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太傅
赵承璟听说宇文靖宸去找慧太妃,心中更是焦急。
慧太妃并非一个稳固的盟友,只要威胁到昭月的利益,任何时候她都会改变选择。可她不会知道,宇文靖宸纵使权势滔天,却绝非可信赖之人。自己虽胜算小,却能给昭月无忧无虑的未来。
“怪朕,昨夜慧太妃遣人来请时,就当即刻过去。”
若是如此,对于宇文靖宸今日的行动也能提前防范。
战云烈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慧太妃心思缜密,能以女子之身整合伯爵府旧部,自是精明能干之人,她当明白谁才是真心对昭月的人。”
赵承璟叹息一声,“对于慧太妃来说,昭月比她自己的命都要重要。即便心如明镜,也怕迫于形势。四喜,让姜良…不让姜飞去打探消息,舅舅一旦离开皇宫便立刻禀告朕!”
战云烈笑笑,“你如此时候都知道关心姜良一夜未眠,慧太妃也会明白你宅心仁厚,是她站队的不二人选。”
事已至此,即便懊恼也毫无用处,只能想想当如何补救了。
姜飞前脚刚刚来报宇文靖宸离宫,慧太妃后脚便差人来请他过去。赵承璟立刻带上战云烈、四喜和姜飞直奔长春宫而去。
夏荣德一直候在太和殿外,见赵承璟出来当即欣喜上前,“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
哪知赵承璟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夏荣德想跟上前却又被姜飞拦住,姜飞目光如鹰一般盯着他,“皇上让夏总管好好守着太和殿,再敢靠近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姜飞将剑刃拔出半截,发出嗖的一声,夏荣德吓得双腿发软,连忙退后两步,任由几人离开了。
他咬了咬牙,恨不得将这姜飞姜良两兄弟挫骨扬灰!奈何这二人有皇上和战云烈罩着,他也无可奈何。
夏荣德已经有好些时日没有给宇文府通信了,自上次被罚关在重华宫半月,再出来后赵承璟对他的态度就愈发冷淡,连宇文大人也再没有给他传达过指令。他有预感,再如此下去,自己怕是要被宇文靖宸抛弃了。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事!
他十六岁入宇文府,是宇文靖宸的马夫,因为人机灵,又会些拳脚,宇文靖宸对他赏识有加,提拔他为府内侍卫统领,那时府内下人谁见了他不乖乖行礼叫一声“夏统领”?
宇文靖宸越是得势,他的日子就过得越风生水起,直到宇文靖宸顺利扶持小皇帝登基成为监国大臣,他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之日就要来临。
宇文靖宸需要一个在小皇帝身边埋一个眼线,不仅要帮他监视小皇帝的一举一动,还要反应机灵,把所有好玩的全堆在小皇帝面前,让他贪图玩乐不思进取,教他心胸狭隘残暴无德。
宇文靖宸便想到了他。
他说此番入宫无需净身,宫内之事他皆已安排妥当。
他说小皇帝年幼丧父丧母,必对自己全心依赖,言听计从。
他还说待将来成就大业,必封自己为亲军都尉,享无上尊荣。
自己满心欢喜的应下,踏入净身房大门时都毫无畏色,直到那些人竟无半分留情将他前半生积攒的所有地位、尊严都一刀斩断。
“此事皆是被林丞相那些人算计,若非他们逼迫太紧,我定保你完整之身。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再悲痛,他日我荣登大统,定助你飞黄腾达。”
夏荣德记得宇文靖宸说这番话时,自己哭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想着自己此生都完了,今后什么都没有了,唯有抱着宇文靖宸的大腿,做一条无可取代的狗。
他将所有的心血都用在赵承璟身上,当然并不是好的那面。
他教赵承璟斗蛐蛐、投壶、蹴鞠,不让他有读书识字的时间,带他捉弄下人,每天换着花样的带他玩,早早便将年轻貌美的宫女送到他寝宫中,试图让他沉迷美色。
然而赵承璟玩心太重了,对那些宫女并不感兴趣,还拉着人家一块斗蛐蛐,夏荣德都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难过,但好在赵承璟十分信任他,也从未想过与宇文大人夺权,这便是他唯一可以向宇文靖宸邀功的地方。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赵承璟逐渐脱离他的掌控,宇文靖宸也对他不闻不问,再这样下去他必定会成为一条被抛弃的丧家犬。
他怎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他前半生的一切,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都奉献给了赵承璟和宇文靖宸!若他们抛弃自己,他要如何带着这残缺之身活下去?
他必须给自己另谋出路了。
夏荣德眯起眸子,在宫中的这些年他早已明白,若不能为人所用,便会过的连畜生都不如。想想那些被自己虐待侮辱过的奴才们,他绝不能让自己沦落至此!
他当即大步走进殿内,姜飞跟着赵承璟走了,姜良也不知所踪,剩下的侍卫根本不敢顶撞他,他站到门前的台阶上冷声道,“你们都出去守着,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是。”
*
赵承璟跟着前来引路的宫女来到了后花园,慧太妃并没有在长春宫接待他。
她坐在凉亭中捧着手炉,画着精致的妆容,身上披着的狐裘大氅在风中颤颤摇晃,显得她的身影孤寂落寞。
见赵承璟大步走过去,慧太妃身后的两个宫女立刻跪下。
“儿臣给太妃请安。”
慧太妃这才回过神,淡淡地看了他一样,“皇上来了,坐吧。”
赵承璟坐下,那两名宫女便跟着起身,若非她们一见到自己便行礼,赵承璟还未曾注意。
慧太妃御下极严,许是怕昭月成为第二个自己,所以她宫中的下人皆是她的心腹。慧太妃不喜自己,她的宫人也不会轻易向自己行礼,只有在慧太妃搭理自己时才会对他跪拜,若慧太妃只是扫了他一眼便走了,手下的宫人便也不会停留。
可眼下这两人竟不等慧太妃开口便先向自己行礼,再看去也显得颇为面生,显然并非长春宫宫人,恐怕是宇文靖宸强塞在她身边的眼线。
慧太妃刻意没有开口,见赵承璟注意到了这两个宫女,才递给他一个眼神,算是确认了他的猜测。
“今日叫皇上来是有一事相商。”
知道她身后的宫女是宇文靖宸的人,赵承璟说话也便分外小心了,无论慧太妃是否与自己站在一边,他都不想给对方带去危险。
“儿臣悉听教诲。”
慧太妃淡淡地道,“昭月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之前虽也识字看书,但到底没有请先生专门教导。若是先帝子嗣都在,昭月便可去御学苑,但眼下宫中在读书年纪的皇子只有昭月一人,开御学苑也太麻烦了些。今日本宫也将宇文大人传唤入宫商量此事,本宫打算在朝中有为人士之中为昭月找一位太傅。”
赵承璟仔细听着,“那太妃可有人选?”
“嗯,本宫欲让林丞相之子林谈之担任皇子太傅,恳请陛下降旨。”
赵承璟心下却瞬间明了,慧太妃是被昨日女真族提出联姻的事吓到了。否则举凡为皇子寻找太傅,自是要挑选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重臣,一来年长者不仅传道,亦可授业。二来也是以表对臣子的恩宠,若是所教导的皇子成了储君,帝师便更是无上尊荣。
所以怎么选也轮不到林谈之。
他今年刚满二十,不过比赵承璟大上一岁,官拜三品,绝非重臣。但换个角度来说,他年少有为,前途大好,且仅比昭月大七岁。
赵承璟自是明白了她的意图,但宇文靖宸又能同意吗?
“林学士是否过于年轻,此事舅舅态度如何?”
“你舅舅并未觉得不妥。”
林谈之是老臣派的人,昭月真与他成亲,便也是站在了自己这边,宇文靖宸又如何能答应?
但如此,赵承璟也便明白了,慧太妃必是已向宇文靖宸做出了承诺。
他在心中叹息一声,他并不怪慧太妃,是他自己尚没有能力保护昭月。
“林学士才华横溢,且是朝中后起之秀,做昭月的太傅倒也不错。但是……”赵承璟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慧太妃,“太妃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宇文靖宸怎可能成全这番美事?
林谈之入宫为太傅容易,想成为昭月的如意郎君却难,此法并非一劳永逸,今后怕是还会多番曲折。
慧太妃垂眸,“本宫自是想好了,皇上下旨吧!”
赵承璟便不再多言,“来人,传旨。”
几番接触他也觉得林谈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今后必将成为朝之重臣。且他相貌端正,一表人才,尚未婚配,府中也无任何姬妾,为人正直端正,若真能与昭月两情相悦,倒确实是个可托付之人。
战云烈只是看了赵承璟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可惜,他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他不禁感慨战云轩的这位好兄弟的命运,生于丞相之家,身世显赫,满腹经纶,又有旷世之才,奈何怎么总是逃不过“情”之一字,他的情路从来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
圣旨很快就传到了丞相府,丞相府的人刚经历昨夜的搜查,正是疲倦困顿之时,圣旨便又到。
“翰林学士林谈之接旨——”
“翰林学士林谈之,学富五车,品德高洁,特封为公主太傅,赐金印紫绶,以副朕望。”
丞相府上下跪地接旨,月使一行人也在列。林谈之神色复杂,接旨后四喜便将林丞相扶起。
林丞相忙将四喜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四喜公公,这圣旨可是皇上的意思?”
四喜笑着点头,“自然,今个一早慧太妃便请皇上过去谈及给昭月公主殿下选太傅一事,太妃娘娘指名要林学士呢,林学士年纪轻轻便能被赐金印紫绶,此等殊荣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多亏丞相教导有方。”
“公公厚赞,老臣还想问一句,此事可有经过宇文大人?”
四喜知道林丞相是圣上的人,于是快速瞥了眼周围,低声道,“今日一早宇文大人便去了长春宫,那之后太妃娘娘才唤皇上去的,不过咱家瞧着,选林学士为太傅是出自慧太妃本意,皇上也对林大人十分满意。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问题?”
林柏乔立刻敛起情绪,“没有,老臣只是随口问问,辛苦公公亲自跑这一套。”
“欸,为皇上办事,何来辛苦一说?”四喜说着又将一块手牌递给林谈之,“这手牌林学士可要收好,以后进出皇宫可凭此物。”
林谈之将手牌捏在手心中,神情晦暗不明,他抬头看向府墙之外,两只燕子正追逐掠过,似在空中嬉戏情浓。
月使也看到了这一幕,摇了摇头回到房间,身旁的仆从见状问道,“月使大人为何叹息?”
“昨夜林谈之离席后我曾用他桌上的米粒卜了一挂,此人足智多谋,处变不惊,有朝一日必成大兴皇帝心腹重臣,我始终担心大兴有一日会对南诏不利。”
“那……卦象如何?”
“如我所料,他自有经世之才,本可大有作为。然天公不作美,此人只有离情绝爱,方能建功立业。如今看来,也不足为惧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看到当年和我同期在JJ写文的大大居然已经写了一百本完结作品!!
一百本啊,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所以我决心自己完结前都不请假!哈哈哈,愿能坚持[撒花]
第42章 脱粉
赵承璟本以为,让林谈之入宫为太傅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既满足了慧太妃的要求,自己也能方便与其商谈大事,还有望为昭月选个如意郎君。
对于这位未来的“妹夫”,赵承璟是十分满意的,只怕他过于心高气傲,不喜被人安排婚事。
但第三世界的观众好像都不这么认为,返程时他将慧太妃有意选林谈之做乘龙快婿的心思与战云轩说出后,弹幕便像炸了锅一样。
「什么?选太傅其实是在选驸马?昭月不还是个孩子吗?」
「古人13岁也不算小啦,差7岁也不是很多,只是问题是兰姐姐怎么办?」
「林谈之和兰姐姐怎么这么苦?一个嫁给了皇上,一个要娶公主,生生被这俩皇家人给拆散了!」
「不!!我不同意!林兰CP永存!」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赵承璟已经大概猜到了CP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被这些弹幕惊到了,林兰CP?之前不是还说兰妃喜欢的人是战云轩吗?这赖汀兰到底喜欢谁?若他二人当真情投意合,却分别与自己和昭月成亲实在有些造化弄人。
他也怕自己错点了鸳鸯,若这林谈之的心上人当真是赖汀兰,也必不会对昭月好,他的好妹妹当然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男子。
他忙问,“云轩,朕记得你与林谈之是结拜兄弟,他可有心上人?”
“臣不知。”
“……”
这种时候就不要隐瞒了,他又不会生气。
赵承璟试探道,“那兰妃与他……”
战云烈顿时挑眉,“皇上从哪里道听途说的消息?”
「咦?皇上居然知道林谈之和赖汀兰的事?」
「知道还要招人家入宫当驸马,合着就他夺权重要,人家的感情就不重要呗?」
「不是吧?璟璟要是明知如此还要棒打鸳鸯,我可就脱粉了!」
赵承璟:“……”
他怎么这么难。
粉丝对于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可是还靠着这些粉丝续命呢。
赵承璟只好改口,“朕只是听说兰妃也与他相识,想问问她会不会知道。”
这个谎言实在不太高明,赖桓与战康平师出同门,又同是武将,所以赖汀兰与战云轩相识也很正常,可林谈之是文臣之家出身,赖桓又与林柏乔一贯不和,寻常人怕是根本都不会将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战云烈一眼便看穿了,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皇上是听说过什么吧?”
“朕没有。”
“那皇上便不必忧心,长公主聪明伶俐,必能得谈之兄喜爱。”
「什么?小将军怎么也这样?他明明知道林谈之和兰姐姐的事!」
「兄弟情义在哪里?我也要对小将军脱粉了!」
「冷静一点啦,兰姐姐毕竟是皇上的妃嫔,小将军贸然说出来恐怕对林家也不好。」
赵承璟看到弹幕中对战云轩不满的话顿时不大高兴,他虽然知道这些观众是不知道自己能看到他们评论才激情发言,可他也委屈得很。
当年兰妃入宫时自己也才16岁,一切都是宇文靖宸安排的,他对赖汀兰的过往根本一无所知。即便战云轩知道,身为臣子也无能为力,更不可能向自己进言将兰妃赏给林谈之,这未免太过荒谬,怎么这些观众却连战云轩都要一块骂呢?
他二人若真心相爱,将来成全便是,也不用急于一时啊。
赵承璟自从拥有这弹幕系统以来第一次被喷,还连累战云轩一起,心中顿时郁结。
罢了,此事就不要再提了,圣旨已下,林谈之入宫为太傅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后如何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战云烈见他面露疲惫便牵起他的手,“你一夜未眠,还是先回宫休息吧!”
“你不也一样?”赵承璟脱口而出,“昨夜也一直没合眼,又陪朕来太妃这里。”
话语中的关心让战云烈心头滚烫,“正事要紧,回去便歇息吧!”
两人回到太和殿,还没来得及休息,姜飞便进来禀告,“皇上,御前侍卫有人告诉我,刚刚皇上和将军离开太和殿后,夏总管便把人都遣到院外,自己在殿内呆了一炷香的时间。臣怕有诈,特来禀告,屋内吃食不宜再动了。”
赵承璟却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他本以为还需等上些时日,没想到夏荣德这么快就上钩了!
“你拿些银两,赏给向你报信的侍卫,让他们知道该效忠哪个主子。”
随后赵承璟便立刻翻箱倒柜拿出最下面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战云烈看那盒子十分眼熟,“这里原本是暹罗进献的那颗夜明珠?”
“没错,朕见宇文静娴喜欢,便特意要过来,还让内务府的人直接送到朕的宫里。夏荣德近日失宠,宇文靖宸也对他十分冷淡,他自然要想办法找个新的主子。宇文静娴奢靡成性,性格娇蛮霸道,看中的东西便一定要收入囊中。夏荣德肯定会偷走这珠子献给宇文靖宸,毕竟私吞贡品这种勾当,他们也早就熟能生巧了。”
赵承璟只是贪玩,但并非靡衣玉食之人,对这种昂贵珍宝向来不感兴趣。夏荣德看着他长大,对赵承璟十分了解,料定他只是一时兴起,拿回宫中便不会再看,这才敢私自将其偷走,只是没想到这恰恰是自己给他下的圈套。
姜飞也顿时明白了,“那要臣现在就去把夏总管叫来吗?”
“不急,”赵承璟抬手制止,“这几日不要让他靠近宫殿一步,过两天宴请诸国使臣之时,朕要当众揭穿此事。”
夏荣德便是再没用,也是宇文靖宸费尽心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定会尽力保下他,所以他必须创造一个让宇文靖宸不得不放弃他的机会。
两日后便是再次宴请各国使臣的日子,文武百官也一同到场,赵承璟目光朝台下扫去,寻找一个帮自己引出此事的有缘人。
刑部尚书奉承道,“此番良辰美景能与皇上共赏真是我等臣子和各国使臣的荣幸。只可惜赖将军并未到席,这天寒地冻之时还亲自负责宫内守卫,如此忠于职守的精神真是令臣心生敬佩。”
“哦?”赵承璟扬起唇角,“赖将军怎么还亲自负责上守卫了?”
“上次宴请各国使臣,赖将军因御下不严被皇上苛责后心中十分惭愧,今日皇上再次设宴,赖将军立志要守好宫内秩序,绝不出现任何乱子令君威蒙尘。”
赵承璟十分满意,既然赖成毅这么努力,那就选他好了!
“是吗?叫赖将军进来听赏。”
“传赖将军——”
刑部尚书顿时美滋滋的,他看得出来如今的形势宇文靖宸十分依赖赖家父子的兵权,所以提前与赖成毅搞好关系,将来也好帮衬自己那蠢儿子一把。
可惜啊,要是他家的是个女儿,就可与赖家结亲,结果偏偏是个蠢儿子,还得自己这般费心。
赖成毅很快便到了,外面正在下雪,他进来时身上却无半点雪花,银白色的铠甲亮闪闪的,也不知刚躲在哪个屋里逍遥。
“臣赖成毅叩见皇上。”
“嗯,赖将军,朕听刑部李尚书说如此雪夜你还在外执勤,朕心甚慰,若大兴将士都能如你这般,何人还敢来犯我大兴?”
宇文靖宸的眉头微微一锁,他已经知道赵承璟是在扮猪吃虎,所以此刻见他又在装傻充愣便觉得不对劲,也就只有那缺根筋的赖成毅,还真当赵承璟是在夸他,丝毫没意识到如此大雪自己脚下却无丝毫泥泞有多么违和。
只是他也十分不解,战家已被自己除掉,赵承璟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对赖成毅下手,那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赏赖将军热酒。”
赖成毅十分高兴,一口饮下。
赵承璟继续夸赞道,“赖将军乃我大兴第一勇士,赖成毅,此番各国使臣到访,你不如借此机会展示一番,也好彰显我大兴将军的威风。”
“是!臣愿展示骑射之术,臣可在骑马之时射中百丈之外的猎物。”
“骑射?这外面可是在下雪啊,又是夜里,恐怕视野不好。”
“无妨,这点小雪在我北疆早已司空见惯。”
赖成毅当即命人取来他的马和箭,又于百丈之外的树上立一酒坛,赖成毅骑马而来于宫殿门前忽然翻身立于马上搭弓射箭,黑暗中只听嗖的一声,众人甚至没看清箭的位置,酒坛便已应声碎裂。
“好箭法!”赵承璟当即鼓掌叫好。
对于寻常人来说,光是射中百丈之外的猎物便已实属不易,那酒坛的位置摆的很高,箭离弦后都是朝下走的,寻常位置根本不可能射中,所以赖成毅才会站在马背上,身手属实不错。
只可惜有才无德,废人一个。
一众大臣也跟着吹捧赖成毅的武艺有多么高强,赵承璟表现得心花怒放,当即一挥衣袖,“四喜,去把前些时日暹罗进献的夜明珠拿来,赏给赖将军!赖成毅,朕可是忍痛割爱了,如此宝物当配英雄!”
“臣谢皇上厚爱!”
赖成毅十分得意,还刻意瞥了眼席上的战云烈,后者莞尔一笑说道,“赖将军武艺精湛,的确该赏。”
赖成毅脸色一黑,只觉这话从战云轩口中说出来好像他是台上的戏子。
唯有夏荣德脸色惨白,转身便要走,赵承璟立刻道,“夏公公要去何处?”
“奴才……”夏荣德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奴才去给赖将军取夜明珠。”
“这点小事交给四喜去办,你去给赖将军搬来桌椅,赐座。”
夏荣德的神情比哭还难看,桌椅还未搬完,便见四喜慌慌张张地举着个空盒子跑进来。
“皇上!大事不好,夜明珠失窃了!”——
作者有话说:赖成毅:其实圣上很器重本将军的,就是本将军近来有些倒霉。
宇文靖宸:无药可救!
第43章 咎由自取
四喜这一声喊得惊天动地,扑通一声便跪在殿内直磕头,“皇上,夜明珠失窃了啊!”
赵承璟目光呆愣,“什么?那夜明珠不是放在朕寝宫的柜子中吗?怎会失窃?你再仔细找找!”
“奴才仔细翻过了,盒子还在,可里面的夜明珠却没了。”四喜将盒子打开高举过头顶,一众使臣皆看得清清楚楚,里面确实空无一物。
赵承璟急忙从龙位上走下来,绕着盒子仔细端详,还把里面的绒布也掀起来查看,“怎么可能?这夜明珠朕甚是喜爱,那日暹罗使臣进贡后朕便命人将此物放在太和殿中,何人能敢到朕的寝宫中偷东西?偷的还是贡品,简直连我这个圣上都不放在眼里!”
宇文静娴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偷偷给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那侍女转身便要走,战云烈暗中捏起手指将酒杯弹向那侍女。
他用了几分指力,酒杯便如暗器一般打在腰间疼痛不已,侍女当即便惊叫出声。
她这一喊,自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战云烈微微一笑,“是我失手,不小心将酒杯弄撒了,惊到了贵妃娘娘的侍女。”
宇文静娴狠狠地挖了那侍女一眼,真是没用的东西,不过是被泼到了酒水,就如此大惊小怪。
林谈之看准机会,当即道,“臣以为,此人既然在太和殿内偷东西,必定是在皇上身边走动的奴才,私偷贡品是死罪,夜明珠又是稀世珍宝不易流通,此人冒如此大的风险显然不是为了钱财。既不是求钱,那便极有可能是献给某位大人,求权了。”
赵承璟更为震惊,“什么?奴才偷朕的东西去讨好大臣?”
“没错,甚至可能贡品就在诸位大臣手中。”
众臣当即哗然,他们就是进宫吃个饭,怎么就要被冠上私吞贡品的罪名了?于是纷纷发言为自己洗脱嫌疑。
“臣以为,贡品到皇上手中不过短短三日,宫内守卫森严,三日之内怕是还不足以运出宫,应当还在宫中。”
“那奴才偷了贡品,可能还没有机会送出去,或许还在他手中!应立刻封锁各宫,彻查进出太和殿的奴才住处。”
“求皇上彻查此事,还我等一个清白,也给各国使臣一个交代!”
“求皇上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声讨的发言让宇文静娴怒从中起,藏在桌下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恨不得将夏荣德那个狗奴才碎尸万段!
他是如何说的?
什么皇上对此物根本不在意,直接送去了内务府,此物只有娘娘最相称,皇上便是知道了也不敢与娘娘相争。
做事如此不干净,若污了自己的名声,这狗奴才死不足惜!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口道,“皇上,不过是一个小玩意,今日是宴请各国使臣的好日子,何必让这等小事坏了兴致?不如明日再查。”
林谈之立刻行礼道,“娘娘有所不知,办案,尤其是这种家贼的案子就当速战速决,今已打草惊蛇,若等到明日,那贼人闻风而动,再想彻查岂非受制于人?”
宇文靖宸的脸色十分难看,宇文静娴此时开口无异于不打自招,他对自己这女儿十分了解,若非事情关乎她,她绝对不会插手,再看从刚刚开始便一言不发,仿佛吓得要尿裤子了的夏荣德,此事的来龙去脉他便了然于胸。
自己这大女儿在宇文府便骄奢淫逸,送入宫中也无半点长进,反倒越加目中无人。他也知道宇文静娴偶尔会将内务府中珍藏的宝贝拿回自己宫里,只是没想到竟已大胆到令人到赵承璟的寝宫中去偷!
便是自己尚且行事谨慎,怕落人口实。他这长女却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行事如此不死后果!
宇文靖宸气得心脏砰砰直跳,再看站着的赵承璟、战云烈、林谈之这几人便好似合着伙演戏来逼他,当真虚伪至极!
他以水为墨,在桌上写了一个“永”字,身旁的侍从当即会意,接着宇文靖宸起身遮挡走到后排的谢洪瑞身旁快速说了句“永和宫”。
谢洪瑞本还在看热闹,霎时如临大敌,怎么这事也落到他头上了?
宇文靖宸走过去瞥了眼空盒子,随即道,“圣上的确该彻查此事,谢洪瑞,立刻让御林军封锁各宫,挨个排查。”
“是!”谢洪瑞头也不敢回地连忙往外走。
赵承璟说道,“既然东西是在朕的殿内失窃的,不如让朕的御前侍卫也一同排查。”
宇文靖宸转身,面带微笑,目光却寒冷无比,“皇上,此事御前侍卫也脱不开嫌疑,当留下审问。”
他转身又道,“夏荣德,去叫慎刑司的人审理此案。”
夏荣德如蒙大赦,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听到宇文靖宸的话只觉喜从天降。
也对,他怕什么?
这朝中还是宇文大人说了算!
战云烈忽然轻笑一声,“宇文大人不让皇上的御前侍卫跟去,说是脱不开嫌疑,那怎么日日出入太和殿在皇上身边侍奉的夏总管便能脱得了嫌疑了吗?”
夏荣德当即急了,“我服侍皇上已有九年,忠心日月可鉴!怎可与那些刚到御前侍奉的侍卫相提并论?”
林谈之笑盈盈地道,“是啊,夏公公在皇上身边侍奉多年,别说是御前侍卫了,怕是连某些大臣都不如夏总管说话管用。若是没有夏总管开口,那贼人便是偷了东西,恐怕也没法送出去。”
“满口胡言!”夏荣德当即怒道。
林谈之却好像等的就是此时,当即朝赵承璟一拜,“皇上,夏总管连臣这个刚刚被赐予金印紫绶的公主太傅都不放在眼里,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臣又吼又叫,如此目中无人,不可不防!”
夏荣德气得想骂又不敢骂,脸涨得通红。
赵承璟也是想笑不敢笑,林谈之这张嘴真是好生厉害,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宇文靖宸,“既然如此,还是别让夏公公去了,朕也想还夏公公一个清白。”
宇文靖宸面色一凛,“那就让谢大人一并通知慎刑司吧!”
众人在殿内等候,没一会,谢洪瑞便一手拿着夜明珠,一手拎着小个小太监回到了殿内。
“回禀皇上,臣在太监住的西房中搜到了贡品夜明珠,就在此人的行李中!”
宇文静娴顿时松了口气,而那跪着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已是面如纸色,他朝赵承璟磕了一个头,“皇上,奴才知罪!”
“知罪?”赵承璟厉声道,“你可知偷拿贡品是要掉脑袋的?”
小太监顿时吓得被口水呛到了,可还是努力地说,“奴才知道,奴才甘愿领死!”
赵承璟心中冷笑,宇文靖宸果真只手遮天,连谢洪瑞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夜明珠,并拉来一个替死鬼。
宇文靖宸淡淡地道,“既已找到真凶,发配慎刑司吧!”
“等等,”赵承璟又道,“朕看你并不面熟,你是如何到朕殿内偷走贡品的?仔细说来。”
小太监对答如流,“奴才名叫福贵,在皇上身边当值,那日趁皇上午休时偷走的。”
战云烈笑道,“自各国使臣到访后,皇上便睡不安稳,午休时皆由我在旁伺候,你如何能有机会偷走夜明珠?”
“奴、奴才记错了,是那日皇上醒后,奴才趁着给皇上更衣的机会打开柜子拿走的。”
“哦,你是说你当时打开柜子给皇上拿衣裳,看到夜明珠便心生歹意,于是偷走是吗?”战云烈一副了然的模样,只是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但是夜明珠并不在皇上卧房的衣柜中,而是在堂屋的茶柜中。”
福贵连忙改口,“对!是在茶柜中,是奴才说错了。”
夏荣德急忙道,“你这奴才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在卧房的衣柜中!”
宇文靖宸:“……”
宇文靖宸直接闭上了眼,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亲手宰了这头蠢猪。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夏荣德身上,夏荣德后知后觉当即跪下,“奴才只是不想皇上被蒙骗,此事与奴才无关啊!”
林谈之进言道,“皇上,太和宫有御前侍卫把守,不如将御前侍卫叫来与这奴才对一下时间?”
宇文靖宸当即冷声道,“有御前侍卫把守还出了这等事,依臣只见,这御前侍卫怕是也与奴才们勾结,该换一换了。”
赵承璟也十分气愤,“国舅言之有理,把御前侍卫叫来朕要好好审问一番!”
宇文靖宸身子一顿,直觉情况不妙。
御前侍卫很快便跪在了殿下,姜飞带头说道,“皇上,我等奉命守在太和殿,防的是刺客、是外敌,这奴才们进出殿内,我们总不可能拦着,更不可能知道奴才们偷了东西,我等冤枉啊!”
宇文靖宸说道,“那么大一颗夜明珠,随身带出去必能看出有异,尔等身为御前侍卫,却连这都看不出,有何冤枉?”
姜飞义愤填膺,“若是看到了,我等自然能分辨,可若是没有看到,又当如何分辨?”
赵承璟怒道,“尔等还敢狡辩?每人领五十鞭,再来与朕说话!”
姜飞面无惧色,当即带着御前侍卫们脱了上衣跪在殿外,他们这不脱还好,一脱立刻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大多数侍卫身上早已遍布鞭痕,有些留下了伤疤,有些竟似刚刚结痂,在盈盈雪光中那一道道红色格外渗人。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赵承璟身上,连宇文靖宸都有些纳闷地看过来,没想到自己这小外甥私下里如此残暴,早知如此他还编排那些谣言做什么?
赵承璟立刻抬手,“等等!朕从未惩罚过你们,你们身上这伤都是哪来的?”
众人闭口不言,赵承璟更是气恼,抬手扶额一副要晕过去的模样,“都进来!今日必须给朕说个清楚明白!否则岂不让各国使臣以为朕是个残暴不仁的君主吗?”
一个侍卫当即恳求道,“皇上,我们不能说!顶撞了您,最多了就是五十鞭,若是供出此人,定叫我等夜夜生不如死啊!”
赵承璟只是装的头晕目眩,夏荣德才是真的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这些狗奴才分明就是在故意激怒皇上!
赵承璟怒极反笑,“这宫内竟还有人比朕更令你们害怕?你们身为御前侍卫,除了朕,何人敢惩罚你们?今日若是不说,朕定将你们流放边疆,永远回不来!”
姜良立刻磕头,“皇上息怒,不是弟兄们不肯说,鞭打我等的人正是夏总管!夏总管在宫内只手遮天,别说我们这些御前侍卫,这宫内他还不是想打谁就打谁?他一句话便深夜将我们传唤到他房中,对我们侮辱鞭打,我们是有苦不敢言啊!”
“你们若无犯错,夏总管为何要打你们?”
“夏总管自己是阉人,便见不得别的男人比他高一头。我们虽是御前侍卫,无上光荣,可若是惹得夏公公不悦,便是比最下等的奴才都不如啊!”
夏荣德气得浑身发抖,“你们出口污蔑,我何时鞭打过你们?”
“皇上,夏公公住处有一四尺六寸长的鞭子,上有倒刺,与兄弟们身上的伤口刚好吻合,不仅如此他住处还有各种刑具,皇上也可广布宫人,这宫内被夏公公折磨过的不仅我们这些侍卫,还有许多太监和宫女,他们也定能为臣作证!”
“皇上,”四喜也突然磕了个头,“姜侍卫所言句句属实,奴才也曾因皇上看重奴才而惹得夏公公嫉妒,被夏公公叫到住处鞭打。”
他将衣袖撩起至肩膀,果然露出一道道陈年疤痕。
侍卫继续道,“不仅如此,臣还记得那日皇上被太妃娘娘请去议事,前脚刚走,后脚夏公公便让大家通通到殿外守着,没有他的吩咐不得进来。后来夏公公离开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袱,臣看那包袱形状圆卜隆冬,定是夜明珠无疑!”
夏荣德气得几乎跳了起来,“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夏总管用来包夜明珠的是一棕黄色绣有竹叶图案的绸布,皇上可在夏总管处搜查可有此物。”
谢洪瑞反应极快,“臣这就去查。”
“且慢!”赵承璟脸色铁青,“朕亲自去!”
众人当即随行到了夏荣德住处,一去不得了,这夏荣德住处竟独门独院还悬挂灯笼,进入屋内更是富丽堂皇,从古董花瓶到字画,桌上的茶具更是与赵承璟所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姜良轻车熟路地打开柜门,一根布满倒刺的鞭子赫然挂在里面,不仅如此还有手铐、枷锁等诸多刑具,其中一些甚至还带着血痕。
侍卫又拉开下层的抽屉,里面甚至还有些女人的肚兜,顺手拿起一个都染着血迹!
“皇上,侍卫们皮糙肉厚,被折磨也能硬扛着,但夏公公连宫女都不放过,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宫女惨死他手!”
赵承璟也非第一次来这,可也不知道夏荣德甚至还对宫女出手,着实可恨至极!
“夏荣德你还有何话可说?!你私藏刑具,对宫人动用私刑,还有你屋里这些古董字画,这茶壶,可有一样是你这个奴才该有的?夜明珠不是你偷的还能是谁?!”
姜飞适时将一块绸布递上,与侍卫们描述的一模一样。
眼前种种,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人头落地,使臣们也叹为观止,赵承璟怒道,“你在各国使臣面前败坏我大兴风气,不杀你,如何能平息那些死在你手下的冤魂?”
夏荣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皇上!皇上您看在奴才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才这次吧!宇文大人!宇文大人求求您救奴才!”
事已至此,各国使臣具在,便是宇文靖宸也不可能为他说半句话。
他闭了闭眼,将夏荣德一脚踢到旁边,沉声道,“杀了吧!”
夏荣德当即瘫软在地,半响似有想起什么喊道,“宇文大人,我……”
“夏荣德!”宇文靖宸厉声喊道,眼中的杀气让夏荣德当即闭上了嘴,“今日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又有何话可说?”
夏荣德愣住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宇文靖宸。
他知道自己即便说下去也没有用,他是斗不过宇文靖宸的,从入宇文府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被宇文靖宸牢牢地捏在了手中。
他想起自己躺在净身房悲痛欲绝之时,宇文靖宸说——他日我荣登大统,定助你飞黄腾达。
此时想想,只余阵阵笑声。
第44章 饮酒
夏荣德当场便被乱棍打死,倒在了冰冷的积雪中。
对于权贵之人来说,无非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根本不足以改变朝中的局势,甚至没人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只有那些被他欺凌过的侍卫和奴才们才会朝雪地那边深深地望上一眼,以此来宽慰自己心底抹不掉的伤疤。
赵承璟也舒了一口气,夏荣德一死,他觉得周边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雪花带着沁人心脾的寒意,仿佛疏通了五脏六腑。
“即日起,由四喜公公担任总管太监一职。”
对他来说,夏荣德的死不仅能让他重获自由,也是每一世他与宇文靖宸针锋相对的开始,过了今夜,他走的每一步都需更加小心。
宴会结束,赵承璟和战云烈回到太和殿,姜飞姜良便带着御前侍卫们整齐地跪在了院中。
“谢皇上为臣等做主!”
四喜立刻将身后的宫门关上,赵承璟叹息一声,“你们说谢朕,朕却觉得受之有愧。夏荣德跟了朕十年,朕虽知他品行不端,却从不知有如此多人受他残害,直到今日方才为你们伸张做主,是朕迟了。”
“你们是有官职在身的御林军,夏荣德一个奴才却能凌驾于你们之上而毫无顾忌,仰仗的是何人,朕心中明白。只是朕从来都以为,只要朕忍一忍,哪怕朝中做主之人不是朕,大家都能过的好也便罢。可今日看来,尔等身有官职尚且如此,宫中的奴才,宫外的百姓又如何能过得好呢?”
侍卫们闻言更是热泪盈眶,他们这些人本就毫无背景,在外生活不易,本以为进了宫能有所依仗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哪曾想宫内更是命如草芥,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数次的肆意践踏。
他们连声“冤”都喊不出来,这宫内有谁会为他们做主?宇文靖宸的党羽早已结成了粗实的大树,而他们这些人只能做遮风挡雨的树皮,用身体和血肉去保证大树完好无损。
他们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难捱时甚至宽慰自己,连小皇帝都处处受人挟制,何况他们这些生来便无福之人?所以更是压根没想过有朝一日将他们从深渊中拉上来的人会是那个自身难保的小皇帝。
此时又见赵承璟的谈吐与平日截然不同,他们终于明白了,小皇帝并非愚笨无能之人,而是愿为他们这些无权无势之人韬光养晦,放眼整个皇宫,还有谁会如此为他们考量?
姜飞眼眶湿润,声音激昂,“皇上!若宇文大人有您半分仁德,臣等又何至遭此劫难?百姓又何愁不能安居乐业?兄弟们入宫之前也皆是平民百姓,入了宫后因无势力,寸步难行。若非其他侍卫畏惧战将军武力不敢来此,臣等也无此机缘能到御前当值。可这些时日的侍奉,见到了皇上的仁德,臣等便明白百姓深陷苦海并非皇上之罪过,皆是宇文靖宸结党营私,不顾百姓死活所致,望皇上收回皇权,还大兴一个太平盛世!”
“收回皇权,还大兴太平盛世,臣等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整齐的喊声振奋人心,赵承璟也不禁攥紧拳,“朕有你们这样忠心耿耿、深明大义的臣子,还有何惧?朕近日会更换太和殿的宫人,原本夏荣德的人一个不留,若你们在宫内有熟悉的奴才曾被夏荣德迫害,愿到朕这侍奉的,可私下引荐给四喜公公。”
侍卫们退下后,赵承璟又将四喜叫来,从刚刚开始弹幕便都是对夏荣德之死深表宽慰的内容,但也有很多观众提出应当对被夏荣德残害的人给予补偿,赵承璟也有此意。
“四喜,你领些银两并调查此事,凡是曾被夏荣德迫害之人,无需自证,皆可到你处领些银钱,对于已故之人按三倍给其家属发放赙赠。”
四喜也十分动容,“皇上有心抚恤,可若无需自证,怕是会有贪心之人冒领。”
“无妨,原已是陈年旧伤,又何须揭人伤疤。朕只担心,即便你将消息遍布宫内,也无人敢来认领。”
战云烈开口道,“我倒是有一法。既能不费力就找到受害者,也不担心发放抚恤的事让其他人知晓。”
赵承璟眸子一亮,“有何办法?”
“只需皇上下令将夏荣德暴尸三日,再命人暗中守在尸体附近,凡是来看夏荣德尸骨之人,皆是受害者。”
四喜不解,“恕奴才愚笨,这又是为何?来给夏荣德吊唁之人,不应当是其党羽吗?”
赵承璟却恍然明白了,“原来如此,夏荣德被绳之以法,与他亲近之人为了撇清关系,定不敢前去凭吊。唯有对其恨之入骨之人才会冒此风险去看他的首级,以平心头之恨。”
「小将军好聪明!我都想不到!」
「嘿嘿,真爱看他们心有灵犀的模样!」
战云烈扬起唇角,“臣在军中长大,深谙人性阴暗之处,才会想到此法。怎么皇上众星捧月般长大,也能立刻明白臣的意图?”
赵承璟笑笑,“你就莫要再调侃朕了,朕如何长大你又不是不知,有夏荣德这种人在身边,朕只是看上去无忧无虑罢了。”
他随便解释了过去,其实,若是第一世的他自然不可能明白这些。而是上一世他落狱后,宇文靖宸每每过来探望对他言语羞辱时明白的。
愈是举国欢庆的节日,愈是宇文靖宸喜爱践踏他之时。
只有看到自己如蝼蚁般匍匐于他面前,才能令他欢愉。
战云烈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如今夏荣德已解决,林谈之也成为公主太傅可时常入宫,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下一步……”赵承璟忽然抬头看过来,笑容也如驱散云雾的阳光般,“当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战云烈仍旧笑着,但眼中多了几分暖意。
赵承璟叫人搬来了许多好酒,又让御膳房送了些小菜,两人坐在窗边,暖炉的炭火烧得正旺,窗外是一片静谧的皑皑白雪。
“今夜一醉方休。”
赵承璟举杯,如此轻松的笑容战云烈自入宫以来第一次见到,过去的赵承璟仿佛时刻都绷着一根弦,即便在自己的寝宫之中,也只敢浅眠。
“仅凭你怕是还不够看。”
赵承璟之前也曾与战云烈小酌,几杯下去对方面不改色,自己却已有醉意,他便知道战云烈的酒量远在自己之上。
“所以,朕喝一杯,你喝三杯。”
赵承璟将两个酒壶都摆在战云烈面前,他可不想自己烂醉如泥的时候对方还格外清醒地看自己乐子,回头再取笑他一番。
战云烈轻笑一声,他与人喝酒还是头一次听到如此无礼的要求,“凭什么?”
“就凭朕是天子,你须听朕的。”
似乎觉得这句话的威慑力还不够,赵承璟又补充道,“你若不允,朕便今后都不同你饮酒了。”
这赵承璟居然也知道该如何要挟自己了。
战云烈没有丝毫不悦,因为他听得出赵承璟也知道,比起天子的身份,是他这个人更令自己珍惜。
他索性又拿过两个杯子摆在面前,修长的手指捏着银质的酒壶,摇曳的烛火下每一根弯曲的关节都似精心打磨过一般。他神色淡然,唇边的弧度早已不似刚入宫时那么疏离,反而带着几分荣辱不惊的沉稳。
酒水流入白玉杯中,如溪水敲击石面般发出潺潺之声。
战云烈自幼习武,坐姿比旁人更加端正挺拔,便连倒酒的动作也优雅利落,让人觉得那酒壶能捏在他手中也是三生有幸。
赵承璟忽然觉得这斟酒的声音便似一股暖流流入他的心底,光是看战云烈坐在对面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大兴的小将军怎就如此英武潇洒?
赵承璟喜爱之情溢满心间,不禁举杯称赞道,“将军不仅英勇神武,善察人心,又有琼林玉树之貌,难怪每每凯旋归来,都引得百姓夹道相迎,还有不少女子抛下丝帕以求将军垂怜。”
战云烈跟着举杯,“若是其他方面,臣自认略胜皇上一筹,若是论容貌俊美,臣愧不能及。”
瞧瞧,这是人话吗?
这不就是在说自己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吗?
赵承璟撇了撇嘴,“你这人,平和时不爱言语,言语时又不好相与。若非朕有容人之量,哪容得你这般放肆。”
战云烈竟觉得赵承璟对自己的评价入木三分,十分恰当,看得出也费了许多心思来了解自己。而且他怎么听,都觉得赵承璟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宠溺和纵容。
战云烈喝过三杯,继续斟酒,“我幼时从军,若那么好相与,岂不令人轻视?”
“你是战老将军的独子,谁敢轻视你?朕才是,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轻视朕之人比比皆是。想想朕倒是有些羡慕你,有父母在身边照拂,行差踏错总有人及时教诲,不似朕,父母早逝,只有吃到苦头才能长些教训。”
弹幕又多了起来。
「小将军其实和你一样啊!」
「小将军的童年是孤独,璟璟的童年都是笑里藏刀,真不知道谁更惨。」
「两个可怜的小宝贝。」
赵承璟有些纳闷,难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可抬头看去,战云烈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笑容也仍旧淡然如水。
“你……可有什么事情瞒着朕?”赵承璟鬼使神差地说。
战云烈放下酒杯,“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每每提到以前的事,你都闭口不言。”赵承璟仔细想想好似真的如此。
战云烈沉默片刻,“若真有,你会怪我吗?”
第45章 猎物
战云烈这么问时,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赵承璟竟也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若是对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自己会生气吗?
可光是这么设想,他便摇了摇头。
“人与人之间,怎可能事事都坦诚相待?”赵承璟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斟酒。
便是他自己,也有那么多无法与战云轩诉说之事。又要如何要求对方对自己事无巨细,不得隐瞒呢?
战云烈一语中的,“为何听你所言,倒像是你有事瞒着我?”
“……”
这人为何如此精明?
赵承璟觉得自己每次朝对方抛出问题,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上次对方一夜未归时也是,明明是自己先发难,最后却都是对方在问自己。
“朕今夜心情好,不与你一般计较。”
战云烈跟着喝下三杯,“我只是觉得,你身为天子无需如此体恤他人,否则又何来的欺君之罪?”
赵承璟被他的言论逗笑了,“所以你是在让朕治你罪?”
战云烈挑眉,“皇上不是说自己有容人之量吗?”
这话引得赵承璟哈哈大笑,“你这人怎么口舌如此厉害,朕过去却从未发觉。朕知道两军对峙有时会阵前叫骂,这战家军负责叫骂之人是不是你?”
“鼠雀之辈,也配让本将军浪费口舌?”
赵承璟有时觉得战云轩这嘴上不饶人的模样着实可恨,可有时又格外欣赏他这恃才放旷的模样。
想到过去,赵承璟叹息一声,“朕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有些事朕每每想起都觉得心力交瘁,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已活了三世,如此匪夷所思的经历便是战云轩愿意相信,他都不知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前几世自己都对他家人的死视而不见?说自己如何死于宇文靖宸之手,又是如何亲眼看到他荣登帝位?
连他尚有如此多说不出口的经历,又何况是战云轩呢?只要对方真心待自己,他也不愿追究太多。
“我也不愿揭人伤疤,过去之事尽在酒中。”战云烈举杯,随即仰头喝下,赵承璟心情大悦,也跟着饮下酒,又吃了两口菜。
窗外的雪似乎又大了些,但很安静,一层层压满枝头。
战云烈看着他的侧颜问道,“那你会介意我有事瞒着你吗?”
赵承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没想到对方又再次提起,看来真正介意的人是他。
赵承璟并未多言,而是笑盈盈地举起酒杯,“朕信你。”
战云烈竟一时不知所措。
他不知自己是该为这无条件的信任而欣喜,还是该为自己不能坦诚相待而惭愧。他甚至有一丝失落,若是赵承璟逼他再紧一些,若是赵承璟说“若有隐瞒,绝不原谅”,或许他真的会“不得已”透露一些,或许他便能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可这些都没有。
赵承璟甚至如此温柔地化解着他心中的不安。
他替战云轩入宫一事牵扯了太多人,尽管他知道赵承璟绝非残暴之人,可若是将来他掌管大权,又会不会记起这欺君之罪呢?他自己便死在赵承璟手中也心甘情愿,可又如何能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冒此风险?
赵承璟举杯尽饮,“你不是也从不问朕吗?无论朕让你做何事,都不曾在你口中听到半点质疑,朕不信如你这般精明之人会从未起疑,所以……”
“你若想说,我自愿倾听。”
“你若想说,朕自愿倾听。”
异口同声的话语让两人纷纷顿住,随即相视一笑,赵承璟不禁说道,“你这人的性子纵有万般不好,朕却觉得与你相处最为舒心。”
战云烈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称赞之言,可其实赵承璟想说的是,这几辈子加起来相识的人中,朕都觉得与你相处最为舒心。
两人欢谈畅饮,谁都没有去提宇文靖宸,提皇权,提今后的路,他们都明白未来瞬息万变,唯有眼下独处的宁静时光是不会改变的。
赵承璟的话更多一些,他讲了许多小时的趣事,提到昭月也是满心爱意。
“能有一知心的兄弟姐妹,真乃人生幸事。”
赵承璟说这话时已然醉意阑珊,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战云烈早已从他对面坐到了他身旁。
“你没有兄弟,不会知道朕的感受。若是你有一弟弟妹妹,便会明白为人兄长就是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弟弟妹妹,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他们有一点过得不好,你就会愧疚是自己没有做好。”
战云烈沉默着,这样的话战云轩似乎也对他说过。
战云轩曾不止一次对他言说过心中的愧疚,他其实一直都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席白衣的战云轩笑容满面地将一个小木雕捧到他面前。
「这是我和父亲学着刻了一个月的小马,送给弟弟。」
可幼时的战云烈却觉得,对方是在炫耀父亲可以时刻在他身边教他东西。所以,他直接将那小马摔到地上,喊着“我才没有哥哥”便跑掉了。
后来,随着年纪增长,他作为影子在探查的任务中看到了太多人性的恶,也渐渐明白战云轩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也是真心待自己的,对于自己的遭遇,他并没有任何过错,只是此时的自己对这些过往已经难以启齿了。
那么,如赵承璟所言,自己若是过得不好,更为愧疚的人其实是战云轩吗?想来战云轩早已抵达辽东,自己却从未问候,以那人的性子定是要黯然伤神了。
赵承璟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而是自顾自地说,“昭月是朕最好的妹妹,也是唯一的手足。朕定要为她找个顶好的归宿,那赖成毅算什么东西?酒囊饭袋,也敢妄图染指昭月?”
战云烈见他在椅子上摇摇晃晃怕他摔倒,于是坐到了他身边来,他也不知道赵承璟怎么会觉得赖成毅想要染指昭月,毕竟这两位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只是赵承璟说的时候太激动,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战云烈连忙伸手揽住他的肩,哪知赵承璟就这么顺势跌在了他的怀里。
战云烈一顿,赵承璟却似无知无觉,还扶着他的胸膛抬起头傻笑,“必得是你这般的人中龙凤,才配得上昭月。”
他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时眸子便迷得更加细长,本就有些雌雄莫辩的长相更让这笑容看起来摄人心魂。
战云烈惯会控制情绪,却不大会控制欲望,他在这世间已然过得无名无姓,若再无欲无求,岂非毫无生趣可言?
自幼时起,他想要的,便会想方设法得到。
所以,对于赵承璟的靠近,战云烈并未抗拒。甚至搂住赵承璟的腰又凑近了几分,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承璟的眼睛,“那我这般人,能否配得上你?”
赵承璟根本未曾思考,便笃定地道,“你配得上天下人。”
战云烈被这他的目光所摄,明知只是个酒鬼,心却还是灼热异常。
他手上施了几分力道,赵承璟那软绵绵的身子便就势又贴近几分,他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战云烈的怀里,只剩下扶着对方胸口的手微微撑起一丝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