗤:“滚进来。”

袁方明身子没出息地一抖,闭眼,抱着必死的绝心摁下把手。

一进门,脸上就挂起一抹极谄媚的笑。

“哎呦,泽哥。”

林星泽懒散掀起眼皮。

“今儿周五,这个点。”没话找话:“您怎么来店里了?”

原本放松陷在沙发中央的林星泽手上正转着个打火机。

闻言,倒是颇有几分兴致地一顿,向前倾身,笑了下:“你猜呢?”

袁方明打马虎眼:“您去忙就行了。”

“要不是小u电话——”林星泽哼笑,随手将打火机扔回桌上,力道不算大,但还是碰得弹了几下,袁方明心也跟着忐忑。

“我这会儿估计都能在家里躺着了。”

“……”袁方明讪讪摸了摸鼻子。

懒得再多说。

林星泽被气得脑仁疼,也不想多余往反跑一趟,随即垂了眸,拿过手机给医生编辑消息。

毫无疑问,挨了顿说。

林星泽啧声,见怪不怪地设成免打扰。

再抬头,见他还杵着,烦了:“小u不是说你有事儿?”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袁方明“啊”了一声,回神:“是有点。”

林星泽挑挑眉。

“泽哥,那你等会还走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

林星泽没再答,径直把手机熄屏丢到他眼皮下面,不耐的态度很明显——

你觉得呢?

袁方明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林星泽沉下脸。

“……”

于是,袁方明不怕死地就说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家吧。”

“?”

“或者随便去哪儿。”

袁方明挺躁:“就是别留店里,成不,哥。”

“为什么?”

“主要过会儿梓淳来。”

“哦。”

林星泽:“那就让她来呗。”

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气笑:“嫌我在这儿碍你事?”

“不是碍我。”袁方明咬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跺脚,说:“时念回来了。”

“……”

时隔经年。

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以至于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谁?”

“时念啊,哥你是不是忘……”

袁方明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他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死都无所谓的泽哥。

在声落一瞬间,眼眶腾一下红了。

就因为这两个字。

仅仅只是听见了这两个字。

所有伪装出来的轻描淡写和漠不关心。

不过顷刻,兵败如山倒。

……

其实当年时念和林星泽分手的消息,还是由许乐州这个大喇叭在年级传开的。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开学后,两人交流明显变少。

其中暗流涌动,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不过——

凡是涉及到林星泽的八卦,大家都会心照不宣保持缄默,唯恐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可偏有人不长心眼。

专爱挑软柿子捏。

脑筋一转,就跑去找了时念求证。

时念那时应该刚从李佳办公室出来,手上还拿着省里作文竞赛的荣誉证书。

没来得及收拾,林星泽就从外面回来。

听见许乐州刻意压低嗓的这句话,视线再轻飘飘往时念手上的大学保送推荐信上一落。

蓦地冷笑:“至于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攥着纸页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似乎只是回来拿东西,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别的态度,大跨步就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了一堆人。

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许乐州认识,凑到时念耳边嘀咕:“那姑娘知道不?”

“徐悦,跟咱一级。”他憋不住,也没等她反应,便自说自话:“南礼附中年排老二,最近追泽哥追得贼猛,转学到北辰,天天跟着。”

时念眼睫颤了颤。

自假期林星泽那晚撞破她给梁砚礼践行过后,他便再也没和她好好讲过话。

不管她给他发什么,他都只会在晚上十点半统一回给她一个【晚安】作为终结。

按时按点。

分秒不差。

因此搞得时念时常茫然。

实话说,她也不清楚他们如今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反正就……挺病态。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愿听。

任凭联系僵在那儿,偏偏谁也不忍心打破。

她甚至不了解他最近的动向。

一无所知。

课后。

杨梓淳跑过来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时念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人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跟我说不知道!”杨梓淳急脾气:“不分,留着等过年吗?”

时念死死咬住唇,不吭声。

“我就这么跟你讲。”杨梓淳说:“那姑娘,家里和林星泽外公家有交情。”

“上回和我妈去林家,她从老爷子书房出来时手上戴着个玉镯子,人说祖传那种,懂吗?”

“不懂。”

时念眼泪啪嗒一下砸下来:“……不想懂。”

“你……”纵然杨梓淳再气,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软:“算了,随便你吧。”

留下这么句评价,她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离开了。

时念吸了吸鼻子,重新埋头收拾起书包。

等她慢吞吞走出校门时,天空飘了几滴雨。

入秋了。

她依然没有伞。

乌云沉沉坠下来。

时念垂眸,拿出了手机。

白皙瘦削的指悬停在置顶位置犹豫两秒,总算下定决心点开。打打删删好几遍,才小心翼翼编辑出一段像样的文字。

正准备发,忽而预感般碰进了他主页。

发现之前的朋友圈全没了。

和她的一样。

干干净净。

雷声轰鸣,时念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颤着手准备退出。

下一秒。

他的消息却弹出来:【?】

出乎意料的。这是他们最近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在非“正常”时段发生对话,由林星泽主动。

时念心头就像有只隐形的手,在拽着它来回拉扯。涩意遍布,她尝到雨水不同寻常的咸苦。

约莫又过了一分钟。

林星泽问她:【怎么了?】

时念抬手抹了把脸,给他打去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通。

他那头有节拍躁动的摇滚乐,明明很吵,但时念还是听清了。

其中一个女生笑声明媚,仿佛就贴在他旁边撒娇催促:“阿泽,别打电话了。快点,就等你了,你不来我要输光了。”

林星泽默了默,暂时没应。

时念在这时出声喊了他:“林星泽。”

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

时念望着瓢泼的雨幕,轻声:“我现在想去找你,可以吗?”

“……”

林星泽给了她地址。

时念踏进包厢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任望。

她没打伞,一路失魂落魄走过来,全身都淋透。发稍狼狈地紧贴头皮。

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滴着水。

抬眸,和他晦涩的目光对上。

时念徐徐扫过他随意半搭在沙发上的肘,以及指间夹的那根香烟。

火光猩红,烟雾款款缭绕而上,模糊了他锋利的棱角。他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不避不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开口,等她说话。

时念走过去,绕过桌椅障碍,不顾其他人的各色打量,半蹲在他身前,伸手去拉他空出来的那只手。

左手。

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素戒。

原先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

“林星泽。”

时念仰面看着他,没有哭,很平很冷静的语调:“绳呢?”她食指指腹蹭过他的腕。

林星泽眸光微动。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得固执,一字一顿,伴着浓厚鼻音,像极了那天情绪上头时的他,万念俱灰:“确定不要了是吗?”

“……”

光影糜烂。

没人察觉的地方,林星泽夹烟的指尖一顿。

“时念。”林星泽没抽手,就那么静静望进她眼睛,笑得很淡:“我好像总拿你没办法。”

他像是自暴自弃把绳从口袋拿出来:“绳我不想要了。”

“至于你——”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没有喜怒,嗓子也哑,和她不相上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原谅你多少次。”

他强拉着她的手,摁到自己的左心口:“因为,我感觉自己他妈快死了。”

时念听出了他言语里的妥协。

无能为力。

她想去碰碰他的脸,可他却不动声色地将头别开。是以,时念探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然后闭了闭眼说——

“那就别原谅了吧。”

林星泽猛地抬眼。

似乎不可置信。

“听着,林星泽。”时念向他兑了赌注:“我要你送我一朵白色的山茶。”

“当作你输给我的证明。”

林星泽眼眸很沉,烟烧到尽头,烫到指尖也浑然未觉。

“而我,之后也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时念打开手机转账,当着他的面把微信好友删除:“这是之前欠你的钱。”

紧接着,她又跳转相册,清空所有记录。

“这是欠你的感情。”

她边说边做。

“两清了。”

话落,林星泽舌尖缓慢顶了下腮帮。

骤然一个用力,他将烟摁灭,扬手扣了她后颈到额前,咬着牙威胁。

“时念,有本事说到做到,要是敢走,最好这辈子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时念应得轻松:“好。”

“……”

是以林星泽盯她两秒,松了手。

他办事麻利。

时念收到约定花束,是在初冬一个阳光明媚的普通午后。就像她那时心情。

波澜不惊。

没太多惊讶。

她就知道他本事通天。

他们都太聪明了。

永远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连真正的分开都要不断试探。

逼着对方先做出选择。

于是。

时念离开了。

那束花她没带走,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林星泽手边空桌上。

寒来暑往,雷打不动。

到最后,生生晾成了干花。

北辰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林星泽貌似又恢复了曾经来者不拒的模样。完全没把家里给挑的女朋友放在眼里。

一如既往地游戏人间。

想来。

浪子回头,大抵终归幻梦一场。

而这些流言一直持续到林星泽出国前一晚。

酒吧践行,别人都在谈笑风生,只有林星泽坐在一边,捏着个手机愣神。

他那天喝得有点多。

不上脸,只不过周身的痞劲儿更重。

也是倒霉。出门遇到于婉纠缠。

林星泽本不欲多言,奈何她咄咄逼人。惹得他当场发怒:“你也配和她比?”

众人一惊。

“你喜欢时念什么?她分明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爱你。”于婉不明白。

林星泽同样也不明白,但他却说:“是又怎样呢,我惯的。”

他给她留情面,提步要走,可她依然穷追不舍,言辞更过,引得周遭频频注视。

林星泽彻底爆发,不顾礼节地甩开她。

“够了,于婉。”

他冷眼睨向狼狈跌坐在地的女孩,眸中厌烦纵生,半晌后蹲身平视。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惹她?”

“……”

闹剧是以徐义和栾川到场终止的。

林星泽没动手,于婉却发疯一样撕扯起外衣,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直接报警。

徐义带他回去。

店里新招了几个女学徒。

年龄小,干活仔细。

经常干到很晚才回家。

这会儿都在。

徐义搀他倒进沙发,正打算去给他倒水,余光却瞥见他窸窸窣窣找着什么。

会意递手机递他。

也是巧,到他手上的瞬间,就震了下。

林星泽接起。

没出声。

呼吸很重。

学徒工作结束,过来和他们再见。

林星泽突然坐直身。

徐义就看他轻蹙着眉,唇角扯起又落下,来回往复好几遍,才艰难组织出一句。

“早忘了。”

……

手机没电关机。

徐义送完徒弟回来,认命去里屋给他找了充电器。

“至于么,这么舍不得当时还放她走?”

林星泽没答,去插插头,手抖得不行,插了几次才插上:“是她要走。”

他醉了,有点懊恼。

“你傻啊?看不出人家故意给你出难题。”

徐义不客气地点破:“山茶腊月不开花,也就你,仗着钱多让鬼拉磨。”

林星泽酒醒了些:“你不懂。”

“不懂什么?”徐义笑话他:“不懂真爱伟大,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林星泽苦笑:“我总不能真拖累她。”

徐义拉了灯。

房间陷入漆黑,只余屏幕开机时亮起的一小簇光。少年孤身坐在阴影里。

她又打过来。

林星泽接了,听见她声音那一刻,眼睛胀疼得厉害。

他让她出息点,口口声声说着过了那村没那店,实则心跳快得要疯,居然可耻希望她再坚持一下,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就可以不管不顾。

什么出国、为她好。

通通不重要。

他没那么高尚。

然而时念没有。

她听完他的回答便匆匆撩断了通话。

一切重回起点。

林星泽喉结迟钝地滑动。

良久,终于低头。

认了命——

作者有话说:1.

次日十点,飞机呼啸。

至此,他们的青春潦草散场。

2.

别分开了

直接重逢好不好[捂脸偷看]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吃回头草?没可能。……

*

当初离开A市的时候是个冬天。

没有雪。

再回来时, 却是个银装素裹的场景。

时念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接了个电话。

梁砚礼打来的。

背景里广播声有点吵,她默默把手机开了免提后才贴近耳边。

“喂?”一如既往的闲散腔调。

时念没吱声, 眼睫往下压了压。

梁砚礼问:“到哪儿了?”

下电梯走出待客厅, 天气冷得出奇,时念空出手紧了紧衣领,呼出一口气。

面前萦绕起白雾。

“A市。”她答。

“……”

对方一默。

半晌后,才终于重新连线似地开口:“你去那儿干嘛?”

“南礼没有直达江川的交通。”

她轻声解释, 顿了下, 说:“只能中转。”

梁砚礼懒得拆穿她:“几时能到。”

他问的,是到江川。

时念刚要说话,面前就响起一道清脆干练的女声, 震惊中夹杂不可置信:“时念?!”

“……”

时念抬眸瞅了眼。

冲梁砚礼说:“抱歉,等会儿打给你。”

“……”

说完,就挂断电话。

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踩着精致羊皮小高跟的女人,隐约感觉有些熟悉。

“不认识我了?”女人皱眉, 湿冷空气晕在她身侧通体纯黑的轿车上,雾蒙蒙糊了整扇车窗。

此情此景。

恍惚昨日。

时念想起来了,试探性张口:“杨梓淳?”

“算你有良心。”女人哼了声。

躬身下车,杨梓淳来到她面前站定。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准备待多久。”

“一……”

“才一天?!”

时念小臂吃痛,沉吟片刻后,纠正:“一会儿就走。”

“……”

杨梓淳抱胸:“真行啊你。”

时念:“……”

“眼里一点朋友没有是吧?”杨梓淳越说越觉得委屈:“当年跟林星泽分手, 只顾把消息瞒得严实,连我都不说,说走就走,干干脆脆。”

“时念, ”

她眼妆快哭花了:“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

“除了男人,没别的在乎的了是吧。”

时念头疼叹口气:“梓淳,你别哭啊。”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没认出你,”杨梓淳吸吸鼻子,毫不在意周围人八卦好奇的目光打量,哭得稀里哗啦:“我、我们,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这确实是时念没想到的角度,但她想了想,半开玩笑逗她:“或许吧。”

“时念你个渣女!”

杨梓淳痛心疾首指责她。

时念将下巴往风衣里敛了点儿,忍笑。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还没说完。

“算了,我不管。”

杨梓淳气得一跺脚:“今天说什么你都走不了,再要紧的事儿都给我挪后。”

“……”

时念被杨梓淳生拉硬拽上车。

暴雪天路不好走,机场门口来来往往接送客的出租又多。杨梓淳挡路挡得有点久,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刚点上火,后方车辆便暴躁鸣笛。

紧接着蹭地一下穿插驶过。

光柱打亮了四周飞扬溅起的水花。

杨梓淳侧身过去,帮时念把车窗升上。

就光看了看她的脸。

得。

还是老模样。

她皮肤好,白得晃眼。也不用怎么化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就像张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清雅素淡,黑色的长睫又浓又密,天生的美人坯子。

“吃饭没?”杨梓淳坐回去:“没吃的话带你去老金那儿?”

时念眼睫落下点点晶莹。

是方才飘进来的几粒霜瓣。

“都行。”她无所谓。

杨梓淳从后视镜里偷瞥她一眼,没说话。

手机重新掏出来,时念点到微信公众号。

毫无意外看见了巴士站两分钟前发出的班次改期通知。

“怎么皱眉?”杨梓淳打了个转向。

时念声音说不上来地发闷:“订的车票由于天气原因自动取消了。”

“哦。”

杨梓淳心情不错,扯唇:“那不正好?”

“……”时念摁着按键,把截图发给梁砚礼,证明不是自己故意:“好什么?”

“正好,故地重游,陪我玩玩咯。”

“玩什么?”

“没想好呢。”说着,杨梓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转头:“你和那个谁……”

时念回完列表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没什么情绪地摁熄手机:“不知道。”

她说:“早就没联系了。”

杨梓淳诧异:“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时念没再回答,侧首看向窗外。

杨梓淳识趣收回眼。

车上气氛一时安静到诡异。

又过了很久。

“没有。”女声突兀。

杨梓淳似乎想说点什么。

忍住了。

一路往前开。

从荒郊野岭到市区,再绕过几条商业街,到一片人迹罕见的地儿。

时念走下车。

“我靠。”杨梓淳盯着手机跟下来,扬手锁了车门,嘟嘟囔囔道:“袁方明这家伙搞什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念念,你先等我一会儿啊。”

她走到一边回拨,时念没事干,就插着兜低头踢雪玩,隐约听见她那边不耐烦说着“不去”、“有事”之类的词汇,思绪有片刻的出神。

不多时。

杨梓淳回来,挽上她胳膊,拉人跨上楼梯。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吧。”

时念体贴她:“我这边没关系的。”

杨梓淳:“你说哪儿的话,是我强把你留下,结果抛下你走,传出去像什么样。”

“……”时念抿抿唇:“他找你干嘛?”

“追我啊。”杨梓淳朝她耸肩:“没想到吧,姑奶奶如今魅力大着呢。”

时念莫名被塞了口瓜。

还是老三样。

清汤、素面加杯茶。

杨梓淳手机就倒扣搁在桌角嗡嗡震。

时念看不下去:“要不你还是接吧。”

“不接。”杨梓淳赌气:“就准他和人小姑娘亲亲热热,不许我开车送我哥们出国留学?”

饭端上来之前,杨梓淳已经把她和袁方明之间的恩怨纠葛全交代完了。

时念听明白。

他俩哪是追求阶段,分明就是在谈,但彼此吃醋不爽。

也不晓得,这俩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勾搭到一块。

时念沉默舀了勺汤喝。

铃声响了第三遍。

杨梓淳啧声,但终究还是接起:“你他妈到底有完没……”

“玩本?”

杨梓淳气笑了:“大哥,我有毛病啊大白天陪你打本子,你们店快要倒闭了是吗?需要你这个副店长舍身取义?”

那边吼声挺大。

时念听得一清二楚。

袁方明说:“杨梓淳,你不是怀疑我和小u有问题么,有本事你自己过来看啊,听别人嚼舌根算几个意思,怎么,不敢啊?”

杨梓淳当即就怼回去了:“不敢你妹啊!”

视线又轻飘飘往时念身上扫去:“我警告你别烦我啊,这事过几天再说,我和人吃饭呢。”

“谁?”

那边警觉,嗓沉了一度:“任望是吧?”

原来杨梓淳那会送的人是他啊。

时念不动声色又喝了口汤。

杨梓淳烦了:“你能不能别太小家子气。”

然后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

时念没办法,只好插嘴出了声:“梓淳。”

杨梓淳停下来。

“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吧。”

杨梓淳欲言又止。

反倒袁方明那头听得一愣,惊了惊。

“卧槽。”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时念。”

时隔多年,亏他还能想起来她这么一号人。

“……”

杨梓淳没好气:“就是她。”

袁方明短暂消了声。

“还有事?没事挂了。”杨梓淳气得没脾气。

“等等——”

袁方明震撼半秒后反应过来,只顾关心自己的正事:“那你们还过来吗?”

停了下,补充:“反正,泽哥今天不在。”

时念拿勺的动作一顿。

杨梓淳眼神询问她。

时念神色已然恢复正常,兀自放下汤匙,迟疑点了下头:“去吧。”

“总归也没别的事儿。”

“行。”杨梓淳拍板:“那就去。”

……

好久没来。

大厅里俨然换了一种装修风格。

光影暗得出奇。时念下意识地抬头朝墙顶看了看,灯具也全部换了新。

大概瞧见有人来。

前台有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立刻迎上前。

杨梓淳手肘戳了戳时念,俯耳低声道:“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那个学生妹,小u。”

时念嗯了声。

小u明显不认识杨梓淳,正要客套让她先去旁边等会儿的时候。

袁方明出来了。

“哟,来挺快啊。”他吊儿郎当一笑,冲小u扬扬下巴:“行了,你忙去吧,这儿我招呼。”

小u不放心地提醒:“可是没房了啊……”

她面转向杨梓淳,不好意思道:“或者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们老板私人关系,算吗?”

“啊?”

袁方明咳了声,尴尬摸摸鼻子:“那个……”

“你就是泽、泽哥他……”

闻言,小u心慌到结巴:“女朋友?”

这句话信息量挺大。

时念自然不会认为是在说她。

袁方明听得脸黑一度:“胡说什么呢。”

小u脸红了,眼也跟着红,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杨梓淳,跑开了。

“……”

杨梓淳懵了。

“得,这下你亲眼看着了吧?”

袁方明皮笑肉不笑,他眼珠似有若无瞄向垂眸不语的时念,语中未尽之意溢于言表:“人小姑娘看上的哪儿能是我啊。”

“……”

眼见话题要刹不住车,杨梓淳赶紧使眼色让他闭嘴。可袁方明偏不,实话说,心里也窝着一股气,一时嘴快也忘了分寸。

“总之我们泽哥,向来最不缺女人缘。”

越说越过,他口无遮拦地嗤声:“后头等着追的人一大把,吃回头草的概率?不存在的。”

时念没说什么,就权当没听见。

杨梓淳咒骂了声:“袁方明你有病是不是?”

两团火本就没灭彻底,因这么个引子,果不其然又干起来。

动静大,吵得不少里屋客人扫兴出门。

袁方明脾气上头,索性不管不顾,直言让他们爱玩玩不玩滚,横得不行。

搞得热热闹闹一层楼转眼就空了大半。

尴尬到待不下去。

时念静静等候着时机。

她不想在他们吵架间隙开这个口,否则杨梓淳一定又误会她生气。

为此再惹得她和袁方明产生矛盾就不好了。

后来也忘记是哪个时候。

店内原先飘荡的音乐声突然停了。

只是面前人吵得热火朝天,谁也未曾发觉。

随后,大堂的光陡然一下被打亮。

时念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被那强光冷不防一刺,潜意识又眯起眼,抬臂去挡。

还没顾上看,就听见袁方明心虚到不行的声音伴着匆忙而去的脚步,顺风刮进她耳朵。

“泽哥,你怎么出来了。”

时念怔住,缓缓放下手。她卡顿转身,像老旧机器再次启动,不可置信般回眸。

和那人视线轻飘飘撞上。

褪去少年的青涩,男人变得更高更瘦,五官硬朗,线条轮廓清晰流畅,侧脸比先前更多几分锋利的棱角。

身上穿了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微微遮挡住下颚。头发也剪成板寸,双眼皮很深,只在眼睑处拉扯出两道深邃的褶儿。

模样瞧上去倦得很。

灯光下的皮肤苍白到病态。

鼻挺唇薄,依旧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似笑非笑,疏离且漠然。

时念动了动唇,脚无意识地想向前,却发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分一秒流淌缓慢。

她看着他。

隔了一层风雪消融的雾。

而下一刻。

他则懒懒移开了目光。

平静又自然,似乎根本没认出她一样。

又或者,只是不在意。

好像刚刚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对视不过是她凭空臆想出的幻觉。

时念突然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袁方明走过去赔笑:“您不是说睡觉。”

意思是嫌他出尔反尔。

林星泽不辨喜怒地睨着他,没吭声。

周身气场阴沉,一如既往的迫人可怖。

“那么凶做什么……”袁方明不明所以地作死嘀咕:“我可什么都没干。”

不知道究竟让他听去多少。

袁方明细思了一下,觉得就算他听着,自己也没说错,于是脊背骨干脆也挺直了。

“本来就是事实嘛。”还非要补一句。

“袁方明。”

很平很淡的声线,没有起伏,他连一眼都没再看过她:“不是说要玩吗?”

“其他人呢?”

袁方明哦了声:“义哥和薇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至于嫂……”这会儿感受到斜边剜来的眼风,总算顾忌起场面,生硬改口道:“悦姐说她不来,等会要去医院。”

边说边瞄他的脸色。

瞅那样子,估计徐悦十有八九又得扑空。

林星泽是真没准备去。

“行。”林星泽手插进兜,摸了个烟盒出来,指尖捻起一根,咬进嘴巴:“人到齐叫我。”

“……”

袁方明略惊讶:“您也玩啊?”

林星泽挑眉。

那表情当中的意思很明显——

不然?

时念却在这个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个,我……”卡住。

他又看过来。

冰冷的、不耐的。

时念脑袋有点空,感知还在向外散。

“你什么你,”杨梓淳拽着她袖子,狠瞪她一眼:“跟男朋友约会,什么时候不能去,差这点功夫?”这就是胡编用来故意气某人的话了。

八成是听不惯袁方明先前阴阳怪气那几句。

说起来也巧。

当年时念一声不吭转学,杨梓淳从任望那儿得知消息后一路杀到操场向林星泽索要说法时才碰上袁方明,两人也是为此大吵一架结缘。

双方各执一词,均护短咬定是对方闺蜜/兄弟有错在先。

就和今天现在这情况一模一样。

袁方明以为时念对不住他哥,杨梓淳还觉得时念委屈,当初要不是人拦着,她说不定真能带人在南礼找徐悦干一架。

实话说,杨梓淳倒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性格,但凡他林星泽光明磊落,大大方方承认分手后再找,她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她那时问过他几遍。

他都沉着脸不说话。

一边拖着时念,一边又纵容徐悦靠近。

气得杨梓淳至今看不惯他。

难不成就只准他有新欢?

时念麻木的思绪回笼,嗫嚅:“我没……”

“好啦,知道你没什么事。”杨梓淳无缝接上她的话:“来都来了,咱就玩一局,玩完我亲手把你送到咱妹夫手上。”

时念仍欲张口解释,林星泽却突然嗤声,拖着困乏至极的音调,离开。

“走留随意,各位自便。”

袁方明默。

几秒沉寂之后,时念鼻尖忽而发酸。

还有什么好说。

人家压根不在乎。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你有女朋友了吗?

*

袁方明又把灯给关上了。

桌上点了香薰, 光影昏沉。

六个人,玩的机制本,打完散场。

偏喜剧风格。

游戏发完本开始之前, 因有角色扮演需求, 几人便先男女分开,各自找了更衣室换装。

时念垂眸,盯着镜子里红衣扮相的自己。

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像做梦。

她掐了一下手心。

疼的。

窗外雪还没停,冷风顺着墙顶通风口呼呼往里灌。杨梓淳摸了摸她的手, 冰凉。

“赶紧赶紧, 过去了。”她拉着她往回走。

门开了又合,进屋。

暖气扑面,时念眼睫上蓄了点水珠, 视野变得一片雾蒙蒙的。

人早坐齐了。

林星泽依旧是从前那副做什么都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老样子,长腿大喇喇抻着,手随意后搭,骨感的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在身侧人的椅背。

听见动静,眼皮不带掀。

反倒是周薇看热闹不嫌事大, 半调侃半打趣地往她这边一望:“哟。”

“新娘子啊。”

时念呼吸一滞,指节无意识攥紧了裙摆。

徐义也循声瞧过来,笑骂:“阿泽你故意开后门了吧?”

“……”

林星泽声音不带温度:“我闲的?”

气氛安静。

没人敢再说话。

然而。

造成这场尴尬的林星泽本人却浑然不觉,眉眼依旧倦,趁倾身拿水的间隙,懒散抬手, 揉上了后颈活动筋骨。

突然。

像是余光察觉到这边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闲闲挑起眼尾,看向她。

又是这样的四目相对。

沉默、冷淡。在他们中间弥漫。

林星泽敷衍扯唇, 笑了下:“怎么。”

“真等我娶你啊?”

“……”

话落,时念心口就仿如那冰封已久的湖面,忽然一下,被什么东西凿了个大洞,空得漏风。

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

“可以吗?”

幸好被杨梓淳的冷哼扯回了神思。

“用不着。”她夹枪带棒地讽他:“我们哪有那儿本事让您来请。”

“……”

时念指尖卸力,蓦地自嘲勾唇。

原来。

人家说的是“去请”不是“娶”。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

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

……

一局打完。

到最后复盘环节,袁方明抿唇看着剧本流程页的“夫妻对拜”戏码,憋得大气不敢喘。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往林星泽身上瞅。

林星泽:“看我干嘛?”

然后,几个人又统一调转目光去看时念。

时念没看这边,倚在椅背,正垂眼望着桌角下面的手机发呆。

四周光线暗,愈发衬得那一小簇亮光明显。

她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迷,愣是半分没留意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注视。

直到杨梓淳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伸手往她胳膊拧了一把。

“啊。”

时念回神,不动声色摁灭屏幕:“怎么了?”

杨梓淳狐疑:“你和谁聊天呢?”

“嗯?”

“叫你好几遍没听见。”

“……”

时念摇摇头:“没什么。”

杨梓淳欲言又止。

端正了坐姿准备继续。

“妹妹这是……谈恋爱了啊?”对面徐义冷不丁出言,石破惊天,所有人瞬间屏息。

“我靠。”杨梓淳第一个反应过来:“念念你还真有啊。”

时念:“……”

徐义朝林星泽使了个眼色。

蛮意味深长的。

林星泽抬了抬眼,漆黑眼神中满是不耐。

“还玩不玩?”

一句话拉回正轨。

刚刚的话题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岔过去。

时念懒得解释,只问:“到哪儿了?”

杨梓淳拿铅笔在她本子上圈了一行字,时念快速浏览完,轻声。

“还是算了吧。”

“……”

“避嫌?”

徐义虽问得委婉,但也不肯放过她,一针见血地逼她做个选择:“妹妹啊,咱可不兴玩赖。”

时念说:“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为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灵。”

拜了。

就是定了。

心不诚。

则神不佑。

时念在这种事上摔过跟头,就像当初那根绳,系时不诚。断了。

任凭她后来如何补救,结果都无济于事。

她怕了。

“行,那既然差个流程——”

徐义好说话,和周薇隔空对视一眼,鬼主意当场出来:“你们俩直接认输做惩罚好了。”

说着,随手抽了地上的啤酒扔到桌面。

还没启瓶。

林星泽开口了:“关我什么事儿?”

徐义一噎:“让你媳妇儿一个人受罚,大老爷们的好意思?”

他喊的,是剧本里的称呼。

从头玩到尾。

林星泽压根没说过这三个字。

规避的态度很明显。

按理说,这种称谓,如果搁好几年前,以那时两人如胶似漆的关系来看,其实也不算亲密。

但放在此时此刻,多少就有些唐突。

时念倒没关系。

可林星泽,却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

但凡他不爽,任凭天王老子也都没用,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

以至于,徐义这话一出口,时念几乎立马下意识便帮着打了圆场。

“愿赌服输。”

她爽快:“我自己可以。”

“不用搞英雄救美那一套。”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袁方明小声嘟囔,毫无意外,被杨梓淳在桌子底下暗戳戳用细高跟使劲踩了一脚。

“你不说话能死啊?”

袁方明疼得滋哇乱叫。

这时,林星泽总算有了表态:“有意思。”

时念愣了愣。

他似乎终于肯撩眼,转头看向她:“你倒是说说——”

“我又和你赌什么了?”

“……”害怕被他窥见心思,时念不动声色躲开了他的探究。

大概是玩不下去。林星泽无趣扯开椅子起身,拿了电话往出走。

邻座,徐义眼疾手快地展臂。挡在他身前,扬眉:“干嘛去?”

林星泽表情不妙。

得。

惹不起。

徐义收手,放人走。

他不在。

其他人玩得也没意思。

潦草了结了剧本,徐义本意打算偷偷放时念一马。奈何这人是个实心眼,后面二话不说,愣是半点没含糊地吹瓶喝了。

仰首,一饮而尽。

期间不带换气那种。

徐义惊呆了。

喝完,呛得咳嗽几声。

空瓶被猛磕在桌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时念拎上自己的外套,颔首致歉。

“先失陪。”

“……”

出门换衣服。

意外地,林星泽就靠在女更衣室的门口那块儿打电话。

背着月光,人影高高瘦瘦。

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深邃的剪影。

时念脚步停下来。

不晓得对面来电的人究竟是谁,林星泽语气竟异外柔和,完全没了方才屋内的清冷与疏远。

肯定是比周薇和徐义一众亲友都要更近一步的感情。

“几时回来的。”他也许没发现她,仍在兀自讲着电话:“这次,还走吗?”

厚重木板隔断了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嬉闹。

寂静环境愈发显得空荡。

男人如呢似喃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进时念耳朵,她略微无措。

说完静了会儿。

“不走行不行?”他笑:“快过年,想带你回家一起吃顿饭,还有上次说去旅行,时间也差不多到,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嗯?”

“……”

暗色之中,时念眼睫轻颤了一下。

又过好几分钟。

听筒那头大概说了什么。

林星泽倏尔轻笑,认栽般一叹:“行吧。”

临了,像想起什么,语气不明地自我评价了一句:“我真是惯的你。”

“……”

收了手机,直身。

他提步往回走。

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就跟刚刚才发觉侧边站了她这么个人一样,眸光定了定。

只一秒。

挪开。

擦肩而过。

时念喊住了他:“林星泽。”

挺急的口吻,仿佛生怕他走过。

林星泽停了下来,侧头,站定在原地。

距离咫尺。

他身上染着烟草气息。

而她,满是酒味。

彼此僵持着不吱声。

“有事儿?”他语调平淡得就像对待陌生人。

时念转身,迎上他的眼眸:“我们谈谈。”

依然不卑不亢,通体散发着一股子犟劲儿。

大有你要不答应跟我谈。

我能放火把你店烧了的狠。

闻言,林星泽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环胸抱起,索性真不走了,一副“爷陪你玩玩”的架势往后倚,耷拉着眼皮睨向她。

“行啊。”

他扯扯唇:“谈什么?”

“你有新女朋友了吗?”时念开门见山,一点没拐弯抹角。

“和你有关系?”林星泽撩眼,不答反问。

“有啊。”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眼睛:“至少我还没有。”

“……”

话落,林星泽怔了许久。

“哦,所以呢。”

他身子骤然离开了墙面,迈步走近她,低下颈:“你希望听见什么样的答案。”

时念又攥上了裙边那片布料。

手心发汗,担心蹭到上面的金丝,她只好折了指节用作格挡,指甲戳进旧伤疤。

“时念。”

林星泽惯常的懒散样没了,笑意散尽,褪去一切伪装出的疏离漠然,伸手捏她下巴,上抬,迫使她仰面,眼眶被侧边窗外漏进来的风雪沁得发红:“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成是吗?”

他说话带刺。

时念唇瓣稍启,吸进去一丝冷气。

“忘记我怎么和你说的了?”他提醒她:“我那时说过吧,有种走了就别回来。”

“你的骨气呢。”

林星泽话中隐隐约约,有轻蔑、有不屑、也有困惑。

“怎么。出门玩一圈愣是找不出第二个没脑子,任你各种利用背叛还能死心塌地喜欢你的,所以对比下来。觉着我貌似还不错是吗?”

他说完,大抵自己也感觉荒唐,言辞沾上些许薄怒:“然后就想着什么都先不管,把人骗回来占上,等哪天不爽再一脚踹开。”

“我骗你什么了?”

时念怔愣着插了话。

“……”

林星泽一腔情绪被她堵回去。

时念逻辑清晰:“既然你知道我骗你,那我说我不爱你,你怎么就那么愿意信呢。”

“你爱我你天天张口闭口提分手?”

体内火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林星泽陡然暴怒,握她下巴的姿势转变成为禁锢,虎口钳于她颌骨处,力道大得出奇。

“我哪里天天!”时念不敢直视他,嗓音低下去,哭腔中藏着懊悔:“分明,只有那一次。”

“就只有那一次。”

她眼泪砸到他手背,烫得他瞳孔骤缩。

回过味时,他已然松开了她。

卸力。

握了拳。

她在他面前沿墙滑下来,蹲身抱着自己。

细碎无声地抽噎。

不远处咯噔一声异响,有光泻出来。林星泽掀眼往那边扫了眼,那群脑袋们自觉又躲回去。

锁落。

光又暗了。

林星泽垂眼看着她。

“时念。”

他今晚第二次喊她的名字,很温柔。

时念用掌根抵眼,调整好状态,掌心撑在膝盖上起来,裙边的金丝还是不可避免地划破了那道陈年旧疤。

血晕开在鲜红的嫁衣上,浑然一体。

她颤着长睫对他说“抱歉”。

手搭上更衣室的把手。

林星泽抿了抿唇。

她手摁下去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突然张了口,一字字告诉她。

“时念。”

这是第三次了。

“你坚决要走。”

时念心跳随之一滞。

“我试图挽留过你的。”

那一捧盛开的山茶,颜色并非她想要的白,而是艳到发紫的红。

概念偷换。

是他强撑尊严,未曾言明的一句——

“留下来”。

“我当时有没有跟你讲?”

可能冷风中站太久,他嗓子都发哑:“我他妈快要死了。”

示弱不是林星泽的风格。

但在这一刻,他却顾不了那么多,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可是你呢,还不是照样?当着我的面删除拉黑,断得干干脆脆。”

“你想知道我那会儿什么感觉吗?”他问。

时念心痛得窒息。

“疯得想杀人。”

林星泽语气云淡风轻。

时念咬牙强迫着自己别回头。

他好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应该没有什么再好说的了。

蛮搞笑的是。明明是时念自己一时失控提出来的谈话,反而把大部分时候让给了他。

约莫几秒钟。

时念的酒醒了。

回忆尽数挤进脑海。

她回忆起自己那时义无反顾离开的原因

——徐悦后来见过她。

在她收到那束山茶之后,徐悦进教室找他,她一眼就看见了她右手无名指处的素戒。

和林星泽同款。

时念松开手,转身面向他,声线依旧在细微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星泽。”

她沉沉吐息:“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重要吗?”

四目相对,须臾,林星泽逼近她。

“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声毕,林星泽没再给她留任何反应机会,直接压了她的腕举过头顶,将人顶至墙角。

下一秒。

唇覆下去,行为凶狠又粗暴。

然而时念并不挣扎,胸膛起伏,他们心跳在交融,她轻轻闭上眼承受。

没有太多的技巧和感情。

林星泽完全是在发泄。他动指,一根根铺开她的手掌,与他的紧扣嵌实,期间唇没停。

伤口因此被摁得生疼。

时念皱眉哼声,他趁机而入,撬开齿关,勾了她舌尖吸吮,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酥麻感知涌上。

时念敏感得不像话,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任何一点微不足道声响都能令她慌乱。

林星泽托起她的腿抱好。

她开始回应。

“怎么没声音了。”隔壁传出一阵窸窣,林星泽抽空抬了一只手臂过去把门推上。

“不知道啊,要不再看看,别是走了吧。”有人作势去开门,“卧槽,打不开,门坏了?!”

“袁方明你是不是虚。”

“……”

时念顿了一下,畏缩后退。

林星泽却追着她不放,变本加厉,像是要亲身践行不放过她的狠话。

张嘴,故意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时念呼痛,呜呜咽咽,变了点腔调。

门里面动静消了。

林星泽这才松开她。

“你跟我装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今天敢替杨梓淳答应来这儿,不就是吃准了我会忍不住。”

时念脚跟着地,喘气。

“所以我有没有别人你不清楚?”

“不清楚!”

“好,先不提这个。”林星泽憋着四窜的火气,掐她后脖抵上额头:“那你爱我吗?”

时念红唇翕动,拼凑不出完整音节。

“或者,你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吗?”

林星泽死死锁着她的眼:“就像我现在。”

“哪怕明知你改不了,还他妈下贱到只要你朝我一勾手,就能巴巴上赶着来做你的狗。”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要订婚了。

*

全乱了。

时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但她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他没有女朋友。

他在告诉她, 他放不下。

“你不就是介意那时候我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徐悦吗?”林星泽嗓音也沾了酒气,原来他也明白她的芥蒂:“老爷子安排的人,我连一次好脸色都没给过她。可是你呢?”

奇怪, 喝酒的人明明是她, 怎么反倒他先醉了:“只听见杨梓淳一句怂恿,就拍拍手决定不要了。”

他黑睫垂落,微醺的语气夹杂哽咽:“我甚至原谅了你和梁砚礼搂搂抱抱。”

“……”

时念脑子清明一瞬:“我不是因为杨梓淳。”

林星泽没动作,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当时, 我看见了你手上——”

她下意识地推开他, 视线下瞄扫过他指骨,被那抹刺青惊了眼睛。

颤颤巍巍想去牵他的手。

他后撤步躲开。

“就这样吧。”

他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彼此气息还萦绕着:“利息我收了, 所以,放过你了。”

手抬起搭上房门把手。

“换完衣服就走吧。”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大亮的白炽光泻出来,几颗叠在一起的脑袋一溜烟又全缩回去,林星泽忽然停顿, 略微偏了偏头,旁若无人地警告她。

“以后,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要走。

却被时念再次喊住:“林星泽。”

她没理会他冷冰冰的那些话,红肿的眼睛狐疑盯向他衣领下那片红痕遍布的皮肤:“你脖子怎么回事。”

“……”林星泽一默,不动声色敛起下颚,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了, 却没回头,轻笑:“你应该猜出我刚刚不是打电话?”

酒精在安静的空间里发酵。

时念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红起的眼尾,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了。

“我是没有女朋友。”

他说:“但林家和徐家。”

“要订婚了。”

时念浑身一震, 怔愣片刻后,下意识想逃。

然而脚下却动弹不得。

酒气泛滥,排山倒海般涌至她胸口翻腾。

时念大脑当即变得一片空白,心率飙速,头也越来越重,她快要站不稳。

“那你呢?”

她拉起唇角,轻声:“林星泽,你愿意吗?”

她问他愿不愿意。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她就能立马带他远走高飞一样。

林星泽知道她酒量不好。

也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彻底死心。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居然还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真就,连如她当初那般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干。

从再见面的第一眼起,光垂头丧气往那儿一站。

他便差点没了命。

不是夸张。林星泽明白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诫,可他控制不住。

听见她声音那一瞬,拿烟的手都是抖的。

久违的辛辣感呛进咽喉,他眯眸,面朝漫天纷飞的白雪缓缓呼出一口青白色烟雾,视野模糊地想着,那就再见一面好了。

既然忘不了,就再见一面,见完结束。

显然,他错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有些事情,有些情绪。

是绝对不能开那个口子的。

一旦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而且还想要第三步。

贪得无厌,人之本性。

他其实不了解她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也不想了解。

如果他足够健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这几年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独自在外飘荡。也同样不会,纵容她分手。

可惜事态如今就是这样。

天意难违。

林星泽闭了闭眼:“时念。”

时念没说话,安安静静等着他。占了点长相的便宜,看起来乖得要命。

“我记得,上次你打电话过来,我有讲过。”

她不动,一点没动,连个眼皮都不见眨。

“咱俩之间。”

他勾唇,笑了下:“翻篇了。”

“那既然翻篇——”时念听不进去,依旧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那个字。”

“哪个字?”他明知故问。

“杳。”

时念颤声:“只有你会叫我杳杳。”

那时他是真的宠她。

“想多了。”林星泽嗤声:“不过是常去一家店的店名而已,时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或许意识出什么,刻意用称呼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时念逻辑已经混沌。思绪在不断被他牵着走,全然忘却了先前的关注点。

“那如果我说我爱你呢。”见他面露烦躁,明显不打算再与她过多纠缠,时念急忙又出声。

林星泽背影晃了下,转回身:“你说什么?”

当年种种交映眼眸。

他果然还是怨的。

林星泽怨她放手、怨她无信、怨她对他没有信任。

然而怨来怨去,不过是怨他自己为情所困。

始终不肯承认她不爱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遍。

她只说她喜欢他。

再往深,便没了回应。

是以后来分手,她轻描淡写一句“我不爱你”,他牢记到了现在。

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偶尔午夜梦回。

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对她的这份爱。

现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爱啊,当然爱啊。

爱到执念敌我不分。

他恨她,但也忘不了她。

可是然后呢。

现在说这些的意义在于什么。

她回来,不过是顺道,施舍看他一眼罢了。

而他,又能许给她什么样的承诺呢。林星泽忽然可悲地发现,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林星泽自谑不是高尚的人。

事实恰恰正如她曾经所言。

无数次,在她离开这些年期间,他闪过无数次想拉她一起下地狱的念头。

那种自毁的不甘、愤怒积压在他心里面,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夜夜蚕食着他的理智与情感。林星泽挣不开,更躲不掉。

毕竟失控的感觉不太美妙。

他无数次想和她再重新纠缠一遍,直到双方面目可憎,相看生厌。

又或者,等他自然死去。

也许这段感情才该告一段落。

但他又怕时念会哭。

她那么爱哭又难哄的一个人,万一哭了,他不在,没人哄好她的话怎么办。

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倒不如,将关系停在这里。

“你以为我会信?”半晌,时念耳边听到林星泽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突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用手抹去眼泪,很郑重地说:“你可以不信。”

“……”

“要是,我重新追求你呢?”

话落,林星泽脑子嗡地一下,当即满眼戒备地看向她。

那眼神。

似乎在说“你又想骗我帮你做什么”。

时念拉了拉嘴角,轻声问:“可以吗?”

“……”

林星泽冷下脸:“不可以,时小姐。”

“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没关系啊,是我追求你,你可以不接受。”

时念攥拳,迟钝回复着他之前的质问。

“你说你这些年不好过,巧了,我也是。”

她挪步,朝他走了一步。

“你说你没出息犯贱。”

她说一句,近一步:“巧,我一样。”

“……”

林星泽如鲠在喉。

“你说你要订婚了。”

暴风在此刻重重拍打着窗。

时念脸被冻得麻木,手指也僵到没知觉。

她站定在他半米开外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啊,林星泽。”

音量轻极了,像自言自语:“我貌似,会活不下去的。”

“……”

气息自她开合的唇瓣中逃逸,给彼此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腾然的雾。

她的表情林星泽看不分明,只觉得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无能为力。

他绷着满腔汹涌的情绪,咬牙不吭声。

然后,她就又问:“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林星泽细品慢嚼这两个字,骤然自嘲地扯起唇角,笑了。

“这些年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

“成年人了,别整得太难堪。”

他语露讥哨:“就目前这样各自生活,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谁告诉你我活得好了!”

时念声调陡然尖锐。

“你……”林星泽气结:“时念,你扪心自问,是真的爱我吗?”

“我……”

“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

他向前一步靠近,话说得虽然讽刺,但也句句在理,像是想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连拒绝都是温柔中带着残忍的。

“就因为回头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抢了,所以连那点引以为傲的风骨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走?”

他往她心口扎刀子,眼尾猩红:“但凡,你那时候肯这么骗我一句呢。”

“我们又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九年了,时念。”林星泽声很淡:“你有过一次想要回来吗?”

时念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没有吧。”林星泽一眼看透了她:“甚至这一次,也只能勉强算是路过。”

“你总是在跟自己赌,”他说:“赌缘分,赌天意,就是没有一次赌过我们,对吗?”

是的。

他说对了。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

时念还天真认为爱情的本质是博弈。

为此不惜三番两次和自己赌。

自以为硬气地离开,赌任何时候,只要她肯低头服软,林星泽就会理所当然地原谅。

却全然忘记了他的坚持和付出,一次次将他的骄傲推向泥潭,毁尽自尊。

把一片真心当作游戏。

用尽了计谋,只为满足自己在看到对戒时那一霎那涌至心尖的虚荣心和高傲感。

二话不说转身离开,赌他会输得一败涂地。

结果回头才发现。

彼此早已两败俱伤。

时念惊觉她错得离谱。

“你以为你现在这么说,过往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他们彼此通红着眼对视,谁都不好过:“告诉你,爱与不爱,我早看开了。那个坎儿我过不去,我他妈这辈子都过不去。”

“……”

“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对不起。”她垂眼,喃喃说道。

良久,林星泽像是累极。

他退后一步,叹息尽数化进了萧瑟寒风里。

“我不缺你的道歉。”

门在她眼前打开,两秒后,又阖上。

光灭了-

徐义一直等人走了,才慢悠悠提手,屈指敲了敲私人办公室紧闭的房门。

装模作样等了几分钟。

啧声,推门而入。

一进屋,眉头便紧皱起。

“你他妈哪儿弄的烟?”

训斥间,半点没有不速之客的隐忍自觉,满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没见着人的时候成天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更不要命。”

“这都戒多久了,还能续上呢?”

闻言,男人眯着眼,没说话,只淡淡转了点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又吐了口烟圈。

劝不听。

徐义直接上手夺了,摁到烟灰缸里压灭。

屋里没开灯。

反倒窗边树上的白雪亮得能透人影。

他咳嗽两声,徐义认命地跨步过去关窗。

“谈的怎么样啊。”

随口一问。

林星泽呵出一声笑:“不是说没听见?”

一个个,装的挺像。

“也就几句。”

徐义转身朝向他,难免嫌弃:“你们声又不小,聋子都能给治好。”

“……”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一嗤,倾身又去摸烟。

“我说你怎么回事。”徐义眼疾手快,索性把桌角那一盒全拿走:“没完了是吧?”

“……”

林星泽指尖落空,顿了下,无所谓地退而求其次,取了果盒里的一颗糖,拆开包装吃了。

“哥们不是帮你诈出来了么。”

徐义不理解:“人还单身着呢,我说你要真放不下,就爷们点成不,大不了……”

“我知道。”

林星泽打断他,腮帮鼓动,只顾将硬质果糖咬得响:“这些我早知道,还用你诈?”

“……”

徐义服了:“那你在这儿颓个什么劲儿?”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将糖渣囫囵咽下去,神色不变地往平地上面撂了句惊雷。

“她说她要追我。”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

徐义忍住想打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装作惊奇道:“哦,这样么?那她人还怪善的嘞。”

林星泽懒懒掀了掀眼皮。

“毕竟——”

徐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颗回头草,光是瞧着就不太行。”

“蔫了吧唧,估计那地方也硬不了。”

“……”

林星泽忽地拾起桌上打火机朝他猛掷过去。

徐义犯完贱,也不生气,笑嘻嘻伸手接了。

“行,不逗你。”

他认真问:“那你怎么想的?”

林星泽:“我有病?跟你一个太监讨论这种感情问题。”

徐义嘴角抽了抽。

这人真是……半点亏不吃。

多年兄弟交情,玩笑开归开,正事还得聊。

“反正要我说,你一直瞒着人小姑娘也不是个事儿。”

徐义摸摸鼻子,坐进他侧对面的沙发里,点了根烟:“找个机会坦白算了,别折腾自己。”

“我哪儿瞒她了?”

“你和她提过你生病?”

“提过。”

“?”

“吵架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他妈感觉自己快死了。”

“……”

徐义被他怼得够呛:“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挺耳熟一句话,莫名听得林星泽眼热。

印象中,和时念分开前那次争执,她就是这么维护的梁砚礼。

“我难道没有好好说话?”

“谁家好人说话这么夹枪带棒。”

话落,林星泽忽然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后,别过了头。

“事实。”

“滚蛋吧。”

徐义摘了烟,一点不惯他:“真要是事实,这些年,你他妈早就死几回了。”

目光顺着往下落,到他无名指上的刺青,低嘲:“不说别的,就光刻那破字的时候,你有一丝一毫惜命的觉悟吗?”

“……”

于是,林星泽仔细想了想,表示认同:“说的也是。”

“所以啊,又不是什么绝症。”烟尾的猩红烧着,徐义不明白他的纠结点:“何况人医生都说了,只要你按时复诊,一般没大事?”

“都到淋巴了。”他浑不在意地笑。

“那实在不行——”徐义又吸了一口烟:“最后不是还有个移植办法吗?”

“你当配型那么好找呢?”

“……”

“再说,”在徐义视线转过来的前一秒,他轻轻别开头,目无焦距看着地面倒映的一点光,淡声:“就算真找着,人家也不见得愿意。”

“咱又不缺钱。”徐义情急,话没过脑。

抬眼,对上男人沉不见底的眸,往事逐帧,徐义忽然哑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星泽重新耷拉下脑袋,慢吞扯唇,毫无征兆扯回原来的话题:“但我预感——”

“如果她后面决定留下的话。”

“我拒绝不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

一番犹豫之后, 时念最终还是订了间酒店。

就是几年前医院附近那家。

杨梓淳左右劝不动,加上袁方明捣乱,也知道今晚不是留人聊天侃闲话的好时机。

干脆开车送她。

一路上又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副驾那位吵得不可开交。

时念无奈, 只好默默拿出耳机塞紧戴好。

过了会儿。

直到上身被一道强烈后作用力带得向前晃荡一下, 她才堪堪从手机中回神。

开门去后备箱拿了行李,杨梓淳忙绕过车头,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啊念念。”

她去拉她箱子的手提杆:“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啦。”

时念弯唇,悄悄冲右车镜的位置抬抬下巴, 意有所指道:“有人等着你呢。”

杨梓淳没好气地朝某人翻了个白眼。转面向她时却快速换了副嘴脸, 不好意思地开口。

“行,那你自己进去。”

“明天,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时念说:“我明天要走了。”

杨梓淳怔了下:“去哪儿?”

“回老家办点事儿。”

“还回来吗?”

说完想起机场前的对话, 杨梓淳哽咽改口:“我的意思是,再从A市走吗?”

时念暂时没说话。

“算了,不管了。”杨梓淳有点舍不得,火急火燎要朝车边走:“我今晚还就跟你住定了。”

吓得时念连忙拉住她:“你别——”

她实话实说:“我就是去江川处理点家里事,解决完就回来, 等下学期毕业以后就回A市定居。”

“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梓淳心情这才稳定。

简单扫一眼,倏尔联想到什么,她不可置信地指着问:“你要回A市?”

“嗯。”

“……”杨梓淳张大嘴巴:“认真的?”

时念点点头。

“你……”

“我放不下。”她承认了。

“你知道林星泽和徐悦他们……”

时念骤然出声打断:“我知道。”

声毕。

似有雪花顺势飘进她的眼睛。

“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杨梓淳不理解:“就非得要这一个吗?”

“不知道啊。”

时念垂眼,笑了下:“我也不知道。”

“但好像,如果不是他。”

她声音飘忽:“是谁都不重要了。”

……

车子开走。

时念一直目送那两束橘红色的尾灯余光消失在巷口拐角,才回头, 提步朝目的地走。

多少年没来,街区翻新,连路都不熟。

最后只能依靠导航。不知是不是信号问题,好多次到路口, 都加载不出来。

于是时念只好继续凭印象左拐右绕地向前。

行李箱拖在身后,轱辘碾过路面结霜的冰渣。

咯吱咯吱响。

忽然。

动静停了。

时念抬头,正对上店门处亮灯招摇的——

【杳杳】-

第二天雪刚停。

时念就出门搭车回了江川。

没带行李。

只拿了一个手机。

梁砚礼站在车站门口等她。

几年过去,少年长成男人,行为举止间多了些军营训练出来的规矩,但依旧难压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野性。

“哥。”

一下车,时念隔老远就叫了他一声。

梁砚礼循声转回头。

眉眼在凛冽寒风的渲染下更显薄凉。

“舍得回来了?”他似笑非笑。

时念只当自己听不懂,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离得不远,梁砚礼也是刚错峰提前休年假赶回来。没车,两人相伴着并肩走回去。

江川明显下过雨。

路面稀稀拉拉蓄了几滩水,时念风衣衣摆长到过膝,怕被泥溅到,便埋头,只顾走得小心。

梁砚礼啧声,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拉到内侧。抬抬下巴示意,让她走台阶。

时念轻声说了句“谢谢”,梁砚礼没搭话。

又过了会儿。

“哥,我打算回A市工作了。”

梁砚礼停下来,扬眉,似乎对此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想好了?”

“嗯。”时念手插在外衣兜,踮脚,百无聊赖踢着台阶上的碎石子玩:“想了想,还是觉得南礼不太适合我。”

“借口找的不错。”梁砚礼幽幽评价。

时念:“没有,我对留校任职真不感兴趣。”

梁砚礼闻言嗤声:“真没兴趣假没兴趣你自己心里清楚。”

“……”

“但我就是觉得,要真这样,你当初累死累活硬逼自己读那个博干嘛。”

“……”

时念咬了下唇。

不过,梁砚礼说归说,瞥一眼她那单薄的小身板,终究还是不忍心:“怎么又瘦成这样。”

时念没吱声。

“不是再交个论文就能毕业了吗?”

他皱眉:“而且,你既然也不准备接着往上卷职称,不如就放松点,该吃吃该睡睡,嗯?”

时念拢了拢大衣,不承认:“没有。”

梁砚礼:“还没有呢,看你那黑眼圈,都能赶上熊猫了。”

“就是有点认床,昨晚没睡好。”她说。

梁砚礼噎了下:“那就你这破睡眠,还打算随便换地方呢?”

提起这个,他又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时念没瞒他:“昨天。”

“?”

“昨天,我见到他的一瞬间。”

“……”

梁砚礼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知道吗?”时念眼眶冻红了:“我本来以为,就像他说的,都过去了。”

“所以哪怕真碰巧能再见到他。我可能也只是会大大方方地寒暄说上一句‘好久不见’,然后转身就走。”

“我以为这是我的执念。”

当年。

她走得太果断、太干脆了。

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但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她笑了笑:“在南礼这些年,我自以为自己过得很好,至少不能说是不快乐。”

“我也有努力地试着去好好生活,读书、交友、哈哈大笑。但之后呢,我总感觉我心口的地方像是空了一块。”

“而就在昨天,见到他的那一秒。那个洞,突然就被补齐了。”

“你就是学业压力大。”

梁砚礼给她下定义:“别乱想了。”

“不是的。”

时念说:“哥,我知道我不是。”

远处还风在静静吹。

天冷,离开车站后,寂寥的街道上统共也见不着几个身影。

而时念,就这么站在马路垭边,一身黑衣风鼓摇曳。她说得很缓,但很坚定:“离开他的这九年半时间,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八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不想做事的阶段。”

“借口学业压力焦虑,实则是提笔忘字,在每个深夜漫无目的地熬着,不断去逼迫自己忙起来,忙一点、再忙一点,好像只要忙起来,我才能清楚地感知到,我在活着。”

“可活着的意思是什么呢?”

时念表情很茫然:“我突然想不明白。”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

“我以为我会怪他,”她语气轻松:“怪他忽然一反常态地松开手,怪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找过我,怪他和我说的那句‘出息点’……”

“……”

梁砚礼喉结滑动。

“可是——”时念缓缓低下眼:“当我听说他要订婚了的那一刻,我却突然发现,怪来怪去的没有意思。”

“我就是他妈的放不下。”

“我想他,无法自控地想他。”

“……”

时念说着,眼泪直直砸进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说实话,我也觉得死缠烂打特没劲。”

“毕竟人家马上要有新的生活了,自己还困在过去的回忆里面走出不来,说出来都丢人。”

梁砚礼指尖蜷了下。

“但是哥,”她身体不自觉地抖动着,薄薄一片,像纸一样,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

“他不开心。”

“我看出来了,”时念说:“我看出来他没办法了,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她说到这里,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忽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说不上来的胸闷,直觉感到一阵心慌:“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着我时,那眼神,就他妈跟要活不了了一样。”

“他就是赌我会难过,会愧疚,会想要不顾一切、失心疯地带他走。既然他想光明正大地把之前输给我的感情全赢回去。那我就让他赢好了啊。”

她抬手抹了眼泪:“总归,我已经……没有什么再无法失去的了。”

面前,梁砚礼安静垂眸,看了她半晌,才终于艰难启唇,只问了一句:“值得吗?”

时念视线挪开:“哪有什么值不值……”

“无非只是甘不甘愿。”

“我认了。”-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也可能天气冷,店家收工都比较早,整条街走下来,没几家开门做生意的。

等时念和梁砚礼来到临近墓园的寿材店,不出意外,门口伙计都开始拉门帘。

“打烊了嘿。”男生说着就要往外赶人:“有事儿明天再来。”

话落,梁砚礼皱眉:“生意不做了?”

“做啊。”男生扭头看他们一眼,解释:“但我们老板今天来,等会儿有局。”

“不能通融一下?”

梁砚礼拦住他:“今天冬至,我们兄妹常年在外也不回来,好不容易赶上人齐……”

话说一半,男生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咱也别说这么多。”

“您既然能来这儿,再要紧的事,说白了,肯定也就是死人事儿,哪儿有活人重要是不?”

梁砚礼坚持:“耽误不了几分钟。”

“哥,真不行。”男生瞧着还挺着急:“我还赶时间,要不您这样,去别家看看……”

梁砚礼有点犯难,好不容易竭力压抑住情绪正欲细问,耳边却传来轮胎磨地的急刹。

四溅而散的突兀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谈话中的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统一往后看。

车窗半降,漏出那人一张极尽招摇的脸。

“老板。”看清一瞬间,男生赶忙迎上前去,十分狗腿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啊。”

时念震惊到说不出话。

梁砚礼明显也没预料到和林星泽再次见面会是在当下这种情况。

奇怪。时光荏苒,分明过去这么久。

可好像距离上一次,他无所谓地把时念推到自己怀里,却不过弹指一挥。

大概也是他眼神中敌意从未消失的缘故。

“吵什么呢。”轻描淡写一句问话。

男生“啊”了下,一五一十说了。临了还不忘表个衷心:“哥,我是真的被缠着没走开,不是故意晾着您。”

都怪这两个人。

他们这家店是轮工,由于做白事的缘故,所以招的基本全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闹腾也仗义。

因着林星泽平日待人和善,又开资大方,于是没少侧面打听过这位大老板的来历。

听闻传言以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A市林家太子爷,十二岁经商,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于世界顶尖商学院,同年回国,一手开创国内赛车、剧本杀多项娱乐行业新盛世,成为国内最年轻的首位亿万富翁排行榜登顶人物。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因此固然是对他有滤镜崇拜。

马首是瞻,说的便是这道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听说老板要来江川之后第一时间就要关门赴约的原因。

还不是生怕错过和偶像见面的机会。

毕竟人除了清明节也不大常来。

所以店开一年,距今不过只见了两面。

为此,曾经他们几人聚一起还讨论过,琢磨老板或许是因为他妈妈,才在这儿开了这么家店聊以慰藉。

车里。林星泽听完他的话,手依然搭着方向盘,屈指敲了几下,淡声:“有生意干嘛不做。”

男生噎了下:“这不是……”

他很想提醒老板,他们订的饭局快到点了,估计其他人已经巴巴等着了,但瞧见他老板果断熄火下车的动作,还是识趣把话全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