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别抖啊,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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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来到五月二十日。
那天被林星泽的一番话扰乱思绪, 时念迟迟没有再给郑今拨去电话质问。
没想到,她反而先找上了门。
幸好当时林星泽不在。
他近几日忙得很,整天神神秘秘的, 除了吃饭和上学, 其他时候根本找不见人影。
不晓得郑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总归她还是知晓了她在和顾家独子林星泽谈恋爱的消息。也可能,是于婉告诉她的。
让她来卖惨装可怜地恳求放过于朗一马。
两人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念念。”
许久不见,郑今脸上已没了往日的荣光, 笑起来时, 眼尾隐约还看得见几道深褶:“你既然和顾家那小子有牵扯,为什么上次没见说呢?”
时念从咖啡的奶霜上冷淡抬眼。
“你瞧这事儿闹的。”郑今嘴角牵起弧度:“本来啊,你爸爸那个样品, 顾总老婆也没用上,这就不存在什么害命,顶多算谋财。”
“你看着……”
“能不能跟顾家的小少爷吹吹枕头风,让他和顾总通融一下,也别赶尽杀绝, 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何必为死人做得这般不近人情?”
时念没听下去,猛地站起身,扬手把饮料泼向她。滚烫焦黄的咖啡液顺着女人头顶缓缓流下,郑今咋咋唬唬地惊叫:“时念,你干什么!”
堂内不少食客随之回头。
服务员止步, 循声过来处理。
调解时却被郑今心虚挡回:“没事没事,我女儿闹脾气呢这是。”
脏水说泼就泼,服务生点点头,转身离开时看向时念的眼神都透露着浓厚的鄙夷。
时念和她没话好说:“郑今, 我突然觉得让你逍遥法外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等着上法庭吧。”时念攥紧拳头。
“你敢告我吗?”郑今的声音,直到时念与她擦肩而过之际才慢悠悠飘进耳朵:“时念。”
时念脚步一顿。
“且不说,你手里证据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不紧不慢拿纸巾拍开风衣上的水珠,勉强维持住虚伪的优雅,啜饮一口道:“林家那位大小姐没用时初远所寄出的样本也是既定事实,这并非人为导致的医疗事故。”
时念转回头。
“况且,报告清清楚楚,化名写的史楚元,我想不用我多说吧?你或许能猜个大概。要说假,也不算假。”
郑今讥讽一笑:“只怪当初他们顾家,没本事找到真的人罢了。”
“你什么意思?”时念皱眉。
“字面意思,”郑今侧眸和她对视:“配型有是有,只可惜,他们信错了人。如果他们肯耐心再等一等,等到约定交货日期,说不定,那林大小姐的命就有救了不是?”
时念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气得发抖。
“你在撒谎!”
“是又如何?!”郑今也懒得再装,拍桌而起,垂低眼睫扫量她一圈:“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能证明,当年真的没有那么一个真实的人存在?”
“……”
“至于现在,他可能早就死了啊。”
郑今说得轻松又随意:“哦对了,忘记说。”
“要是逻辑这么顺下来——”她同情看一眼愣在原地的女孩,弯腰,凑近她耳边低诉:“有罪的,似乎只有时初远一个人呢。”
“……”
时念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指尖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液顺势渗出。
“所以,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很快,郑今和她拉开距离:“而且,你喜欢林星泽吧?”
话落,时念反应很剧烈地扭头。
“不用这么恨我,时念,你是我生的,没人能比我更清楚了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执意要求我永不回A市,不就是存了包庇隐瞒的心思?”她低声:“既然想和顾家那位少爷长久,何必急于威胁我?”
“我是你母亲,你身上有一半流着我的血。”
“倘若真的鱼死网破。”
郑今说:“你作为他名义上杀母仇人的孩子,凭什么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时念咬牙不说话,死死地凝着她。
“自己好好想想吧。”
“……”
郑今最后留给她这么一句话,而后耀武扬威地走了。
甚至连咖啡的钱都留给时念买单。
不欢而散。
于婉赌错了一件事。
她不该让郑今来和时念谈判。从始至终,郑今的需求都不在于救于朗。
她向来是个自私自利到极致的女人,厉家尚且摒弃的棋子,她郑今如今又何必再度接手。
忆苦思甜?
不好意思啊,她又不做慈善。
没钱没权的于朗,就像曾经的时初远一样,她半点瞧不上。
是以。
她今天来和时念谈的只是——
钱。
软硬结合地通知她,离开A市的承诺依然作数,只是谈好的尾款不会再付,让她好自为之。
多么狡诈。
她料定时念不敢再拿出证据,不止是为了稳住林星泽。因为以她的理解,男人不过是一些生活中不必要的消解品,就算是太子爷又怎样,大不了一拍两散找个别的大腿去抱。
但时初远不一样,郑今吃准了时念对她父亲的感情,也明白她不会无所谓让时初远的名节受损,于是坦然和她提了条件。
再说,她跟着林星泽,钱想必也不是问题。
又不曾亏了她。
多精妙的算盘-
时念结账回去。
到病房门外的时候,提起掌根,用力压了一下眼睛。
她调整好表情,强行把那股子涩意抹去,推开门把手进屋。
看见林星泽坐在床边和奶奶聊天时,一怔。
开门动静不小。
一老一少统一抬了眼望来。
也不知是不是托了林星泽营养餐的福。
奶奶最近被照顾得精神格外好,记性时好时坏,这会子又认出她来,笑吟吟招手让她过去。
时念轻轻哦了下,回身落锁,脚步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低着头。
林星泽眉梢挑了挑。
“我们念念越来越漂亮啦!”奶奶亲呢揉了揉她的头发:“瞧这小脸圆的!”
“……”
林星泽望着那颗越垂越低的脑袋,没忍住笑出声。
他不笑还好,他这一笑,时念更恼,俯身轻轻趴到奶奶身上抱住她,拧了头,侧脸贴着奶奶胸口,故意不看他,撒娇:“哪有。”
奶奶也笑着哄:“好好好,没有。”
她轻拍她的手背,却被腕上的物件一硌,垂头瞧见时念的那根红手绳,明知故问地打趣。
“呦,这绳和小泽的是一对呢?”
“……”
时念羞得把脸埋进被子,嗓音闷闷的:“才不和他一对。”
“那你想和谁一对儿?”男声清冷。
“……”
时念装死不吭气。
“啧。”林星泽不耐烦了,径直把人提着后颈捞起来:“问你话呢,哑巴了?”
奶奶竟也不阻止,乐呵呵在中间看热闹。
时念孤立无援,凶狠剜他。
林星泽恶人先告状:“奶奶您看您这孙女!”
“这脾气大得能翻天,除了我谁敢要她?”
奶奶说:“诶这你就说错了,我们念念,打小就招人稀罕。”
之后一箩筐地把印象里能记得的人名全都抖落出来,甚至连梁砚礼也没放过。
时念越听越不对。
等回过味,掀眼再去瞄林星泽时,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正环胸靠在椅背,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丈夫听闻消息回家捉奸的不爽。
时念赶忙不让奶奶继续讲了。
再说下去。
就那狗脾气,估计得当场炸了。
也不知道是谁受得了谁。
没多久,值班医生敲门进来例行检查,结束之后和时念粗略建议了一番,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偶尔回家休养,说不定换个环境,心情放松,许多病自然而然就没了。
时念点点头,想着暑假两个月,正好可以在家陪陪奶奶。
想到这个。
时念不由又回忆起和郑今的谈话。
她意思是龙湖湾的房子就当赔她的封口费。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又起。
时念不禁拧眉沉思。
权衡迟迟难定,脸侧却传来一点冰润。
抬眸,和林星泽对上视线,他指尖轻动,朝她脸上戳了个酒窝:“想什么呢?”
时念长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眸中晦暗尽数遮掩:“没什么。”
林星泽显然不怎么信,嗤笑一声开口:“哦。”
“想你哪个老相好呢?”
“……”
时念:“想你呀。”
“切。”
林星泽慢腾腾地收手插回兜,不跟她计较。
又看着奶奶吊完一瓶营养液。
一直等人安稳睡下,林星泽才动身,拍了拍她脑袋,说:“走,约会去。”
“啊?”时念迟疑瞧他:“现在?”
“不然呢。”林星泽眯眼:“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
这可真难为到时念了。
“不年不节,能是什么日子?”
“情人节,没听说过?”林星泽气笑了:“合着搞半天,你压根就没想……”
话说到一半,他蓦地止声:“算了。”
“……”
时念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愧疚。
鬼使神差地,郑今的那番话又再度浮现在脑子里——她说,你喜欢林星泽吧。
是啊。
喜欢啊。
喜欢到他稍稍皱个眉,她心就一抽抽地疼。
这可怎么办呢。
“林星泽。”
她走过去拉他的衣袖,踮脚亲亲他的脸,又亲亲鼻子,接着亲他耳朵时被人扯开了。
“干什么。”火气还大着呢。
“男朋友生气,哄哄啊。”
时念说得非常坦然。
林星泽说她:“时念,你害不害臊。”
“奶奶还在呢。”语气挺欠揍。
时念心想,装什么,害臊也没见你不乐意。
“骂我?”林星泽笑了下。
“……”
他乐得卖她一个面子:“那走?”
“去哪儿啊?”
“带你玩点成年人的玩意儿。”
“……”
……
到地方下车。
时念才发现林星泽嘴里说的东西就是——
室内卡丁车。进门,就有等候招待的人躬身和林星泽打了个招呼。
防护服是他一早挑好的。
两人一样的红白款式。穿出来站在一起,极其的出挑登对。
林星泽帮她把头发扎起,放到脑后,顺手捞了一旁架上挂的头盔给她扣好,玻璃翻下来,又拉着她手看了看,满意:“挺帅啊,小姑娘。”
时念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知道我穿多大码的衣服啊?”
问完,就察觉林星泽笑得不怀好意,心电感应似地张嘴要咽回,却被他抢先一步。
“你说呢?”他仗着换衣间这会没人,箍紧她的腰扯近,食指勾挑,将拉链又往下推了点,手精准覆上去,轻轻把玩揉捏,吊儿郎当道:“我量那么多次,能不准?”
“……”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念心缩了一下,挣扎起来。
他却不肯放人,煽风点火,像是专门要惩罚她的不专心,半蹲身,唇游移于她颈间锁骨,舌尖轻舔了一下:“别抖啊,宝贝。”
“……”
时念差点憋得窒息。
人影闪过,极有分寸地停在门口没进。
“小林总。”是道男嗓:“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星泽淡声应:“知道了。”
之后那人便走了。
林星泽垂眸:“连气都不会喘了?”
时念这才敢大口呼吸。
没承想二氧化碳全堵在玻璃罩底下,她被呛得直咳嗽。而一旁的始作俑者边拍她脊背,边笑她:“啧,叫这么大声干嘛。”
“……”
时念咳得更厉害。
……
两辆车停在面前。
一辆是骚包的粉,另一辆是冷冽的黑。
时念没等林星泽介绍,直接就坐进了后一辆。
赛场的管理人员有些欲言又止。
却被林星泽的一个扬手举动挡了回去,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位爷长腿一迈,跨进了那个装扮特别漂亮、特别卡哇伊的“女式”车内。
那款本身便更偏娱乐,适合新手,尺寸虽不算小,但对于林星泽来讲,使起来就有点憋屈。
可人家自己都没有说什么,他管的话,多少不大合适,随即匆匆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利索让开。
时念第一次玩,打火的地方都找不到。
翻了一圈不见钥匙,仰面准备问,却见他突然好整以暇地朝她勾了勾指。
而后。
时念看清了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的卡。
“电动锁?”
林星泽耸肩,在她伸手来够的那一秒,手腕折回:“想要?”
“……”
“这样,叫声哥哥就给你。”他提要求。
时念平静移开眼。
“不想玩了?”
“你又不让玩。”
“嘶。”林星泽不信治不了她:“真不玩?”
“不玩。”
他转头,以脚点地,盯她看了两秒,倾身,屈指敲敲她的头盔:“那行,给你降低点难度。摘了让我亲一下?”
“不要。”
“……”
林星泽眯眸审视她两秒,乐了:“胆子肥了,什么话都不听是吧?”
“就不要。”
时念回过头和他掰扯:“我是来陪你玩的。”
“……”
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敢说你心里一点没想碰这车?行,你要不想玩,咱马上走。”
“想是想。”时念嘟哝,老实巴交着说:“但,你也别太过分啊。”
“亲你一下过分?”
“人太多。”
时念幽幽看向他:“旁边赛道上那么多辆车玩着呢。”
“……”
“或者,林星泽。”
时念试图和他打商量:“我们赌一把?”
“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亲。”
林星泽没多余表情:“我现在想亲我女朋友还得跟她赌一场了?”
“你要非得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时念不开心。
“……”
“最多再加声你想听的那个。”
“哪个?”
“……”她精得很。
“成。”
他同意,脸别过去,一手捏着方向盘,一手支肘把卡递到虚空:“待会儿输了可别耍赖。”
“你干嘛非对那两个字有执念。”时念贴了卡到感应槽开锁,吐槽。
“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喊人家梁砚礼,一声一个哥哥的,喊得欢。”
“……”
油门踩下去,电机随之呼啸。
耳侧蹭地刮过一阵风。
时念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已开出几米远。
忙追上去,奈何方向感掌握不够好,弯道变速时慢了一步,眼瞧就要撞上四周格挡。
“时念!”前方林星泽余光扫觉不对,猛打方向朝她开去。
他本想逼停她,却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能等候时机,找准她擦过自己的瞬间,快速切断安全带,提人出来。
抱进怀里的同时,左向打死。
硬生生用右半边身子替她隔开冲击。
时念吓懵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你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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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近。
时念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那阵由□□与玻璃钢碰撞产生的强烈作用力, 听见林星泽强行忍耐压下的闷哼声。
他手还护在她背上。
紧紧地、不管不顾地,护着。
时念直接摘了头盔,掰过他身子拉下赛车服拉链就要去瞧他后背, 夏天的衣料本来就单薄, 她撕扯间动作又大。
没留意,他衣领被拽开一大半,锁骨漏出来。
林星泽及时止住。
亏他还有心情笑:“大白天的就脱我衣服?”
“……”时念懒得和他斗嘴:“你玩得好好的冲过来干嘛!”鼻头发涩。
“啧。”
林星泽屈指,轻蹭她鼻尖:“没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她拍开他, 余光瞄见他左边肩膀到小臂那里青了一大片, 隐隐约约还有几块泛红的肿块:“你自己看看你撞成什么样子!”
眼泪吧嗒就掉:“肯定疼死了。”
“我疼,你哭什么?”林星泽不在意地把衣服合上,拉了时念的手把人抱进怀里逗:“嗯?”
他还戴着头盔, 声音从里面闷出来:“我要不来,疼的就是你了。”
“我疼就疼啊,本来也该我疼的。”
“你不是知道么,我舍不得。”
时念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可是刚才多危险啊,你就应该离我远远的……”
“胡说什么呢。”林星泽冷声, 把她扶好站稳,也没什么兴致玩了,试探性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便随之咯吱咯吱响几声。
这边俱乐部的服务人员听闻动静,很快也急匆匆赶过来:“小林总,您……”
“没事。”林星泽轻描淡写地往那辆黑色卡丁车上扫了一眼:“报废吧。”
“啊, 这不是您之前专门……”
没再听他后头的絮絮叨叨,林星泽起身,拎过时念头盔,扬手扔在地上, 自己也摘了,漏出一双黑沉的眼。
“好的。”服务人员立刻止音,改口道:“我这就去办。”
“……”
林星泽沉默牵着时念往回走。
步子不算快,但时念还是敏锐感知到他身上笼罩的那股淡淡低气压,看着他的背影,几次想张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星泽不高兴。
时念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似乎,就是从她说了让他离她远一点的时候开始。快到换衣间,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林星泽察觉,停下来。
“林星泽。”
时念低着眼:“你生我的气了。”
“……”林星泽闻言偏了偏头,睨她两秒,坦然承认:“昂。”
“对不起……”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突然打断她,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
又僵在这儿了。
“时念。”林星泽缓缓松开牵她的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你为什么老会觉得对不起我呢?”
“……”
“你认为我是为护你才受的伤,”林星泽扯了下唇角,“但在我看来,这次的事情本是由于我的疏忽而造成,我没有教你,就大胆地扔下你一个人去玩,这不是一个男朋友应该的做法。”
“甚至你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再不济,指责一两句也是应该。”林星泽低声说,嗓音磁沉,坚定又温柔:“你其实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同理,我也不想和你说对不起。”
“我希望我们俩之间,永远都不需要跟对方说这三个字。”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无论何时何地。”
“而且我是你男朋友。”
“……”
“护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
“所以,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林星泽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吐出来。
“我做不到。”
“但是……你会疼啊,林星泽……”时念听不进去,垂着眼吸鼻子,没忍住,又哭了。
连自己也奇怪,明明以前不是爱哭的性子,怎么遇见他以后,泪点变低这么多。
好像根本听不得凶,只要他稍微沉一下脸,她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我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伤算什么。”
林星泽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是真吃她这套,貌似不管他被气成什么样,只要她哭腔一起,气场立马就能像破洞的皮球蔫下来。
“得,别掉金豆子了。”顾不得脸面落地,他轻笑一下,忽然朝她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时念一愣。
“快点啊。”他不耐催了催。
时念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往他那边挪,林星泽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直到她小心翼翼抬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背,他才懒洋洋将手搁到她后脑勺上。
他扣她入怀。
时念顾及他的伤,不大敢用力,只一个劲儿地反复问他“疼不疼”、“林星泽你疼不疼”。
不知问到第几遍。林星泽终于笑了下,正面回答了她这个问题,然后语调拖长,仍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啊,本来没什么感觉。”
“结果你一哭,我就疼了。”
他夸大其词吓唬她:“快疼死了怎么办?要不你快喊声句好听的哄哄?”还记着这茬儿呢。
“……”-
由于卡丁车临时出了状况。
原本约会计划全部打乱,林星泽不放心她再玩任何竞速项目,干脆带人去了附近商场瞎转。
照旧例。
路过奶茶店,时念眼珠子粘着不动,一步三回头地看,嘴上也不说,林星泽斜眸瞥一眼,而后侧身揽了她的肩就走。
偏要治她不长嘴这毛病。
果不其然。
还没往前走几步。
时念就突然立在原地。
“怎么了?”林星泽明知故问。
“……”
时念犹豫了一会,没吭声。
林星泽挑眉:“哑巴了?”
“……”
“想说什么赶紧的。”
时念咬了下唇:“哥哥,你渴不渴?”
操。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家伙能给他搞这么一出。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
“我看那边奶茶买一送一。”没待他回答,时念便自顾自地接话,神色装得那叫个一本正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请你喝吧。”
“……”
林星泽目光淡淡,看着她。
“人有点多,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她倒是考虑得周道,说完,不忘轻轻拿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往门店走:“我马上回来。”
林星泽气笑了。
还真就听话在那儿待着了。
一直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慢吞吞排在队伍尾巴以后,才百无聊赖收眼,拿了手机出来玩,顺便打开地图找附近的吃食。
不巧。
徐义消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弹出来的。
林星泽指尖微动,点进去。
徐义:【哥们跟你说件事呗】
林星泽:【?】
徐义:【时念那个CD,我对不住啊,不小心让小刘给寄出去了……】
林星泽:【哦】
徐义:【……】
徐义:【你不着急?】
林星泽:【有什么急的?】
徐义:【你不是之前说要瞒着……】
打到一半就发出来,看样子是想通因果。于是林星泽也不着急,趁空还悠哉悠哉往时念那里扫了一眼,随后又垂了头等着。
下一秒。
掌心嗡嗡一震。
徐义:【和好了?】
林星泽:【嗯】
徐义:【都坦白了?】
林星泽:【昂】
徐义发来一串省略号。
林星泽一顿,眉稍微蹙,指腹悬在屏幕左上角的退出键上方。
徐义:【怪不得】
适逢旁边有人说着“抱歉”经过,林星泽侧身避了避。
徐义:【我就说顾叔办事那么干脆一个人】
徐义:【怎么就偏偏放过了郑今】
林星泽眉心拧得更紧,利落打字:【什么意思?】
徐义:【?】
林星泽言简意赅:【说】
徐义发了条长语音,林星泽摁了播放,举着听筒半贴向耳边:“就……之前林姨那事儿,假报告的主意,好像是她最先提议的,于朗顶多算个帮凶。”
“……”
林星泽怔了怔。
第二条语音直接自动转成播放。
“诶,你不知道吗?”徐义咋咋唬唬,应该是意识到什么:“卧槽,完了。”
“兄弟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电流至此戛然。
林星泽眼底一沉。
恍惚中,像是有什么微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他拿开手机看了眼,当机立断,迅速给徐义回拨去电话,却被告知对方拒绝连线。
林星泽眯了眯眼。
胸口燃起一股哑火,正要发作,余光忽而瞟见置顶联系人右侧出现红点。
终是暂时忍了下去,缓缓舒出一口气。
……
另一边。
时念埋着头排队,不用想,她都能猜到到不远处那道灼热到几乎能烫死人的视线来自于谁。
默不作声地抿了唇。
她盯着手机里郑今发来的信息出神。
可惜还没等她思考出个回复,前面排号就轮到她。时念抬头看了眼显示屏,忽地犯起难。
刚才走得匆忙,忘记问他要什么口味。
怕后面的人排队着急,她干脆先往旁边迈开一小步,让给她们买。
自己则垂首,给林星泽拍照发了微信询问。
发完闲等。
不小心碰到他头像。才注意到他朋友圈一栏有了张最近更新。
时念很惊讶。
因为他之前的朋友圈一直是关闭状态。
如有预料般地,她颤着手点开。
看清那张光荣榜时,眼眸微微睁大。
在上面,是他发了一句话——
时杲慕远,杳杳归林。
怔神中,时念麻木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那点自见过郑今之后,刻意压制的惭愧与心虚铺天盖地地随之涌来,直拉着她往深渊里坠。
阴影覆下来。
林星泽探指碰了碰她脸颊,眸光向下掠过她屏幕,了然:“怎么才看见。”
转身跟店员要了两杯果茶,付款。
他对她的口味门清,点的都是她爱喝的,特意让加珍珠。
时念莫名惭愧,回过神。
“不是说我请你吗?”
“拉倒吧。”林星泽笑了笑:“哄人都不会,自己想喝就这么说。”
“……”
接过饮料摆脱人群,两人并肩去乘扶梯。
时念咬着吸管,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星泽也难得安静。
到一层。
林星泽冷不丁提起徐义那通半截的谈话。
时念跨出电梯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定。
没多久又自然接上。
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喝了口饮料,珍珠滚进口腔里,咬开就爆浆,甜蜜瞬间充斥心尖,压过了那层势不可挡的苦。
“这人有病。”林星泽眉间满是烦躁:“话说一半给我装死。”
“……”
时念没敢吭声。
“郑今……”林星泽沉吟片刻,黑睫颤动,咬字琢磨着这个名字。
“啪——”的一声。
时念手中奶茶杯倏地砸落地面。
塑料杯底裂开大口,剩下没喝完的小半杯汁水淌出来,溅开。失魂落魄蹲下身想收拾,偏被他拽着不让动。
最后还是麻烦了保洁阿姨。
林星泽帮着弄完,回来。
“你怎么回事?”
“就,没拿稳。”
“手上这点劲儿都没有?”
“嗯。”
他渐渐敛笑,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看了一会儿,平静地移开眼。
“时念,你饿吗?”话题转得突兀。
“……还好。”
“成,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呢?”
“我去找徐义问问。”
“……”
时念动了动唇。
“你有话对我讲?”
时念吊在身体两侧的手下意识虚握,一腔想说的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就拐了弯。
“……没有。”
林星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门打车。
林星泽顺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副驾。
时念能感觉到他哪里不爽,但此刻也没空照顾他的情绪,心慌得要命,可她就是开不了口。
心底这块石头越往后拖便越沉重。
她其实也挺想和他讲实话。
告诉他,自己有个很恶毒的母亲。
就是这个母亲,曾经差点间接害死他妈妈。导致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而她身上流着那人一半肮脏的血。
告诉他,自己本质是一个多坏的人。
一开始接近他就只是为借势报复,可在即将达到目的时却因贪图他的温暖而摒弃了初心。
以至于当下,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
她自私且卑劣。
拼尽全力隐瞒着真相,居然还在奢望他能对她始终如一,不惜沦为她所厌恶的人的翻版。
于婉说得对。
她是和郑今一样恶毒的。
破坏人的家庭。
毁了他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可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想伤害他的。
时念无声地靠在车窗,长睫垂落,走神看着屏幕上自己和徐义的聊天对话。
就在两分钟前,他问她:【妹妹啊,你和阿泽到底聊到什么程度?】
原本。
时念都要忘记了还有徐义的存在。
不过也是。
CD是他修复,数据传输看见也不稀奇。
徐义:【唉,也怪我嘴快。我也是今天那会儿碟找不到,以为丢了,重新弄时才知道这些】
时念说:【没关系】
徐义欲言又止:【那阿泽……】
徐义:【不过,这也不怪你,就算是你妈妈出的主意,说白了,最终林姨的意外也是不可避免】
徐义:【你不要内疚】
他说时念,这不关你事。
时念莫名想哭。
徐义:【你和阿泽千万别为这个闹矛盾,老实说,他真挺在乎你的,上次你们吵架,别看他脸上无所谓,实际躁得很,就因为有人乱开你玩笑,差点闹出人命】
徐义:【那小子就是之前被惯坏了,嘴笨脾气差,没哄过,也不会哄人,你多担待】
徐义:【你们冷战那些天,他开店,就是为让你好过一点,知道你坚持不肯用他家里的钱,所以就想自己挣点给你减负】
徐义:【还有,我都不想说,那个会客厅顶的破流星灯,三千颗灯泡,全是他一个个亲力亲为地手拧,没日没夜,还把自己累倒,就那次,你还找我陪他去医院,这些你都知道不是?】
时念想到那次他们在医院门口的争吵。
还有那晚,潮湿眼瞳里一晃而过的炫目流星。
徐义:【别看他拽成那样,心里面爱着呢】
徐义:【妹妹,你多让着他点】
徐义:【毕竟自他妈去世以后,他和他爸生了嫌隙,他爸就再没有管过他,他身边如今,也就只有你了】
洋洋洒洒说了满屏。
徐义最后总结:【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时念,你对于他而言,真跟其他人不一样】
时念苦笑。
这些……她都知道啊。
但现在问题是,事态已经不可控了。
不是么?
对面,徐义仿佛将她看穿,临了不忘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备份已经删除,如果阿泽问及,我也会保密,剩下就全看造化了,祝好】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
轮胎急刹碾过地面, 蹭起漫天的尘灰。
惯性作用,时念踉跄一下,猛地回神, 随意抬手抹了把脸。
敲了【谢谢】发出以后, 便重新收起手机。
深呼吸,赶在下车前调整好状态。
虽然徐义替她思虑得周全。
可纸迟早包不住火。
何况林星泽已经生疑。
他又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想知道的事情势必没人能拦得住,与其让他自己品过味,倒不如一开始就主动坦白承认。
兴许, 她该说出来的。
至少像他希望的那样, 学着去坦诚。
可能是一路以来的沉默太难熬。
时念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难以磨灭的念头和冲动。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告诉他。
完完整整,全部。
包括郑今那番狡诈的威胁。
然后告诉他。
对不起,但我真的好喜欢你。
过去的事无可厚非, 是她错了,是时初远做错了。她不该蓄谋利用,她爸爸也不该抛尊辱节、自以为是。
时念想明白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
该偿的孽,该赎的罪。
她都认。
可郑今她理应下地狱。
而她和他。
只要他们还相爱。
就一定没有什么过不去。
不远处。
林星泽先她一步下去之后咬了根烟, 没点。
时念关门声响惊动了他。
他回眸,张扬的眉眼尽数笼在寂凉无边的夜色中,视线沉静,漫不经心地凝着她一步步走近。
掌心在此时传来了震动,林星泽收眼,看见屏幕上徐义回来的电话, 没犹豫,接了。
“说!”
徐义那边不知道解释了什么,话题莫名扯到于婉身上。
林星泽蓦地冷笑:“怪不得。”
时念站定在他面前。
“怪不得这两人教养出来的女儿也能这么恶心。”
时念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卡在了喉咙。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满脑子回荡的都是林星泽最后那两个字。
恶心。
是了。她为什么还有脸说爱他呢。
她的爸爸妈妈,当初可都是奔着拖死他妈妈的想法去做的啊。这是无论结局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行, 我知道了。”
林星泽垂眼瞧着时念攥握到泛白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多问了嘴:“对了。”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弄的?”
挨得近,时念很快听见徐义半打马虎的声音自扬声筒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
“啊,就那天。”
“咱不是被你爸叫去了医院找韩医生嘛,你和顾总走得着急。”
“我多留了个心眼,和韩医生聊了聊,他随口说总觉得以于朗长年混迹于声色犬马生活中酒囊饭袋的脑子,应该是想不出这种点子。”
“所以后面简单查了下。”
“哦,那为什么不早说?”林星泽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珠还紧紧盯着时念,没动。
“……”
徐义顿了下:“刚查到。”
“行。”林星泽其实没多震惊,但先前确实没细想这层关系:“我明白了。”
准备挂电话。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片段。
林星泽没来得及抓住,随口就问了。
“他们,怎么会找上时初远?”
“……”
“于朗和郑今本来就是江川人,那么大点破地方,认识不稀奇。”徐义向他解释:“时初远他母亲生病,当时可能急需用钱,好不容易遇见机会,就想搏一把呗。”
“他不知情?”林星泽心不在焉地问着。
“嗯?”
“那份报告。”
点到为止,林星泽视线低下去,看着时念出血的手心,不禁皱了皱眉。
“应该……不知道吧。”徐义说:“大概于朗和郑今没告诉他具体用途。”
“你想啊,就县里医生给做的手术,能……”
还没说完。
林星泽突然懒得再听下去,指腹滑动间便利落掐断了对话。
黑睫低下。
他静静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的女孩。
“时念。”半晌后再开口,声线很沉。
“最后问你一遍。”他也没急着去处理乱糟糟的一摊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脊背依旧挺直,瞧着如往常一样,只有耳侧缓缓垂落的手臂略显僵硬:“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时念发不出声音。
林星泽沉默地等着她。
一秒。
两秒。
“林星泽。”
时念仰头看他,嘴角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试探性去拉他的手:“你饿不饿?”
林星泽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很淡。
身后,是黑不见底的天。
路灯光微弱浅薄。
头顶乌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也泛着湿泞。
闷得人心发慌。
他没有回应,时念只好自己答:“我饿了,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就你?”林星泽垂眼往她手心扫过。
时念愣了下。
“手破成那样了还打算碰水?”他嗤声。
“……”
林星泽也没抽手,就那么松松转了转腕,将手反握回去,拨弄五指,铺开。
眉心拧得更紧。
“那或者我们找家……”时念本想说要不就出去吃,反正今天也是过节,出了那么多事,就当补偿给他,她理应请他吃顿饭。
可林星泽明显耐心告罄。
“回去。”他冷声下了决定。
沉着脸拉了她胳膊,没再碰那伤。
林星泽长腿一迈拽着人就往小区走,轻描淡写撂给她三个字。
“点外卖。”
“……”
……
十几分钟。
药和面都送到。
林星泽胡乱拆了包装,没好气地把药膏扔给她以后,手上也拿了一只喷雾走去卧室。
没一会儿出来,换了身衣服。
深灰居家装。
V字领,领口开得很大,隐约还能瞧见他肩上的青伤。
林星泽原想去厨房把饭分了,路过时低头一看,见她半点没动,火又大。
“啧。”
顺手拉了个椅子坐到她对面,毫不温柔捏了她的腕过来,用牙根咬开药膏瓶盖,开始涂。
“林星泽?”
她像是才回过神。
林星泽抬眼,看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时念的错觉,毕竟她许久不曾在林星泽脸上看到过这样淡漠疏离的神色。
至少。他一向对她都挺柔和。
独一份的专宠和例外。
分明是天生硬朗锋利的骨相,可每当看向她的时候,眼尾总会不自觉翘起笑着。
“你不开心吗?”她问。
林星泽垂下眼:“还好。”
伤口忽然灼了下,时念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缩了缩。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
林星泽给她擦完药,扬手扔了药膏,得空,一桩一件数落起她:“情人节,女朋友不记的,跟她去玩,受了伤,结果出来她嫌我管她。”
“转身买奶茶,也不想和我待一块。”他憋了好久的火总算能够发泄:“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碰见事,嘴要么就跟胶水黏上似的不说话。”
“要么,”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就是开口闭口对不起。”
“……”时念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得,”林星泽气乐:“说你也白说。”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提了袋子去厨房拿碗分面,却发现坨成一团,烦了,干脆开火加水重新煮一遍。
煮完捞出来,往她面前一磕。自己则走去客厅另一头点了根烟。
怕呛着她,特意开了窗户通风。
时念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他手肘搭在沙发帮,没形没状地些靠着,隔着一片灰白色的烟雾眯眼看她。
“不好吃?”
时念摇了摇头,说:“你煮的好吃。”
林星泽哼笑了下。
她慢吞吞地动身走到他身边。
“干嘛?”林星泽烟快抽完,但还是习惯性地拿远了一点。
时念盯着他,瞳孔倒映那一簇火光。
“林星泽,你为什么抽烟?”她问。
“……”闻言,林星泽动作先是一顿,随即了然轻笑:“你想管我啊?”
时念还是摇头。
林星泽呵笑一下,烟拿回来。
过了一会儿。
“这个好抽吗?”她像是好奇。
“还行。”他应得随意,脸颊陷了陷。
“我才不信。”
林星泽深吸去最后一口:“你想干……”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时念便突然倾身凑过来,启唇,吻住了他。
未尽的烟雾呛进喉管,凛冽得紧,刺得嗓子生疼。
时念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操。”
林星泽捏着她后颈将人扯开,一把将烟摁灭在皮质沙发一侧的扶手。
天价的皮质布料被烧出破洞,他却半点不见心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今天想气死我是不是?”
呼吸胶着,他与她额头相抵着,掌心捧起她的脸,虎口恰卡在颌骨处。唇齿纠缠过后,他们彼此舌尖尽是浓郁的烟草气息。
苦中带涩。余味的辛辣感近乎要将时念全身的毛孔渗透。可是依然不敌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时念咳得眼角都湿了,看着他说:“林星泽你少骗人,我试过了,烟不好抽。”
“……”
“以后别抽了。”
“……”
两人对视了会儿,林星泽语气冷冰冰:“不是没想管我?”
“……”
良久,时念轻声:“我还能管你吗?”
林星泽扯了扯唇,松开扣在她脑后的手,无所谓地道:“能吧。”
“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
林星泽当她面把烟盒丢了:“那就不抽了。”
“……”
“时念。”他俯身,双手交叉支在腿上:“问你个问题啊。”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话落,时念有片刻恍神:“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
“……”
林星泽真不知道。
隐隐约约,他感觉她有事瞒着他。
那感觉时而强烈,时而浅淡。以至于他有些混乱,快分不清是不是他癔想。时念有秘密,他问不出来,从前不在意,想着时间还长,他有的是耐心陪她耗,他确定她喜欢他就好,哪怕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会喜欢,他有自信。
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
就像她问自己的问题一样。
他能明显看出她的走神和不开心。
强颜欢笑,哭的次数一天比一天频繁。
尤其刚刚听他和徐义讲话时更甚。
这让林星泽不得不怀疑点什么。
可他终究不想她难过。
“答不上来算了。”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答案,林星泽低着脖颈,忽地自嘲一笑。
下一秒,他抬手掰过她的脸,以一种强势而又不容抗拒地姿态,吻上她。
血腥随之弥漫开来。
混杂着各种药膏的味道。
铺天盖地。
分不清究竟是他们谁的。
“你记住——”过了很久,他放过她。
“是你自己跟我要的永远。”
他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那就永远永远不要失信。”
时念静了静。
听见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地和她说道:“而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陪着你长大。”
时念。其实我从来不信什么永远。
甚至常觉得这荒诞人生漫长又无聊。
但如果你在。
我想,或许我又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
那就希望我们。
永远永远-
林星泽准备把烟戒了。
他瘾不重,但就是偶尔闲下来情绪烦躁时忍不住。比如现在。
一早起来送了时念去医院。
林星泽百无聊赖晃悠到超市,索性买了包糖解闷。付钱的时候,想起来正事。
刚要给顾启征打电话,没承想,扭头碰上迎面走来的职高一堆人。
避身让了让。
也是巧。
再动脚出门,碰见个老熟人。
于婉一下瞧见他。
林星泽收眼,慢悠悠往嘴巴里丢了颗水果软糖嚼着,单手插兜就走,却被她喊停。
“林星泽!”
顾启征那边电话通了。
听见会议室里噪杂的动静,以及干练女声的一句“稍等”,林星泽啧了声,没说什么,挂了。
提步向前。
彻底将人无视。
“你站住!”
不顾身边人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于婉伸手拦在他面前。
林星泽懒散掀眼。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于婉声调哽咽。
最近事发突然。
她本该劝自己放下,但思来想去仍不甘心,便妄图将事理挑明,给自己再多一次的可能。
“我爸爸不是坏人,他做那份报告,完全是听郑今挑拨。”于婉说:“你不该一叶障目。”
“他本心并非与你家作对,也绝对没有想加害阿姨……”
“嗯,这些我都知道。”
林星泽淡定出言打断她,嗤声。
“还有别的事吗?”
“……”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于婉深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所剩无几,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林星泽。”
于婉颤着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我了?”
话落,林星泽笑了,几下嚼碎糖果咽了,偏头:“我几时喜欢过你?”
“上学期那段时间……”
话到一半,于婉止住了。一切逻辑线在这一刻尽数打通,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视野朦胧。
“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护着时念?!”
难怪。
那些日子,每每她在学校找了时念茬,当天准会被以各种理由喊去酒吧陪玩。
可等她兴高采烈到场之后,他又一反常态,变得兴致寥寥,始终对她不冷不热。
“谈不上。”
面对于婉的声嘶力竭,林星泽没生气,只是平静垂眼,看着她:“只是给你找点事做。”
“省得你整天到晚闲得慌。”他说。
“你就那么喜欢她?”于婉眼睛气红了。
林星泽耐心告罄,不欲再纠缠,越过她。
“所以你根本不敢动郑今。”
擦肩而过一霎那,于婉愤恨直白的断定毫不保留飘向林星泽耳朵。
他稍侧首,一双狭长眼眸里满是薄情。
“你什么意思。”他不喜欢跟人打哑谜。
“我什么意思?”于婉哭着笑:“林星泽你得问你自己啊,和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的感觉很爽吧?”
林星泽眸色倏地一暗。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海中那点模模糊糊的东西貌似在逐渐显现。
可他却似乎不怎么愿意相信。
“你胡说什么?”林星泽眉心皱着结。
“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不肯承认!”
于婉情绪激动,尖着嗓子叫嚷:“林星泽你装什么?!”
“你们顾家手眼通天,却只顾将于朗作为替罪羊告上法庭,放任郑今逍遥法外,不就是因为她有个能把你迷得团团转的好闺女么!”
她言穷匕现,崩溃到歇斯底里。
终于。
迷雾拨云见日。
答案呈现。
“你以为时念她有多爱你?”于婉恨恨讲:“不过是出于良心的不安和愧疚罢了。”
“别傻了林星泽。”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风静静吹。
许久,林星泽才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声。
“说完了吗?”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
返回医院的路上。
林星泽脑海没缘由闪过许多帧画面。
追根溯源。
从一句他最不爱听的“对不起”倒推回去。
好像第一回听见她口中所说这三个字是在大巴车站。她于人后撞见了他和顾启征吵架,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江川。
彼时她认识他不算久,甚至他能明白看穿她的刻意。可他还是跟她走了。
结果中途由于梁砚礼而发生分歧。
他气极说她,可她却硬气反驳, 态度转变突然, 干脆想悬崖勒马就此打住。
然后。
就是那日她被于婉造谣抄袭,听说李佳请了家长,但当他找到她时,她却孤身一人, 哭得狼狈, 嘴里来来回回和他念叨着“对不起”。
他问她对不起自己什么。
她却抿唇不言。
再然后。
是他情难自抑,问她要不要和他谈恋爱。
却出乎意料,得她一句轻声反问, 和他谈恋爱的话,能有什么好处吗?他一时沉默。
于是她便扎钉截铁地提出将关系终止。
对于和他的这段感情。
有点骨气。
但不多。
否则不会在看到他有能力救她奶奶时,又临时咬了牙反悔。
哦,对了。
她那时怎么说来着?
貌似是——
“林星泽,要不要赌一把。”
“让我爱上你。”
林星泽忽然站定脚步, 闭了闭眼。
口腔里还弥漫着果糖后劲泛上来的苦。
他低下头,额前零落的碎发垂落在眼尾,恰遮去了少年晦暗眉眼。
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启征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回过来的。
林星泽接了,听着对方传来的不满质问,沉默抗衡。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不小心打错了。”
“……”闻言, 顾启征怒气滔天:“亏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林星泽,你一天到晚能有点正事吗?学也不上,给你安排的路也不走,你这样, 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林星泽心脏骤缩一下。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顾启征似不经意地提及:“姓时?”
“你要做什么?”林星泽咽了下口水,强忍着头晕发问。
“你不想出国的原因是她?”
“……”
“这样,我让小陈去查一下她父母电话吧。如果她愿意的话,你们俩一起去……”
“你别查!”
林星泽反应激烈:“爸!你先别查。”
“……”
可能是这个久违的称谓带给顾启征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他一时没再顾虑其他,只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
林星泽深吸气:“爸。”
那头安静了半秒。
“阿泽,我……”
“我女朋友她奶奶最近生病,家里正忙,不想让她这时候分心。”林星泽很快切入正题:“您就别掺和这件事了。”
他倦怠地睁眼望天:“等以后有机会,我自己会主动和她提的。”
冷战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服软,顾启征哪儿还能说什么,当即也没再驳他的面儿。
气焰消下,温声叮嘱了句“好好考虑”后就转身投入工作。
林星泽挂断电话。
重新提步往医院门口走。
他总算明白,以时念这样利落干脆的性子,为什么总会在和他纠缠这件事上优柔寡断。
一边按耐不住想靠近,另一边却犹豫不决想放弃。
林星泽当然不会蠢到相信于婉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他不瞎,自然瞧得出来她喜欢自己。
只是……
林星泽脚步放缓。
他皱眉思索。
这份喜欢里面所掺杂的真心假意各占多少,恐怕就不好说了。
估计,连她自己都没个定性。
怪不得。
在他那日和她谈及于朗情妇时,她明明下意识抬了头,却脱口而出一句“不认识”。
怪不得。
在她听见自己和徐义对话聊起郑今时,会心虚地握拳发抖。
她全部都知道。
原来。
她每次接近他,本身都存着目的。
起初是利用,第二次是补偿。
林星泽忽地用力磨了下牙根,笑了。
真行。
耍他耍得跟个傻逼一样。
显然。
她和她那个妈没有什么感情。
从他最先旁敲侧击打探时,她躲闪规避、不愿多谈的眼神中,他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可是不对。
林星泽忽而想到,他们之前冷战那次,她的的确确是因为他隐瞒而生了气。
那会儿,她的状态瞧上去完全不像提前知道内情的,要不然不会一直追问他妈妈的事。
是从哪一刻开始变了呢?
她情绪爆发,甚至自顾不暇。
林星泽喉结上下迟钝地滚了下。
是了——
就是从他得知真相决心与她坦白那晚开始。
鬼使神差地,林星泽回忆起和徐义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脑子闪过那张修好的旧CD。
一切的一切。
说通了。
林星泽快步行至病房外,屈指举到半空正打算敲门。却冷不丁被那扇透色玻璃窗中映出的景象钉停了脚步。
他看见时念趴在老人手边睡着,安安静静。
身上还披着他那件旧外套,好几次,他让她扔了,她都不,笑盈盈地说着舍不得。
满腔的火。
诡异就消了个大半。
林星泽难免又想到时念的一些话。
“可是我瞒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好好的吗?”
“林星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的关系,我想好了。爱,我给得起。”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男朋友,不要不开心。”
“你赢了。”
“再赌一次吧。”
“那就说好了,谁背叛谁下地狱。”
……
生日面,暴雨天。
还有流星灯下的许愿。
她说:“林星泽,一辈子不够,要永远。”
以及那晚,她为帮他解苦,喂他芒果糖却导致过敏发低热的最后。
就在意识溃散前一秒。
没头没尾吐出来的那句——
“你别不要我。”
亏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
“小林总,又来看女朋友啊。”
有护士拿着吊瓶从后方经过,拍拍他的肩,顺道就着小窗向里瞄了一眼,揶揄道:“怎么干站着不进去?”
林星泽回过神,抿唇,嗓音很淡:“嗯,想起来学校有事儿,得回去。”
“不跟女朋友一道?”她挑眉。
“她睡着了,算了。”林星泽无奈失笑:“让她好好休息一天吧。”
护士盯着他的神情,有些讶异:“没想到啊,还怪会疼人的。”
说话间,林星泽已然调转方向朝电梯口走,背对身摆了摆手:“走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
林星泽动用关系。
彻查了当年那件事的始末。
三份保密文件。
包括郑今、于朗和时初远几人分别的生平,相互的情感纠葛,以及如何计划空手套白狼骗走那天价酬劳却能抽身事外的细节。
都有。
顺带还牵扯到梁砚礼一家。
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算盘绝妙。
事实也正如于婉所说那样。
在郑今原本的安排里,林静婉和时初远两人都将是必死无疑的。
可惜上天垂怜,棋差一招。
这才断了他与时念不共戴天的可能。
也可能。
人各有命。
林星泽松一口气。
面前的资料还大摊着,夜色悄然,由窗边渗入,他半支腿,依在沙发垭,手边东倒西歪,是几罐见底的啤酒。
烟盒散在另一边。
时念不让他抽。
他记得。
垂眼看了半分钟,硬忍着别过头。从兜里把早上买来的那盒糖掏出来,十几颗一股脑全倒在掌心,脖子一扬,吞了。
抬手时,余光瞥见小臂上未消的肿块。
拧了拧眉。
但也没太在意。
芒果味道在口腔里溅开。
混着酒精,腻得人牙根生疼。
手机叮咚响一声。
林星泽低眼扫过徐义发来的道歉,竭力压抑住情绪,连呼吸都在抖。
罢了。
既然她要瞒。
那他就陪她演一出戏。
林星泽忽然想通了。
都是郑今和于朗的错。
不关时初远的事。
更和时念没关系。
可既然。
他母亲的离世终究是因一场意外。
而郑今计划既已崩殂。时初远爱她,于朗又自愿替她背负罪名,那她又是时念的亲生母亲,自己是否也没必要执着去赶尽杀绝。
于婉说对了。
他不敢动郑今。
时至今日。
他还是想给他们的关系留一线生机。
至少。
在她没打算开口之前,他都会妥协替她守护着秘密。
而她最好。
永远都别说。
……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时念委实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却始终没等到林星泽对郑今发难。
印象中,自己也曾某天暗戳戳问过他打算怎么处理,可他却说。
“不知道,再说。”
大概,于朗咬死自己的罪名定性。临时再翻供的情况也不现实。
矛盾地。
时念一边为此惋惜,一边却又可耻地庆幸。
她想让郑今悔不当初、付出代价,又担心她狗急跳墙,造谣毁了时初远。
所以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当然。
时念不肯承认,其实她威胁自己让步的那些话里,有几句关于林星泽的,也同样,深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
时间一晃,来到六月。
儿童节那天。
难得周末。
林星泽一早就拉着时念出门。
他订了跨省机票,两人落地直奔迪士尼。
机场和乐园不近。
林星泽干脆手机上打了个车。
两人昨晚为给奶奶收拾腾屋子,压根没睡多久,车上时念撑不住,脑袋一歪,便靠着他又补了会儿觉。
中途醒过来。
发现他正懒洋洋拥着她玩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显然不怎么专心。
时念动了动。
他像是猛地回过神,不动声色把手机掐了。
“你不困么?”
林星泽顿了顿:“……还好。”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这儿玩?”
“这不——”林星泽轻笑:“正常回趟家。”
“嗯?”
“公主生日。”他说。
“……”
时念愣了下,才想起来这茬儿。
天气明朗。
有暖光透过云层将人笼罩。
时念身上还穿着他特意买给她的长裙。
他那套则是同色系的情侣装,颜色清新,和以往惯穿的黑白灰不同,少年感爆棚。
一路上频频惹得不少人侧首注视。
时念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
林星泽眼风不带偏:“眼睛长我脸上了?”
“……”
时念小声嘀咕:“幼稚。”
林星泽挑了下眉:“哪儿幼稚?”
“生活又不是童话。”
时念嘟囔:“而且我早就过了相信世界有童话的年龄,你干嘛搞这么隆重。”
她仰起头,本想拉开嘴角冲他笑,奈何鼻尖酸得不行,心尖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感,直胀得人眼眶发疼。
时念抽手用掌根按了按。
林星泽漫不经心瞥她:“谁跟你说不是?”
他耐心等她平静,才重新牵着她的手进园区,到检票口打开手机扫了优速通,不用排队,直接带她进去。两边立刻有工作人员扮着的巨型玩偶上前,各种IP都有。
随后,他们被簇拥走进一个单独的招待室。
里面没开灯,只有微弱的烛光隐隐跳动。
时念几乎立马就猜到之后的走向。
是的,她明明猜到了。
可还是会在米奇推着三层蛋糕车走出来时感到一阵错愕。
“时念小朋友。”
林星泽笑着松手,为她戴上皇冠。
时念静了静。
“十七岁生日快乐。”他说得极为认真。
周围响起了歌,曲调舒缓,如恋人伏于耳畔低语。
火光亮眼又温暖。
倒映在时念漆色的瞳孔。
而火光对面,是他轻抬下巴示意她许愿。
时念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笑的,但为什么视野越来越模糊。
光斑在她眸中扩大,晕成一圈的雾。
“你干嘛呀,林星泽。”
眼泪成颗砸落。
她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时念,”黑暗中,林星泽声音很低很平,似垂头笑了下:“别着急长大。”
“这世界上的大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
“你应该永远相信魔法和童话。”
“因为,我在。”
因为我在。
所以你永远都会是公主。
虽然人生不是童话。
但我仍然愿意为我们彼此编织一场绝无仅有的幻梦。也好,让你能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忘却现实烦恼,做最幸福的小孩。
我希望你快乐。
不止今天。
也许前路漫长,永远难以想象。
但只要你不放开手,那么无论再黑的夜,我都能陪你走过。
不用再去等待流星。
会有我,将你所有的心愿一一实现。
杳杳。
生日快乐。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也祝我,能有幸和你——
岁岁相恋。
……
时念双手合十吹灭了蜡烛。
就着黑,林星泽抹了块奶油蹭到她鼻尖。
时念破涕为笑,和林星泽一起将蛋糕切了,给每个人都分一块。
热闹散去。
林星泽等她吃完,又带她去室外玩了一轮。
时念头一遭见识到所谓钞能力。
尽管如此,全部项目玩下来也是有点累。林星泽可能没休息好,最后一个旋转木马玩下来,脸色白得出奇。
恰值日落黄昏,时念眼馋不远处的摩天轮。但转头瞧见他的状态,又默默消了念头。
林星泽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后,说:“走吧。”
“嗯?”
“摩天轮。”
他勾唇点破:“你不是想坐?”
时念抿了抿唇:“也没有……”
“听过那个传说吗?”
“嗯?”
“只要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爱就会永恒。”
时念怔了下,失笑:“你还信这个呢?”
林星泽没搭理她这句话。
她跟在他背后,右手被他严严实实包着,心软成水,夸他:“林星泽,你怎么这么好。”
座舱晃动,他弯腰坐进去的动作一顿。
“少给我发好人卡。”
“……”
摩天轮缓缓上升,速度调得很慢。
像在追赶落日。
时念趴在窗边往外眺,指着给他看:“好漂亮!”
女孩眼睛亮晶晶,笑得张扬又明媚。
身旁,林星泽却没分神,一直看着她,喉结滑动嗯了声。
时念转回头:“你嗓子好哑,是不是……”
不舒服。
她撞进他情潮翻涌的眼,消声。
“时念。”林星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快到顶点了。”他说。
“要接吻么?”
“……”
时念没来得及回答。
他只当她默认,身躯不容抗拒地覆下,手抵住她后脑勺,将温热的唇贴向她。
“砰——”的一下。
时念忘记闭眼,看到了漫天的烟花璀璨。
躁动的心跳随之擂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
对了,时念。
你应该知道的。
我这人。
不信神谕。
但在这一刻却无比希望——
传言是真。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我们已经完了。
*
这大概是, 时念和林星泽在一起以来,最快速却最缠绵的一个吻。
不算宽敞的密闭空间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彼此。
呼吸轻轻缠绕在一处。
远处星火辉煌,无数烟花陨落, 可紧接着又有前仆后继的光柱腾空而上。
五彩的光芒随之绽放。
光影绚丽。
笼罩他们彼此青涩的面庞。
四目相对, 一切都在向后晕染虚化。
少年眉目依旧锋利,额前碎发低垂,慢慢抬指揉摁她唇瓣,轻佻将牵出的水丝挑断。
极欲的举动。
“怎么还——”他笑, 语气亲昵促狎, 故意将话说得意味不明:“流口水了呢?”
“……”气得时念想咬他。
似注意到她的情绪,林星泽闷闷笑着,钳了人搂进怀里, 讨饶:“好了好了,不逗你。”
“乖宝贝。”
“……”
……
两人下了摩天轮。
路过检票口朝外走时,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挑拣什么,时念踮脚瞄一眼:“好像是照片诶。”
这种公开娱乐设施,玩的时候, 基本都会有摄像头捕捉记录游客的瞬时反应。
时念有点想要。
林星泽挑眉答应。
这还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排队,时念精神好,半点没觉得不耐烦,反而兴致冲冲地和他商量等会儿一定要记得砍价。
林星泽苦笑不得。也不知道她一天天脑子想的什么,自己这么大个财神爷搁她身边杵着,她倒好, 不想着巴结,反而成日琢磨着省吃俭用,只顾把界限划得更开。
想到这儿的林星泽不由得眸色一暗。
“时念。”
时念循声转过头。
他手还牢牢握着她的,神态挺认真, 也挺温柔:“你爱我吗?”
“……”
时念一顿。
最初的赌注被人重提到台面,她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
“算了,换个问题。”
林星泽并不纠结,率先一步将话题扯开,声线稍沉下一些:“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
这下时念半点没犹豫地点点头。
“那你看错了。”林星泽笑起来,动指将她的碎发拨至耳后:“我也就在你面前装得像样。”
时念懵懂看着他。
“你记住啊——”
他垂眼,和她对视:“我们是一类人。”
同样的自私自利。
就像对待上一辈的那些事。
我们都默契选择了避而不谈、彼此隐瞒。
时念听得皱眉。
可他仍然在继续:“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在我这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
“我喜欢的是你本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又或者,别人做了什么,那都和我没关系。”
他扯了扯唇:“因为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这个人。”
不管你什么样子,不管你家庭如何。
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讲。
我喜欢的。
只有你。
“……”时念心里莫名发慌。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走向另一个极端。胸口隐约传来钝痛,她伸手攥紧衣料试探性地想握住,可惜还没来得及,前方人群便自行疏散开来,给他们腾出了选照片的空位。
林星泽拉着时念走近。
两人一齐低头看向店员递来的屏幕。
光线朦胧。
画质都被黑暗磨去不少,几张照片挑下来,全靠他们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优越骨相支撑着,才将将能看。
时念舍了其中三张,只留下接吻时的两张拿不定主意,斟酌着去问林星泽,谁料这人二话不说就要付钱全洗。
吓得时念赶紧拦住他:“不是说好了就买一张吗?”
林星泽淡笑拨开她的手,调出镜头放大扫码:“谁跟你说好了。”
“那至少也别买一样的啊!”
这两张,除了她一张睁眼一张闭眼以外,压根没有半分差别。
照片洗得很快,是类似拍立得那样能够留以纪念的相纸,林星泽接过,颔首和店员道了谢。
“说要全给你了?”他气笑。
时念:“?”
“我就不能自己留一张?”
“……”
好吧。
林星泽揽她往外走,又举着照片用手机连拍了好多张照,才忍痛割爱地顺手还了张给她。
时念垂头一瞧。
果不其然。
是那张闭眼的。
“……”她深吸一口气:“林星泽。”
林星泽:“干嘛?”还挺警惕。
“照片发我。”
“为什么?”
“我也想发条朋友圈。”
“哦。
“……”-
时光匆匆。
期末考试一过,时念便接了奶奶,搬进龙湖湾小住。
林星泽假期回了趟他外公家。
听说,因为坚持拒绝留学的事儿又挨了好大一通训。这几天正被关着检讨反思。
他总不来。
奶奶就变得郁郁寡欢。
时念左哄右哄地不见好,索性在某一天的晚上,没忍住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大概由于开着视频,林星泽也没跟她客气,闻言,只似笑非笑地问她:“就只是奶奶想我?”
时念默了下,没接茬。
偏他不肯放过她:“她孙女呢?想没想我?”
时念眼睫颤动,半晌后实话实说。
“想。”
“哪儿想?”
“……”
他蓦地轻笑,语气放浪又懒散,痞劲十足,满是浑不正经的模样。
从骨子里头带出来的坏。
不过好在时念脸皮已被他训练得够厚,当即温温吞吞回应了一句:“哪儿都想。”
“……”
话落。
林星泽安静两秒,笑了。
“时念,你是不是欠收拾?”
“?”
“仗着我现在人过不去是吧?”
“……”
还真被他说对了。
“明天给我等着的。”林星泽磨了磨牙。
时念“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几点过来?”
“等中午吃完饭吧。”
林星泽说:“老爷子午休,我偷偷溜出去。”
时念不禁弯了唇:“怎么说得像偷渡?”
“可不是嘛。”林星泽嘴欠调侃:“一想到明个要还背着女朋友她奶奶干坏事,就觉得刺激。”
“什么坏事?”她眨眨眼,装无辜。
林星泽敛笑:“你说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时念翻脸不认账,无情地掐断电话。
任凭他随后连珠炮一样发来短信轰炸,也铁定下心装死没吭声。
……
一夜无梦。
翌日,时念一早便爬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两份早饭,路过卖海鲜的摊贩时,目光不由得被水池里的几只皮皮虾吸引。
她站在原地,望着立牌上“过季甩卖”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才狠心卖了一小袋。
到家后却犯了难。
刚架了锅开火烧水,正愁不知如何清洗,门铃便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
福至心灵,时念没顾上细想,快步过去把门拉开,一个含笑的“林”字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就瞧见全副武装、包裹严实的郑今怒火冲天地摘了墨镜瞪向她。
时念笑意僵在脸上。
可下一秒。
她不经允许地破门而入,反手落锁之后,忽地一抬手,就将巴掌甩向了时念的脸颊。
毫无征兆地。
时念反应不及,被打偏了头。
血腥味瞬间席卷口腔。
她愣了愣。
“时念,你他妈的贱人!”郑今满目红肿,趁机伸手掐住她脖子,将人掼至墙角,恶狠狠地质问道:“我上次跟你怎么说的?啊?!你居然还敢把事情捅到顾家面前?”
自今晨从于婉那儿得知消息,郑今就一直处于无限的震惊和后怕当中。
思前想后许久也没琢磨明白,时念怎么会有胆子和她鱼死网破。
“郑今!”时念呼吸不畅,艰难去掰她的腕,冷眼警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说好了要一刀两断,那就趁我没反悔前尽快滚啊。”
“滚?”郑今眼仁中血丝遍布,半是讥哨地勾唇:“我滚去哪儿?你有打算放我走的意思吗?”
“还是说——”
“你压根早挖好了坑,专等我往进跳?”
只要她一走。
势必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名。
届时,她所威胁她时说的那些话便会自然而然地悉数作废。
“时念,我毕竟是你妈!”
郑今声线陡然尖锐:“你怎么能、怎么能、不顾情面地赶尽杀绝……”
“你到底在说什么?”时念发丝散在耳边,窒息得快要说不出话:“我听不懂……你先放……”
可惜郑今如今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继续听下去,满脑子都是算盘落空的痛苦和崩溃。
是于婉告诉她,顾家既已明了了一切真相。
那么她锒铛入狱就是板上钉钉,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没人保得了她。
而她的好女儿时念,却一心贪恋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仅不曾为她开口求情,反而一口一个一刀两断嚷得顺畅,迫切与她划清界限不说,还欲借顾林两家势力让她跌至云泥,再无翻身可能。
卖了她。
还想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简直做梦。
郑今气急败坏。显然忘记了当初“割袍断义”的主意,还是由她主动提出。
而今不过——
多行不义。
时念渐渐卸力。眼皮重重往下坠,她甚至看不清郑今狰狞的面容。
忽然,不知哪儿冲出来一股异常强大的作用力,郑今小臂吃痛,猛地将她甩开。
时念背靠墙面缓缓滑下。
“老东西,找死!”郑今胡乱抓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往后扯,奈何她牙咬得实在紧,任由她生生拽掉一大把都没见松口。
郑今心烦意乱,顺手抄起玄关上的衣架就朝她脑袋抡去。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哪一下的时候,老人突然不动了。
时念恰在这时缓过劲儿。
“奶奶!”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去,稳稳将奶奶接住,跪倒在地,用薄弱身躯挡开郑今连续不停的殴打。
“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沉重的痛感随着骂声撞击在时念后背,胳膊还被人拉扯着,可她却像一堵结实的墙,坚定地护在老人面前一动不动。
腥味自胃里翻腾涌上,时念一声不吭地咬紧牙根,颤颤巍巍屈指去探奶奶的鼻息。
而背后,郑今已然魔怔。
“一个个都想害我是吧?时初远是,你也是。你们父女俩,主意一个比一个硬。”
“还有这个老太婆。”她好像骤然暴躁,整个人濒临失控:“那就一起去死吧!”
稀薄空气中,隐隐有橘色暖光在悄然晕开。
时念来不及阻止,撑着一口气,揽过奶奶的手肘搭上肩膀,就想向外逃。
却被郑今揪着后颈,一把扯回去。
如此往复。
直到彼此精力耗尽,跌坐扭打在地。直到老人胸腔起伏终止,喘息随之消散。直到那火势滔天,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眼前再无出路。
焦味扩散,剥夺掉所剩寥寥的氧气。
时念终于放弃挣扎,筋疲力竭地阖了眼。
她太累了,身体散架了一样,哪哪都痛。
意识渐渐消逝,朦胧之中,时念貌似听到了几声急促的门铃,但很快,那声响便停歇。
下一秒,是一阵更为暴烈的砸门声。
她听见有人极为慌张地劝:“小伙子,你疯了吗?先别进去,太危险,我们还是等……”
“我等不了!”
电光火石一霎那,时念依稀从那片噪杂中分辨出了林星泽的声音。
“我女朋友在里面!”
他听上去快哭了。
房门被踹开。
她貌似看见了他。
逆着光。
脸上表情影影灼灼,眼尾反光。
这是时念昏迷时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丝诧异
——原来,高傲如林星泽,也会为了谁而狼狈到落泪吗?
一定是幻觉。
……
再睁眼,是在医院。
屋内乌漆嘛黑一团,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呛进鼻腔,勾起喉咙残余的干与涩。
时念动了动手指。
冰冷的手立刻被一个温热的温度覆盖。
“时念!”低磁男声穿透迷雾,钻进她耳朵,时念迟疑偏了头,正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眸。
“林星泽。”
开口,嗓音哑得不能细听。
“嗯,我在。”林星泽倾身握着她的手腕,尾调还在略微发颤。
“你感觉怎么样?”
他红着眼拨开她的额发:“哪里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你饿不饿,我……”
“奶奶呢?”她打断他。
林星泽消声。
“我问你话呢。”时念平静重复一遍。
“时念……”
林星泽欲言又止。
“奶奶呢。”她还是这句话,固执盯着他。
林星泽沉默。
然后时念就懂了。
“那郑今呢?”
“在隔壁,还没醒。”
时念点点头。
“我要去杀了她。”
她掀开被子起身,手还被他紧攥着不放,使劲想甩开,然而差距悬殊。
“松手!”她深吸气。
林星泽没听。
“我他妈叫你松手!”
她撕扯着嗓尖叫,仅余不多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盘坍圮,无形中,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砸到了他手背上。
林星泽展臂抱住她。
“时念,你先冷静。”
他环着她,心甘情愿承受着她又咬又打地发泄:“奶奶的尸检结果显示是气体中毒致命。”
时念脑子轰地一下。
她倏尔停下来,轻声问他:“所以呢。”
林星泽唇线绷成一条线,放开她。
“所以她就可以继续这么逍遥法外了是吗?”
林星泽看穿她的想法:“我会想别的办法。”
时念静了片刻。
良久,她忽然喊他:“林星泽。”
没有起伏的三个字听得林星泽眼皮一跳。
“你其实都知道了对吗。”时念垂着眼。
林星泽几乎马上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时念。”林星泽呼吸有些急促,潜意识不愿让她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防线挑破:“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时念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星泽张了张口。
“我要告她。”指甲深嵌进掌肉里,时念抬头下定了决心:“让郑今万劫不复。”
见状,林星泽身形踉跄,微不可察地一晃。
“……那我呢?”
时念不吭声。
“是,时念,我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林星泽低眼,直直看向她:“但是顾启征和林家呢?”
“……”
“这些你考虑过没有?”他咬牙:“一旦把那件事捅到明面,我们就完了,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