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第一排最左边的姑娘起身,走到讲台上,黑色长发短上衣,马丁靴踩得哒哒响。她鞠了个躬,笑着说,老师好,同学们好,我叫蔡瑛,本科毕业于某大学,保研保进来的,今年二十二岁,爱好是健身和烘焙……目前单身。
……这场面对我来说实在陌生过头了。
近些年,我擅长的开场白总是“您好,我是鼎润的律师助理,今天代表x律和您洽谈”。鼎润是知名大所,客户也总是各界名流,圆滑练达,真话藏在肚子里,场面东西一套又一套。所以唯有严谨又灵活,分毫不能出错。
但眼下显然不同。
姚教授脾气好,似乎很喜欢学生闹,接下去的几位大多风格诙谐,和其他人互动良好。
多亏余樊找了好位置,我竟然排在最后一个登台。
站到讲台前的滋味很陌生。我撸起卫衣的袖口,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教授与同窗,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大家好,我是林小山。”
几乎是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好帅啊我草”。但教室空旷,声音很快荡开,惹得一屋人登时发笑。
善意居多,倒听不出讥诮。
我只好颔首,道:“谢谢夸奖。”
出声的那姑娘是三战上岸,年纪大一些,见状,也不再扭捏,起哄地问:“弟弟,还单身吗?”
我有些哑然,下意识摸了下胸口——学校里无名指戴戒指多少有点猖狂,我就串了条链子挂在脖子上。
还没来及给出答复,姚教授就先开了口:“啊,是你啊。”
她笑了笑:“林小山,我见过你的……胡逢阳胡律师是我师兄。”
我本来是没印象的,经她一提,倒是突然想起有这么一件事。
那时候我刚进鼎润没多久,老胡参加校友会,被灌得太高,下午偏偏还有工作。他想硬撑着自己开车,却被姚教授驳回,提出让老胡联系助理。
我赶到的时候,他胃痛得脸都发白,所以开车开到一半,又改道去了趟医院。
记得姚教授是那届校友会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老胡做胃镜的时候她也在医院。
“姚老师。”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我只是朝她笑了下。
不得不说,姚教授确实是洞察人心的一把好手,观察入微。她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是个安抚的动作。
“你们的这位同学,在鼎润律师事务所工作过很多年,实务方面经验丰富,有机会的话要多交流交流。”
话音落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
那姑娘很快“啊”了一声,问:“那,那不是弟弟啊?”
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我实在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下,答:“抱歉,今年二十九了。”
“啊?啊——好吧,”姑娘捂着脸,又低声挤出一句什么:“我还以为是帅弟弟,没想到是个哥……”
后面还有半句,我没听清,但不妨碍大家再次笑开。
气氛很不错。
下课后,我背着包离开。
太久没听课,我僵坐三个小时,简直腰酸背痛。
刚把耳机塞进耳朵,肩膀就被拍了下。我侧过头,是余樊。
“林……哥。”他问:“我这么叫你成吗?”
我没什么意见。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你竟然比我大五岁啊,完全看不出来。”
这话让我怎么接。
我沉默两秒,怕人太尴尬,还是说了句:“保养得好。”
没想到余樊听到这句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大笑出声:“哥!你真有意思!”
我挑了挑眉。
余樊笑够了,往我这儿凑了两步,继续道:“哥你待会儿……”
我不着痕迹向一侧挪开,还没听清余樊说了什么,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裴雁来的微信。
说,车被原告家属蓄意划了。
我眉心一跳。虽然是屡见不见的事儿,但还是挺膈应人的。
今天我是开车来的学校,于是我说要去接他。
裴雁来还没回我,余樊又喊了我两声。
“林哥?林哥?”
“……怎么了?”我回过神。
余樊目光扫过我的手机,但没做多余的停留,顿了顿才重复:“我是想问,哥你待会儿有没有时间?一起去食堂吃个晚饭?”
手机又震了下。
裴雁来发了一条语音,只有两秒。我点击播放,耳机是入耳式,简直像凑在我耳边在讲话。
“在办公室等你。”
听起来像是等我去潜/规/则,我半边儿耳朵瞬间麻了,喉咙也发紧。
“……林哥?”
余樊又试探问了句:“是还有别的事要忙吗?”
我打字回复裴雁来一句“等着”,才对余樊点头,说:“还有点事,抱歉。”
余樊迟疑片刻,还是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你尽管说。”
“不用了。”
我静静地看他两秒,告诉他。
“是我的家事。”